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变味’了,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坐网约车了,这是为什么?”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盯着手机上那个刚被取消的订单,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旧棉花。订单是从市医院去城南老小区,路程不长,但也不短。我刚点了“接单”,屏幕就跳出一行字:“乘客已取消”。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要是放在五六年前,这种单子早被抢疯了,可现在,大家宁可空着车在街上绕,也不愿意接这种“小单”。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方向盘上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周,想起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不是我们不想好好跑,是这行变味了。”
我叫赵建国,在江源市纺织厂做设备维修工,今年四十三。厂里效益不好,三班倒,我利用倒班的空当跑网约车,算下来有六年多了。刚开始那会儿,网约车还是个新鲜东西,平台烧钱补贴,乘客有优惠,司机也热情。记得头一年冬天,我接了一个去火车站的大姐,她上车后冻得直哆嗦,我把暖风开到最大,她夸我:“师傅你这车真暖和,比出租车强多了。”到了站,她硬塞给我一个烤红薯。那时候跑车,挣的不只是钱,还有人和人之间的那点热乎气。
现在呢?我天天在街上转,见的都是冷脸。乘客一上车就往后座一蜷,低着头刷手机,连句“师傅好”都懒得说。下车的时候“咔”一声关上车门,就像对待一件工具。司机和乘客之间,隔着那层防暴膜,谁也不想理谁。有时候我也理解,大家都被平台那套评分机制搞怕了。司机怕乘客给差评,乘客怕司机绕路宰客。人心一经过算计,味道就变了。
最明显的是司机的变化。我认识一个兄弟叫刘明,以前在厂里跑销售,嘴特别能说。他跑网约车那阵,一天能拉二十多个乘客,每个都能聊得像老朋友。可现在呢?他在车上装了三个手机,一个接单,一个抢单,一个看短视频。他说这样才不亏。有一次我问他:“你还有时间跟乘客聊天吗?”他头也不抬:“聊什么?一聊油钱就没了,不划算。”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和人之间算得这么清了?
还有平台那些事,不提也罢。可老周的事,我必须说一说。老周是我入行的领路人,比我大八岁,以前是厂里的货车司机,后来厂子改制,他就出来跑网约车。他的车是一辆银色尼桑,永远擦得锃亮。他在车里备了纸巾、雨伞、充电线,还有一个小药箱,里头放着晕车药和创可贴。他说:“咱们挣的就是服务钱,服务好了,人家才愿意坐你的车。”那几年,老周确实靠这个攒了不少回头客。可从前年开始,平台抽成越来越高,奖励越来越难拿。老周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收入却只有过去的一半。他开始整夜整夜失眠。有一次他跟我说:“小赵,我现在跑一单才五块钱,有时候还不到,你说我用什么买矿泉水给乘客喝?”我说:“那你就别买了呗。”他摇摇头:“不买,我心里过不去。”
可后来,他还是买了,只是买了最便宜的大桶水,用小杯子分着倒给乘客。再后来,他被一个乘客投诉了,说他车里不干净,有股馊味。其实那天他刚从医院做完透析回来,为了赶晚高峰出车,没来得及洗澡。那一次,平台扣了他两百块,还停了他三天号。老周彻底寒了心。他把车卖了,去工地上开搅拌车。走那天晚上,他约我在路边摊喝啤酒,喝到一半,他红着眼眶说:“小赵,我干了快三十年司机,没被人这么糟践过。以前开车,拉的是人,也是情分;现在拉的是单,是数字。我认了,我不跑了。”我端起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周走后,我也动过离开的念头。可我在厂里一个月才三千多工资,老婆在超市打工,孩子上初中,到处都要钱。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跑。有一阵子,我也学着别人挑单。路程短的直接取消,偏远的不去,遇到看着不好伺候的乘客,我就故意放慢速度,等他自己取消。可这么干了没几天,就出了幺蛾子。那次我连续取消了三个短途单,平台罚了我五十块,还扣了服务分,限制接单一小时。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不想变坏,可又挣不到钱,到底该怎么办?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在市人民医院门口接到一单,显示去城北的安置小区。我还没到上车点,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师傅,等一下!”我回头一看,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正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跑。我赶紧下车,帮她把保温桶接过来,又拉开后门让她上车。她气喘吁吁地说了地址,又小声哄着怀里的孩子。我发动车子,特意把速度压慢,尽量不颠簸。到了一个路口,她突然惊慌地说:“师傅,真对不起!我刚才想点‘确认上车’,不小心点到‘取消订单’了!”我心里一沉,嘴上却说:“没事,你重新叫一辆吧。”她打开手机,点了半天,急得额头冒汗:“这附近都没有车接单。”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她那个小区偏,确实没人愿意去。我说:“你别叫了,我送你过去,钱的事再说。”她不同意,非要加我微信转账。我笑了笑:“就八公里,算我送你的。”一路上,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忽然说:“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我说:“没有,谁都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她又说:“我老公以前也跑网约车,他说这行一天比一天难干。后来他跟着工程队走了,一年就回来两次。今天孩子发烧,我一个人带他看病,没想到连打个车都这么难。”她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到了她家楼下,她硬塞给我二十块钱,说是油钱。我收下了,不是因为贪这二十块,而是我知道,不收她心里更难受。她抱着孩子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鞠了一躬。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跑的不是网约车,是帮人渡过难关的一趟顺风车。
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挑单了。我重新把车里擦干净,买了矿泉水放在后座。遇到老人,我下车扶一把;遇到下雨,我多送几步到单元门口。有人骂我傻,说平台又不给你加工资,你图什么?我说:“图个心安。”可我老婆一开始不这么想。她看着家里的账本,夜里的叹气声越来越重。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摔在床上:“你天天学雷锋,可咱家闺女下学期的辅导班费还没着落!你看人家跑网约车,一个月能跑七千,你呢?四千都不到!”我低着头,没吭声。她继续说:“要不别跑了,把车卖了吧,我去跟表姐借点钱。”我闷声闷气地说:“卖车容易,想再捡起来就难了。”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我又出车了。刚开出小区,接了一个去南郊养老院的订单。到了上车点,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腿脚不好,拄着拐杖,扶着车门慢慢挪上来。他要去市医院开药,没有家人陪。我把他安顿好,一路开着,他坐在后排自言自语:“要是没有网约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出门。”到了医院,我帮他挂了号,又扶他去诊室。他拉着我的手,眼含泪花:“小伙子,你叫什么?”我说:“大爷,您快进去吧,别耽误看病。”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两颗糖,非要给我。我收下了,心里又酸又暖。
后来,这位大爷的闺女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我的电话,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赵师傅,我爸说您是个好人。以后我给您介绍几个客户,都是靠谱的。”我没太当回事。可过了一个星期,真有三个老人加我微信,说是我大爷的邻居,问我能不能每个月固定接送他们去拿药。我算了算,每周多接六趟,虽然钱不多,但稳定。我把这事跟我老婆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打算一直这样?”我说:“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但心要是丢了,就什么都找不回来了。”那天晚上,她没再说什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再后来,平台好像也有一些改变。抽成降了几个点,还推出了“暖心服务”奖励,像我这样长期五星好评的司机,每天能多拿十块二十块的补贴。虽然不多,但至少让人觉得,做好事不是没人在乎。刘明有一次在加油站碰到我,他摇下车窗冲我喊:“老赵,你还真把网约车跑成慈善了?”我笑着说:“慈善谈不上,我就是觉得,咱不能因为别人变味了,自己也跟着馊了。”
现在,我依然每天开着那辆旧丰田,穿行在江源市的大街小巷。有时候夜深了,订单少了,我就把车停在路边,看远处的楼房一扇扇亮着灯。我知道那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个像老周、像抱孩子的妈妈、像养老院大爷一样的人。他们可能也在某个深夜里,因为一辆网约车而感受到一点点温暖,或者因为一辆网约车的冷漠而心寒。
回到那个问题吧——网约车“变味”了,越来越多的人都不坐网约车了,这是为什么?我见过太多原因:平台抽成太高、司机收入太低、坏人多了、信任少了。可我觉得最根本的,是大家忘了,网约车拉的不只是人,是生活;走的不是路,是日子。我们都在急着赶路,急着挣钱,急着回家,却忘了在路上多看一眼别人的难处。如果有一天,你坐上一辆网约车,司机没有急着取消你的单,没有绕路,没有甩脸子,反而在你下车的时候说一句“慢走”,请多给个好评。因为那样的人,还在守着这行最后一点人味。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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