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党在火车站接应,见同志被铐,他上前喊:哥,娘让你回家!
那天下午的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陈默站在徐州火车站外头的包子摊前,手里捏着半个菜包子,一口一口地啃,眼睛却始终盯着出站口的方向。他的穿着跟旁边等活儿的力夫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裤腿挽到膝盖上头,脚上蹬着一双磨破了边的黑布鞋。头上的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被太阳晒出来的黑印子。
他已经在火车站附近转悠了三天。
三天前,交通站传来消息,说老周要从南京过来,带着一份重要情报。老周是陈默的上级,两个人搭档了快两年,老周在纱厂当账房先生,陈默在街上拉洋车,谁也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是同一个支部的同志。老周说南京那边风声紧,好些同志被抓了,他得亲自跑一趟徐州,把情报交到上级手里。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出站口碰头,暗号是陈默问“先生要坐车不”,老周答“去城东老槐树”。可这会儿都四点多了,出站的人已经走了好几拨,陈默还是没有看见老周的身影。
他心里开始打鼓。
包子摊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翻着蒸笼一边跟他搭话,说兄弟你等人啊,这都等了半晌了。陈默说嗯,接我哥,他从南京来。老板说南京来的车早到了,你哥是不是改签了。陈默说不知道,再等等。
又等了半个钟头,出站口突然出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中统的人,他认得那种黑绸衫和鸭舌帽的打扮,他们在徐州城里到处都是,像苍蝇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走在前头的是个矮个子,手里拎着一根警棍,后头跟着两个壮汉,中间夹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的一条腿用白胶布缠着。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的两只手铐在一起,手铐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陈默的心猛地往下沉。
是老周。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肿得老高,长衫的前襟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褐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从出站口走到广场中间那一小段路上,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扫过那些等活儿的力夫,扫过那些卖烟卖水的摊子,扫过陈默站着的包子摊。他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瞬,只有短短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一瞬间,陈默读懂了老周的眼神。他在说,别动,快走。
陈默的手心全是汗。他的脑子里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应该走的,按照规矩,接头人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第一要务是保全自己,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知道老周宁死也不会供出他,可他也知道,如果老周被带进中统的审讯室,那些手段他未必扛得住。老周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在南京乡下种地,老周每个月发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寄。
那几个黑衣人押着老周往广场边上走,那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头上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陈默的眼睛盯着那面旗,觉得那旗上的白日头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的腿在发抖,草帽底下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到嘴角,咸得发苦。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急切和自然,像是一个弟弟在火车站等到了久别的哥哥。
“哥!”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跑,草帽从头上掉下来他也没顾上捡,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跑江湖卖力气的乡下汉子。他跑到那几个黑衣人跟前,被那个矮个子一把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陈默弯着腰,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他盯着老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娘让你回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真的掉下来了。那不是装的,他的眼泪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看见老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见老周那双被铐住的手微微发抖,看见老周眼镜后面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雾。
“哥,你咋了?你这是咋了?”陈默一边说一边往老周跟前凑,被那两个壮汉推得踉跄了两步,他又站稳了,嗓门更大了,“你们凭啥抓我哥?我哥就是个教书的,他犯了啥法?娘在家都急病了,让我来接他,你们凭啥抓人?”
矮个子上下打量着他,问老周:“你弟?”
老周沉默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陈默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然后老周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是我弟,老家的,种地的。”
矮个子哼了一声,说少废话,滚一边去。陈默不滚,他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他仰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冲着矮个子喊:“长官,我哥他身子骨不好,他有痨病,你们抓他去哪儿啊?娘在家等着呢,娘让我接他回去,你们行行好,让我跟他说句话行不行?就一句。”
广场上的人渐渐围过来了。那些等活儿的力夫,卖烟的小贩,拉洋车的车夫,都远远近近地站着看。有人小声嘀咕,说这黑衣服的又是抓人的,也不知道抓的是啥人。有人摇头叹气,说这年头,说抓谁就抓谁。
矮个子显然不想在人多的地方生事。他皱了皱眉,推了陈默一把,说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陈默被他推得坐在地上,但他顺势爬起来,又凑上去,用只有老周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城东老槐树,下个集日,我等你。”
老周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陈默被两个壮汉架起来,扔到了人群外面。他趴在地上,草帽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已经变形了。他抬起头,看见老周被推进那辆黑色的汽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汽车发动起来,排出一股呛人的黑烟,慢慢驶出了广场。
陈默坐在地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过来问他咋样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谢谢大伙儿。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只被踩扁的草帽捡起来,拍了拍灰,又重新戴到头上。
他的膝盖在流血,手肘也蹭破了一块皮,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他站直了身子,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当晚,陈默去了城东的老槐树。那是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个土地庙,庙前有一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陈默蹲在青石板上,一直蹲到半夜。
老周没有来。
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的时候,陈默在街上拉车,听见两个巡警在聊天,说前儿个中统那边枪毙了一个南京来的共产党,姓周,是个硬骨头,打了两天两夜,一个字没吐。
陈默拉着车从他们旁边过去,脚步没有停,手也没有抖。他把客人送到了地方,收了车费,把车停在路边,然后走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很深,没有人。他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久才站起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后来陈默再也没有拉过洋车。他去了城东,在老槐树底下摆了一个茶水摊,卖大碗茶,两分钱一碗。他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的。那个人会走到他的茶水摊前,拿起一碗茶,问他:“先生要坐车不?”
他就会回答:“去城东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还在,春天发新芽,夏天遮阴凉,秋天落叶子,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陈默在树底下守了三年,直到徐州解放的那天。解放军的队伍从火车站那边开过来,浩浩荡荡的,红旗飘满了整条街。陈默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些旗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想起那辆黑色的汽车,想起老周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怀表,是老周留在他这里的,说是等情报送到了再还给他。表壳是银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那是老周的老婆和儿子。
陈默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他抬起头,看着满街的红旗,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从火车站方向走来的队伍。他知道,老周没有白死,那个情报到底还是送到了,徐州解放了,南京也快了,全中国也快了。
他转过身,走回那棵老槐树底下,把茶水摊的摊子收了。他把那些粗瓷碗一个一个擦干净,码进筐子里。他干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对着那棵老槐树,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人知道他在鞠什么。可他自己知道。
那碗两分钱的大碗茶,他泡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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