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1月29日上午9点来钟,北平东皇城根。这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平时没什么人影,路边是高墙和院门。两个日本军官骑着马,慢慢往这边走。因为当天要搞防空演习,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地图,顺路查看城里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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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中国人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们突然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放倒,拔出手枪,扭头就朝马背上两个人的背后开火。枪声一共响了七下。等附近负责警戒的日本兵反应过来,这两个人已经重新骑上车,钻进小胡同,没影了。
马背上的两个人,一个叫高月保,一个叫乘兼悦郎,都是中佐。高月保背部中了三弹,有一发子弹留在肠子里,当天就死了。乘兼悦郎心脏上部中了两弹,抬去医院,抢救了一个月才算保住命。两匹马也各中了一弹。
这起案子,后来被称作"刺杀天皇特使案"。不过这个称呼里藏着一段争议。中方资料一直把高月保、乘兼悦郎记作天皇派来的特使,也有学者认为,这二人实际肩负特使的身份。可日本宪兵队留下的档案里,说法并不一样。档案记载,高月保是日军参谋本部作战课的作战班长,派到华北方面军当作战参谋、作战主任;乘兼悦郎是人事主任。两个人都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十三期出来的,高月保11月13日才到北平,乘兼悦郎8月1日到的。从身份、职阶和来华时间看,日方档案认为他们就是两个参谋,并不是什么特使。
身份上的分歧,一直没有完全扯清楚。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在东皇城根,军统的枪口确实对准了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两名高级军官。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动手,要看1940年年底的大局面。
这一年,日本一边打,一边不停搞诱降。通过香港开展的对华密谈,代号叫"桐工作",到秋天彻底谈崩,10月1日,中国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发了中止声明。日本政府还曾想通过浙江的财阀钱永铭牵线,直接跟重庆谈,也没谈成。11月以后,蒋介石拒绝了东京提出的所有和平条件。11月13日,日本开御前会议,拿出一个《支 那事变处理要纲》,定下了持久战的调子。11月30日,也就是刺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日本政府正式承认了南京的汪精卫伪政府,等于彻底不承认重庆的国民政府。
军统选在11月29日这一天动手,时机上的用意是很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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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枪的这两个人,一个叫麻克敌,一个叫邱裕民。麻克敌原名麻景贺,也有资料写成麻景贤,河北遵化麻家村人,那年35岁,枪法好,胆子大。邱裕民是辽宁营口人,25岁,少年从军,学过武术。他俩原先都是118师张砚田手下的尉级军官。这支部队有点特殊,七七事变之后,曾在通县发动起义,回归国民政府;1938年台儿庄一仗,孙连仲的第二集团军损失很大,军委会就把张砚田这个师补了过去。这支部队里很多军官是日军训练出来的,熟悉日军的情况,又在华北活动多年,路数很熟。
戴笠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他向张砚田要来麻克敌等几十名下级军官,送进军统的训练班,毕业后陆续派回北平潜伏。为了表明抗战到底的心思,麻景贺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麻克敌。
1939年,军统重建北平站。区长是薄有凌,也有写作薄有陵的,是从山西方面派来的。下面设两个行动组,一个组长是麻克敌,另一个是周良辅;两个情报组,组长是张清江和侯化均;外头还连着一个外围组织,叫抗日杀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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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这两个日本军官,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一番仔细盘算的。早在9月下旬,麻克敌、邱裕民就伪装成普通市民,带着家眷进了城。重庆起先给他们的指令,是暗杀伪政府里的亲日要人,可那些人身边警卫森严,两人一直没找到机会。重庆那边来电,责备他们进展太慢,随后改了命令,让他们对日军的高级军官下手。
情报组的张清江先去摸情况,把目标每天的行动习惯、来回路线研究了一遍。北平站站长刘文修跟麻克敌商量,把下手的地方选在从隆福寺到皇城根锣鼓巷这一带。选这里有几个讲究:这一片没有日军的据点,平时是伪警察站岗,相对松懈;再就是小胡同密,开完枪撤起来方便。分工也定了,麻克敌负责开枪,邱裕民负责掩护。
于是就有了29日上午那七声枪响。
据日本人后来的审讯材料,军统派到城里执行暗杀的人,一律两人一组,组和组之间互不横向联络,一个刺客只知道自己组里的人。这样安排,是为了万一有人被抓、熬不住刑,特高课也没法顺着一张嘴把整个组织全拽出来。对付特高课这种最擅长顺藤摸瓜的对手,军统在事前就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手。1941年年初麻克敌这个组出事的时候,同站的另一个行动组、另一个情报组里,确实还有人没被供出来,后来仍在活动。
案子一出,日伪上下极为震动。11月30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就发表了事件经过,要求北平当局和市民协助抓人。北平日本宪兵队在队长由里龟太郎的指挥下,编成了特别搜查班;宪兵队总部特高课课长阿部起吉中佐亲自到现场勘查检证,又把弹头带回特殊班做鉴定。驻北平的日军干脆封锁了全城,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城里展开大搜捕。伪政府也悬了赏,有说一万元的,也有中方资料说五万元,满城张贴刺客骑的自行车、戴的皮帽的图样。天津的日本宪兵队、宪兵教习队,还有茂川机关,也都跟着动了起来。
军统和特高课在北平城里的这场暗斗,这才算真正进入硬碰硬的阶段。军统开了枪,特高课的报复顺着一条条线索,慢慢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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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兵队先查清楚了一件事:军统北平区的组织1939年曾被破坏过,后来是从山西派来了新的负责人,就是薄有凌。摸清这个底,搜捕就有了方向。
12月25日,特高课悄悄搜了军统的北平联络处,一下子抓了相关人员十几个,连带军统张家口组的十几个人也落网。与此同时,日军在伪政府、警察局的配合下,按着户口,挨家挨户地查。12月30日,藏在北平城里的薄有凌被抓。1941年1月初,麻克敌也被捕。剩下一个邱裕民,特高课一时没摸到他的藏身处,最后是设了圈套,用诱捕的办法把人抓到。从案发算起,前后用了将近五十天。
审讯在俗称"炮局监狱"的外寄人犯看守所里进行,日本人用了重刑。麻克敌、邱裕民起初交代,说行凶的手枪扔进了北海公园的湖里。日本人真逼着苦力在数九寒冬下水去捞,结果什么也没捞着。再一轮拷打,两人才说出实话,枪就藏在家里的墙里头。枪起出来之后,跟死在高月保肠子里那颗子弹的旋孔一对,完全吻合,成了定案的关键证据。到这一步,麻、邱二人把刺杀经过都认了。
狱里有个细节。薄有凌趁着短暂同审的工夫,悄悄把被捕的人联络起来,让大家把各自知道的情况互通一遍,为的是万一有人能活着出去,好把北平站的实情向上头汇报。1941年2月15日,薄有凌、麻克敌、邱裕民、张清江四个人,被枪杀在天桥刑场。
这一下,军统北平站损失惨重,一个行动组连同区长、情报组长,几乎被特高课连根拔起。后来军统在重庆,把麻克敌、薄有凌这些人,按殉国烈士的名义供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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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刺杀在沦陷区的老百姓中间,确实起了另一种作用。日伪报纸连日刊登搜捕的消息,满城都是自行车和皮帽的图样,反倒让很多北平人知道了——城里还有人敢当街朝日本军官开枪。至于马背上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天皇派来的特使,当年的看客未必分得清,似乎也不那么要紧。人们记住的,就是东皇城根那七下枪声,和五十天之后天桥刑场那场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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