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五天的票据摊在餐桌上,一张一张往一起加。老婆在厨房洗碗,水声盖不住我翻纸的声音。加到最后一张,我停了手。
一万四千三。
五天,两个人,没买任何大件,没进过一家免税店,光吃住行就花掉一万四千三。这个数字是我在出发前做的预算的两倍还多。预算我做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着六千,下面还标了一句,宽松版。
为什么出去之前算的是六千,回来变成了两倍多?
问题出在第五天。那天早上我们站在酒店楼下,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往地铁站,坐车去山顶,这是原计划里的最后一站。另一条往机场巴士站,提前一天回家。我们站了大概十分钟,谁都没先开口。最后是我老婆先动的,她拉着行李箱的杆子,转了个方向,朝着巴士站那边走。
山顶没去成。回程的机票改签费三百块一个人。
酒店一晚七百八,这是我在出发前就订好的,当时觉得贵,但想着大老远去一趟,住的地方不能太凑合。真正让我没算到的是吃饭。街边一家很小的店,门脸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进去,两碗面,一份小菜,两杯饮料,结账两百一十港币,折成人民币一百九十几。我拿着账单看了两遍,没算错。中午随便对付一下就是两百,晚上想坐下来正经吃一顿,三百起步。一天光吃饭六百块打底,五天就是三千。这还只是吃饭这一项。
交通也不便宜。地铁过海一趟就是十来块港币,两个人来回,一天下来又是小一百。我老婆想喝一杯奶茶,街边的店,三十八港币一杯,她拿在手里,喝得特别慢。我明白她那杯奶茶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渴,她是想知道这个价钱喝下去是什么感觉。
住的贵,吃的贵,走的贵,连喝口水都贵。可第五天站在酒店楼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条街上当地人一茬一茬地走过,人家拎着菜,赶着上班,坐在茶餐厅里看报纸。同样的价钱,同样的城市,他们受得了,我们受不了。那问题也许根本不在价钱上。
在铜锣湾那顿饭之前,我一直以为香港的贵是全球大城市都有的那种贵,是伦敦纽约式的贵,是被有钱人抬上去的贵。那顿饭吃完,我的想法变了。
那天我们排了四十分钟队,进了一家本地人推荐的老店。坐下之后我扫了一眼隔壁桌,一家三口,点的菜和我们差不多,人家吃得很自然,爸爸在给孩子夹菜,妈妈在讲下午要去买什么。我们那一桌,我和我老婆全程在算,这一份虾饺多少钱,这一碟烧鹅多少钱,算到最后谁也没吃出味道来。同样一桌菜,隔壁桌吃的是生活,我们吃的是存款。
从那张桌子出来,我得出了一个判断,香港的贵,贵的不是东西,是入场券。这个城市的物价体系压根不是按游客的钱包设计的,它是按本地工资设计的。一个本地茶餐厅的服务员,月薪折人民币一万五起步,一顿两百块的饭,占他工资的百分之几?占我的百分之几?我月薪五千八,我老婆四千六,我们俩加起来一万零四百。人家一顿饭是零头,我们一顿饭是一天工资的三分之二。
所以香港其实没打算欢迎攒了半年钱来的人。它的每一张价签都在做筛选,筛掉的是我们这种把旅行当大事的家庭,留下的是把旅行当日常的人。你以为你是游客,人家把你当成必须用价格挡在门外的负担。这个判断当时让我觉得挺清醒的,甚至有点解气,不是我们穷,是人家根本没把我们算进去。
能验证这个判断的事很容易找。任何一个去过香港的人都可以在街边看看那些两餸饭的店,一份饭两个菜,三十几块港币,门口排队的基本都是穿工装的本地人。如果这个城市对所有收入水平都一视同仁地贵,这种店根本活不下去。它活得很好,说明贵是分层的,而我们被分在了最贵的那一层,因为我们是游客。
回家之后我没把票据收起来,一直摊在餐桌上。今天晚上吃完饭,我又坐回桌前,把那几张吃饭的单子单独抽出来摆成一排。我老婆擦完桌子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给我倒了杯水。
我摆这些单子不是想再算一遍总账,我在算另一笔。我把每一顿饭的价钱除了一下,看看它占我们俩月收入的多少。第一顿,两百一十港币那一顿,占我们月收入的百分之一点八。我拿这个比例去套本地人的工资,一个挣一万五港币的服务员,同样一顿饭占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一点四。数字摆在一起,我愣住了。差得没有我想的那么远。我们那顿饭比人家还多花了几个百分点的工资,可也就是几个点的事,不构成受得了和受不了的分界线。
这个发现把我之前那个判断直接顶翻了。如果贵是按本地工资设计的,那本地人面对的比例和我们差不多,凭什么人家叫日常,我们叫遭罪?我重新翻那几张单子,发现真正的差别藏在别的地方。人家的两百块是一顿饭,我们那顿饭背后还叠着七百八一晚的房费,叠着来回机票,叠着五天里每一笔都要换算成人民币再除以工资的心算。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致命。致命的是这几百块几百块叠在一起的方式,是每一笔钱花出去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换算的动作从来不停。
我的判断错在把门票和内场价搞混了。香港没在筛人,它没那个心思。它就是对所有人统一标价,本地人付得起这个统一价,是因为他们不用同时付房费,不用付机票,不用在每一笔消费上背着一个汇率。我们受不了,不是因为我们被区别对待了,恰恰是因为没人区别对待我们。一座城市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贵,对不用付住宿的人就是合理,对要付住宿的人就是灾难。
我把这个新想法跟我老婆讲了。她听完想了想,讲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她讲,那咱们第五天没去山顶,到底是因为贵,还是因为怕继续算下去。我答不上来。
我表弟陈昊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上个月他干了一件事。他爸退休三年了,一直念叨想去看海,老两口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陈昊查了机票,查了酒店,查了三天,最后订了高铁票,带着他爸妈去了隔壁省一个海边小城,来回四天,全程三个人花了不到四千块。他爸在沙滩上拍的照片,后来被他妈妈发到了家庭群里,配的文字是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海。
我拿陈昊这事跟我自己的情况对着看,发现有意思的地方。他不是没钱去更远的地方,他一个月挣七千多,比我宽裕。他也不是没查过香港,他跟我说过,查到酒店那一栏就把页面关了。他做了一个特别朴素的决策,同样的钱,在近处能买四天全家的痛快,在远处只够买两天的紧巴。他选了近处,他爸妈得到了一辈子头一回的体验,他自己的钱包毫发无伤。
我原来觉得这种选择是退而求其次,是把梦想打折。可看完全家的照片之后我不这么想了。这四年周围人的出行方式悄悄变了一个样,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计划旅行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选目的地,是先定一个总预算,然后反推这个预算够去哪儿。数据显示,这两年短途周边游的占比一直在涨,跨省长线和出境的人均停留天数反而在缩。这不是大家不想走远,是大家学会了先算除法再做梦。陈昊不是特例,他是这道除法里最普通的一个得数。
想明白这个,我再看自己那五天,感受很复杂。陈昊用四千块买到了他爸人生第一次看海,我用一万四买到了什么?买到了一顿算着吃的饭,一杯慢慢喝的奶茶,一个没去成的山顶。要说完全不值,也不对,我老婆到现在还在讲那家店的虾饺。要说值,那笔钱够我们全家再去一趟陈昊那个海边小城,还能剩下一大截。
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那句话,普通老百姓真的受不了香港。琢磨到最后,答案变得两头都占。
要说受不了,数字摆在那,五天一万四,是我们俩一个半月不吃不喝的收入。可要说受得了,我们也确实去成了,回来了,除了提前一天撤退,没饿着没冻着,还带回一段能讲好几年的经历。这么看,受不受得了,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受。如果把受定义成消费时的从容,那我们百分百受不了,每一笔钱出去都带着疼。如果把受定义成咬着牙能不能走完这五天,那我们又受了,而且受完了还有余粮。
我老婆的态度比我清楚。她讲,去之前她以为受不了的意思是去不起,回来才明白,去得起和受不了是两码事。去不起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个城市,受不了的人是站在那个城市里,钱包里还有钱,却已经开始盘算哪顿饭能省掉的人。
昨天晚上我们又聊起这个。她讲下次出去,她想换个玩法,不订酒店,找那种短期租房,一天能省下三四百,五天就是小两千。她在手机上翻了很久,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我,省下这两千,我们是受了香港,还是骗了自己。我也停住了。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没想透。省钱省出来的是从容,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紧巴?我们那个假期,到底是败给了香港的物价,还是败给了自己口袋和欲望之间那道永远填不平的缝?
明天早上九点,我要先把那张改签费的票据找出来报销试试,公司一年有八百块的自费培训补贴,我想看看它算不算。找完票据,我还得坐下来把这个月的房贷扣款确认一遍,扣款日是十五号,卡里的钱刚好够,不多不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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