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水下机器人对丹江口坝例行巡检,镜头拍到坝体底部吸附着密密麻麻的金属蚁

0
分享至

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三圈才拧开。

热气扑到镜片上,白了一层。

我摘了眼镜,用袖口擦。袖口有柴油味,洗两遍也洗不掉。

中控室在三号闸墩底下,半截埋在山里。

头顶那排灯管坏了一根,一直闪,没人报修。

十九寸的显示器黑着。

昨天下午它还亮着。

我盯着它看,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小许,水开了没?”老韩从走廊那头探头。

“开了。”

“给我倒一杯,浓点。”

暖瓶提起来,手有点抖,水线歪到杯子外头。

老韩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

他嘴唇干得起皮,一层白。

门外站着两个人,深色夹克,不抽烟,也不说话。

其中一个脚边搁着个银色的箱子。

“那是调查局的?”我压低声音。

“嗯。”老韩只吐了一个字。

“哪个调查局?”

“别问。”

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又收回去。

走廊尽头的铁门响了一声,风灌进来,带着河腥味。

十月的水汽就是这样,凉,贴着皮肤不走。

我坐回三号工位。

操纵杆还是温的,是昨天我攥出来的温度。

“陈涛呢?”我问。

老韩没抬头:“换衣服去了。”

“换什么衣服?”

“你说换什么衣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工装裤口袋里有半包纸巾,我捏了捏,捏成一团。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机器人下到七十二米。

那是我按的深度键。

画面一开始很干净。

坝体在水下是灰绿色的,混凝土缝里长着薄薄一层藻。

我一边看一边啃苹果,苹果核扔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机器人贴着坝面走,走得很稳。

走到三号墩和四号墩中间那一段,屏幕上出现了黑点。

我以为是镜头脏了。

我把机械臂伸出去,用刮片蹭了一下镜头罩。

黑点还在。

不是镜头的事。

我按了放大。

一档,两档,三档。

画面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密密麻麻,一片,全是。

每一只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暗的,泛着一点金属光。

不是鱼,不是虾,不是螺。

它们贴在坝体上,一层叠一层,挤得看不见底下的混凝土。

有几只动了。

动得很慢,像生了锈的蚂蚁。

顺着坝面往上爬两寸,又退回去。

我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去了。

“韩班长。”

“嗯?”

“你过来看一眼。”

老韩过来的时候还端着搪瓷缸。

他看了三秒。

搪瓷缸从他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没碎,茶泼了一地。

“拍下来没有?”他问。

“在录。”

“录全了?”

“全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回来。

“把这段锁上。谁也别给看。”

“锁哪儿?”

“锁你自己脑子里。”

那天傍晚六点二十,调查局的人到了。

来了四个,后来是七个,再后来我也数不清了。

他们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中控室墙上的钥匙柜打开。

第二件事,是让我们把手机交上去。

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名字,扔进一个塑料筐里。

我最后一条微信发出去是五点五十。

发给陈涛的。

“念念的药在书包侧袋,饭后半片。”

他没回。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他也在交手机。

交手机的时候排在我后面第三个。

调查局的人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

桌上放着两份表格,一支圆珠笔,笔帽没了。

“姓名。”

“许静。”

“岗位。”

“水下检测班,机器人操作。”

“操作证号。”

我报了一串数字。

写表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天下午那段录像,是你拍的?”

“是我。”

“从今天起,大坝控制权由我们接管。”

“所有人员原地待命,不得离场。”

我点头。

“不得对外联络。”

我又点头。

“包括家属。”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晚上八点,食堂送了饭。

铝饭盒,一个土豆烧肉,一个炒白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没人吃得下。

我扒了两口米饭,把肉挑出来放在盖子上。

念念爱吃这个肉,平时我都带回去给她。

今天带不回去了。

饭盒搁在窗台上,凉了。

窗外是坝顶的灯,一排,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水声很大。

这个季节水位高,泄洪口那边轰轰的,隔着墙都听得见。

我在这个坝上待了十一年。

二十岁那年分配过来,学的是水利机械。

第一次上坝顶,风把我帽子吹到水里去了。

是陈涛跳下去捞的。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伙子,晒得黑,笑起来牙很白。

“你帽子不要了?”他站在水里喊。

“不要了!”

“那我也不要了。”

他还是捞上来了,湿淋淋地举着。

帽子是蓝色的,帽檐上有一道白杠。

那道白杠后来洗不掉,我就一直留着。

帽子现在在衣柜最上面那层,压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念念小时候的衣服,一件一件,都没舍得扔。

九点半,老韩过来叫我。

“陈涛要下潜。”

“什么?”

“十点下水。队里定了。”

“他三年没下过了。”

“我知道。”

“为什么是他?”

老韩摸出烟,摸了摸口袋,又塞回去。

“底下那段,只有他熟。”

“底下那段我比他熟。”

“你熟的是屏幕。”

他说完这句就不看我了。

走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

三年前的那个十月,也是这个水位。

那天老周下水,我在中控室。

老周叫周建华,四十一岁,潜水班的老班长。

他父母早没了,一个人带着媳妇何姐过日子。

何姐在坝上食堂帮厨,切菜切得飞快。

老周对我不错。

念念满月那会儿,他买了个塑料小螃蟹送来。

八块钱,会横着走,眼睛还会亮。

念念那时候太小,不会玩。

后来会玩了,电池没了。

那只小螃蟹现在还摆在电视柜上,壳掉了一块漆。

老周下水那天下午,念念发烧。

三十九度二,婆婆在电话里哭。

我跟老周说,我想早走一会儿。

老周把手套往兜里一塞。

“走吧,孩子要紧。”

“那你这段……”

“我熟。你走你的。”

我提前四十分钟走的。

我走的时候,换班的是小徐,刚来半年。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老周没上来。

第二天下午才找到人。

调查报告写的是设备老化,减压操作失误。

我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看一遍,心里就空一块。

我一直觉得,要是我没走,要是我把那段数据再核一遍……

陈涛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一次都没提。

他只是从那以后不下潜了。

从潜水班调到检修班,工资少一千多。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多回来。

回来就洗澡,洗很久。

水声哗哗的,能洗二十分钟。

我在客厅听着,手里择菜,菜叶择烂了也不知道。

去年十二月,我发现了转账。

那天念念拿他手机看动画片。

屏幕弹出一条提醒。

“转账成功,1500元。”

收款人叫何秀兰。

何秀兰就是何姐。

我把手机放回去,放得很轻。

念念问我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个青菜,一个鸡蛋汤。

陈涛吃了两碗饭,没说话。

我也没有问。

一句都没有。

后来我留意了。

每个月十五号,准时,一千五。

我拿计算器按过。

一千五乘以三十六,五万四。

那是三年的时间。

三年前老周走的。

我心里那根刺,就是从那天长出来的。

不是疼,是扎着,一直在。

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觉得欠了何姐什么。

可欠的是我。

要还也是我还。

有一次我在门口碰见何姐。

她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就站住了。

“小许。”

“何姐。”

“上班啊?”

“嗯。”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我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红。

后来我跟邻居张姐聊天。

张姐说:“你们家那个何姐,心真细。”

“怎么了?”

“上个月下雨,她给你家门口垫了块纸板。”

我愣了一下。

“哪天?”

“记不清了,反正下大雨那天。”

我家门口确实有过一块纸板。

我当时以为是物业放的。

婆婆今年三月摔了一跤。

在老河口老家,门口台阶上,滑了一下。

股骨头,做了手术,住院十七天。

花了六万七。

家里的存款原来十五万,剩八万三。

婆婆出院就搬来跟我们住了。

她腿脚不利索,走两步要扶墙。

我把主卧让给她,我和陈涛睡次卧。

次卧朝北,冬天冷,早上窗户上全是水汽。

婆婆第一天来,没带拖鞋。

我把我的给她。

那双拖鞋是三十七码的,婆婆穿三十八,撑着穿。

后来我买了一双新的,三十八码。

婆婆说:“费那钱干啥。”

“不贵,十九块。”

“十九块也是钱。”

她说完就把新拖鞋收进柜子里,还是穿我那双。

穿了一个月,撑大了。

我穿着大,走路啪啪响。

我就去买了双三十六的,脚挤得疼。

那双大拖鞋现在还在门口,歪着,鞋底磨平了。

婆婆的药一个月一千三。

降压的,活血的,还有一种什么,名字很长,我记不住。

我每天早上熬,熬好了端过去。

婆婆接过去,喝两口,放在床头。

等我中午回来收拾,碗里的药还剩一半。

“妈,药得喝完。”

“苦。”

“苦也得喝。”

“喝了也没用。”

她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手背上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婆婆其实不坏。

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老河口那房子是朝西的,夏天晒得墙皮都掉。

她常说,老周要是在,早该抱孙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刺比我的粗。

老周是她半个儿子。

陈涛带老周入的行,两个人一个班睡了八年。

老周出事那天,婆婆从老河口坐车过来。

她在太平间外面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许,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

她摆摆手,什么也不让我说。

然后她就再也没提过。

三年了。

十点差一刻,我去更衣室。

潜水班的更衣室在坝体西侧,一间平房。

门口挂着块木板,写着“重地”两个字。

门开着。

陈涛坐在长凳上,正在穿干式潜水服。

那身衣服是深蓝色的,很厚,橡胶味很重。

他先把脚伸进去,一只,另一只。

然后站起来,把肩膀往上提了提。

动作很慢,很熟。

三年没穿,还是熟。

他瘦了。

后背那块布松松地挂着。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

“老韩说的。”

“他不该说。”

“他该说。”

他把拉链往上拉,拉到胸口,停住了。

“念念的药,你发我微信了。”他说。

“你没回。”

“手机收了。”

“我知道。”

他把拉链拉到头,脖子那块卡了一下。

“帮我按一下。”

我走过去,伸手按了按他后颈。

皮肤是凉的。

“你耳膜那事,报告上写了。”我说。

他的手停住了。

“什么报告。”

“去年秋天的体检报告。”

“你翻我工具箱了。”

“我给你找钳子。”

他没说话。

工具箱是我收拾的。

那天他上夜班,家里的水龙头漏水,我找扳手。

最底下那层,压着一张纸。

体检报告,水利医院出的。

上面有一行字:双耳陈旧性鼓膜穿孔,不建议从事高气压作业。

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了,放在原来的位置。

一句都没问。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穿着潜水服,要下水。

“一次深潜补助一万二。”我说。

“嗯。”

“调查局的专项还有三万。”

“你连这个都打听了。”

“四万二。”我说,“你要凑五万四。”

他把面罩从架子上拿下来,用袖子擦。

“何姐那钱,我一分没动。”

“我知道你没动。”

“你不知道。”

他把面罩放下,转过身来。

“去年冬天,你去银行取钱,取了五千。”

我愣了一下。

那是给念念报舞蹈班,一学期两千八,剩下的买了衣服。

“那笔钱我后来又存回去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存折在我这儿。”

他从潜水服的腿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蓝格子的,边角磨白了。

他把布包放在长凳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

我伸手,指尖碰到布,粗糙的。

我没打开。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是时候。”

“你要下水了。”

“所以我让你现在看。”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喊陈涛的名字。

他没应。

外面风很大,把门吹得哐当一声。

十点整,我坐回三号工位。

屏幕亮了。

调查局那个姓纪的站在我身后,双手背在身后。

“能看清吗?”

“能。”

“他下去了,你盯着。”

“我一直盯着。”

画面里,陈涛的头灯亮起来,一小团白。

他顺着导缆往下走,身体很稳。

水从七十二米那个深度开始变黑。

灯照着的地方,坝体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很。

我心里一紧。

再往下二十米,画面里出现了第一只。

然后是第二只。

然后是一片。

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

陈涛停住了。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手势的意思是:确认。

我按了确认键。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老纪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取样。”

陈涛伸手,从坝体上刮了一只下来。

放进取样盒,盖上盖子。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手机不该响,早交了。

那是座机,值班室的座机转过来的。

老韩接的,听完脸就白了。

“念念发烧了。”他说。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五。”

我的手在操纵杆上,没动。

屏幕里,陈涛还在往下走。

“谁打的?”

“你婆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孩子一直喊妈妈。”

老纪看了我一眼。

“不能走。”

“我知道。”

“这里离不开你。”

“我知道。”

我把手放回操纵杆上。

手心里全是汗,滑。

屏幕里陈涛又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继续。

我按了继续。

十点四十,陈涛上来了。

上浮用了三十五分钟,在减压舱里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我递给他毛巾。

他接过去,没擦脸,攥在手里。

“取到了。”他说。

“嗯。”

“你看清了吗,那些东西。”

“看清了。”

“它们不是死的。”

我点头。

它们确实不是死的。

取样盒里那只,还在动。

隔着玻璃,一直在爬,爬上去,又退下来。

十一点半,何姐来了。

她被拦在坝区大门外,是门卫打的电话。

老韩问我要不要见。

我说见。

大门外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半边,一闪一闪。

何姐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是黑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小许。”

“何姐,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陈涛下水了。”

“上来了,没事。”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一下子塌下去。

“那就好。”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

“这个给你。”

“什么。”

“你回去看。”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何姐……”

“你回去看。”她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小许,有句话我憋了三年。”

我站在路灯下面,风从河上吹过来。

“老周下水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

我的心往下沉。

“他说什么了?”

“他说,小许家闺女发烧,他让小许先走了。”

“他说这个干啥。”

“他说,要是明天有人问起来,就说他一个人巡的。”

路灯闪了一下。

“他还说了一句话。”何姐的声音很低。

“水底下的事,水底下就了了,别往人心里搁。”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何姐已经走远了,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我拎着布袋子,回到值班室。

布袋子里有三个东西。

一个田字格本子。

一张定期存单。

还有一块工牌。

工牌是老周的,边角磨圆了,照片上的人很年轻。

存单上的名字是我女儿。

陈念。

金额五万四。

定期三年,到期日是这个月的二十号。

我翻开那个田字格本子。

第一页写着: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十五日,一千五。

第二页:十二月十五日,一千五。

一页一页,一共三十六笔。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念念学费。”

“念念舞蹈鞋。”

“念念校服。”

“念念看牙。”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何姐的字。

最后一页,写着两行。

“这钱我一分没花。”

“等念念上初中,还回去。”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值班室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我坐了很久。

久到老韩进来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说不用。

“陈涛呢?”

“在医务室,量血压。”

“他那个耳朵……”

“医生说,这次运气好。”

我点点头。

“老韩。”

“嗯?”

“你早就知道吧。”

老韩站在门口,摸出烟,这回真点上了。

“他让我别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周走了以后。”

“三年?”

“三年。”

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每个月十五号去银行。”老韩说。

“我陪他去过两回。他不让我进,在门口等着。”

“他说,这钱是他替你还的。”

“还什么。”

“他说,那天你提前走,是你心里的一根刺。”

“他拔不掉,就替你拔。”

“拔了三年。”

我低下头。

本子还在怀里,硬硬的一角硌着胸口。

“他还说,”老韩弹了弹烟灰,“何姐那人,你越给她钱,她越睡不着。”

“所以他就一直给。”

“给到她睡不着为止。”

老韩走了。

值班室就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灯还亮着,一排。

我拿出手机——不,手机交了。

我用值班室的座机,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妈。”

“哎。”

“念念怎么样了。”

“吃了药,退了点,三十八度二。”

“您别熬着,先睡。”

“我睡不着。”

那头顿了一下。

“小许。”

“嗯。”

“冰箱里那罐萝卜干,你别扔。”

“怎么了。”

“不是我腌的。”

我捏着话筒,没出声。

“我腌的萝卜干是白的,那罐是黄的,放了辣椒。”

“我一直没跟你说。”

“谁送的?”

“不知道。每个月都有一罐,搁在门口。”

“我以为是你的同事。”

我闭上眼睛。

“妈。”

“嗯?”

“您睡吧。”

挂了电话,我去食堂。

食堂的冰柜嗡嗡响,灯没关。

最里面那层,摆着一排玻璃罐。

黄的,带辣椒。

我数了数,还有四罐。

按日子算,一个月一罐。

三年,三十六罐。

我拿了一罐出来,拧开盖子。

一股酸辣味冲上来,冲得鼻子发酸。

我盖上盖子,放回去。

凌晨两点,我回了趟家。

老纪批了条子,让老韩陪我。

家属楼在坝下游两公里,走路二十分钟。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一路跺脚。

到了三楼,掏出钥匙。

门没锁。

婆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毯子。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念念躺在婆婆腿上,脸还是红的。

我蹲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热的。

“妈妈。”她没睁眼。

“嗯,妈妈在。”

“你身上好凉。”

“刚从外头回来。”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茶几上放着半个苹果,切开的,已经氧化发黄。

旁边是那只塑料小螃蟹。

壳上掉了一块漆,眼睛不亮了。

我把它拿起来,捏在手里。

很轻,塑料的,八块钱。

老周买的时候说:“给念念玩,女孩也得会横着走。”

我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没出声,就蹲在茶几旁边。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回到坝上。

调查局的人还在,走廊里堆着几个黑色的箱子。

陈涛在医务室门口坐着,穿一件旧棉袄。

他看见我,站起来。

“念念怎么样。”

“退了。”

“那就好。”

我们隔着两米站着。

“何姐的东西我看了。”我说。

他点头。

“那个本子。”

“嗯。”

“你早就知道她一分没花?”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转。”

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里。

“我怕她过得不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红印,是潜水服勒的。

“我以为你心里有别人。”我说。

他愣住了。

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许静。”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要是心里有别人,我至于一个月只敢转一千五吗。”

我没说话。

风从坝上吹下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角的一道疤。

那道疤是捞我帽子那年磕的。

“下个月十五号,我不转了。”他说。

“为什么。”

“存单到期了。”

“那钱怎么办。”

“给念念存着。”

“何姐呢。”

“何姐说,她要去武汉,跟她侄女住。”

“什么时候走。”

“这个月底。”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面上有一块干了的泥,昨天踩的。

“那罐萝卜干,”我说,“还有四罐。”

“我知道。”

“你数过?”

“我每个月都数。”

上午九点,调查局的车走了三辆。

取样盒带走了,录像带也带走了。

走之前,老纪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事有结论之前,不要外传。”

“什么时候有结论。”

“不好说。”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一半。

“你爱人那个耳朵,别再让他下去了。”

“我知道。”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

老韩站在门口,叉着腰看。

“完事了?”

“没完。”

“那什么时候完。”

“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中午我回家做了饭。

炒了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鸡蛋。

婆婆坐在桌边,念念坐在小板凳上。

“爸爸呢。”

“爸爸上班。”

“他昨天怎么没回来。”

“加班。”

念念扒了两口饭,把鸡蛋挑出来吃了。

“妈妈,螃蟹怎么不亮了。”

“电池没了。”

“能换吗。”

“能。”

“那你换。”

“好,妈妈换。”

下午我去了趟镇上。

五金店有卖纽扣电池的,五块钱一排,两个。

我买了。

回家拆开小螃蟹的肚子,把旧电池抠出来。

里面锈了一点,我用指甲刮了刮。

新电池装进去。

开关一拨,螃蟹横着走了两步,眼睛亮了。

念念拍手。

“亮了亮了!”

她趴在地上追着看,一路追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她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念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许。”

“嗯。”

“你那双拖鞋,我穿大了。”

“没事。”

“我给你买了双新的,三十七的,在柜子里。”

我打开柜子,一双新拖鞋,塑料的,还带着标签。

标签上写着十九块。

我蹲在柜子前面,捏着那双拖鞋,捏了很久。

晚上我把萝卜干拿出来,切了一小碟。

念念不爱吃,说辣。

婆婆吃了两口,说:“这辣椒放得正好。”

陈涛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进门换鞋,看见门口的拖鞋。

“新买的?”

“妈买的。”

他哦了一声,进厨房洗手。

水声哗哗的,还是很久。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碟萝卜干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夹了一筷子,嚼着。

“好吃。”

“何姐腌的。”

他嚼的动作慢了一下。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说。”

他放下筷子。

“说了你就不吃了。”

窗外有火车过,声音轰隆隆的,从坝那边传过来。

灯晃了一下。

“陈涛。”

“嗯。”

“下个月十五号,我陪你去银行。”

他抬头看我。

“去干啥。”

“把存单转成念念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

“行。”

“然后请何姐吃顿饭。”

“行。”

“再买一罐萝卜干。”

“她走了谁腌。”

“我腌。”

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好看一点。

“你会腌吗。”

“学呗。”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那只螃蟹。

“爸爸你看,它亮了!”

陈涛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腿上。

“谁给你换的电池。”

“妈妈。”

“妈妈厉害。”

念念把螃蟹举到他脸上,眼睛一闪一闪的。

陈涛往后躲,笑着。

我收拾碗筷,端到厨房。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背上。

窗外那排坝顶的灯还亮着。

水声很远,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喘气。

我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围裙是蓝格子的,跟何姐那个布包一个花样。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

熬了药,煮了粥,把念念的校服熨平。

出门的时候,婆婆在门口喊了一声。

“小许。”

“哎。”

“路上慢点。”

“知道了。”

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外面雾很大,坝顶看不见。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下。

是陈涛发来的。

“今天十五号,我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

“好。”

雾里那排灯,一盏一盏,往远处淡下去。

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挺舒服。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经济下行,2027、2028、2029,未来三年的忠告

经济下行,2027、2028、2029,未来三年的忠告

生活新鲜市
2026-10-16 03:36:43
一千多的骁龙8gen3真全面屏手机,第五代屏下摄像技术

一千多的骁龙8gen3真全面屏手机,第五代屏下摄像技术

小柱解说游戏
2026-10-17 05:36:52
孩子不会记住你带他去过多少地方玩,给他买了多少玩具,但是永远会记得…

孩子不会记住你带他去过多少地方玩,给他买了多少玩具,但是永远会记得…

上海女性
2026-10-13 13:09:33
美籍华人裴敏欣曾言:俄罗斯一旦打赢乌克兰,损失最惨的是中国

美籍华人裴敏欣曾言:俄罗斯一旦打赢乌克兰,损失最惨的是中国

辉哥说动漫
2026-10-15 06:15:41
取消晚自习、推广秋假、落实双休……全国多地开始推行!是教育减负还是新的焦虑?

取消晚自习、推广秋假、落实双休……全国多地开始推行!是教育减负还是新的焦虑?

教材帮
2026-10-16 21:59:01
夫妻俩赴美旅游!妻子旅游签证顺利入境,丈夫有绿卡却被遣返,绿卡被撤销

夫妻俩赴美旅游!妻子旅游签证顺利入境,丈夫有绿卡却被遣返,绿卡被撤销

大洛杉矶LA
2026-10-14 06:15:06
马杜罗夫妇被美军抓走九个多月,委内瑞拉街头仍高喊“释放总统”,马杜罗已从历史上被“抹去”

马杜罗夫妇被美军抓走九个多月,委内瑞拉街头仍高喊“释放总统”,马杜罗已从历史上被“抹去”

上观新闻
2026-10-16 20:23:35
蔚来李斌:特斯拉Roadster会飞太厉害了 这个我们真没有

蔚来李斌:特斯拉Roadster会飞太厉害了 这个我们真没有

快科技
2026-10-16 18:14:07
苏联最疯狂的实验,利用日本女战俘来繁衍人口,差点改变历史进程

苏联最疯狂的实验,利用日本女战俘来繁衍人口,差点改变历史进程

睡前讲故事
2025-04-23 16:25:26
侯耀华80大寿,侯震、侯军、谢雷、杨议都没去,直播间也冷清

侯耀华80大寿,侯震、侯军、谢雷、杨议都没去,直播间也冷清

蜜桔娱乐
2026-01-20 10:49:16
马科斯气炸了!他没料到,中国的油,不再给菲律宾,“开小灶”,了!

马科斯气炸了!他没料到,中国的油,不再给菲律宾,“开小灶”,了!

南风不及你温柔
2026-10-17 05:59:45
首批iPhone 18 Pro翻车?用户吐槽勃艮第酒红机身氧化褪色惨不忍睹

首批iPhone 18 Pro翻车?用户吐槽勃艮第酒红机身氧化褪色惨不忍睹

TechWeb
2026-10-15 16:17:23
王稼祥喜欢上23岁朱仲丽,毛主席:我这小老乡不错吧?

王稼祥喜欢上23岁朱仲丽,毛主席:我这小老乡不错吧?

微野谈写作
2026-10-16 15:50:09
“我们自愿有何罪”?三男三女聚众淫乱,三亚高知换妻游戏案始末

“我们自愿有何罪”?三男三女聚众淫乱,三亚高知换妻游戏案始末

易玄
2026-09-13 11:43:30
张佳宁现身银行办理业务,肚大如箩孕味十足,走路很慢过台阶小心

张佳宁现身银行办理业务,肚大如箩孕味十足,走路很慢过台阶小心

老王的视角
2026-10-16 15:33:51
当年因反悔拍三级片,在街头遭围殴致两根肋骨断裂,如今她还好吗

当年因反悔拍三级片,在街头遭围殴致两根肋骨断裂,如今她还好吗

梦想的旅途照进现实
2026-10-17 00:58:11
关于性生活的10个谣言,你信了几个?

关于性生活的10个谣言,你信了几个?

精彩分享快乐
2026-10-12 21:00:07
三司会审!余承东称正义虽迟但到,懂车帝连夜删除尊界V800测评视频!网友:当特斯拉已经能飞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刹车踏板

三司会审!余承东称正义虽迟但到,懂车帝连夜删除尊界V800测评视频!网友:当特斯拉已经能飞的时候,我们还在讨论刹车踏板

大白聊IT
2026-10-17 00:31:40
老泄残精,人穷寿尽!医生提醒:63岁之后,男性要守好这4道关

老泄残精,人穷寿尽!医生提醒:63岁之后,男性要守好这4道关

医学科普汇
2026-10-16 18:19:25
小杨哥归来,还能再造9999万+粉丝吗?

小杨哥归来,还能再造9999万+粉丝吗?

三言科技
2026-10-16 19:40:24
2026-10-17 07:08:49
阿莱美食汇
阿莱美食汇
给大家带来脑洞大开的精彩内容
269文章数 13828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李斌、何小鹏等多人发声 "特斯拉会飞"有三大疑问待解

头条要闻

李斌、何小鹏等多人发声 "特斯拉会飞"有三大疑问待解

体育要闻

工资一分不要,曼联名将想把母队带回西甲

娱乐要闻

郭富城现身香港大学,袁咏仪夫妇全程冷漠不搭话

财经要闻

港交所拟2028年下半年实施T+1结算

科技要闻

杨天若院士:AI是中国弯道超车的机会

汽车要闻

特斯拉会飞?全新Roadster亮相

态度原创

家居
数码
健康
本地
手机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数码要闻

本地跑千亿参数大模型,NVIDIA RTX Spark全球开售,人气火爆

看着很健康的人,怎么会突然猝死?

本地新闻

因新荣记出圈,这座浙东小城才是吃货天堂

手机要闻

2026网易未来公开课开启:第二期对话杨天若院士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