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灯烤得人脸发烫。
谢桂英把那盘红烧肉推到我面前,油光锃亮,肥膘颤巍巍地晃。
她说这是沈家招牌,不吃就是打沈家的脸。
我胃里一阵翻涌,筷子没拿稳,肉块滚到脚边兔笼旁。
我随手拨开肉,塞了根草饼进团团嘴里。
弹幕瞬间炸了,假素、浪费、虐待宠物,一条比一条难听。
热搜上挂着沈秉毅嫌弃我吃素、隐婚破裂。
我攥着手机,指头冰凉。
下一秒,他的账号亮了。
一张自拍,空盘锃亮,盘底压着张光盘。
配文三个字: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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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秉毅的胃病又犯了。
凌晨两点,我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
手摸过去,他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全是冷汗。
我开了床头灯,他蜷着身子,手按在胃上,指节绷得发白。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又疼了?”
他没吭声,只点了下头。
我下床去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熬的菌菇高汤,我舀了两勺,下了把细面,丢了几片青菜叶子。
素面滚了三滚,我端回卧室。
沈秉毅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眼睛闭着。
我把碗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冰得吓人。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
一碗面吃了快二十分钟。
吃完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咸了”。
我愣了一下,这人平时连盐多盐少都吃不出来。
“你以前口重,我按你口味放的。”
他没接话,关了灯躺下。我坐在床边没动,黑暗里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手伸过去摸他额头,一层薄汗。他抓住我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秉毅已经穿好西装站在玄关了。
领带打得板正,皮鞋锃亮,跟昨晚那个蜷在床上冒冷汗的人像是两个。
我披着外套跟到门口,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妈让签的。”
“又是什么?”
“直播合同。沈氏新品植物肉,要你以素食主播身份上综艺。”
我翻开看了两页。保密协议、形象授权、违约条款。违约金写的是三百万。我把文件袋塞回他手里。
“不签。”
沈秉毅低头看着我,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平了。“碧彤,沈氏对赌协议下个月到期。植物肉是最后的机会。”
“所以呢?我去给你们当活招牌?”
“是给沈家。”
“沈家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三年了,结婚证压在抽屉最底下,连我妈周秀君都是领证后半年才知道的。
沈秉毅没再说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
“里面有两百万。不够我再想办法。”
“沈秉毅,你把我当什么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站在玄关,银行卡在鞋柜上反着光。
团团从笼子里探出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它蹭了蹭我的手指。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手机震了,是沈玉梅。
“碧彤,合同看了吧?沈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清楚。秉毅他爸走的时候留了话,三十五岁之前他要是没个能帮衬沈家的婚姻,股份就转给我。我这是在帮你们。”
“妈,我不需要沈家股份。”
“你不需要,秉毅需要。你总不能让他从零开始吧?”
我没说话。沈玉梅的声音放缓了些。
“就一场直播,签个字的事。你那个素食账号也可以涨涨粉嘛。”
挂了电话,我把银行卡收进抽屉,跟结婚证放在一起。然后给周秀君打了电话。
“妈,沈家让我上直播。”
周秀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婆婆的意思?”
“嗯。”
“碧彤,你听妈说。沈家的事咱们不掺和。但秉毅那孩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别让他为难。”
“他为难还是我为难?”
周秀君叹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妈就是觉得,夫妻之间,账不能算太清。”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团团在脚边转来转去。我把它抱起来,它耳朵贴在我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那天晚上沈秉毅没回来。凌晨一点,他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签吧。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文件袋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签了。
02
签完合同第二天,谢桂英就加了我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张精修职业照,备注写着“《真香夜宴》总制作人”。
第一条消息是语音,声音又尖又脆,像剪刀剪布。
“碧彤老师,咱们节目脚本我发您看看哈,有什么意见随时沟通。”
脚本一共三页。我翻到第二页,手停住了。
人设定位那一栏写着:豪门隐婚太太,素食主义者,与婆婆关系紧张。
节目看点:1.试吃沈氏招牌红烧肉,展现豪门真实关系。
2.宠物兔出镜,制造反差萌。
3.现场回应网友质疑,引爆话题。
我把脚本截图发给沈秉毅。他过了半小时才回:制作方是蒋炎彬的人。
蒋炎彬。
沈氏原来的市场总监,去年被沈秉毅亲手开除。
理由是虚报项目经费,但沈秉毅没报警,只让他走人。
蒋炎彬临走那天在停车场堵过我,笑得阴阳怪气,说了句“弟妹,替我跟秉毅问好”。
我拨了沈秉毅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蒋炎彬在背后搞鬼,这节目我不能上。”
“合同签了。”
“可以违约。”
“三百万违约金,你出?”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沈秉毅好像在看什么文件。过了一会儿他说:“碧彤,节目照常录。其他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连胃病都瞒着我。”
电话里安静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跟昨晚一样,又重又急。半晌他说:“胃病是老毛病,不碍事。”
“沈秉毅,你吃素三年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我是三个月前才知道的。
卢保国,沈家老厨师,有天来我工作室送食材,顺嘴说了句“先生现在吃得清淡,跟我学做素菜学了小半年”。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秉毅从小无肉不欢,这是沈玉梅亲口跟我说的。
当初隐婚,沈玉梅反对的理由之一就是我吃素,“跟沈家饭桌合不来”。
三年了,他在外面应酬照常吃肉,回了家一口荤腥不碰。
我居然一直没注意。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挂了。
那天晚上沈秉毅回来得很晚,进门先去看了团团。
他蹲在兔笼前,手指伸进去摸了摸团团的脑袋。
团团缩了一下,又凑过去嗅他的指头。
沈秉毅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得骨头突出的手腕。三十二岁的人,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沈秉毅。”
他回过头。
“你是不是胃疼得吃不了肉?”
他没回答,站起来去洗手。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身子一僵,水龙头还开着,水溅了我俩一身。
“你爸的遗嘱,我可以不管。股份没了就没了。但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我跟你没完。”
沈秉毅关了水,手撑在台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下巴抵在我头顶。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卢保国来送菜,偷偷告诉我,沈秉毅三年前就开始研究植物肉配方,书房的笔记本写满了三本。
那个项目原本是他自己打算做的,后来被沈玉梅拿去了沈氏。
“先生是想做出来给太太吃的。”卢保国说这话时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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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彩排那天,谢桂英比照片上瘦一圈,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她一上来就握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虎口里。
“碧彤老师,可算把您盼来了。”
录制棚搭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
棚顶铁皮,太阳一晒,里面跟蒸笼似的。
灯光师在调机位,三台摄像机对着台中央一张长桌。
桌上摆了六道菜,红烧肉放在正中间,油亮亮的,底下垫着青菜叶子。
团团被关在台侧的笼子里,耳朵耷拉着。我蹲下去看它,它鼻子拱了拱我的手指,草饼没怎么动。
“宠物兔要放在台前。”谢桂英拿着脚本走过来,“跟您一起出镜,观众喜欢。”
“它怕光。”
“适应一下就好了。碧彤老师,咱们这是综艺,要有效果。”
我盯着她。她脸上挂着笑,眼睛没笑。
彩排开始,谢桂英举着题词板站在摄像机后面。第一环节是“豪门家常菜”,我要在镜头前试吃六道菜,每道都要点评。红烧肉放在最后。
“前面几道素菜没问题,最后红烧肉您就夹一筷子,做个样子就行。”谢桂英凑到我耳边说,“后期我们会剪。”
我没应声。彩排到一半,沈玉梅来了电话。我走到棚外接,她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碧彤,秉毅今天没去公司。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
“他在查蒋炎彬。你劝劝他,有些事查不得。”
“妈,您怕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怕他把自己搭进去。你告诉他,植物肉的事成了,股份还是他的。要是黄了,谁都捞不着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棚里。谢桂英正在跟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我,但后颈那颗黑痣我认得。蒋炎彬。
我没出声,站在柱子后面。蒋炎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棚里安静,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
“尾款……热搜……做空……”
谢桂英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蒋炎彬接过去掂了掂,揣进兜里,转身从侧门走了。
经过我藏身的柱子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彩排结束,谢桂英递给我一份新脚本。第三页加了一行红字:现场回应网友质疑环节,主持人会提问隐婚传闻,请配合回答“私人问题不便回应”。
“这是什么意思?”
“节目效果嘛。您放心,我们会控评。”
我把脚本卷起来,没说话。
走出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团团在笼子里缩成一团,我把它抱出来,它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耳朵贴着我的手心,又湿又凉。
回到家,沈秉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茶几上放着胃药和一杯凉透的水。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蒋炎彬今天在彩排现场。”
“我知道。”
“你知道?”
“卢保国看见了。他跟在蒋炎彬后面,录了音。”
我愣住了。沈秉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碧彤,明天的直播,你按他们说的做。”
“什么意思?”
“你试吃红烧肉,把肉拨到兔笼边,给团团塞草饼。”
“你疯了?他们会剪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伸手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凉凉的,“你照做就行。其他的交给我。”
04
直播定在晚上八点。下午五点,谢桂英派车来接。沈秉毅没出现。我打他电话,关机。打给卢保国,响了很久才接。
“太太,先生让我跟您说,别怕。”
“他在哪?”
“先生不让说。”
我挂了电话,把团团装进外出笼。它缩在角落里,红眼睛盯着我看。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我的指尖。
直播棚比彩排时亮十倍。
灯光烤得人头皮发麻,脸上糊的粉底好像要化开。
台下坐着两百个观众,举着灯牌,上面印着“真香夜宴”四个字。
谢桂英在监视器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牙齿白得反光。
开场白念了一长串,介绍沈氏植物肉新品,介绍“特邀嘉宾素食达人周碧彤老师”。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第一个环节是素菜试吃。我按脚本点评了四道,说得干巴巴的。主持人接不住话,频频看题词板。谢桂英在台下皱眉。
第二个环节,宠物互动。
我把团团从笼子里抱出来,它在我怀里缩着,耳朵贴得紧紧的。
主持人凑过来摸它,它猛地一蹬,差点跳出去。
我赶紧搂住,台下有人笑。
“团团怕生。”我对着镜头说。
第三个环节,红烧肉。谢桂英亲自端上来的,盘子是青花瓷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灯光打上去,油光锃亮。
“这是我们沈氏招牌菜,沈总特意嘱咐要给周老师尝尝。”谢桂英笑着说,眼睛盯着我。
台下观众开始起哄。弹幕在大屏幕上滚动,我看了一眼,全是“吃吃吃”
“别装了”
“假素”。
我拿起筷子。手在抖。胃里翻涌,早上吃的那点粥好像要顶上来。我夹了一块肉,凑到嘴边。肥膘的油光映着我的脸。我停住了。
谢桂英在台下使眼色。主持人凑过来:“周老师,尝尝?”
我把筷子放下来。肉块搁在盘沿上,没夹住,滚到桌面上,又滚到桌边,掉在兔笼旁边。地上一小摊油渍。团团凑过去嗅了嗅,鼻头动了动。
我蹲下去,从兜里掏出草饼。
那是早上出门前塞的,怕团团在陌生环境里不吃东西。
我把草饼递到团团嘴边,它接过去啃了起来,三瓣嘴一动一动的。
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屏幕上的弹幕炸了。
“假素实锤!”
“浪费食物!”
“喂宠物吃红烧肉?虐待动物!”
“恶心!”
热搜几乎是同步上的。
我手机在兜里狂震。
掏出来看了一眼,榜首写着“沈秉毅嫌弃周碧彤吃素”。
第二条是“豪门隐婚破裂”。
第三条是“周碧彤虐待宠物”。
谢桂英跑上台,一脸焦急地对着镜头说:“大家冷静,周老师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台下观众有人站起来喊“道歉”。闪光灯对着我的脸闪个不停。我站在台上,手攥着手机,指头冰凉。团团在脚边啃草饼,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沈秉毅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
一张自拍。桌上一个空盘,锃亮反光。盘底压着一张光盘,银色那面朝上,映着灯光。配文只有三个字:吃完了。
评论区先是一片问号。然后有人截图放大那张光盘,说上面有字。再然后,热搜榜开始变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快得发慌。
沈秉毅的手机依旧关机。
谢桂英在台上喊“我们稍作休息”,声音都劈了。
我抱着团团走下台,后台通道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有人攥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冰凉,指腹有薄茧。是沈秉毅。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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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秉毅拉着我从消防通道出去。
楼道里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一闪一闪。
他的手攥得很紧,我手腕上那圈皮肤被勒得发白。
团团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我另一只手护住笼子,踉踉跄跄跟着他往下走。
后门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卢保国坐在驾驶座上,见我们出来,按了下喇叭。
沈秉毅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后座,自己跟进来。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直播棚的灯还亮着,门口围了一堆人。
“光盘里是什么?”
沈秉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扫过去,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卢叔录的。蒋炎彬跟谢桂英的交易。”
“你怎么不早说?”
“光盘里还有别的东西。”他睁开眼,转头看着我,“沈氏肉制品的检测报告。亚硝酸盐超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沈氏肉制品是沈玉梅一手抓的板块,占了集团四成营收。如果超标的事曝光,沈氏股价至少要腰斩。
“你爸留下的?”
“嗯。三年前就查出来了。我爸没来得及处理就走了。我本来想慢慢改配方,但妈不肯,说成本太高。”
“所以植物肉项目……”
“是替代方案。但妈只拿它当炒作噱头,根本不想真做。”
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老居民楼下面。卢保国熄了火,回头说:“先生,到了。”
沈秉毅把我带进三楼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电脑和一堆文件。墙角有个保险柜,开着,里面空了。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妈不知道。”
他把光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银色那面映着顶灯,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证据。
“光盘有两份。一份我发了自拍,另一份……”
“另一份你给了谁?”
沈秉毅没回答。
他打开电脑,把光盘塞进去。
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文件。
他点开,画面里是后厨,蒋炎彬背对镜头,谢桂英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正在数一沓现金。
“这是卢叔用旧手机录的。像素不高,但够用了。”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开董事会。把光盘给所有董事看。”
“你妈呢?”
沈秉毅沉默了几秒。“她得让位。”
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团团在笼子里睡着了,三瓣嘴还在动,像在梦里啃草饼。
沈秉毅在电脑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了句话。
“碧彤,我爸的遗嘱里还有一条。三十五岁之前,如果我做的项目能证明比肉制品更赚钱,股份就还是我的。”
“植物肉?”
“嗯。三年前我开始吃素,不只是因为你。我在试自己的配方。卢叔帮我调了两年。”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卢保国说的那句话。“先生是想做出来给太太吃的。”鼻子一酸,但我忍住了。
他转过身。
“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做这种事,我就把结婚证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很浅。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点笑意像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重。
06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氏总部大楼。
我坐在沈秉毅办公室的隔间里,团团在脚边的笼子里。
办公室玻璃墙外面,秘书们走来走去,没人往这边看。
沈秉毅在隔壁会议室开董事会。
沈玉梅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又尖又利。
“沈秉毅,你翅膀硬了?”
我透过百叶窗缝隙看进去。沈玉梅站在长桌一头,两手撑着桌面。沈秉毅坐在另一头,面前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十几个董事围坐两旁,没人吭声。
沈秉毅把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所有人。
视频开始播放。
蒋炎彬和谢桂英数钱的画面跳出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玉梅脸色变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猛地转头看沈秉毅。
“你哪来的?”
“卢叔录的。”
“老卢?”沈玉梅声音拔高了,“他在沈家干了二十年,你收买他?”
“妈,他不用我收买。蒋炎彬在后厨交易,卢叔看见了,顺手录的。”
视频播完。沈秉毅又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的检测报告红字刺眼,亚硝酸盐超标那一栏被标了黄。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份报告是三年前我爸查出来的。他让我改配方,您不让。现在对赌协议到期,您拿植物肉去骗投资方。妈,沈氏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沈玉梅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长桌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董事清了清嗓子。
“玉梅,这事你事先知道吗?”
沈玉梅没回答。
她慢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头在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那个在电话里永远不紧不慢、每句话都拿捏分寸的女人,此刻缩在椅子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沈秉毅站起来,把电脑合上。
“我辞去沈氏一切职务。植物肉项目我个人继续做,跟沈氏无关。”
会议室里炸了锅。有人站起来拦他,有人拍桌子。沈玉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秉毅,你站住。”
沈秉毅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爸的遗嘱还有一条。你记得吧?”
“记得。三十五岁之前,项目赚钱了,股份还是我的。”
“你现在走,股份没了。”
“那就没了。”
他推开门走出来。我站在隔间里,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团团的笼子。
“走吧。”
我们穿过走廊。秘书们低着头,没人敢看我们。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沈玉梅摔东西的声音,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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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当天下午,我开了直播。
不是沈氏的官方号,是我自己的账号。
粉丝不多,平时发发素食食谱,两万出头。
开播的时候,观看人数瞬间飙到十万,还在涨。
弹幕全是“还有脸播”
“解释一下虐待宠物”。
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团团在笼子里啃草饼。镜头对着我,我把手机架好,深吸了一口气。
“先说宠物的事。团团吃的是草饼,这个牌子的,我吃了三个月试用装才给它换的。”我从兜里掏出一块草饼,对着镜头掰开。
里面是提摩西草和燕麦,绿油油的。
“红烧肉掉在兔笼旁边,我没让它碰。地上那摊油,节目组没剪进去的是我擦地的画面。”
弹幕还在骂。我不管,继续往下说。
“再说素的事。我吃素是因为我妈周秀君。她五年前查出肠癌,术后医生建议少荤多素。我陪她吃了三年素。后来她走了,我接着吃。这是我的私事,没碍着谁。”
弹幕安静了一点。有人开始问“那你老公呢”。
“沈秉毅吃素三年了。你们信不信随便。”
我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空盘子拍了一下。那是沈秉毅早上出门前吃面用的碗,我洗干净了放回去的。
“节目组让我试吃红烧肉,我没吃。他们剪辑成我喂兔子吃肉。我手里有完整录像。”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传到电脑上,点开播放。
原片里,我把肉拨到地上,然后蹲下去擦地,然后才掏出草饼喂团团。
谢桂英的剪辑版把中间那段全剪了。
弹幕风向开始变。有人刷“道歉”,有人刷“黑幕”。我关了直播,没再多说。
晚上,谢桂英发了条动态,承认剪辑造假。
她说是节目组临时工干的,但网友不买账。
紧接着,一个匿名账号放出了蒋炎彬跟谢桂英在后厨交易的视频。
像素不高,但那张脸认得出。
热搜榜前三名全变了。“谢桂英剪辑造假”
“蒋炎彬商业贿赂”
“沈氏股价暴跌”。沈玉梅的名字也挂在上面,词条是“沈玉梅知情不报”。
沈秉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条一条翻评论。团团趴在他膝盖上,耳朵耷拉着。我坐过去,他顺手把团团往我这边推了推。
“蒋炎彬被带走了。”他说。
“你报的警?”
“卢叔报的。他手里还有一份光盘备份。”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划出个所以然。我把他手机抽走,他抬头看我。
“你辞了职,股份也没了。接下来怎么办?”
“开个小馆子。你当厨师,我打下手。”
“你会打下手?”
“学。”
我被他这个字噎住了。三年了,这个人永远只蹦单个字。我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躲。
08
沈玉梅病倒了。
消息是沈家老宅的保姆打来的,说太太在书房晕过去,送医院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青菜,摊主刚称好一把菠菜。
我把菜塞回筐里,拎着包就往医院跑。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秘书。
见了我,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另一个点了下头让开门。
我推门进去。
沈玉梅靠在床头,脸上没化妆,皱纹一道一道的,比平时老了十岁。
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垂下来,一滴一滴的。
她看见我,别过脸去。
“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
“看我笑话?”
我没接话。把包放在椅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病房里很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响。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妈,蒋炎彬的事,您到底知不知情?”
沈玉梅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又哑又低。
“他跟我说只是做空股价,赚一笔就走。肉制品超标的事,我不知道。你爸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想着能拖就拖……”
“拖到对赌协议到期?”
她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跟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又深又利。但眼角多了很多细纹,眼白泛黄。
“碧彤,你不懂。沈氏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垮在我手里。”
“所以拿我当挡箭牌?”
沈玉梅没说话。她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在床头柜上摸来摸去,摸到一个信封。她把信封推到我这边。
“这是你爸当年留给秉毅的信。你拿去吧。”
我没接。她手悬在半空,抖了两下,又缩回去。输液管里的液体晃了晃。
“您好好养病。”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碧彤。”
我停住脚步。
“秉毅那边……你跟他说,股份的事我再想办法。”
“不用了。他自己有打算。”
我推开门出去。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周秀君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婆婆怎么样了?”
“没事。气急攻心。”
“碧彤,你听妈说。沈家的事你点到为止,别掺和太深。秉毅那孩子是好,但他那个妈……”
“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
雨下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手机震了,是沈秉毅。
“你在哪?”
“医院门口。”
“别动,我来接你。”
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站台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看了我一眼,从后座拿了条毛巾递过来。
我擦头发的时候,他开了暖风。
出风口的热气吹在我脸上,跟外面的冷雨两重天。
“妈把爸的信给我了。”
“看了?”
“没看。放桌上了。”
他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过了两个路口他才说话。
“回去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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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沈秉毅父亲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急。
“秉毅,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妈把沈氏看得太重。股份是死物,人活着才要紧。你找的那个人,能陪你吃素,就能陪你吃苦。爸对不住你,没把公司弄干净。别学爸。”
沈秉毅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信封角。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七。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查出来肝癌晚期,瞒着谁都没说。”
“你像他。”
“哪像?”
“犟。什么都自己扛。”
他没接话。把信封放进抽屉,跟结婚证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那张两百万的银行卡,一直没动过。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来了。蒋炎彬反告我侵犯名誉权,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我拿着传票愣了半天。沈秉毅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账户被冻结了,没钱请好律师。这是狗急跳墙。”
“你有办法?”
“光盘备份还在。里面有他做空沈氏的银行流水。卢叔当时多留了个心眼。”
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几张打印纸和一个U盘。打印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笔圈出来的那几行写着“境外账户”
“做空仓位”。
“这些东西交上去,他的律师会劝他撤诉。”
“你为什么不早交?”
“等他自己跳出来。他反告你,正好。”
我看着他。这人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传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三年前在民政局领证那天一模一样,冷静得让人牙痒。
“嗯?”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从保险柜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比刚才那个厚一倍。封面上写着“遗嘱补充条款”。
“三年前领完证,我去做了遗嘱公证。我名下所有股份,不管从哪来的,都转给你。如果我出事,沈玉梅一分拿不到。”
我盯着那个文件袋。上面的日期是我们领证后第三天。那时候我们刚搬进现在这套小公寓,他每天早出晚归,我以为他在忙公司的事。
“你防你妈?”
“防所有想动你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他伸手把文件袋放回保险柜,锁好,转了两圈密码。
“这事你可以当不知道。”
“沈秉毅,你混蛋。”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
10
蒋炎彬的案子拖了两个月。
光盘里的银行流水交上去之后,他的律师果然劝他撤诉。
但他不肯,又撑了半个月,最后被经侦带走。
判决下来那天,沈氏发了公告,沈玉梅辞去董事长职务,董事会重组。
公告最后一行写着:沈秉毅先生辞任副总裁,保留股东身份。
我们的小馆子开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口挂块木头牌子,写着“素味”。
我当厨师,沈秉毅打下手。
他学得慢,切菜切得歪歪扭扭,但洗菜很干净,一根一根冲,冲完了甩两下,码得整整齐齐。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周秀君带了一帮老姐妹来捧场,一人点一碗素面。
卢保国也来了,拎着一筐自己种的青菜。
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沈秉毅。
“先生,配方我重新调了。你尝尝这回的。”
沈秉毅翻开本子,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卢保国摆摆手,拎着空筐走了。
团团养在店里,笼子放在收银台旁边。
有客人带小孩来吃饭,小孩蹲在笼子前面看兔子,团团凑过去嗅小孩的手指,三瓣嘴动个不停。
小孩咯咯笑,家长拿手机拍照。
有天晚上打烊后,沈秉毅在拖地。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团团趴在我腿上。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见沈玉梅站在门外。
她瘦了很多,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没染,白了一大半。
她没进来。隔着玻璃门看了两眼,转身走了。沈秉毅拖地拖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锁上了。
“你妈来过。”
“不叫她进来?”
“她没敲门。”
他把拖把放回水桶里,洗了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团团从我腿上跳下去,钻进笼子里啃草饼。沈秉毅伸手,把我手边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
“有客人问我们是不是夫妻。”
“你怎么说的?”
“没答。”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他伸手把灯关了,店里暗下来,只有后厨那盏小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
“明天有人问,就说不是。”
我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他躲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比平时深一点。
窗外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叮叮响了两声,远了。
团团在笼子里翻了个身,草饼啃了一半,剩下一半压在肚子底下。我伸手进去把草饼拿出来,它耳朵动了动,没醒。
沈秉毅把空盘子收进后厨。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暗处,听着水声和团团嚼草的细碎动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秀君发来的消息,问明天来不来店里帮忙。
我回了两个字:来吧。
抽屉最底下压着结婚证,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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