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诊疗抢号软件的罪名选择

女友身体不好，需频繁就医，专家号却一号难求。程序员周铭（化名）为此写了一个小程序：模拟人手按动鼠标点击抢号键，人手一秒钟最快点六七下，这个小程序一秒能点一千多下。后来求助的人多了，两人开始收费帮人抢号。2024年7月5日7时许，周铭与另外三名使用同类抢号软件的人员各自抢号，武汉某医院挂号系统陷入瘫痪，无法正常预约挂号，医院报警。经侦查认定，周铭通过抢号实际获利一万二千九百元。2025年7月16日，武汉某区法院认定周铭、王琳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处周铭有期徒刑十二个月，王琳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

2025年公开报道的武汉儿童医院挂号系统案，披露了这类系统的承载数据。该院日均门诊量八千人次，挂号系统访问承载量的设计上限是十万人次，事发当天实际访问量达到数十万人次，系统自8时起停摆，8时46分恢复。经鉴定，涉案抢号软件的刷新频率是10毫秒一次，平均每秒抢号一百次，而普通患者挂一个号至少需要一分钟。9名被告人分别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一个月至十个月不等。

类似的高频抢号，在其他场景下走的是另一条路。2026年，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对郑某作出判决：郑某购入外挂抢票软件，在12306平台高频刷票，代抢车票二百余张，获利二万余元。检察机关审查认定该软件并未突破、破坏平台底层系统，属于采用其他技术手段非法获取系统中处理或者传输的数据，不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法院以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判处郑某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面向医院挂号平台的案件里也有同样的分歧。2025年11月，深圳市龙华区人民检察院以涉嫌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对罗某、姜某某提起公诉，二人编写抢号脚本有偿代抢，涉案金额五十七万余元，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和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

同样是抢号软件，有的定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有的定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有的定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一、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需慎重认定

刑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违反国家规定，对计算机信息系统功能进行删除、修改、增加、干扰，造成计算机信息系统不能正常运行，后果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后果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危害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1〕19号，2011年9月20日发布）第四条列出后果严重的五项标准，其中一项是违法所得五千元以上或者造成经济损失一万元以上。周铭获利一万二千九百元，越过这一档。

但这一项解决的是程度问题，不解决行为问题。认定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仍要证明行为人对系统功能实施了删除、修改、增加或者干扰。

二、系统瘫痪是否可以直接认定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

挂号系统能不能扛住一轮放号，取决于一组工程参数：服务器的并发连接数与线程池上限、内存回收策略、出口带宽、数据库连接池与慢查询，以及有没有配置限流与熔断。这些参数决定的是系统容量，不是访问者的行为性质。

武汉儿童医院的数据摆在那里：八千人次的门诊量，十万人次的承载设计，实际涌进来数十万人次，承载设计是门诊量的十余倍，仍然停摆。容量规划留的余量不足以应对放号瞬间的峰值，限流措施也没有生效。报道中提到的页面提示是“您的请求访问过快，请稍后重试”，这句提示恰恰说明系统识别出了高频请求并作出了响应，而不是功能丧失。

雷腾律师认为，把系统瘫痪直接等同于破坏，会漏掉一个环节：多因一果的归属。如果多组人各自抢号，任何一组单独的请求量未必超过系统承载，叠加之后才越过临界点。结果能否归属于其中某一个人，要逐项查明各组的请求量、时间分布与系统的响应曲线，而不是以结果倒推。

量的差别与质的差别也不能混同。每秒一百次与每秒一次，是量的差别；是否绕过安全保护措施、是否篡改传输数据、是否调用未授权接口，是质的差别。只以量的差别入罪，边界会很模糊：放号瞬间成千上万名患者同时刷新，同样可能把系统压垮。

三、雷腾律师：目的性要单独认定

抢号软件的目的不是让系统停摆，而是抢到号源。系统挂了，号也抢不到，这与为破坏而发起的攻击在主观内容上完全不同。

雷腾律师认为，部分案件缺少了目的性认定，仅仅根据行为方式进行罪名判定是不合理的。尤其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的案件认定，必需有合理充分的目的性认定，否则就可能出现错判。目的性要单独查：收费是按抢到号收取，还是按造成系统异常收取；软件有没有被设计成规避限流、绕过验证码、伪造身份标识；行为人在系统出现异常后有没有继续加压等等。

目的性查清之前，罪名的选择应当留有余地。

本案中，周铭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检察机关提出的量刑建议是十三个月，法院最终判处十二个月。案情的披露不够详细，我们无法评判这个案件的对错。罪名选择的差异在一年上下的区间里体现不出来，但罪名会记入裁判文书，也会成为同类案件的参照。

四、抢号规则本身更应该反思

号源稀缺是前提，先到先得、定时集中放号是把稀缺转化成竞争的规则。这种规则必然会出现作弊。

改变规则的一侧已经有了动作。铁路12306在2026年4月16日至18日的三天里，将五百六十四万笔交易放入慢速队列，对七十万四千笔交易拒绝出票。同月，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联合约谈七家涉火车票销售业务的第三方互联网平台，要求不得利用自动化程序实施大规模、高频次抢票操作，干扰铁路12306平台的安全核验措施。

医院一侧可以做的事同样具体：对IP、微信主体信息、患者信息限流限频；引入网站应用防火墙，对异常访问设定限制与封禁策略；客户端与服务端之间的数据加密传输，挂号环节改用人脸核验替代验证码与滑块；堵住退号环节的漏洞。更根本的是号源分配方式，知名专家的号源不应由手速决定，可以在指定时间内收集预约信息，通过更公平的摇号方式或由医生根据病情需要，判断哪些预约成功。

规则把就医机会交给手速，机器就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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