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地记：济源坡头镇老宅宅基地转手，黄河边的老家，再也回不去了

表弟忽然打来电话，他人正在济源坡头镇坡头村里。路过我们老家那块宅基地，看见原地已经盖起新房，就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你们回来盖房子了？

我说不是，那块三分宅基地，已经卖掉了。

坡头中心码头

这事说起来话长。老宅的宅基地空了快七十年。父辈去西安谋生，姑姑出嫁，爷爷奶奶走后，这块老院子，就一直没人看管。家里老院子，紧挨着坡头西霞院码头。站在村口岸边，就能望见水库上，游船船来船往。后来亲戚打电话跟我说，村里直接把这块地分给吉利区的拆迁户盖房，村上，地基都打好了。村里事先根本没通知我们，直接是先斩后奏，以为这是块无主地。

之后我们回去跟村里几番交涉，也不想纠缠了，最后拿到五万块钱补偿款，算是放弃这块宅基地的权益。心里其实舍不得，之前也商量过回老家盖房子，只是家里人意见不统一，这事就一直搁着。

码头阶梯

大伯1942年独自跑来西安，父亲是1948年，十八岁离开黄河边上的老家，落脚西安。我们生在西安、长在西安，是扎根西安的河南二代，家族到已经三四代人，在西安生活。

记得早年姥姥生病，小姨带着三个孩子，姨夫在连地初中教书没人搭手，母亲就带着我们兄弟三个回坡头镇，留下来照顾姥姥看病。

那时候镇上热闹非凡，供销社柜台厚重古朴。每逢赶集，街上人挤人。赶路人、船家、两岸的村民汇集在这里，大家来买农具，卖自家种的东西，还有卖猪崽、鸡苗的。还有黄河滩上的老百姓，腰间绑着几个大葫芦，顺着黄河漂下来，在码头登岸赶集，办完事情再步行上游，漂回去。

过去的西滩

一次，看见河南坑的发小和他婆婆，在供销社买东西，没有敢去认，只是远远看着。记忆有时候，很神奇，六岁以前的记忆很少？竟然在镇上能认出他们，回去兴奋的给母亲说了，母亲还说了，他婆婆家就是黄河上西滩的。

小时候，一次我偷偷跟着村里放羊大爷去广阔的黄河滩放羊。母亲到处找了我一下午，急坏了，生怕我掉进黄河出事。等找到我，免不了一顿数落。母亲也常到河滩洗衣服、洗被单，就在河滩的大石头上拿棒槌捶打，离的不远，耳边总能听见船工的吆喝声。一种带高高布帆的木船，只有丰水期才有。

黄河滩游人

夏天，主河道旁边的水洼水清见底，镇上小孩都在水里游泳玩耍。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敢下水，只敢在旁边看着他们嬉戏，脚下细软的河沙，岸边到处长着野草。码头边风带着水汽，这里藏着我不少小时候的快乐。

冬天村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到腊月，家家户户凑在一起磨红薯、下粉条，村子里炊烟袅袅，人声喧闹。路边水坑结一层薄冰，贪玩一脚踩上去，冰碎了整个人掉进冷水里，多亏路过乡亲伸手拉我上来。浑身湿透跑回家，又是母亲一顿数落。

镇上还会露天放电影，就在镇街道中央，人山人海，《地道战》《地雷战》《打击侵略者》，一大片人坐在街道上，光影在脸上来回晃，热闹非凡。

西霞院远景

冬天，黄河河道吹来的风又硬又冷，吹得耳朵都冻烂。母亲花五块钱给我买了一顶火车头棉帽，戴上一下子挡住寒风，暖乎乎的，耳朵不冻了。这顶帽子后来带回西安，连着戴了好几年。

村里有个老瞎子算卦先生，坐在路边给邻里算命。当年他说我：这娃初一生人，命硬，四角不靠，将来得自己奋斗。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镇上过学，拿个胶合板小黑板写字，粉笔灰弄得满身都是，在这片土地度过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也见过不少人间苦难。姥姥在镇医院住院的时候，见过出大事的伤员满身是血送过来，抢救不过来，停在医院楼道，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还见过被丢弃在粪坑里的死婴，小小的惨白一团一团。年纪小，看着很恐怖，早早见识到生活的苦。欢喜也好，苦难也罢，所有记忆，全都扎根在这片故土，扎根在码头旁的老院子。

远处的连地黄河铁路钱（焦枝线）

表弟就是站在村口牛郎织女雕像前打的这通电话。雕像下面就是西霞院风景区，本地人也叫小浪底二坝，这片水域有二十三平方公里，原来河中这片地，就叫西滩，水库蓄水后，成了湖中岛，水库水面宽阔，浩浩荡荡。当年老院子村口的坡头码头，当年放羊、洗衣、小孩游泳的河滩，好多地方都沉在了水下。

这里原本规划修建旅游水镇，几十年过去，一直没发展起来，村子慢慢成了空村。年轻人全都外出打工谋生，表弟表妹都搬到济源城里，他们的老院子常年也锁着，也就逢年过节回来祭扫先人，进屋坐一会儿。

静下心来琢磨，到底什么是故乡？是埋葬咱们先人的地方，先人在这里生活过的地方。

黄河反调坝

有人说，移民几代之后，口音慢慢变了，后辈不再回老家，就彻底融入当地，变成本地人。现实看确实是这样，我们三代人都生在西安，早就融入关中生活。可故乡，不只是口音、亲戚或者在哪长期居住。人就算能踏上这片土地，也再也找不回记忆里的旧时光。它藏在心里面，隔几百里路，只要想起黄河滩、想起坡头码头，心里就会一动。

把宅基地转手也是没办法的事。从此以后，故土再也没有属于我们落脚的地方。

这片黄河边上的老家，就在坡头码头旁边。就算心里想着回来盖房，也再也回不去了。河上的船、镇上的大集、露天电影、凛冽寒风，还有那顶火车头帽子，所有往事只剩下回忆。土地还在，但是属于我们的老家、祖宅，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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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坡头中心码头（首图，呼应院门口望码头）

2. 老黄河滩原貌

3. 西霞院库区台阶湖面

4. 库区滩岸游人图

5. 西霞院大坝航拍

6. 跨湖大桥

7. 西霞院全景湖山（收尾大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