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半夜,对门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我披衣开门,楼道灯下,孙欣瑶光脚站在碎瓷片里,睡裙上沾着汤水。
她婆婆扶着门框,嘴唇哆嗦。
她丈夫胡瀚海坐在客厅,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三个月前,她还是小区里最让人眼热的女人。
谁能想到,碎掉的不只是砂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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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孙欣瑶对门住了六年。她家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
胡瀚海做建材生意,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
孙欣瑶全职在家,皮肤白净,头发总打理得顺顺溜溜,下楼扔个垃圾都要换双像样的鞋。
儿子胡乐乐在实验小学读二年级,成绩中不溜,但懂事。
婆婆胡秀芳从乡下过来帮带,买菜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一家五口住着三室两厅,车是前年换的,二十来万。小区里谁提起胡家,都说孙欣瑶命好。
我开小超市的,就在小区门口。孙欣瑶常来买东西,一来二去就熟了。她爱跟我聊,聊孩子,聊物价,聊胡瀚海又几天没回家吃饭。
“他就知道挣钱,回来倒头就睡,跟他说句话都费劲。”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遍。我听着,也就笑笑。中年夫妻,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
马刚豪是去年秋天搬来的,租在隔壁单元,四楼。
二十六岁,瘦高个,头发梳得油亮,穿件假名牌卫衣,见人就喊姐。
他在小区快递点帮忙分拣,嘴甜,手也勤快,帮老太太搬米搬油,没几天就跟楼里混熟了。
孙欣瑶第一次跟我提他,是在快递点门口。
那天她取了三个包裹,纸箱摞得老高。马刚豪从里面出来,顺手就接过去,说姐我帮你送上去。孙欣瑶推辞了两句,也就让他搬了。
后来她来超市,有意无意提起来。
“那小马人真不错,比我家那口子会说话。”
我手里正给顾客扫码,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笑,眼睛亮亮的。我没接话,把找零递出去。
过了几天,我晚上关店门,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侧门。
蔡贵的车。
蔡贵是这片放贷的,四十五六岁,脖子上挂根粗链子,说话嗓门大。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马刚豪从副驾下来,两人说了几句,蔡贵拍了拍马刚豪肩膀,开车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年轻人跟谁来往,不关我事。
再后来,胡乐乐放学在我店里买冰棍,舔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
“赵阿姨,马叔叔带我妈去唱歌了。”
我手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妈妈让我跟奶奶说去练瑜伽。”
我没再问。
乐乐才八岁,话说到这就够了。
晚上孙欣瑶来接孩子,我多嘴提了一句,说乐乐说你昨天去唱歌了。
她脸刷地红了,说赵姐你别听孩子瞎说,就跟几个姐妹聚了聚。
我没再追问。可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02
孙欣瑶变了。
她以前穿衣打扮讲究,但不过分。
现在不一样了,隔三差五添新衣裳,口红换了好几支,头发也染了。
每天下午出门,说是练瑜伽,一去就是两三个钟头。
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
胡秀芳先觉出不对。有天早上在楼下晒被子,跟我念叨。
“赵莲,你说欣瑶最近咋回事?晚饭也不做,孩子作业也不管,天天往外跑。”
我说年轻人有自己的圈子,正常。胡秀芳摇头,没再说什么。
胡晓妍是胡瀚海的妹妹,三十岁,在商场卖化妆品。她每周末来看妈和侄子,眼睛毒。第三个周末,她在楼道里堵住孙欣瑶。
“嫂子,你最近忙啥呢?我哥累死累活,你倒清闲。”
孙欣瑶脸一沉。
“我清闲?你哥管过家里吗?孩子生病他在哪?我过生日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那也不是你往外跑的理由。”
“你管得着吗?”
两人不欢而散。胡晓妍转头给胡瀚海打电话,说了这事。胡瀚海在工地上,吵得很,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挂了。
胡瀚海是真忙。
那年他接了个大工地,材料款压着,工人工资要发,天天在外面应酬。
有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家客厅灯还亮着。
第二天孙欣瑶来买酱油,说胡瀚海凌晨两点才回来,倒头就睡,早上六点又走了。
“他眼里只有钱。”
她拧开酱油瓶盖闻了闻,又放下,换了一瓶。
“赵姐,你说一个女人,图啥?”
我没接话。她也没指望我接,自顾自扫码付钱走了。
马刚豪的事,我是从菜场撞见的。
那天早上我去进菜,在禽蛋区看见孙欣瑶和马刚豪并排走。
马刚豪推着购物车,孙欣瑶在挑鸡蛋,两人挨得很近,说话时头凑在一起。
我没上前,躲到货架后面。
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卖鸡蛋的老周跟我熟,凑过来说。
“赵姐,那女的是你对门吧?跟那男的是啥关系?看着不像两口子。”
我说别瞎打听。心里却开始打鼓。
当天下午孙欣瑶来店里,我忍不住了。
“欣瑶,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正挑酸奶,手停了。
“你说。”
“那个小马,跟你走太近了。小区里人多嘴杂,不好听。”
她把酸奶往冰柜里一搁,脸上那点笑没了。
“赵姐,我拿你当姐才跟你说实话。我跟他啥事没有,就是聊得来。我在这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聊得来归聊得来,你得注意分寸。”
“分寸?”她笑了一声,“胡瀚海给过我分寸吗?”
她拎着包走了。那天晚上,她家传来摔东西的动静,隔着墙都能听见。胡乐乐在楼道里哭,胡秀芳在劝。我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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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真正起变化,是从钱开始的。
那天孙欣瑶来买洗衣液,结账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门口去接。
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听见她说“三万够不够”和“过两天给你”。
挂了电话回来,她脸色不太对。我装作没注意,把洗衣液装好递过去。
过了几天,胡瀚海来买烟。他平时抽二十块的,那天拿了一包十块的。我多嘴问了一句,他说最近周转紧。
“欣瑶没跟你说?家里存单少了一张。”
我心里一紧。
“少多少?”
“三万。她说是给乐乐报奥数班,一年两万八。剩下的零花了。”
胡瀚海拆开烟盒,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报班就报班吧,孩子的事要紧。”
他走了以后,我半天没缓过劲。三万块钱,跟孙欣瑶电话里说的数对上了。
那段时间马刚豪很少在小区露面。快递点换了个大姐,我问她小马呢,她说辞了,说找到更好的活。我心里犯疑,但没处问去。
又过了几天,胡晓妍来了,直奔我家。
“赵姐,我嫂子是不是跟那个姓马的搅一块了?”
她声音大,我赶紧把门关上。
“你听谁说的?”
“小区里都传遍了。有人说看见他俩在公园搂着走,还有人说姓马的带我嫂子去市里吃过饭。”
“没影的事别瞎说。”
“我瞎说?”胡晓妍眼睛红了,“我妈都气病了,血压高,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哥呢?还蒙在鼓里。”
她说着就要去对门找孙欣瑶,我拉住她。
“你去了也没用,得有真凭实据。”
胡晓妍跺了跺脚,走了。
当天晚上,孙欣瑶家又吵起来。这回是胡秀芳。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隔着门听得清楚。
“三万块钱你说报班就报班?我问过乐乐,他根本没上什么奥数班!”
孙欣瑶声音也高。
“我自己的钱我不能花?”
“那是瀚海的血汗钱!”
“他给过我吗?我嫁给他八年,他给我买过一件像样的东西吗?”
婆媳俩吵得不可开交。胡乐乐在屋里哭,喊妈妈别吵了。后来是胡瀚海打电话回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孙欣瑶来买盐,眼睛肿着。我没提昨晚的事,她自己倒说了。
“赵姐,我婆婆要搬走,回乡下。”
“为啥?”
“她说在这待着没意思。”
她拿盐的手在抖。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欣瑶,有些事你得想清楚。钱是小事,家散了就啥都没了。”
她没说话,拿着盐走了。
那天下午,胡秀芳真收拾东西走了。
胡乐乐放学回来找不到奶奶,在楼道里哭,孙欣瑶怎么哄都哄不住。
胡瀚海晚上回来,在屋里跟孙欣瑶吵了一架。
隔着两道门,我听不太清,只听见胡瀚海吼了一句。
“你到底拿钱干什么去了?”
04
胡秀芳走后,孙欣瑶更没顾忌了。
胡乐乐中午在学校吃,晚上我帮着接回来,在超市写作业。孙欣瑶有时候天黑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我问她去哪了,她说朋友聚会。
胡瀚海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三四天不见人,说是住在工地。
真正出事,是那个周五晚上。我在店里盘货,胡瀚海进来了。他脸色不好,拿了包烟,拆开就抽。
“赵姐,欣瑶最近跟你借过钱没有?”
“没有。怎么了?”
“家里备用金少了两万。信用卡也刷爆了,银行打电话催还款。”
我手里的笔停了。
“她怎么说?”
“说是买了个包,剩下的日常花了。”
胡瀚海吸了口烟,手指在柜台上敲。
“赵姐,我跟你说实话。我最近资金也紧,工地那边材料款压着。这个月工人工资还是从别处挪的。她倒好,几万几万地花。”
“你跟她好好谈谈。”
“谈过了。一说就吵,说我不关心她,说我眼里只有钱。”
他掐灭烟头,叹了口气。
“我累死累活为了啥?不就是想让她们过好点。”
胡瀚海走后没多久,高利贷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
是胡乐乐接的,对方问“胡瀚海在不在”,乐乐说不在,对方就挂了。
孙欣瑶回来听说了,脸色煞白。
她跑到我店里,手抖得厉害。
“赵姐,要是有人打电话问胡瀚海,你就说不知道。”
“谁打电话?”
“没谁。就是……骚扰电话。”
她不肯多说,转身走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第二天是周六,胡晓妍来了,带着胡乐乐去公园。中午回来,乐乐在超市门口跟小伙伴玩,胡晓妍拉着我进了店。
“赵姐,我哥让我来问,我嫂子是不是拿了房产证。”
“房产证?”
“我哥要用,回家找不着。问我嫂子,她说不知道。我妈说,上个月看见我嫂子从柜子里翻出个牛皮纸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哥呢?”
“在店里翻呢。让我来问问,我嫂子有没有往你这放过东西。”
“没有。”
胡晓妍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赵姐,你说我嫂子到底想干啥?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
她说不下去,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对门又吵起来。这回动静大,摔东西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胡乐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实在坐不住,过去敲门。
门开了,胡瀚海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孙欣瑶坐在地上,头发散着,脸上一个红印。茶几翻了,杯子碎了一地。
“怎么了这是?”我赶紧把乐乐拉到一边。
胡瀚海没说话,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往孙欣瑶面前一扔。
“你自己说,房产证呢?”
孙欣瑶不吭声。
“我问你房产证呢!”
“借给马刚豪了。”孙欣瑶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借给他干啥?”
“他说……他说开店周转,一个月就还。”
胡瀚海愣了几秒,然后一脚踹翻了茶几。
“你拿房产证给他?那是我们全家的命!”
“他说会还的……”
“还什么还!人呢?你把他叫来!”
孙欣瑶开始哭。胡瀚海拿起手机拨号,按了免提。嘟了两声,没人接。再打,关机。
“他住哪?”
“隔壁单元四楼。”
胡瀚海冲出去,我也跟了出去。四楼那间屋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了。床板光着,柜子开着,地上散着几张废纸。租户跑了。
胡瀚海站在屋子中间,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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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胡家没关灯。
胡瀚海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孙欣瑶缩在沙发上,眼睛肿成一条缝。乐乐被胡晓妍接走了。我端了碗面过去,胡瀚海没吃,孙欣瑶也没吃。
“到底借了多少?”胡瀚海的声音哑了。
“第一次三万,后来两万,再后来……他说大项目要垫资,又拿了五万。”
“一共十万?”
“信用卡刷了四万。还有……”
“还有什么?”
“我在借条上……代你签了字。”
胡瀚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什么借条?”
“马刚豪说,光有房产证不行,得有你的签字。他说就是走个形式,钱一到位就还回来。我就……”
“你就签了我的名字?”
孙欣瑶点头。
胡瀚海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
“蔡贵。是不是蔡贵?”
孙欣瑶愣了。
“你怎么知道?”
“马刚豪是蔡贵的人。蔡贵是放高利贷的。”
孙欣瑶的脸白了。
“不可能……他说是他表哥……”
“他表哥?”胡瀚海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让人骗了。房产证、借条、我的签字,全在蔡贵手里。他拿这些就能把房子弄走。”
“那怎么办?报警?”
“报警?你代签的字,是你自己写的。借条上有你名字,有我的名字。蔡贵没逼你,是你送上门的。”
孙欣瑶捂着脸哭。
“我去找他,我去求他……”
“他跑了。人找不着了。”
那一夜,对门一直亮着灯。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下楼。
我披衣起来,从猫眼往外看。
胡瀚海站在楼道里,手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拨号。
拨了十几遍,最后把手机砸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蔡贵来了。
来了三个人,蔡贵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蔡贵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
“瀚海,你媳妇签的条子,你看看。”
胡瀚海接过来看。借条上写着三十万,签名是孙欣瑶代签的胡瀚海。下面还有一张抵押协议,房产证复印件附在后面。
“我没签过这个。”
“你媳妇签的。她说你同意了。”
“她说了不算。”
“那你就跟你媳妇说去。钱是马刚豪借的,条子是你媳妇写的,房产证是你家的。我不管你们家谁说了算,钱到位,这事就了。钱不到位,房子归我。”
蔡贵站起来,拍了拍胡瀚海肩膀。
“给你三天。”
三个人走了。孙欣瑶从卧室里出来,扑通跪在胡瀚海面前。
“瀚海,我错了……”
胡瀚海没看她。
他拿起茶几上的砂锅,狠狠摔在地上。
砂锅碎了,汤水溅了一地。
孙欣瑶光脚站在碎瓷片里,睡裙上沾着汤水。
胡秀芳从房间里出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
我站在门口,看见的正是后来无数个夜里反复想起的那一幕。
06
三天时间,胡瀚海没凑够三十万。
他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全提出来,凑了八万。又找朋友借,借了五万。还差十七万。他去找蔡贵谈,说先还十三万,剩下的分期。蔡贵没答应。
“瀚海,我做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媳妇签了字,房产证在我这,我随时能去过户。我给你三天,是看你在这一片混了这么多年,给你面子。三天过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四天早上,蔡贵带人来搬东西。
建材店被搬空了。货架、板材、工具、电脑,全装上了卡车。胡瀚海站在店门口,看着工人进进出出,一句话没说。胡晓妍在旁边哭,他也没劝。
“哥,你报警啊!”
“报警没用。借条是真的,签名是真的。”
“那是嫂子代签的!”
“她是我老婆。她签的字,法律上就是我签的。”
建材店没了。胡瀚海干了十年的生意,一天之内归了零。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工地那边打电话来,说材料款结不了,工人工资发不出,人家不干了。
胡瀚海一个个打电话解释,没人听。
合作方怕他跑路,连夜来把仓库里剩的材料拉走抵账。
胡家彻底乱了。
胡乐乐在学校被同学问,你爸是不是破产了。
孩子回来问孙欣瑶,孙欣瑶不知道怎么答。
胡秀芳在乡下听说了,血压一下子飙上去,送到镇上医院,人还没醒。
孙欣瑶去找马刚豪。
她按之前马刚豪说的地址,找到城东一个老小区。
敲开门,房东说马刚豪早搬走了,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孙欣瑶又去快递公司问,人家说他早不干了。
她在街上转了一整天,最后去了派出所。民警听了情况,做了笔录,说会立案。但也告诉她,马刚豪这样的,多半是惯犯,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他骗的不止你一个。”民警翻着记录,“上个月就有两个女的来报过案,都是类似的套路。”
孙欣瑶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马路边上,腿发软,蹲在地上起不来。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瀚海坐在楼道里,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你干什么?”
“你走吧。”
“瀚海……”
“我让你走。”
胡瀚海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害怕。孙欣瑶站着不动,胡瀚海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外推。
“乐乐我管。妈我管。债我还。你走。”
孙欣瑶扑上去抓他胳膊,被他甩开了。
“你去找你的马刚豪。别回来了。”
胡瀚海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孙欣瑶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拎着行李箱下楼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拖着箱子走出小区。路灯照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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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子的事,比想的更麻烦。
蔡贵拿着抵押协议去办手续,房管局说手续不全,办不了过户。
但蔡贵不急。
他隔三差五带人来家里坐,一坐就是半天。
不吵不闹,就是坐着喝茶,抽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胡瀚海报警,警察来了,蔡贵就说是经济纠纷,警察也没办法,只能劝。警察一走,蔡贵又来了。
胡乐乐被吓着了。
有天放学回来,看见门口坐着两个陌生人,不敢上楼,跑到我店里躲着。
我打电话叫胡瀚海回来,胡瀚海把乐乐接上去,当天晚上就把孩子送到了胡晓妍那里。
胡秀芳出院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糊,吃饭要人喂。胡瀚海白天跑工地找活,晚上回来照顾他妈。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孙欣瑶住在城西她娘家。
她妈也是普通工人,退休金不多,多张嘴吃饭还行,但还债是指望不上。
孙欣瑶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三千二。
她每月发了工资就给胡瀚海转两千,胡瀚海不收,她又转给我,让我转交。
“赵姐,你帮我给乐乐买点东西。别说是我的钱。”
我收下了。每次去超市买东西,都多买一份给乐乐。孩子问谁买的,我说赵阿姨送的。乐乐不说话,把东西收好。
马刚豪是两个月后被抓的。
他在外省一个县城,用同样的手段骗了一个开美容院的女人,人家老公是当地混社会的,把人扣住报了警。
警察一审,牵出好几个案子,其中就有孙欣瑶的。
胡瀚海接到电话,去了一趟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钱追不回来了。他赌光了,还欠着别人。”
“那蔡贵那边呢?”
“蔡贵说,马刚豪欠他的是马刚豪的事。我的借条是孙欣瑶签的,跟马刚豪没关系。钱不到,房子他就收。”
胡瀚海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赵姐,我干了这么多年,攒下这套房子,这个店。一年时间,全没了。”
他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我不恨蔡贵。我恨我自己。我要是多在家待待,多问问她,也不至于。”
我说不出话。
“离婚的事,我跟她说了。她不同意。不同意也得离。”
08
离婚的事拖了三个月。
孙欣瑶不肯签字,托人来说情。
胡晓妍把来说情的人骂走了。
胡瀚海没松口,但也没逼。
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来照顾胡秀芳。
乐乐周末回来住两天,周一再送去胡晓妍那边。
孙欣瑶每周来一次,在楼下站一会儿。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件衣服,放下就走。
胡瀚海不让她上楼,她也不争。
有一次乐乐从窗户看见她,跑下楼,母子俩在楼下抱着哭。
胡晓妍知道了,跟胡瀚海吵了一架,说他不该心软。
胡瀚海没说话。
我每天开店,看着对门进进出出。
胡瀚海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脚步声很重,在楼道里响半天。
胡秀芳坐在轮椅上,天气好的时候我推她出来晒太阳。
她说话说不利索,但脑子清楚。
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我才听明白。
“欣瑶……也是……可怜人。”
我没接话。
“瀚海……不会……疼人。”
老太太说着说着流眼泪,我拿纸巾给她擦。
“都过去了,别想了。”
“乐乐……没妈了。”
这话让我心里堵了好几天。
胡瀚海的建材店没了,但手艺还在。
他在工地从早干到晚,慢慢有了点积蓄。
蔡贵那边,胡瀚海找了律师,律师说借条虽然有孙欣瑶代签,但钱是马刚豪用的,可以打官司,只是时间会长。
胡瀚海说打,一年不行就两年。
房子暂时保住了,因为蔡贵的手续不全,过户办不了。但蔡贵放话,说官司打到底他也不怕。胡瀚海没理他。
孙欣瑶在超市干得不错,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四千五。她还是每月转钱,胡瀚海还是不收。她把钱存着,说等乐乐长大了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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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机出现在开春。
派出所打电话来,说马刚豪的案子判了,六年。
追回了一部分赃款,按比例退给受害人。
孙欣瑶分到三万二。
钱不多,但孙欣瑶拿到钱那天,在超市门口哭了一场。
“赵姐,这钱我一分不留,全给瀚海。”
她把钱转给胡瀚海,胡瀚海收了。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收她的钱。
蔡贵听说马刚豪判了,主动来找胡瀚海。
“瀚海,你媳妇那借条,我可以让一步。三十万不要了,你给二十万,房子的事一笔勾销。”
胡瀚海没答应。
“蔡贵,你心里清楚,那钱我没见着一分。你逼我媳妇签的条子,本身就不干净。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你要耍横,我报警。你看着办。”
蔡贵脸色变了变,走了。后来没再来。
胡瀚海找了律师,正式起诉。
官司打了半年,法院判了。
借条上孙欣瑶代签的部分,因为胡瀚海不知情、未追认,对胡瀚海不产生效力。
马刚豪的债务由马刚豪承担。
蔡贵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房子保住了。
消息传来那天,胡瀚海在超市买了瓶酒,坐在门口喝。我陪他坐了一会儿。
“赵姐,官司赢了,家没了。”
他喝了口酒。
“欣瑶昨天来找我,说想回来。我没答应。”
“她回来,我们俩也过不到一块了。这些年,我欠她的,她欠我的,算不清了。算不清就别算了。”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
“乐乐我还是让她见。她是孩子妈,这个改不了。”
10
离婚手续是夏天办的。
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孙欣瑶眼睛红红的,胡瀚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孙欣瑶说了句什么,胡瀚海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孙欣瑶走之前来跟我道别。她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比之前好。
“赵姐,我走了。去南方,我表姐在那边的厂里,一个月能挣六千。”
“乐乐呢?”
“他跟他爸。我每个月打钱回来。”
她拎着包,在门口站了站。
“赵姐,你当初劝我,我没听。现在想想,你说得对。”
“过去的事,别想了。”
“不想了。想也没用。”
她走了。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走出小区。这次她没回头。
胡瀚海还在工地上干活。
乐乐周末回来,我帮着照看。
胡秀芳身体慢慢好转,能自己推着轮椅在楼下转。
蔡贵再没来过。
马刚豪在监狱里,据说又被人告了,加了刑。
对门搬来了新租客,一对小夫妻,带着个刚会走的孩子。
女的常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很响。
有时候半夜吵起来,摔东西。
我听着,总觉得像在听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上个月,孙欣瑶寄了个包裹回来。两件衣服,一双鞋,都是给乐乐的。胡乐乐把包裹拿回家,拆开看了看,又原样包好,放进了柜子。标签没剪。
胡瀚海问他为啥不穿。乐乐说。
“等妈妈回来再穿。”
胡瀚海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门口,看见他炒菜的时候,手在抖。锅里油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像没感觉似的。
那天晚上,我关店门的时候,看见胡瀚海坐在楼道台阶上,一个人抽烟。
烟头一亮一亮的,在黑暗里特别显眼。
我没过去,远远看了他一眼,回了屋。
对门那盏灯,到后半夜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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