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谭铎生,今年四十七岁。
二十三年前,我是个穷得连回家火车票都买不起的贵州山沟小子,阴差阳错在迪拜的石油管道工地上,撞进了一段我活了半辈子都觉得像在做梦的故事。
我娶了阿联酋一位酋长的女儿,她叫祖拜达,美得像鲁卜哈利沙漠里升起来的那轮圆月。
我们有了三个孩子——三胞胎,两女一男,那是老天爷砸在我脑门上最大的一道光。
可就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九天,祖拜达穿着那件缀满宝石流苏的深蓝色长袍,站在宫殿内庭的玫瑰水池边,当着四十多个侍从的面,把一份驱逐文书和三本婴儿护照甩到了我脚下。
她说:"谭铎生,你这辈子配不上踩进这片土地。抱走你的孩子,滚回你的中国去,此生不许再踏进这片沙漠半步。"
我怀里揣着三个刚刚睁开眼的婴儿,被六个护卫架着塞进了一辆黑色加长越野车。
那扇镶着金边的铁木大门在车后缓缓合拢,我连她最后一个侧影都没能看清楚。
这二十一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上无父母,下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硬是咬着牙把所有你根本不敢想象的苦都给熬过来了。
我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把那个女人从我的心窝子里一寸一寸地挖了出来,用时间和汗水把那道口子糊死封上。
我以为这辈子,我跟阿联酋这三个字,再也扯不上半根头发丝的关系。
直到二十一年后那个黄昏,镇上邮局打来电话,说有一份国际特快专递,指名要我本人签收。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封口处压着一枚烫金的鹰形火漆印。
当我拆开信封,看清里面那几页纸上的内容时,我整个人像被人拎起来往地上猛摔了一下,脑袋嗡嗡直响,双腿不听使唤,直接瘫坐在了邮局那把掉了漆的塑料椅上。
![]()
01
我这个人,命里没有"平淡"二字。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
她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每次看我从学校扛着麻袋回来帮家里收玉米,就摇着头叹气,声音又低又沉:"铎生啊,你这孩子,眉毛往上长,是个不肯认命的苦相。"
谭铎生。这名字是我外公起的,说"铎"是古时候传令用的大铃铛,声音洪亮,能震四方。可惜外公算漏了一条——铃铛再响,也得有人摇它才行。没人摇的铃铛,不过是一块哑巴铁疙瘩,挂在风里生锈。
我在贵州黔东南一个叫落水坳的村子里长大,全村一百三十四口人,没有一个走出过省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
我十七岁那年,爹从山上摔下来,腰椎骨折,从此躺在床上,喝药比喝水还勤。妈一个人撑着家,眼睛哭瞎了一只。我念到初中就辍了学,跟着村口的建材老板去省城搬砖,一天十二块钱,风吹日晒,干了整整三年。
后来有个叫邝勇的老乡跟我说,迪拜那边招石油管道的工人,包吃住,一个月能挣两万人民币。
"两万?"我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眯着眼看他,"你别骗我。"
"骗你有什么好处?"邝勇把手机往我眼前一甩,那是一张照片,金色的沙漠,远处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镀了层银,"我表哥去年去的,年前寄了八万块回家,他妈把老房子翻新了,还买了辆三轮。"
八万块。我家三代人加起来,可能都没见过这个数字摆在一起。
那晚我在工棚里睡不着觉,把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里头只有两千九百块八毛。爹的药钱还欠着村卫生室六千多,妈的眼睛需要手术,妹妹谭雪棠还在念初中,将来还要念高中、念大学——这笔账我算来算去,算不到头。
第二天我就去签了合同。
邝勇替我垫了一部分路费,拍着我肩膀说:"去了好好干,别给老乡们丢脸。"
就这样,落水坳的谭铎生,第一次坐上了飞机,第一次在迪拜的机场落了地。舷窗外是黄沙、棕榈树,还有像积木一样堆着的白色楼群,太阳把所有东西都烤得发亮,亮得刺眼。
我那时候心里只想了一句话:这地方,跟落水坳,不像是同一个星球上的。
02
工地在迪拜东南方向,离市区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们住的是铁皮集装箱改的工棚,里面一溜儿八张上下铺,塞着十六个人。夏天热得像在笼屉里,晚上开着风扇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听隔壁床的人打鼾。
工头是个福建人,姓魏,说话带着一股永远戒不掉的烟草味,动不动就吼:"干活!你们来这里是挣钱的,不是来旅游的!"
我干的是管道焊接,穿防护服、戴面罩,在四五十度的烈日底下趴在沙地上操作,焊枪喷出的弧光晃得眼睛生疼。每天六点开工,中间歇两小时,晚上八点才收。
那段日子,我脑子里装的只有三件事:干活、吃饭、给家里汇钱。
是在来迪拜第七个月,我第一次见到祖拜达。
那天下午我和邝勇去路边小摊买水,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停在路肩,引擎盖冒着烟,车旁站着个穿黑色阿拔亚长袍的女人,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拿着手机,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慌乱。
邝勇碰了碰我胳膊,低声说:"好像车坏了。"
那时候她没戴遮面的尼卡布,只是用黑色头巾罩住了头发,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描出来——眉弓高而立体,眼睛是深色的,像大海里最深的那层水,鼻梁笔直,嘴唇线条分明,下巴微微翘起,透着一种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贵重的劲头。
我走过去,用工地上学的那几句破英语问她车怎么了。她说引擎过热,手机快没电了,联系不上司机。我找了根铁棍,垫着工作手套把引擎盖支开,让邝勇买了两大瓶矿泉水往冷却水箱里续,折腾了四十分钟,引擎温度才降下来。
她的司机后脚也赶到了,对着她低头哈腰,连声道歉。她挥手让那人退到一边,转过来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个不那么戒备的表情,问我叫什么名字。
"谭铎生,"我说,"中国人。"
"铎生……"她重复了一遍,停顿了一下,说,"我叫祖拜达。"
那是我们说的第一句话。
回工棚的路上,邝勇斜眼看了我一路,走了半路才说:"那车、那衣裳、那个司机的态度……那女的来头不小。"
"嗯。"
"铎生,你脚步轻了。"
"滚。"他笑了,没再说话。
03
但命运这东西,偏偏就是不讲道理。
三个月后,工地来了一批政府派驻的管道质检人员,领头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阿联酋男人,后面跟着七八个随行,其中就有祖拜达。
她换了一身深绿色的长袍,戴着金色边框的墨镜,拿着皮质文件夹走在队伍侧边,神情从容,像是这种场合她见过太多遍了。
邝勇拍了我一下,低声说:"喂,有个人一直往你这看。"
我摘了面罩,眯眼看过去,就这一眼,我们对上了。祖拜达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把目光转回文件夹。
那次检查之后第五天,工头魏头把我叫到工棚外,压低声音说:"有人找你,车在外面,你自己去。我活了五十年,那辆车我就在电视上见过。"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工地大门外。车里坐的是祖拜达。
她把车窗摇下来,直接问我:"你明天休息吗?"
"明天是周五,停工半天。"
"那你下午有没有时间?"
我心里那一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来,都在说不行、不对、不可能。但我嘴上说出来的是:"有。"
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祖拜达的来历——她是阿布扎比某个部族酋长的幺女,父亲马哈茂德名下有三个油田、两座宫殿,在阿联酋联邦议会里有挂名的位子。祖拜达本人在迪拜读过大学,念工程管理,能说流利的英语和一点普通话,是家族里学历最高、也最不安分的那一个。
我们开始见面。
第一次在沙漠边缘的一家咖啡馆,下午五点的光把木桌照成一半金、一半阴。我们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聊工程、聊沙漠、聊中国的大山。她问我落水坳在哪里,我在她笔记本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贵州轮廓,打了个叉,说就在这附近。
她盯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抬眼问我:"你想回去吗?"
"想,但要先把钱挣够。"
"你需要多少钱?"
这话问得太直接,我愣了一下,才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轻轻笑了,眼角有很浅的弧度,嘴角往左偏了一点——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只是在问,没有别的意思。"
"够我爸治腰、够我妈治眼睛、够我妹妹念完大学,就够了。"
她没再追问,转头去看窗外的沙漠,那午后的光打在她脸侧,把她的轮廓镀成了金色。
我那一刻心里清楚,我完了。
之后我们又见了第二次、第三次。有一次她送我一本阿拉伯语入门书,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旁边用英语标注翻译:学了再来。
我在工棚灯下一页一页翻,邝勇从上铺探下头,问我在看什么。
我把书封面翻过去,说:"没什么。"
"铎生,"邝勇沉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自己当心点。不是让你当心感情,是让你当心她背后那些人。那种家族,不是我们能掺和进去的水。"
我没说话,把书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那年年底,祖拜达告诉我她父亲知道这件事,家族里出了动静。
我说:"那我们就别见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想。而且,我已经去见了我父亲。"
"我告诉他,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勤劳,他诚实,他在异国他乡拼命工作只是为了给生病的父母、供妹妹念书。我想让他见一见这个人。"
"你父亲怎么说?"
"他说,让那个人来见他。"
04
第一次去见马哈茂德,我穿上了来迪拜后买的唯一一件正式衬衫,四十五迪拉姆,料子薄,洗了七八遍,但还干净。
邝勇帮我把领口压了压,往后退一步打量我,说:"行,像个人样。进去了,说实话,别耍聪明,那种人,一眼能看穿。"
马哈茂德在书房里接见我,旁边坐着翻译。他六十多岁,高大,留着修剪整齐的白须,眼神锐利,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如实说了——父亲卧床,母亲半盲,妹妹读书,全家靠我支撑。
第二个:"你的宗教信仰是什么?"我说没有信仰,中国人,家里只拜祖先。他听完,没有表情变化,转向翻译说了几句话,没翻给我听。
第三个问题,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如果我的女儿嫁给你,你能给她什么?"
书房里那一刻像是空气都停住了。
我坐直了背,看着他的眼睛,说:"马哈茂德先生,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这是实话。但我可以给她一件事——我这辈子,不会骗她,不会离开她,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任何事情。"
翻译把这话传过去,马哈茂德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祖拜达走进来,把一个信封递给我:"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印着家族的鹰形徽记,全是阿拉伯文。
"上面写什么?"
"他说,六个月,"祖拜达看着我,"给你六个月时间,让他看一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那六个月,我干活干到手指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每一分迪拉姆都攒着,往家里汇了三回钱,把爸爸的药钱还清了,妈妈的眼睛手术也提了档期。妹妹谭雪棠接到汇款那天,在电话里哭着说:"哥,你在那边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你好好念书,别的不用管。"
六个月后,马哈茂德把我叫回书房,这次没有翻译,用带着很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口:
"我让人查了你。你在中国的档案,你父亲的病历,你妹妹的学籍,都查了。"
"查到什么了?"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我,说:"查到你这个人,跟你说的一样。"
然后他说:"我同意这门亲事。但有一个条件,婚后你必须皈依伊斯兰教,这是家族的规矩,没有例外。"
我沉默了一段时间,抬起头说:"可以。"
05
我们的婚礼在阿布扎比的宫殿里办了三天。
我那边没有一个亲人,邝勇是唯一的见证人。他借了件西装,领带歪了都不知道,站在我身边,红着眼睛低声说:"铎生,你这命,也太他妈的邪门了。"
"你别哭。"
"我没哭,沙子进眼了。"
婚礼上的祖拜达穿着白色镶金边的礼袍,头纱是薄薄的金色透明料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色的眼睛。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用普通话说了一句话。
"谭铎生,我认识你。"
六个字。我眼眶发了热,没说话。
婚后我们住在家族安排的一栋独立院落里,我闲不住,找了个本地建筑公司说要去做技术顾问。祖拜达的大哥哈立德在饭桌上听说了,脸色当场就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出去给人做工,不嫌丢人?"
祖拜达等他说完,平静开口:"哈立德,他去工作是他的权利,不需要你批准。"
哈立德脸色铁青,拂袖走了。饭桌上一片沉默,只有我坐在那里,看着祖拜达。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看我,轻声说:"吃饭。"
家族里的暗流我感觉得到,但一直没摸清楚。哈立德明面上冷着我,偶尔有些零碎的小事让人心里发毛——安排给我们院落的厨师换了两回,每次都说"原来那个有事";我去家族议事厅,总能察觉到人们在我进门瞬间集体噤声;有一次我回房间,发现桌上的文件被翻动过,顺序和我放的不一样。
我没有声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那年冬天,祖拜达告诉我她怀孕了,三个月产检,医生说是三胞胎。
我坐在诊室外的走廊里,听她把这话说完,脑袋里空白了将近五秒钟,然后眼眶就红了。
祖拜达侧过脸来看我,说:"哭什么,又不是坏事。"
"谁哭了。"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嗓子有点哑,"三个……"
"三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嘴角有一点笑意,"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要一次做三份。"
我那天攥着她的手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往后那几个月,我开始察觉祖拜达在慢慢变。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地,像水温升高,泡在里面感觉不到,等察觉的时候水已经快开了。
怀孕到七个月,她开始减少和我相处的时间,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她,侍女说她在休息,在见家族长老,在处理父亲的事务。我去找她,有时候侍女拦在门口说夫人已经睡了。
我问过她一次:"最近怎么了?"
她头也没抬,说:"怀着三个,累。"
"累就让我陪着。"
"不用,你去忙你的。"
我站在那里,感觉那个在沙漠边咖啡馆里说"谭铎生,我认识你"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一道我看不见的门后面去。
孕期最后两个月,马哈茂德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院落,每次都带着家族里的两三个长老,坐在偏厅和祖拜达说阿拉伯语,我一句听不懂。我进去,没人赶我,但也没人招呼我坐下,我就那么站在靠门的位置,像一根多出来的柱子。
有一次我忍不住,单独问祖拜达:"你父亲最近来这么勤,在谈什么?"
"家族的事。"
"和我有没有关系?"
"铎生,"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说不清楚的疲惫,"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等一等,有些事,我来处理。"
我最终没有再追问。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脚底下一铲一铲地挖土,我站在上面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却看不见下面的洞有多深。
06
孩子出生在那年深秋,凌晨两点四十分,三个孩子先后落地,哭声把整个产房都震得发颤。
我在走廊外头等着,邝勇蹲在墙角抽烟,抬头看我一眼,说:"你能不能别转了,看得我头晕。"
医生出来说两女一男、母子平安,我整个人定在走廊里,半天才动了一下,推开了产房的门。
祖拜达靠在床上,面色白得像纸。三个裹在白毯里的小人放在保温台上,皱巴巴的,小脸挤成一团。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凑近老大低声说:"我叫谭铎生,贵州落水坳的,你是我谭家的姑娘,记住了没有。"
婴儿什么都不懂,但我就是要说。
女儿大的叫谭霜霜,小的叫谭玉棠,儿子叫谭翊。
往后七天,我守在产房里几乎没有合眼,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三个孩子的胸口一起一伏,心里踏实,踏实里又裹着一丝说不清楚的悸动。
第七天傍晚,马哈茂德带着几个长老来看孩子,进来的时候气氛就不对。几个老人站在保温台边说了很长一段阿拉伯语,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句没听懂,但祖拜达的脸色在那段话说完之后,像石头一样凝住了。
马哈茂德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一下,用普通话说:"谭铎生,你是个好父亲。"然后转身走了。
那晚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实在困了,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第九天上午,侍女来叫我去内庭。
玫瑰水池边,祖拜达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缀满宝石流苏的长袍。内庭里站着四十多个人,侍从、护卫,还有几个只在家族大型场合才见过的女眷。
我停下脚步,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祖拜达,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和三本暗红色封面的婴儿护照——我从没见过那三本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办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
然后,她把那些东西,甩到了我脚下。
文件落地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内庭像是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没有一丝声音。
我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用尽二十三年也没能理解的、彻底的冰冷。
"谭铎生,你这辈子配不上踩进这片土地。抱走你的孩子,滚回你的中国去,此生不许再踏进这片沙漠半步。"
我的耳朵里像突然灌满了水,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失真,像一把钝刀在软的地方慢慢割。
六个护卫上来架住我的胳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把脚下的文件和护照捡起来,揣进胸口。
三个孩子已经被提前抱出了产房,裹在毯子里,等在宫殿大门外那辆黑色加长越野车的后座上。
车门在我身后合上,引擎轰鸣,大门缓缓合拢,从一道缝变成一条线,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我连她最后一个侧影,都没能看清楚。
落水坳在贵州,在大山里,在离那片沙漠十个时区之外的地方。
我带着三个婴儿回到了那里。
我妈见到我,当场坐在院子里哭,哭了很久,才开口问:"那个女的,是个什么人?"
"妈,不提了。"
她没有再问。
往后的日子是真正一个人扛。三个婴儿的奶粉、尿布、哭声,压进了所有的夜晚。白天去工地,晚上回来接手,那几年我没睡过一个超过四小时的整觉。
谭玉棠两岁那年发了高烧,镇上查不出原因,我抱着她连夜坐长途客车去县医院,在急诊室外坐了一整夜。天亮医生说是普通病毒性感冒,我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谭翊上小学那年,老师打来电话,说孩子在学校问过,他的妈妈在哪里。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老师,麻烦你告诉他,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他自己会懂的。"
挂了电话,我在厂房外头站了很久,秋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乱飞,打在地上一阵噼啪响动,我盯着地面,一句话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霜霜考上省里的大学念金融,毕业留在省城,每月给我打钱我都退回去,她急了:"爸,你收着就行了,我挣得够用。"
"你留着,以后嫁人用。"
"爸,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土。"
玉棠更像我,闷头干事,不爱说话,在镇上中学当了体育老师,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一律摆手,说不急,再等等,问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最让我骄傲的是谭翊。去年他去参了军,征兵通知书下来那天,拿着纸站在我面前,脸上绷着,但眼睛里藏不住。
"爸,你同意吗?"
"你都决定了还问我干什么。"
他咧开嘴笑了。那个笑我在他身上见过太多回——是祖拜达的笑,左边嘴角偏一点,眼角会有弧度。
穿军装那天,他站在落水坳村口让我拍照,高高的个子,肩膀比我还宽,皮肤晒成古铜色,往那里一站,像棵树。
我举着手机,按下快门,眼眶控制不住地热了。
三个孩子,都大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以为,我跟阿联酋这三个字,再也扯不上半根头发丝的关系。
直到今年秋天那个黄昏,镇上邮局打来电话,说有一份国际特快专递,指名要我本人签收。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信封推到我面前,封口处压着一枚烫金的鹰形火漆印。
那枚火漆印,我认识。二十一年前,马哈茂德第一次让我带走的那张卡片上,印的就是这个。
我的手停在信封上,没有立刻去拆。
柜台小姑娘歪着头问:"先生,要签收吗?"
我签了字,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邮局,在门口台阶上站了很久。
二十一年了。
她要干什么?
她家族里的人要干什么?
是找我算旧账?还是要来跟我争孩子?
一股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寒意穿过膝盖、穿过腰、一直顶到喉咙口,那不是天气冷,那是二十一年前那扇合拢的铁木大门又在我骨头缝里转了一遍。
三个孩子是我这条命里唯一的根。
谁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我谭铎生就是拼光最后一口气也得跟他死磕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的封口。
里头厚厚的一沓纸带着一股陌生的檀木香味滑出来,最上面压着一张银灰色的硬卡片,正面印着鹰徽和一串阿拉伯数字,背面只有一行烫金的中文小字。
我把卡片翻了过来。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撑大,手里的信封脱了手,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而我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猛击了一掌,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连眼皮都忘了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