退休后去广东住了30天,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来越多人羡慕广东人
去广州那天,老冯在火车上把外套脱了三次又穿上三次。
四月的湖南还凉,他穿了件夹克。过了韶关,车厢里开始闷,他把夹克脱了。到了广州南,一出站,潮气扑过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捂他脸。他又把夹克穿上了,因为胳膊上全是汗,空调风一吹,凉。
女儿冯夏在出口等他,穿件短袖,手里举着杯冻柠茶。
“爸,你穿这么多。”
“不冷啊?”
“三十度。”
老冯把夹克脱了,搭在胳膊上。他这辈子第一次来广东,六十一岁,刚退休。老伴走了三年,女儿嫁到广州五年。他一个人在老家,早上吃粉,中午吃食堂,晚上下面条。日子过得下去,就是没滋味。
冯夏住天河,小区楼下有棵大榕树,气根垂到地上,被物业用红绳绑着。老冯头一回见,站在树底下看了十分钟。
“这树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来就这。”
“能活。”
冯夏笑了:“广东的树都好活。”
头三天,老冯没出门。他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早上七点,穿校服的小孩从楼道里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八点,穿衬衫的年轻人往地铁口走,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肠粉。九点,穿背心的老头在树底下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十点,穿拖鞋的大妈拉着小车去买菜,车轱辘在地砖上咔咔响。
老冯看了三天,看出点门道。
这地方的人,走路不急。
在老家,他早上买菜,碰见熟人,第一句都是“忙不忙”。在广州,他下楼买早餐,肠粉店老板问他:“阿叔,今天饮咩茶?”他说随便。老板给他倒了杯普洱,说:“慢慢食。”
他第一次听人说“慢慢食”,觉得奇怪。吃饭不就是吃饭,有什么慢不慢的。后来他坐在肠粉店里,看旁边一个老头,一份肠粉吃了四十分钟。老头拿筷子把肠粉切成小块,蘸酱油,嚼半天,再喝口茶。吃完也不走,跟老板聊天,聊天气,聊隔壁铺子涨租,聊谁家孙子考了大学。
老冯把肠粉吃完,才用了十分钟。他坐在那儿,有点不自在。老板过来收碟子,问他:“阿叔,再饮杯茶?”
他说好。又坐了二十分钟。
第四天,冯夏带他去喝早茶。
茶楼在小区对面,二楼,门口排队。冯夏拿了号,前面还有十几桌。老冯说换一家,冯夏说:“早茶就是要等。”
等了四十分钟,进去了。大厅里坐满了人,吵得像菜市场。老冯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桌是四个老太太,一人面前一笼凤爪,正在聊天。声音很大,但老冯听不太懂,只听到“湿气”“煲汤”“热气”几个词。
冯夏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排骨。老冯说吃不完,冯夏说:“慢慢吃。”
那顿早茶,他们吃了两个小时。老冯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浪费时间。吃到一半,他抬头看周围,发现没人看手机。旁边那桌老太太,聊了一个小时,凤爪还剩半笼。对面的老头,一份报纸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茶壶续了三次水。
“他们不上班吗?”老冯问。
“退休的。”
“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
老冯算了一笔账。一壶茶,两笼点心,几十块钱,坐一上午。在老家,他早上吃完粉就回家看电视,看到中午做饭,下午睡觉,晚上刷手机。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贵不贵?”他问。
“早茶不贵。你一个人来,十几块钱也能坐一上午。”
老冯记住了这句话。
后来他自己去。冯夏上班,他一个人下楼,过马路,上二楼,拿号,等位。去了三次,服务员认识他了,叫他“阿叔”。第四次,旁边桌的老太太跟他搭话,问他哪来的。
“湖南。”
“湖南好啊,辣椒多。”
“你们广东人吃辣吗?”
“不吃。上火。”
老太太姓陈,七十二岁,住隔壁小区。她说她每天来,跟几个老姐妹,一人点一笼,分着吃。吃完去公园,走两圈,回家睡觉,下午打牌。
“你一个人?”陈姨问。
“闺女上班。”
“那你跟我们一起。”
老冯愣了一下。他跟陈姨不熟,就搭了两句话。但在广东,好像搭两句话就够了。第二天他去,陈姨招手让他坐过去,桌上多了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
那一个月,老冯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喝汤。
冯夏每个礼拜煲两次汤。排骨玉米、冬瓜薏米、鸡骨草猪横利。老冯第一次喝鸡骨草,问是什么。冯夏说:“祛湿。”老冯说:“你听谁说的。”冯夏说:“楼下陈姨教的。”
老冯后来知道,广东人煲汤,是有讲究的。什么季节喝什么,什么体质喝什么。陈姨听说他睡眠不好,给了他一包晒干的灯芯草,说:“煲瘦肉,喝两回就好了。”老冯半信半疑,喝了两回,睡得沉了。他问陈姨为什么,陈姨说:“我也不知道。我妈教的。”
老冯觉得奇怪。在老家,谁不舒服就吃药,没人说煲汤。但在广东,好像所有的病,都能用一锅汤解决。
第二件,穿拖鞋。
老冯来的第三天,冯夏给他买了双拖鞋。皮面的,底厚,带子宽。老冯说穿不惯,冯夏说:“你下楼穿。”
他穿了。下楼买肠粉,去公园,去茶楼。一开始觉得不正式,后来发现,满大街都是拖鞋。穿西装的穿拖鞋,开宝马的穿拖鞋,在茶楼里喝茶的也穿拖鞋。
陈姨说:“脚舒服,人就舒服。”
老冯后来想,这句话有道理。他在老家,出门必须穿皮鞋,因为邻居都穿皮鞋。不穿,人家觉得你不正经。但在广东,没人管你穿什么。你穿拖鞋去喝早茶,没人看你。你穿背心去超市,没人看你。你穿什么都行,只要自己舒服。
第三件,不着急。
老冯在广东住了半个月,发现这里的人做事慢。走路慢,吃饭慢,说话也慢。他问冯夏:“你们上班不赶吗?”
冯夏说:“赶啊。但下班就不赶了。”
老冯观察了一个礼拜,发现是真的。早上地铁口,年轻人跑得飞快。但到了晚上,小区楼下的大排档,一桌人吃到十二点。周末的茶楼,排队排到马路上,没人催。公园里下棋的老头,一盘棋下两个小时,旁边围一圈人,没人看表。
老冯想起自己退休那天,单位给他开了欢送会,领导说“好好休息”。他回家,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忙了一辈子,突然不忙了,反而慌。
但在广东,好像没人慌。退休了就去喝茶,去公园,去旅游。没人觉得退休是终点,也没人觉得退休了就该在家待着。
第二十三天,老冯跟着陈姨去了一趟公园。
公园在珠江边,不要门票。早上八点,里面全是人。唱歌的,跳舞的,打太极的,下棋的,遛鸟的。陈姨带他走到一棵榕树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在打牌。陈姨说:“坐。”
老冯坐下来。他不会打广东的牌,陈姨就教他。教了三把,他学会了。打到第五把,他赢了一局。旁边老太太拍手,说“阿叔好厉害”。
老冯笑了。他在老家,从来没在公园打过牌。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但现在,他觉得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
第二十九天,冯夏问他:“爸,你住了快一个月,觉得广东怎么样?”
老冯想了想,说:“你们这里的人,活得明白。”
“怎么明白?”
“该忙的时候忙,该歇的时候歇。不像我们那边,忙的时候忙,歇的时候也慌。”
冯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搬过来住?”
老冯没回答。
第三十天,老冯买了回湖南的票。
走那天早上,他去茶楼跟陈姨道别。陈姨给他装了一包灯芯草,说:“回去煲汤喝,别断了。”
老冯说好。他拎着那包草,走出茶楼,站在街边。楼下的榕树还是那样,气根垂着,被红绳绑着。卖肠粉的老板在门口蒸肠粉,白汽冒出来,飘到街上。
老冯突然有点舍不得。
他坐地铁去广州南,冯夏送他。进站前,冯夏说:“爸,你回去把房子收拾收拾,租出去。然后来广州,我帮你找房子。”
老冯说:“再说吧。”
冯夏没追问。她抱了他一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老冯上了车。高铁开动,窗外的楼往后退,榕树往后退,珠江往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脚舒服,人就舒服。”
他想起茶楼里那壶普洱,从浓喝到淡,从烫喝到凉。
他想起公园里那盘牌,他赢了一局,旁边老太太拍手。
他想起冯夏煲的汤,灯芯草瘦肉,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老冯睁开眼睛,掏出手机,给冯夏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你帮我看看。”
冯夏回得快:“好。”
老冯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广东的田野往后退,一片一片的绿。他想起刚来那天,觉得这里闷、潮、热。现在他觉得,这里挺好。
火车过了韶关,他开始脱夹克。脱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陈姨说的“慢慢来”。
他把夹克拉链拉好,靠在座位上。车往前开,他慢慢等着。
到了湖南,天有点凉。他下了车,没急着走。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姨发了条消息:“陈姨,我到了。灯芯草我收好了。”
陈姨回了一个字:“好。”
老冯把手机装好,拎着箱子,慢慢往出站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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