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柯的头发和对他的不断误读 | 福柯诞辰百年

界面新闻记者 |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1926年10月15日，保罗-米歇尔·福柯出生在法国外省城市普瓦捷，距今一百年整。

关于他早年生活为数不多的资料显示，福柯并非生来没有头发。一张拍摄于五十年代他就职于法兰西公学院（Le Collège de France）的照片就表明，至少当时他仍留有一头不算稀疏的头发。

福柯在巴黎高师时期 图源：open culture

更为人熟知的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要到六十年代才会诞生，对其稍有认识的人都会认出那个经典形象：光头、高领毛衣、无框眼镜。这个形象曾和1968年的学生们一起站在巴黎街头，也曾在伊朗革命时深入德黑兰，更频繁出现于法兰西公学院的讲座上，向公众不断阐释人类社会中隐秘的暴力与疯狂：从精神病的诞生到全景监狱的机制，再到晚年对性的探讨......

甚至可以这样说，福柯的头发（光头）与他的理论一样闻名，Jeffrey A. Weinstock在《这不是福柯的头》中就曾说：“……在很多人眼中，正是这一标志让福柯成为福柯——我指的当然是他‘优雅的光头’。”

福柯的密友，也是他的专职作者之一的法国哲学家迪迪埃·埃里蓬（Didier Eribon）在接受界面文化的专访形容福柯一生时，称“终其一生反抗社会规范之暴力的生活”那么究竟是谁在定义福柯？又是什么在言说福柯？或者，我们可以用更加“福柯”的语言提问：“它来自何处；它如何流传；它由谁支配? ”

福柯的头发绝不仅仅是关于他的形象问题，它也促成了对福柯的不断误读。而在福柯诞辰100周年之际，它或许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重返福柯的入口。

01 “人将被抹去，如同海边沙滩上的一张面孔”

福柯曾在和友人的聊天中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留头发：如此可以不必担心脱发的问题，戴维·梅西（David Macey）的《福柯传》则提供了另一种解释：这是为了凸显福柯自己的面容。

无论是研究者还是新闻媒体都更愿意接受第二种说法，光头确实让福柯格外突出，就像萨特的斜视眼那样。事实上，几乎所有福柯的传记都选择使用他的照片作为封面，尤其是那些经过精心设计或具有象征意味的专业拍摄图片。它成功地将福柯暴露出来：目光深邃、充满激情，一个具有鲜明印记的作者，一个强有力的“主体”。这给予了人们想象的空间，一个超凡脱俗之人确实应该有什么非常之处。人们也会轻易地认为，他那些影响深远的理论全部仰赖于个人的才智。而这正是米歇尔·福柯本人竭力想要逃避的。

《现象学与心理学》同样选择以福柯为封面主体 图源：豆瓣

在1984年的一次访谈中，福柯明确表达了从作品中失踪的愿望：“对书籍和出版来说 ，我愿意看到的唯一合理的立法就是禁止作者将同一署名使用两次，并让作者有使用假名和匿名的自由，这样人们就可以关心著作本身了。”

对于福柯而言，作者的消失并非一种自谦（尽管确实有这样的因素），它直接关系到话语与结构——1969年，福柯在在法国哲学学会发表了他最知名的演讲：《作者是什么？》（What is Author?）

这篇演讲，同他那些极富挑战性的作品一样，也将人们习以为常的“作者”概念——即“作者是文本、书或作品的生产都可以合法地归之于他的个人”颠覆。因为“作者”从来不是一个自由独立地从事创作的主体，他必然处于某种结构当中。福柯试图剥离写作背后的主体创造性质，但这不是一种抹杀，正相反，他借此重新审视了何为主体。

从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门前篆刻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开始，关于“主体（人）”的神话就在人类的历史中不断展开着。人们始终相信，“人”能够思考，具有理性，是唯一具有主体性的存在，也是先验于任何历史、话语、经验之前的存在。但福柯打破了这种幻梦，广泛研究那些有关精神病学、监禁历史乃至边缘人群的材料后他得出结论，主体总是在一定话语中被生成出来。通过指认“非我”，通过不断描述理想化的“自我”，才能够生成主体。

时至今日，无论是广告、电影、音乐乃至短视频仍在不断关切“自我的伦理”，那些成功学语录、修行方法或者仅仅只是健身教程都在暗示着某种“本真自我”的存在。福柯同样关注自我，但他将其界定为一种关系与生成的产物，正因如此，主体可以摆脱任何一种规制的限界，理当在动态的调整中呈现不同的形式。

对于福柯而言，危险并不在于那些将他的光头形象放大定格的传记封面或摄影照片——相较于极不情愿被拍摄的布朗肖来说，福柯本人倒是很乐于出现在种种影像当中——既然作者必然生成于某种话语秩序，那么是谁让作者如此言说？答案是——权力。

02 “多重的、自动的及匿名的权力”

1966年，福柯前往突尼斯担任教职，据《福柯传》所载，这一时期正是他剃光头发的开始。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福柯的光头或许与他在突尼斯亲历的一场抗争相关。1967年，为了声援巴勒斯坦，突尼斯民众走上街头示威，政府迅速立刻采取镇压措施。福柯也因此受到警察监视，不得不返回法国。在此之前，巴黎的学生们同样走上了街头，五月风暴中他的博士论文《古典时代疯狂史》（Histoire De La Folie a L'age Classique）成为了抗争群众的引导。尤其是那些有关权力的论述，为人们的抵抗提供了依据。

1971年，福柯与萨特参与一场学生示威运动。 图源：Foucault News

迪迪埃·埃里蓬告诉界面文化，“对权力运作机制的分析是福柯工作的核心。通过‘规训’这一概念，他试图阐明这些机制如何被个体内化。”如今“规训”一词几乎成为了流行语，人们总会在职场、学校或者任何有阶级划分的地方使用这个词汇以表示自己遭受的压制和惩罚。这当然是福柯权力理论的一面，如同他对全景监狱的描述，通过层级化的监视、标准化的惩戒与监察规则，人们被看不见的力量惩罚着。

从这个意义上理解，福柯“规训”了自己的头发，作为身体的最高阶级，他以不容抵抗的暴力剃去了头发。这或许是对突尼斯与巴黎的民众斗争被国家暴力压制的反映。规训的暴力性质揭示了权力何以塑造主体，但这也是福柯备受诟病的一点。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指出，造成“规训”的否定性力量如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肯定性的训练与刺激。

韩炳哲或许无意中忽视了“规训”的实际所指——一种多重的、自动的、匿名的权力，它生成于一套经由主体互动所形成的关系网络中。无论是否定性压制亦或者肯定性的刺激，都是在训练主体接受网络的“纪律”。真正的危险在于，“规训”使得主体自以为自己在行动，实际上却是权力通过主体行动。

这让福柯的“规训权力”时至今日依然有强大的解释力，因为我们已经见证了一种新的“全景监狱”的崛起：AI和算法几乎全方位地渗入到我们的社会、思想与身体当中，规训权力也因此更加难以察觉。

03 作为抵抗的身体

但福柯始终强调，不应将权力视为一种无法抵抗的绝对力量，就像主体从来不是本质存在一样，甚至更不该将权力仅仅当作掌权者的所有物。在系统规训我们的同时，我们也同样可以运用权力从事抵抗。而抵抗的起点，正是从身体开始。

在福柯这里，权力政治同时也是生命政治，后者正是福柯后期作品更为关注的。迪迪埃·埃里蓬在界面文化对其的专访中称，“在他（福柯）后期的著作中，他通过所谓“存在美学”（the aesthetics of existence）——即“自我塑造”（self-fashioning）——突出了松动压迫枷锁的可能性这种“自我塑造”同样可以是个人层面的，也可以是集体层面的，例如反话语、亚文化、反行为、反范式等。我们绝不能忽视他思想中的这一方面。”

如果说福柯的光头形象被媒体观看并塑造为“主体”的象征，那么它同时也可以成为主体塑造自身的方式，这是一种抵抗的身体策略。这个鲜明的光头形象属于无法被规训和收编的那部分。后世尽管可以就此不断进行消费与误读，但它就在那里。只要它还在那里，就能够持续提醒着人们关于结构与主体的故事，提醒我们权力可以如何被运用。

福柯在西柏林工业大学的一次讲话 图源：Foucault News

福柯的写作也是如此。尽管他一再声称“写作是为了不再拥有自己的面孔”，但他的许多关切正是从他本人出发的。福柯是公开的同性恋者，父亲是家乡著名的医生，在政治运动中他和身边人都曾直面国家权力的压力。在他的作品中，既有考察精神病话语起源的《古典时代疯狂史》，也有讨论监狱制度的《规训与惩罚》，在他去世前，刚刚完成了《性经验史》的创作。福柯的写作同时意味着他对自己的书写，亦即生命政治的起步。

米歇尔·福柯在巴黎高师的导师乔治·杜梅齐尔（Georges Dumezil）曾评价他为不断变换面具的人，并称“有一千种福柯”。无论如何，这“一千种福柯”都因为头发被定格到同一个形象之上，他们共同为人类认识自身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见解，至今仍在影响着一切。迪迪埃·埃里蓬向界面文化强调：“我们仍然需要通过智性反思来思考这个世界，并试图改变它。”

福柯的头发展示了改变的方式：将自己投入世界中。这不是微小的力量凝结成变革的叙事，因为就主体而言，你与世界的距离本就近在咫尺。

（徐鲁青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