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后老伴的儿子每逢周末带一家老小来吃现成的，这回进门就点名要吃大螃蟹，我把围裙一摔：我那点钱不够伺候你

周六清早，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把昨晚剩的半棵白菜从冰箱里拎出来。

门锁咔嗒一转，四个人挤进来。

继子李志强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鞋都没换，扯着嗓子喊：“妈，今天吃大螃蟹，一人一只。”儿媳罗欢馨笑着接话：“乐乐说奶奶最舍得花钱。”我手停在半空，围裙带子勒得后腰发紧。

老伴李永根坐在阳台，茶杯端得稳稳的，一声没吭。

我扭头看了眼冰箱里那半棵白菜，又看了眼茶几上摊开的存折。

上个月少的那两万，我还没问出口。

我把围裙一摔，两百块钱拍在桌上：“我就这点钱，不够伺候你。”

01

我今年五十八，退休金三千二。

老伴走了三年，那三年我过得浑浑噩噩，女儿吴雅楠远嫁，一年回不来两趟。

家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权当有人说话。

老同事冯玉琤看不下去，非拉着我去公园跳广场舞。

李永根就是在那儿认识的。

他六十五，退休金四千，丧偶，儿子李志强成了家，住得不远。

他跳舞不行，总踩人脚，但人看着老实。

我住院做胆囊手术那次，他天天来，陪床陪了一礼拜。

隔壁床老太太说，这人靠得住。

我动了再婚的念头。

吴雅楠在视频里沉默半天，说：“妈，你要找伴我不拦，但婚前财产得公证，房子和存款各归各。”我说李永根不是那种人。

可我还是去办了公证，房产和存款写得明明白白。

李永根也没含糊，当场签了字，说：“应该的，咱们这把年纪，谁也别占谁便宜。”

他搬进来那天，拎了两个编织袋，衣服被褥加一个旧收音机。

我收拾出一间衣柜给他。

他说每月交一千五生活费，我说行。

头一个月，日子确实舒坦。

早上有人一起喝粥，晚上有人说话，我知足。

第一个周六，李志强一家来了。

四口人，空着手。

罗欢馨嘴甜，进门就喊阿姨，李乐乐满屋跑。

我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

李志强吃了三碗饭，临走拍了拍李永根肩膀：“爸，你这日子过得不错。”走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李永根那条烟拿走了。

李永根看见了，没吱声。

我也没吱声。

心想，一条烟，算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账本翻出来。

我有个习惯，买菜花钱都记着。

3月8日，买菜八十六。

3月9日，排骨三十二，鱼二十八。

我算了一下，这顿饭花了快两百。

李永根凑过来看，说：“记这干啥，一家人。”我把本子合上，没接话。

第二个周六，李志强又来了。

这回罗欢馨进门先开冰箱，翻了两下，说：“阿姨，冰箱里菜不多啊。”我赶紧下楼又买了条鱼。

第三个周六，李志强没来，打电话说想吃火锅。

我买了羊肉片、毛肚、虾滑，花了三百多。

李永根坐在沙发上，看他儿子吃得满头汗，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我跟李永根说：“志强他们来得勤，一个月伙食费两千打不住。”李永根说：“孩子来是看得起你，热闹。”我说：“热闹归热闹，菜钱得加。”李永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开始我交一千吧，志强手头紧，我贴他点。”我没再说什么。

可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李永根生活费降五百。

第四周，罗欢馨抱着李乐乐坐在沙发上，眼睛四处打量。

她说：“阿姨，你这房子地段真好，离实验小学就隔两条街。以后乐乐上学可方便了。”我正在厨房切菜，手顿了一下。

李乐乐才三岁，上学还早着呢。

我说：“是吗，当初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罗欢馨笑了笑，没再说。

晚上我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写的是：罗欢馨提房子。

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心想，夸房子地段好，也正常。

可后来每个周末，罗欢馨都要提一嘴。

要么说“这房子采光好”，要么说“小区绿化不错”，要么说“楼下就是菜市场”。

有一回李志强喝了酒，说：“爸，你这房子以后可得留给乐乐。”李永根说：“那肯定的。”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那句话却听得真真的。

我把碗摞好，擦了擦手，回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摸出房产证。

翻开看了看，我的名字，婚前财产，公证书夹在里面。

我把东西放回去，上了锁。

02

周末家宴慢慢成了固定节目。

每周六早上八点多，门锁一响，一家四口就进来了。

李志强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外放短视频。

罗欢馨进厨房转一圈，说：“阿姨，今天吃什么？”李乐乐在客厅跑来跑去，把玩具撒一地。

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有一回我实在累，跟李永根说：“下周让他们别来了，我想歇歇。”李永根正在阳台浇花，头也没回：“那怎么行，志强都跟乐乐说好了，周末去爷爷家。”我说：“是来爷爷家，可做饭的是我。”李永根放下水壶，看了我一眼：“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没再说话，把围裙系紧，接着切菜。

从那以后，我不说了。

但账本记得更细。

4月2日，买菜一百二。

4月9日，买菜一百五。

4月16日，买菜一百八。

李永根交的生活费从一千五降到一千，说好的补五百，实际上给了两个月就没影了。

我提过一次，他说：“志强车贷还没还完，我总不能看着不管。”我说：“那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李永根脸沉下来：“你退休金三千多，够花了。”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心想，吵一架又能怎样，邻居听见了笑话。

罗欢馨开始点菜了。

先是“阿姨，下回做红烧肉吧，乐乐爱吃”。

再是“阿姨，上次那个糖醋鱼不错”。

后来直接说“阿姨，下周我们想吃饺子，三鲜馅的”。

我一一应着，心里一笔一笔记着。

4月底，我算了算总账，一个月伙食费两千六，李永根交了一千，我倒贴一千六。

我把账本递给李永根看，他翻了翻，说：“你记得真细。”然后就没下文了。

五月第一个周六，李志强进门就喊：“妈，今天吃火锅。”我正在厨房收拾，说：“家里没菜，我还没买。”李志强说：“那现在去买呗，我们等着。”罗欢馨补了一句：“阿姨，乐乐都饿了。”我看了眼李永根，他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头都没抬。

我解下围裙，说：“行，我去买。”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累的，是心里堵得慌。

我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羊肉、丸子、豆腐、青菜，花了二百三。

拎着袋子往回走，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路边歇了两回。

那天吃完火锅，李志强剔着牙说：“爸，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李永根笑着说：“还不是你阿姨会做饭。”罗欢馨收拾包，说：“那我们先走了，下周见。”门关上，一桌子碗筷堆在水池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李永根又坐回沙发看报纸。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油碗上，腾起一股白汽。

我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数字。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三个月，伙食费七千八，李永根交了三千，我倒贴四千八。

还不算那两万。

想到那两万，我胸口一紧。

存折的事，我还没问他。

03

吴雅楠打视频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豆角。

屏幕里她抱着外孙女，背景是出租屋的小客厅。

她问：“妈，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瘦了，脸都尖了。”我说夏天没胃口。

她不信，追着问。

我架不住，就把周末的事说了。

吴雅楠听完，半天没说话。

外孙女在那边咿咿呀呀，她把孩子交给女婿，走到阳台上。

“妈，你退休金三千二，一个人花绰绰有余。你再婚是找伴，不是找罪受。”她声音压得低，但语气硬。

“李叔交一千五，你贴进去多少你自己算过吗？还有那两万，你问了没？”我说问了，他说借给志强还车贷，下月还。

吴雅楠冷笑了一声：“下月还？你信吗？”我没说话。

她又说：“妈，你那房子是婚前财产，公证过的，谁都动不了。可存款呢？两万不是小数，你赶紧要回来。要不回来，也得让他写借条。”

我说：“写借条伤感情。”吴雅楠说：“他不还钱才伤感情。”我挂了视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豆角择了一半，指甲缝里全是绿汁。

我抬头看见灶台上方的瓷砖裂了一条缝，黑乎乎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就像心里的疙瘩，越擦越明显。

那天晚上李永根回来，我提了学习机的事。

他说李乐乐要上早教班，需要个学习机，两千块。

我说：“我出可以，但得记在账上。”李永根皱了皱眉：“一家人记什么账。”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说：“行，你记吧。”我从抽屉里拿了两千现金给他。

他接过钱，随口说了句：“你存折里不是还有三万多吗，放着也是放着。”

我手一顿。

我存折里有多少钱，从来没跟他说过。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存折里有多少？”李永根愣了一下，说：“你上次取钱，我看到余额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就上个月，你去银行，我正好路过。”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我是去取过钱，可他在哪儿路过的？

银行在城东，他平时根本不去那边。

我没追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密码改了。

柜员问我为什么改，我说忘了旧的。

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手攥着新密码单，攥出了汗。

04

改完密码第三天，李永根去交水电费，回来脸拉得老长。

他把缴费单往茶几上一拍：“密码怎么改了？”我正在擦桌子，说：“银行让改的，说旧密码太简单。”他说：“那新密码是多少？”我说：“我自己记着就行。”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躺在旁边，盯着天花板，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

真正出事是六月。

我去银行取钱交暖气费，柜员把存折打出来递给我。

我一看余额，两万零三百。

不对，我存折里明明有四万多。

我让柜员再查，她说就是两万零三百。

我说：“是不是弄错了？”她把流水打出来，指着一行：“5月12日，取现两万。”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五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家包饺子，李永根说出去买瓶醋，去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的时候，醋是买了，脸色不太对。

我问怎么了，他说天太热。

我没多想。

我把存折塞进包里，一路走回家，腿像灌了铅。

推开门，李永根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存折扔到他面前：“五月十二号，你取了我两万？”他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了一眼我，嘴巴张了张。

我说：“你说话。”他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来回搓。

“志强车贷还不上了，急用钱，我就先挪了。”他说。

“你挪我的钱，跟我说了吗？”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忘了。”

“忘了？两万块钱你忘了？”我站在茶几前面，手撑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缝里。

“你写个借条，让他下月还。”李永根摇头：“亲父子写什么借条，丢人。”我说：“那我丢钱就不丢人？”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不是愧疚，是嫌我烦。

“你那点钱，放着也是放着。志强又不是外人。”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我转过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他的枕头抽出来，扔到客厅沙发上。

他跟过来，站在卧室门口：“你干什么？”我说：“你今晚睡沙发。”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枕头捡起来，去了客厅。

门关上后，我坐在床边，把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窗帘上，我听见客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三年了，那天晚上又抽上了。

我给李志强打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很吵，像在外面吃饭。

我说：“志强，你爸从我存折里拿了两万给你，你知道吗？”李志强顿了一下，说：“我爸给我的钱，你管不着。”我说：“那是我的钱。”他笑了一声：“你嫁给我爸，你的钱不就是他的钱？”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那边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刺得眼睛疼。

05

第二天我去了冯玉琤家。

她退休前在单位管人事，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

我把事说了，她气得拍桌子：“这个李永根，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软耳朵。”我说：“我想打听打听志强到底是不是还车贷。”冯玉琤打了个电话，放下手机跟我说：“志强上个月刚换了辆新车，二十多万，全款付了一半，贷款一半。哪是什么还车贷，是换新车。”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凉了也没喝。

冯玉琤说：“玉容，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要把钱要回来。”她说：“要得回来吗？没凭没据的。”我说：“让他写借条。”冯玉琤摇头：“李永根那个脾气，你逼他写借条，他能跟你翻脸。”我说：“翻脸就翻脸。”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没底。

回到家，李永根不在。

我把存折流水打出来，用红笔把五月十二号那笔圈上。

下午他回来，看见茶几上摊着流水单，脸色变了。

我说：“志强换新车了，全款付了一半。你跟我说是还车贷。”李永根坐在沙发上，拿起流水单看了半天，说：“换车也是急用。”我说：“什么车这么急？”他不说话了。

我说：“两万，让他下月还，不还就写借条。”李永根把流水单放下，站起来：“你听谁说的？冯玉琤？她就见不得咱们家好。”我说：“你别扯别人，就说钱还不还。”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抽了半根，回来说：“钱已经花了，逼也没用。”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那以后周末别让他们来了，我不伺候了。”

李永根把烟头按在花盆里，声音突然大了：“你什么意思？志强来吃顿饭怎么了？你是后妈，本来就该大度点。”后妈两个字像针扎进来。

我嫁给他三年，伺候他儿子一家三年，落了个“本来就该”。

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李永根的衣服一件件往床上扔。

他跟进来：“你干什么？”我说：“我回老房。”他拦在门口：“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抱着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表情。

那一刻我差点心软。

可我想起那两万，想起李志强那句“你管不着”，想起罗欢馨看房子的眼神，我把心一横，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

老房离得不远，坐公交四站。

我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家具上蒙着白布，我掀开沙发上的布，坐下来。

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好几回，李永根打的，我没接。

后来吴雅楠打来，我接了。

她听我说完，说：“妈，你早该走了。”我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她说：“你绝情？他们一家子吸你的血，谁跟你讲情了？”

第二天下午，李永根来了。

他拎着一袋点心，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他说：“我昨晚想了一夜，是我不对。以后不让志强来了，你跟我回去吧。”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住院时他陪床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踩我脚时憨憨的笑。

我叹了口气，让他进来了。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说：“存折的事，我慢慢还你。”我说：“怎么还？”他说：“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扣。”我说：“那你工资卡呢？”他愣了一下，说：“工资卡在志强那儿，我让他还回来。”我看着他，心里明白这话八成是空头支票。

但我还是收拾了东西，跟他回去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从衣柜最底层摸出房产证和公证书，塞进包里，没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租了个保险箱，把东西锁了进去。

06

回去之后，日子看着恢复了原样。

李永根给李志强打了电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那个周五晚上，他跟说：“我跟志强讲了，以后周末少来。”我说：“少来是几回来？”他说：“隔一周来一次吧。”我没再说什么。

心想，隔一周总比每周强。

周六早上，我七点起床，煮了粥，煎了鸡蛋。

李永根坐在餐桌前喝粥，说：“今天他们不来，咱俩清静。”我嗯了一声。

吃完早饭，我去阳台晾衣服，看见楼下停着李志强的车。

我愣了一下，往下看。

李志强从驾驶座出来，罗欢馨抱着李乐乐，三个人说说笑笑往单元门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永根，他正端着茶杯往阳台走，看到楼下，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门铃响了。

李永根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他自己去开了门。

李志强一家四口挤进来，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跟往常一模一样。

罗欢馨说：“阿姨，今天吃什么呀？”李乐乐跑到我跟前，仰着头说：“奶奶，我要吃大螃蟹。”我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晾完的衬衫。

李志强走过来，笑嘻嘻地说：“妈，今天吃大螃蟹，一人一只。乐乐念叨好几天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李永根跟进来，低声说：“要不就买几只？”我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两根葱。

我回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眼睛，去看灶台。

我关上冰箱门，走进卧室，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

本来，我是真打算去买。

我甚至已经解下了围裙，准备换鞋。

罗欢馨坐在沙发上，跟李志强说：“阿姨最舍得给乐乐花钱了，是吧阿姨？”我没应声。

李志强接了一句：“那可不，奶奶嘛。”他顿了顿，又说：“爸，你那退休金以后还不是靠我们养老，现在花点怎么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捏着那两百块钱。

李乐乐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奶奶，走啊，买螃蟹。”我低头看他，那张小脸仰着，满是期待。

我抬头，李志强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罗欢馨在剥橘子，李永根站在阳台门口，低着头。

冰箱里那半棵白菜，蔫了，叶子边儿发黄。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我三天没浇水了。

灶台上的油壶，壶嘴挂着一滴油，将滴未滴。

我把两百块钱拍在茶几上。

钱散开来，一张滑到地上，一张停在果盘旁边。

我解下围裙，摔在台面上。

围裙带子扫倒了酱油瓶，瓶子滚了两圈，没碎。

“我就这点钱，不够伺候你。”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李乐乐不闹了，罗欢馨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李志强坐直了身子，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一声：“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就是，以后周末别来了。”

李志强的笑僵在脸上。罗欢馨站起来，说：“阿姨，你这话说的，我们来看我爸，又不是来看你。”

我说：“来看你爸可以，别在我这儿吃现成的。三年了，你们空手来，张嘴吃，吃完就走。我一个月倒贴一千多，还倒贴了两万。够了。”

07

李志强的脸沉下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声音压得很低：“那两万是我爸给我的，你跟我爸的事，别扯上我。”

我从卧室拿出账本，翻开，放在茶几上。

账本摊在那两百块钱旁边，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指着第一页：“3月8日，买菜八十六。3月15日，买菜一百二。四月，五月，六月，你们一家四口吃了多少顿，你自己看。”

李志强没看账本，他看着李永根：“爸，你说句话。”

李永根站在阳台门口，两只手来回搓，跟那天晚上一样。他说：“志强，你阿姨也不容易。”

李志强冷笑：“不容易？她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花她点钱怎么了？你跟我妈过的时候，我妈可没这么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嫁进来三年，第一次有人拿他亲妈跟我比。

我看着李永根，他低着头，没反驳他儿子。

我吸了一口气，说：“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跟你爸再婚，做了婚前公证，我的钱是我的，房子是我的。你们惦记的那套房子，婚前财产，公证书在银行保险箱里。”

罗欢馨脸色变了。她拉着李乐乐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说：“什么婚前婚后，嫁进来就是李家的人。”

李志强拦住她，转过头看着我：“房子有我爸的份，你不能独占。”

我从包里摸出公证书复印件，拍在账本上。“看清楚，婚前财产，单独所有。你要不信，去房管局查。”

李志强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摔回茶几上。他扭头冲李永根说：“爸，你就让她这么欺负你？”

李永根抬起头，嘴张了张，说：“志强，你工资卡的事，也该说说。”

李志强愣了一下。李永根接着说：“我的工资卡在你那儿，三年了，每个月四千，你取了给我多少？”

客厅里又静了。罗欢馨拉着李乐乐已经走到门口，李志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说：“爸，那卡是你让我管的。”

李永根说：“我让你管，没让你花。”

李志强把外套从沙发上抓起来，往胳膊上一搭：“行，你们俩口子一条心，我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记着，你也有老的一天。”

门摔上了。

李乐乐在楼道里哭，罗欢馨的鞋跟哒哒哒下楼。

客厅里只剩我和李永根。

账本摊在茶几上，公证书压着那两百块钱。

李永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工资卡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问。

他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丢人。”

我说：“两万块钱，让他还。”

他说：“要不回来了。”

我说：“要不回来，就从你退休金里扣。”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扣吧。”

08

第二天我就搬回了老房。

李永根没拦，站在门口看我收拾东西。

我把自己的衣服、账本、存折装进一个行李箱。

他站在卧室门口，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没回头，拉上行李箱拉链。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让志强把工资卡还回来，你等等行不行？”我说：“等他送回来再说。”

老房的锁换了。

我找了开锁师傅，换了把新锁，C级的，三把钥匙。

吴雅楠给我转了两千块钱，我没收，退回去了。

她发语音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妈，你终于硬气了。”我说：“哭什么，我挺好的。”

一个人住，日子简单。

早上煮粥，中午面条，晚上炒个青菜。

周末去公园跳广场舞，冯玉琤给我占位置。

她说：“李永根来找过我，问你的情况。”我说：“他爱问就问。”跳完舞回家，路过菜市场，我买了条鲈鱼。

以前李乐乐爱吃清蒸鲈鱼，我每个周末都做。

现在我做给自己吃，放点葱丝，淋上蒸鱼豉油。

鱼肉嫩，筷子一夹就散。

李永根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搬走后的第三天。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说：“志强把工资卡还回来了，里面的钱取光了。”我说：“知道了。”他说：“你回来吧，以后我工资卡给你管。”我说：“不用了，我自己管自己。”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回是半个月后。

他说李志强和罗欢馨吵了一架，罗欢馨带着李乐乐回娘家了。

我说：“跟我没关系。”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不相信我真能这么硬。

我把门关了。

关上门之后，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可我没开。

09

李永根住院是七月底的事。

李德福给我打电话，说李永根胃出血，在人民医院。

我问：“志强呢？”李德福叹了口气：“电话打不通，罗欢馨说在娘家回不来。”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

然后换了衣服，拿了钱包，出门坐公交去了医院。

李永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床单。

李德福坐在旁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让座。

我问医生，说是胃溃疡出血，喝酒喝的。

李永根闭着眼，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两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李德福说：“嫂子，这钱……”我说：“交住院费，不够让他自己想办法。”李永根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他说：“你来了。”我说：“来看看。”他说：“我以为你不来。”我说：“我不来，你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笑了一下，扯到胃，眉头皱起来。

我从包里拿出工资卡，放在那两千块钱旁边。

他说：“你拿着。”我说：“你的卡，你自己拿着。”他说：“我管不住，志强会来要。”我说：“你挂失补办，密码自己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补了，他还会来闹。”我说：“你六十五了，让他闹。闹累了就不闹了。”

李德福在旁边插话：“哥，嫂子说得对。志强那孩子，你越惯他越来劲。”李永根看着天花板，眼角湿了。

他没再说话。

我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给他倒了杯水，削了个苹果。

走的时候，李永根说：“玉容，对不起。”我没回头，说：“你好好养病。”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

李志强打来的。

我接了，他劈头就问：“我爸的工资卡是不是在你那儿？”我说：“不在。”他说：“你骗谁？”我说：“你爸住院，你人在哪儿？”那边顿了一下，挂了。

过了两天，李德福告诉我，李志强去医院要卡，被李永根骂走了。

李永根挂失了工资卡，补办了一张新的，密码谁也没告诉。

李德福说：“嫂子，我哥这回是真明白了。”我说：“明白就好。”

10

离婚手续是八月底办的。

民政局人不多，我们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工作人员问了两遍“考虑清楚了吗”。

李永根看着我，我说考虑清楚了。

签字的时候，他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没抖，一笔一划签完。

两万块钱从共同财产里扣。

李永根的退休金，每月还一千，李德福担保。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出了民政局，李永根说：“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公交直达。”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往公交站走。

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离婚证，像捏着一张废纸。

第一个月，他按时转了一千。

第二个月也是。

第三个月，我收到转账，备注栏写了两个字：保重。

我没回。

第四个月，钱到账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来看看我。

我说：“不用来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我过得挺好。”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晒得人犯困。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放了两棵青菜，一个荷包蛋。

面汤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洗碗，碗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碗筷。

周末再也没人来敲门了。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李永根坐在小区长椅上。

他看见我，站起来。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扔进去。

他走过来，说：“玉容。”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路过。”我说：“路过就路过吧。”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我嗯了一声。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背有点驼。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大门。

然后我上楼，拉上窗帘。

厨房里灯亮着，灶台上干干净净。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我自己爱吃的菜。

明天是周六，我打算做一条清蒸鲈鱼，只做给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