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落地窗上,许丽娟正签融资协议。
助理李瑾萱把一只绿色本子放在桌角。
她翻开,指尖一抖,签字笔在纸上划出长痕。
她猛地站起,椅子撞上墙,绿本子掉在地毯上。
“谁让你们真办的?”李瑾萱低着头,声音发颤:“是那位催着办完的。”许丽娟盯着本子上自己的名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窗外雷声滚过,融资方电话响个不停。
她只让助理去撤回离婚申请,没让她真领证。
那位是谁,为什么催着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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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许丽娟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出门时,董海峰还站在玄关帮她拿外套。
他手指蹭过她后颈,说了句“晚上早点回来”。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那股熟悉的须后水味道追到电梯口,她按了关门键。
丽峰家居是她一手撑起来的。
二十年前她推着三轮车卖窗帘布,董海峰在工厂里做木工。
后来开了门店,再后来有了自己的生产线。
公司名字各取了一个字,丽是她,峰是他。
外人说起来,都说这两口子心齐。
可心齐不齐,只有她自己知道。
半年前那个饭局上,她看见肖雅琴给董海峰递烟。
递就递了,偏偏手指在打火机上多停了两秒。
董海峰接烟的时候,没看肖雅琴,耳朵根却红透了。
许丽娟当时端着酒杯,跟客户笑了一下,杯里的酒晃出来几滴。
那天晚上她没问。第二天也没问。
直到财务部送来一份报销单,肖雅琴的名字签在“商务招待”一栏,金额六万八。
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董海峰说去临市看设备。
许丽娟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塞进碎纸机。
她对自己说,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机会给多了,就成了纵容。
董事会那天,融资方的人也在。
董海峰坐在她右手边,肖雅琴坐在长桌末尾。
投影仪上放着财务报表,肖雅琴站起来讲解,声音不急不缓。
许丽娟注意到她换了新耳钉,那款式董海峰上个月去香港出差时买过一对,说是给女儿的。
她没听完就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茶水间,她进去倒水,手抖得厉害。
热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小块。
董海峰跟出来,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许丽娟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离婚吧。”她说。
董海峰愣住。
水杯还端在手里,里面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袖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说瑾萱,你别冲动。
许丽娟没理他,径直走回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继续。
那天晚上董海峰没回家。
许丽娟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完全不知道。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好几次。最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去民政局。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下面发青,看样子也没睡好。
他坐在她对面,说小娟,咱们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点误会就闹成这样。
许丽娟没抬头,说九点,带上证件。
她以为他会拒绝。可他去了。
在民政局窗口前,董海峰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许丽娟看见了,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圈。
她想,他还是犹豫了。
申请交上去,工作人员说三十天冷静期。
出门的时候董海峰走在前面,肩膀塌着。
许丽娟跟在后面,忽然觉得他老了。
她心软了。
所以后来她让李瑾萱去撤回申请。她交代得很清楚,只做样子,别真领证。她想让董海峰知道,她不是非离不可。她只是想让他回头。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是回不了头的。
那天下午许丽娟约了融资方签协议。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瓶和厚厚一摞文件。
她翻到签字页,笔刚拿起来,李瑾萱推门进来,把一个绿色本子放在桌角。
她以为是融资材料。
翻开的第一眼,她没反应过来。第二眼,她看见了照片上自己的脸,旁边是董海峰。钢印压得很深,日期是今天。
许丽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撞在墙上。绿本子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毯上,摊开的那页正对着她。
“谁让你们真办的?”
她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融资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把笔放下了。
李瑾萱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没抬头,声音很小,小到许丽娟差点没听清。
“是那位催着办完的。”
许丽娟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位是谁。董海峰?还是肖雅琴?李瑾萱为什么不看她。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绿本子上,又触电一样缩回来。
融资方的电话响了。许丽娟没接。她盯着李瑾萱,李瑾萱盯着自己的鞋尖。
“谁?”她又问了一遍。
李瑾萱的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许丽娟忽然不敢听了。她弯腰把绿本子捡起来,合上,塞进抽屉里。然后转身对融资方的人说,今天先到这里。
人都走了以后,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桌上还摊着那份没签完的协议,签字页空白一片。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伸手去够茶杯,杯子是空的,手却一直在抖。
她拿起手机打给董海峰。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再打,关机。
许丽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绿本子。
冷静期才过了十二天。
十二天前她还在想,只要他肯回头,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可现在本子是真的。钢印是真的。日期也是真的。
有人在她背后,把这件事办了。
02
李瑾萱从会议室出来以后,直接进了楼梯间。
她在台阶上坐了十几分钟,才把气喘匀。
手机屏幕亮了,是周玉兰打来的。
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办完了?”周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瑾萱嗯了一声。周玉兰沉默了几秒,说好,然后挂了。
李瑾萱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冰凉。
她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接到周玉兰电话时的情景。
那天她刚从医院出来,母亲的化疗费又该交了。
她在缴费窗口前翻遍了银行卡,还差四万。
董海峰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进来的。
他说瑾萱,你妈的事我听说了,钱的事你别急。
李瑾萱当时蹲在医院走廊里,眼泪掉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第二天董海峰给她转了五万。没提任何要求。
李瑾萱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三天,董海峰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个信封。
里面是许丽娟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复印件。
他说小娟最近心情不好,你帮我盯着点,她去民政局的话,你告诉我。
李瑾萱没接。董海峰把信封放在桌上,说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
她接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给董海峰发一条信息。许丽娟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她觉得自己像个贼,可母亲的药不能停。
后来董海峰又说,小娟可能让你去撤回离婚申请,你照做,但到了那别真撤。李瑾萱问为什么,他说融资方那边需要核验,你别管了。
再后来,周玉兰也给她打电话。
老太太说话很直接,问小娟是不是让你去办离婚的事。
李瑾萱说是。
周玉兰说,你去办,办完了告诉我。
李瑾萱问办什么,周玉兰顿了顿,说该办什么办什么。
李瑾萱那几天没睡好。
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说不清楚。
直到昨天下午,董海峰让她把许丽娟的证件送到民政局。
他说融资核验需要本人刷脸,小娟到了就行。
许丽娟到的时候,李瑾萱站在门口。
董海峰也在,他迎上去跟许丽娟说了几句话,然后带她到窗口。
许丽娟在机器上刷了脸,签了字。
她签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李瑾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李瑾萱想开口。可董海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签完字,工作人员递出来一个绿本子。董海峰接过去,翻了一下,递给李瑾萱。他说你拿好,别丢了。李瑾萱接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许丽娟签的是离婚确认书。
她以为只是核验。
直到刚才,许丽娟翻开本子的时候,李瑾萱看见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那一刻李瑾萱知道,自己完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李瑾萱坐在黑暗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董海峰。
“她知道了?”
李瑾萱没说话。
“你听着,”董海峰的声音很平,“你妈后续的治疗费我一次性付清。今天的事,你就说是周玉兰让你办的。别的不用多说。”
电话挂了。李瑾萱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声控灯又亮了,白花花的光照着她发青的脸。
她站起来,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尽头,许丽娟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绿本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李瑾萱的腿一下子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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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董欣怡是晚上才知道消息的。
她从学校赶回家,进门就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绿本子。
电视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许丽娟的半张脸照得发白。
“妈。”
许丽娟没反应。
董欣怡走过去,看见本子摊开着,照片上父母的头靠在一起,那是三年前补办的结婚证照片,没想到用在了离婚证上。
董欣怡伸手去拿,许丽娟忽然按住她的手。
“别碰。”
董欣怡缩回手。她坐在母亲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许丽娟的肩膀贴着她,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她感觉到母亲在发抖。
“我爸呢?”
“不知道。”
“打电话了吗?”
“关机。”
董欣怡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她按下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她又打,还是挂断。第三次打过去,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董欣怡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她想起上周五的事。
那天她没课,去市中心逛街,看见父亲的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她本来想过去打招呼,走近了却看见肖雅琴从副驾驶下来。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董海峰从驾驶座绕过来,手搭在她腰上。
董欣怡当时站在街角,手里还提着刚买的奶茶。她看着两个人进了公寓楼,在门口,肖雅琴回头笑了一下,董海峰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董欣怡把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告诉母亲。她想着也许是自己看错了,也许只是同事。可今天她知道了,没看错。
“妈,肖雅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许丽娟转过头看她。董欣怡第一次在母亲脸上看见这种表情,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层皮撑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五。我看见他们了。”
许丽娟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董欣怡看见那阴影在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难过。”
许丽娟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在下雨,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灯光洇成一片模糊的黄色。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很快就凉透了。
“你爸想把公司拿走。”
董欣怡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许丽娟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早就准备好了。离婚只是第一步。股权、法人、账目,他全动了手脚。我太信他了。”
董欣怡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她伸手挽住母亲的胳膊,许丽娟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过了很久,许丽娟说:“欣怡,你回学校吧。”
“我不走。”
“听话。”
董欣怡摇头。许丽娟终于转过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蹭过她的脸颊,带着湿意。董欣怡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董欣怡没回学校。
她躺在自己房间里,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她听见母亲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
凌晨两点多,许丽娟推开她的房门。董欣怡假装睡着。许丽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门关上以后,董欣怡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许丽娟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去公司了,你吃了再走。
董欣怡端起碗,粥还是温的。她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信息:欣怡,爸爸有事跟你妈商量,你劝劝她,别闹得太难看。
董欣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这条信息截了图,转发给母亲。
她附了一句话:妈,我站你这边。
04
许丽娟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刘正在擦桌子。看见她进来,小刘的手停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许丽娟没在意,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肖雅琴站在里面。
她穿一件米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许丽娟,她微微点头,叫了声许总,然后侧身让出位置。
许丽娟走进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张脸。许丽娟看着镜子里肖雅琴的侧影,她耳垂上那对新耳钉晃了一下。
“肖总监今天来得早。”
“董总让我把账目整理一下,融资方要看。”
许丽娟没接话。电梯到了,肖雅琴先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很。许丽娟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财务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许丽娟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地方很陌生。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墙上的绿植还是她亲自挑的,可味道不对了。
空气里有一股她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发酵。
她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李瑾萱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她,李瑾萱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许总。”
许丽娟把包放下,坐在椅子上。她看着李瑾萱,李瑾萱不看她。
“昨天的事,你提前知道多少。”
李瑾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许丽娟从抽屉里拿出绿本子,放在桌上。她翻开,推到李瑾萱面前。
“你拿回来的时候,知道这是离婚证吗。”
李瑾萱摇头。摇到一半停住了,又点了一下头。她的眼圈红了,手攥着文件夹边缘,指关节发白。
“董总说,只是核验。我没想到……”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中午。他说融资方要求法人刷脸,让我把您的证件送到民政局。到了以后他在门口等着,带您去窗口。您签完字他就把本子给我了。”
许丽娟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天在民政局,董海峰站在她左边,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当时以为他是怕她站不稳。
现在想起来,那只手是在确认她不会跑。
“周玉兰给你打过电话?”
李瑾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说什么。”
“她让我……把事办完。办完告诉她。”
许丽娟闭上眼睛。
她想起婆婆这些天的反常。
上周三周玉兰来家里送了一罐腌菜,坐在厨房里跟她说了半天话,临走时忽然说了一句,小娟,有些事你得往前看。
许丽娟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公司的事。
“你妈的治疗费,是董海峰给的?”
李瑾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任眼泪淌过脸颊,滴在手里的文件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许总,我对不起您。”
许丽娟看着她。
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助理,平时做事利落,话不多,每次加班都最后一个走。
她妈生病的事许丽娟知道,还批过两次预支工资。
她没想到董海峰的手会伸到这儿来。
“你先出去吧。”
李瑾萱站着没动。许丽娟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下来。李瑾萱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许总,您查查公司账目。上个月有一笔两千万的支出,没有对应的合同。”
门关上了。许丽娟坐在椅子里,很长时间没动。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还要下雨。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林英悟,律师。
她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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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英悟约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见面。
许丽娟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点了下头,又把电脑往旁边挪了挪。
“许总,电话里您说的事,我初步查了一下。”
许丽娟坐下,把绿本子放在桌上。林英悟看了一眼,没碰。
“离婚证是真的。日期是昨天,备案信息已经上传了。从法律上讲,您和董海峰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
许丽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外壁凝了一层水雾,滑腻腻的。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股权呢。”
“我查了工商登记。丽峰家居的法人代表三天前变更为董海峰。股东名单里,您名下的股份已经转让给董海峰代持。转让协议上有您的签名和手印。”
许丽娟的手停住了。
“我没签过任何转让协议。”
林英悟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许丽娟凑近看,签名处确实是她的笔迹,可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签过这份东西。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董海峰拿回来一摞融资材料,让她签字。她当时刚开完会,累得很,翻了两页就签了。文件很多,她没细看。
“他夹在融资文件里让我签的。”
林英悟点头。他把电脑转回去,敲了几下键盘。
“还有一件事。公司账户上有一笔两千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肖建明。”
许丽娟没听过这个名字。林英悟又敲了一下键盘。
“肖建明是肖雅琴的弟弟。”
许丽娟靠在卡座靠背上。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音乐很吵。
“现在能做什么。”
“第一,申请撤销股权变更,理由是签名系欺骗取得。第二,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公司账户。第三,报警,以涉嫌伪造文件立案。”
许丽娟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许丽娟把绿本子收进包里。她站起来,林英悟也跟着站起来。临走时她问了一句:“林律师,你经手过类似的案子吗。”
林英悟顿了一下。
“经手过。妻子被丈夫算计,最后什么都没拿回来。许总,您要有心理准备。”
许丽娟没说话。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她和董海峰推着三轮车在早市卖布。
那天也下过雨,地上全是泥,董海峰把唯一一双雨靴让给她穿,自己光着脚踩在水里。
她当时想,这个男人值得跟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包里装着离婚证,手机里存着律师的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风里。
06
许丽娟没想到董海峰会主动找她。
第二天上午,她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董海峰站在门口。他穿一件灰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像是没睡好。看见她,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娟,我们谈谈。”
许丽娟没理他,径直往里走。董海峰跟上来,伸手想拉她胳膊。许丽娟侧身避开,手碰到了他的手腕,冰凉。
“别碰我。”
董海峰的手垂下去。
他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两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肖雅琴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见他们,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许丽娟从她面前走过去,没看她。
进了办公室,许丽娟把门关上。董海峰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他看起来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一直没开口。
“股权转让书是你伪造的。”
董海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向下撇着,那副表情许丽娟太熟悉了。以前每次吵架,他都是这副样子,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娟,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你非要闹到法院去,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你就伪造我的签名?”
“我没伪造。那份文件是你签的,我夹在融资材料里。你签的时候没看,但法律上它有效。”
许丽娟看着他。
他说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董海峰有一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香水味。
她问了一句,他说是应酬。
后来她在他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一张发票,是某品牌女装,尺码不是她的。
她当时把发票放回去了。
“董海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董海峰没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公司园区的停车场,停着几十辆车,其中一辆黑色商务车是许丽娟去年买的,登记在公司名下。
“小娟,你太强势了。公司里里外外都是你说了算,我算什么。肖雅琴至少知道尊重我。”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强势。
她推着三轮车卖布的时候不强势,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不强势,公司资金链断裂她四处求人的时候不强势。
公司做大了,她强势了。
“你走吧。”
董海峰转过身。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许丽娟坐在椅子里,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是实木的,冰凉。
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英悟发来的信息:财产保全申请已提交,法院明天出裁定。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绿本子拿出来。
她翻开,看着上面自己和董海峰的照片。
照片里她微微笑着,头靠在他肩上。
那是三年前补办结婚证时拍的,当时她还开玩笑说,这张照片拍得年轻。
她把绿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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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院的裁定比林英悟预计的快。
第二天下午,公司账户被冻结。
消息传开的时候,许丽娟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董事解释情况。
门忽然被推开,肖雅琴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许丽娟,你冻结了公司账户?”
许丽娟看着她。肖雅琴的头发有点乱,不像平时那么整齐。她的耳钉换了一对,这次是珍珠的。
“公司账户涉及异常支出,法院依法冻结。肖总监如果有疑问,可以去问董海峰。”
肖雅琴走进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
文件夹没扣好,里面的纸散出来,是几份财务报表。
许丽娟扫了一眼,看见其中一页上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你知不知道账户冻结意味着什么。供应商的货款付不出去,员工的工资发不了,融资方那边已经撤了。”
许丽娟站起来。她比肖雅琴高半个头,视线压下去。
“那笔两千万,转到你弟弟公司的那笔,是你操作的还是董海峰。”
肖雅琴的脸僵了一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个董事面面相觑。
许丽娟看见有人拿起手机,有人低头翻文件。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数了三秒。
“肖总监,你被停职了。财务部暂时由审计部接管。”
肖雅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许丽娟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许丽娟,你以为你赢了?”
门摔上了。
许丽娟坐回椅子里。她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几个董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她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
人都走了以后,许丽娟靠在椅背上。会议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没哭。
手机响了,是董欣怡。她接起来,女儿的声音很急。
“妈,我爸刚才来学校找我了。他说要带我出国。”
许丽娟坐直了。
“你在哪。”
“宿舍。我没跟他走。”
“别出校门。我马上来。”
许丽娟抓起包往外走。经过财务办公室的时候,她看见门开着一条缝,肖雅琴站在里面,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许丽娟听见了几个字。
“对,账户冻了……我知道……你那边先稳住……”
许丽娟没停步。
她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她的办公室在六楼,灯还亮着。
那是董海峰的办公室。
08
许丽娟在学校门口接到董欣怡。女儿背着书包跑出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喘着气。
“我爸走了。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许丽娟握住她的手。女儿的手很凉,她搓了搓。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去。”
许丽娟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出租车往母亲家的方向开。
王玉霞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许丽娟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端午节,董海峰提着一盒粽子跟在后面。
到了楼下,许丽娟付了车费。
两个人爬楼梯上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
王玉霞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许丽娟身后的董欣怡,赶紧让进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有。”
许丽娟摇头。
王玉霞去厨房热饭,许丽娟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沙发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坐上去有洗衣粉的味道。
董欣怡靠在她旁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许丽娟看着女儿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角往下撇。许丽娟伸手把她眉头按了按,没按开。
王玉霞端了饭出来,看见董欣怡睡着了,把碗放在桌上,小声说:“让她睡吧。你吃。”
许丽娟端起碗。
米饭是热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王玉霞坐在对面,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吃完了再说。”
许丽娟把一碗饭吃完。王玉霞收了碗,回来坐在她旁边。老式挂钟在墙上嘀嗒响,指针指向九点。
“妈,我要跟董海峰离婚了。”
王玉霞没接话。许丽娟看着她。母亲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她以为母亲会惊讶,会问为什么,可王玉霞只是叹了口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
许丽娟愣住。
“去年他过生日,你带他来吃饭。他接了一个电话,出去讲了半个多小时。回来以后你问他谁打的,他说是客户。可他的样子不对,眼睛亮得不正常。”
王玉霞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几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你们开第一家店的时候,我跟你爸给的五万块。你爸说算入股,我说不用,借给你们的。后来你们还了,借条我一直收着。”
她把其中一张纸递给许丽娟。上面是董海峰的笔迹,写着“借王玉霞五万元整,三年内归还”,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这借条留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事,能帮上你。”
许丽娟攥着那张纸。
纸很薄,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一辈子在工厂里当钳工,手上的茧厚得扎人。
他走的时候许丽娟刚开第二家店,忙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妈……”
“别哭。”王玉霞拍了拍她的手,“你还有欣怡。有妈在。”
许丽娟点头。她把借条收好,又想起一件事。
“妈,董海峰他妈,周玉兰,最近找过你吗。”
王玉霞摇头。她想了想,又说:“上个月她来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小娟命苦。”
许丽娟没说话。她想起周玉兰这些天的反常,想起李瑾萱说的那些话。周玉兰催办离婚,周玉兰给李瑾萱打电话,周玉兰说“该办什么办什么”。
她一直以为婆婆站在儿子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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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李瑾萱约许丽娟见面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雨。她选的地方是公司附近一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全是水渍。李瑾萱拿纸巾擦了半天,两个人并排坐下。
“许总,我妈昨天出院了。”
许丽娟看着她。李瑾萱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睛下面发青。
“治疗费的事……”
“是周阿姨给的。董海峰转的那五万,周阿姨后来还给我了。她让我别跟您说。”
许丽娟没接话。公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黄色的土狗跑过来,在长椅旁边闻了闻又跑开了。李瑾萱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许丽娟手里。
“这是周阿姨给我的。她说让我交给您,但得等事情过了以后。我觉得现在可以了。”
许丽娟按亮屏幕。是一段录音,文件名标着日期。她点开,周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哑。
“瑾萱,你听我说。海峰在外面做了错事,账上的窟窿填不上了。小娟要是跟他绑在一起,到时候债主上门,她什么都剩不下。你劝她把婚离了,别拖。”
录音里李瑾萱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许总。周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个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跟我说了,要是小娟知道了,他就带欣怡走。欣怡是我孙女,我不能让她跟着去国外。你让小娟离了,债就找不上她。我手里有本账,等事情过了,你给她。”
录音到这里断了。许丽娟握着手机,很长时间没说话。李瑾萱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周阿姨让我转交的。她说这是公司账目的复印件,有两千万的去向,还有几笔转账记录。”
许丽娟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复印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周玉兰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天前。
“周阿姨现在在哪。”
“不知道。昨天我去看她,她不在家。邻居说董海峰来接走了。”
许丽娟把录音和账目复印件收好。她站起来,李瑾萱也跟着站起来。
许丽娟看着她。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姑娘,眼圈红着,嘴唇咬得发白。许丽娟想起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也犯过错,也被人逼到过墙角。
“你妈的病,后续还要花钱。回公司上班吧,财务部缺人。”
李瑾萱愣住。
“许总……”
“明天九点,别迟到。”
许丽娟转身走了。走出公园的时候,她给林英悟打了个电话,把录音和账目的事说了。林英悟沉默了几秒。
“许总,这些证据够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
许丽娟挂了电话。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从面前经过。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过去,车型跟公司那辆一样。她看了一眼车牌,不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董海峰说带董欣怡出国。周玉兰被接走了。肖雅琴的弟弟联系不上。这些人像是约好了,同时从她的生活里撤退。
她拿出手机,给董欣怡发了条信息:这几天别出学校。你爸那边有动静。
董欣怡秒回:知道了妈。
许丽娟把手机收进口袋。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10
三个月后。
许丽娟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桌子是二手的,椅子是从家里搬来的。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几个供应商的名字和电话。
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她浇了水,又觉得浇多了。
公司缩水了一大半。
原来的厂房和办公楼被法院查封,丽峰家居的牌子摘了。
她带着十几个人重新注册了一家公司,名字叫欣娟家居。
欣是董欣怡的欣,娟是她自己。
董海峰和肖雅琴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那两千万的去向查清楚了,肖雅琴的弟弟在境外注册了公司,钱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肖雅琴的个人账户。
董海峰名下的房产和车辆被冻结,他本人被限制出境。
周玉兰被接走以后,许丽娟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老太太不肯见,第二次隔着门说了一句:“小娟,你别来了。我儿子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许丽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袋水果放在地上,走了。
董欣怡还在上学。她每周回来一次,帮许丽娟整理客户资料。母女俩晚上在出租屋里吃饭,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话。
李瑾萱留在了新公司。
她妈出院以后身体恢复得不错,许丽娟帮她联系了一个社区的工作,朝九晚五,不用加班。
李瑾萱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许丽娟会催她走。
“回去吧,你妈等着呢。”
李瑾萱就笑一下,收拾东西走了。
这天下午,许丽娟整理旧物。
她从纸箱里翻出那个绿本子,封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翻开。
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一个微微笑着,一个头靠过去。
她看了几秒,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王玉霞给她的那张借条。董海峰的签名,二十年前的笔迹,那时候他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许丽娟把抽屉关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晴了,阳光照进来,落在白板上,把供应商的名字照得发亮。楼下有人在按喇叭,短促的两声。
她拿起手机,给董欣怡发了一条信息:晚上想吃什么。
董欣怡回得很快:红烧排骨。
许丽娟回了一个好字。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白板前,在供应商名单下面添了一行字:下周见。然后她拿起包,关了灯,锁上门。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不疾不徐。走到一楼,她推开大门,阳光落在脸上,暖的。
她往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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