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场的时候,老赵把酒杯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包间里七个人,没一个敢吱声。
“陈建明,”老赵点着我名字,“你他妈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狗还知道看门,你呢?八十万,你给我拖了半年。我请你吃这顿饭,是给你脸,你别给我脸不要脸。”
我端着酒杯,手在抖。酒是白的,我胃不好,喝一口就疼,但我还是一口闷了。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我没皱眉,也不敢皱眉。
桌上还有两个以前一起做建材的朋友,现在都跟老赵混了。他们低着头扒菜,不看我。老赵的司机站在包间门口,抱着胳膊,像看着我,又像看一尊摆设。
老赵又说:“你以前不是挺能耐吗?开宝马,戴绿水鬼,洗澡都挑会所。现在呢?你看看你这副德行,穿得跟个收破烂的似的,你跟我装什么可怜?”
我没说话。我把空酒杯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说:“赵哥,钱我一定还,你再给我点时间。”
“时间?”老赵笑了,笑得很难看,“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我上面也有债主,你不知道?我借你钱是看在以前的面子,你现在让我跟我上面怎么交代?”
我又倒了一杯酒,又闷了。胃里翻江倒海,我攥着桌沿,指甲掐进木头缝里。老赵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等饭局散了,我一个人走到停车场,蹲在车旁边,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老婆已经睡了。确切说是分房睡了三个月。她不跟我说话,也不跟我吵,就当我是空气。厨房水槽里泡着碗,她宁愿泡着也不替我洗。我站在阳台上抽烟,胃又开始疼。
我从阳台杂物堆里翻出那本金刚经。封面已经卷了边,是我三个月前在小区门口的旧书柜里借的。那会儿我刚查出胃溃疡,差点穿孔,医生说跟长期焦虑有关。
我整夜睡不着,有天凌晨四点在小区里转,看见那个24小时自助借书柜,里面就这本金刚经的封皮最旧,我就借了。
我不是信佛的人,我们家往上数三代没人信教。我就是想找个东西攥着,手里空着心里发慌。
我读了两个多月,每天晚上读一品。说实话,读不懂,但那些句子念出来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一小会儿。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浑一阵,然后慢慢沉底。
我读经是想求个转运。我总觉得我以前没做过坏事,不该落到这步田地。我做建材十几年,从来没坑过合伙人,从来没赖过工人工资,怎么就轮到我垫资垫出事,甲方一暴雷,所有的债全压到我头上?
我读了经,以为会好起来。结果呢,不但没好,老赵还变本加厉。从打电话骂,到堵门,到今天当着一桌子人羞辱我。我坐阳台上,翻到第十二品,看了三遍,没看懂,但有一句话扎在我眼里:“若有人受持读诵此经,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即为消灭。”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堵得厉害。凭什么?我读经,不被人轻贱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被人轻贱?读经不是有功德吗?功德在哪儿?
第二天去医院复查胃。消化内科的走廊里全是人,没坐的地方,我就靠在墙边等。旁边有个干瘦老头,六十多岁,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哗啦哗啦响。他旁边坐着个老太太,应该是他老伴。
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本小册子,我瞄了一眼,是金刚经的注解。我心里一动,就跟他搭话:“师傅,您也读金刚经?”
老头抬起眼,看了看我,说:“读啊,读了十来年了。”
我说我也在读,读到第十二品,有个坎过不去。
老头把核桃收了,侧过身:“你说说。”
我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不明白,凭什么读经的人还要被人轻贱?我读经是求转运,不是求挨骂。我本来就够惨了,还要被人轻贱,这经还读它干什么?
老头听完,没急着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放回去,说医院不让抽。他咂了咂嘴,说:“你把这事想反了。”
“啥意思?”
“你以为读经是开个保护罩,坏人进不来,霉运绕着走?”老头摇头,“金刚经不是这个路数。这段话的意思是,你身上本来背着一笔账,这笔账重到什么程度呢,重到本来该把你拖到最底下、万劫不复的地步。现在你受持此经,这笔账怎么消?不是凭空消失,是以‘被人轻贱’的方式,提前爆了。爆了就结了。”
我没吭声,在消化这段话。
老头又说:“不是读经让你倒霉,是你本来就有这些倒霉。你以为你今天被人按在地上,是读经读来的?不是。你不读经,该倒的霉一样倒,而且倒得更狠,只是你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你读了经,这些倒霉从暗账变成明账,一笔一笔结清了。”
我问他:“那功德呢?经上不是说功德很大吗?佛说他供养那么多佛的功德,都不如末世受持此经的功德。”
老头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很深:“你找功德,是想兑钱是吧?存进去一百,取出来一百二?”
我没说话,确实是这么想的。
“功德不是这个。”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功德就是——你被人糟蹋成那样了,你心里头还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没跟着一块儿烂。你还能站直了,还能往前走,这就是功德。你想想,要是没这点东西撑着,你现在是什么样?”
我沉默了。我知道我要是没读这两个多月的经,我今天在饭桌上可能就掀桌子了,或者回家就跳楼了。那段时间我真的想过。
老头又说:“你别看我在这转核桃,我以前比你横。”
我问他以前干什么的。
他说他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开预制板厂,鼎盛的时候县里一半的楼用的是他的板子。后来也是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厂子被法院封了。那年他五十二岁,查出来肺癌早期,切了一页肺。
他说:“我刚读经那会儿,跟你一模一样,觉得老天爷不公平。我老婆骂我没用,我儿子在外地上班不回来,以前那些朋友全拉黑我。我也纳闷,我读经,怎么越读越惨?”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老头说,“那些本来就是要还的。我以前得意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把多少人不当人,以为自己是凭本事挣的钱。其实多少人的血汗被我压在底下?这笔账,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我挨的这些,本来就该挨,早挨早利索。”
他老伴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现在好多了,以前脾气多臭啊,现在不骂人了。”
老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不是想不通,是太多东西在脑子里转。
我想起老赵在饭桌上骂我,说我不如狗。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现在想想,老赵骂的是事实。我欠他八十万,我确实还不上,他逼债逼到饭局上,是因为他也被逼到了。他没有义务对我客气。
我也不是说我那个晚上就想通了,没有那种事。我还是难受,还是睡不着,胃还是疼。但那种难受不一样了。以前是堵着的,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现在那团麻松动了一点,我知道这些是账,是我以前借的、欠的、赊的、透支的,现在一笔一笔往回还。
回去之后,我把家里能卖的都挂到网上。老婆的那辆车也卖了。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跟她商量。我说我错了,但现在不卖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上了。她哭了半宿,我没去哄,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哄。
我跟老赵签了还款计划,把房子抵押了,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分期。老赵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又骂了我一句:“陈建明,你他妈要是再拖一天,我弄死你。”
我说好,我知道了。我这次说“我知道了”的时候,心里没堵了。以前说这话是认怂,是说给他听,也是骗自己。这次我是真的知道,这笔账就是我的,跑不掉。
我开始出去找活干。以前的朋友不接我电话了,我就去装修队里当监工,什么都干,量房、搬料、跟业主赔笑脸。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能往里填一点是一点。
几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我在工地歇工,蹲在路边吃盒饭。太阳很大,晒得后背发烫。手机响了,是老赵,说这个月的钱到账了,还差六十三万。我说知道了,下个月按时还。
挂了电话,我接着扒饭。工友老刘凑过来,看我手机壳上贴的那个佛像贴纸,问:“建明,你信佛啊?”
我说不信。
“那你手机上贴个佛干啥?”
我看了眼那个贴纸,是借那本经的时候书里夹的,我就随手贴上了。
我说:“没干啥,就是个习惯。”
老刘笑了笑,没再问。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有一家的活要干,量个厨房,业主要在现场盯着,我不能迟到。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我想起老孙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先世罪业即为消灭。
我没全懂。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半年来,被轻贱的日子我没少过一天,老赵的骂没少听一句,可我没趴下。每天早上我还是翻两页那本翻卷了边的金刚经,不是求转运,是提醒自己——账还没还完,路还没走完,心里那个干净的地方,别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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