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七十岁才明白,女人的生理性喜欢一生只有两次,别不信!
一、我叫周德明
我叫周德明,今年七十岁,退休十年了。以前是沈阳铁路局机务段的火车司机,开了三十八年火车。从蒸汽机车烧煤的司炉干起,干到内燃机车司机长,最后开电力机车。退休前五年,我跑的是沈阳到北京的直达。早上六点发车,下午两点到北京。晚上十点返程,早上六点到沈阳。一趟来回十二个小时。跑了五年,跑了七百多趟。
我老婆叫孙秀兰,小我一岁,今年六十九。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四,她二十三。她爸是铁路医院的护士,她妈在食堂做饭。她自己在针织厂当挡车工。我俩结婚那年是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那年的秋天。婚房是铁路分的一间半平房,在皇姑区。墙皮掉得厉害,冬天生炉子,半夜起来添煤。但那时候年轻,不觉得苦。
我们生了两个孩子。老大周海燕,女的,今年四十三,在沈阳一家药企做会计。老二周海军,今年四十,跑货运,自己买了辆半挂。海燕嫁了个中学老师,生了个儿子,十六了。海军离了两次婚,现在一个人过,孩子跟前妻。
退休以后,我和秀兰住在铁西区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六十七平米。九八年房改时买的。当时花了两万三。现在这房子值不了多少钱,地段一般,楼旧,但住惯了。楼下有个小公园,几张石桌子,几个老头天天在那下象棋。我偶尔去凑凑热闹,但下得一般,经常被杀得片甲不留。
秀兰退休前在针织厂,厂子九八年就黄了,后来在街道办的小作坊干了几年,缝劳保手套。五十五岁彻底不干了。她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年轻时带孩子、上班、做饭、洗衣,忙得脚不沾地。我跑火车,十天有八天不在家。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我那时候觉得,她干这些是应该的。现在想想,这话我一辈子没跟她说过一句"辛苦了"。
七十岁以后,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年轻时候不懂。不是不懂,是不愿意去懂。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懂的时候,人已经老了,有些事已经来不及了。
二、第一次
秀兰这辈子,对我有过两次生理性喜欢。我自己总结的。不是书上说的,是我活了七十年,看她看了四十六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一次,是我们刚结婚那两年。
那时候我年轻。一米七三,一百四十斤,身板结实。跑火车烧煤,一锹煤二十斤,一晚上甩几百锹,胳膊上的肉鼓鼓的。脸黑,但眉骨高,眼睛有神。秀兰那时候说我爱"臭美"。每次出车回来,先把工作服换了,穿上那件蓝涤卡的中山装,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抹点水梳光。她说:"你一个烧煤的,还打扮得像干部。"
她那时候喜欢靠着我。不是那种文艺片里的靠。是真靠。看电视的时候,她坐我旁边,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搁。我肩膀宽,她脑袋小,刚好搁住。夏天热,她嫌我身上有味儿,但还靠。冬天冷,她把手伸进我衣服里,贴着我肚皮。说我像个火炉。
有天晚上,我出车回来。半夜两点。她没睡。坐在床上等我。我进门,她闻了闻我身上的煤味,皱鼻子,但一把抱住我腰。脸贴在我胸口。我说:"脏,一身煤。"她说:"不脏。"手攥着我衣角,不松开。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啥。后来我琢磨,这就是生理性喜欢。她不是因为我是火车司机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能挣多少工资。就是——我这个人,站在她面前,她想靠近。想碰。想闻我身上的味儿。哪怕那味儿是煤烟子混着汗酸。她就是想挨着我。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进门,她眼睛亮。不是因为我能带回来什么。是因为我回来了。我这个人,回来了。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这是应该的。结了婚,老婆不就该这样?
后来这眼神没了。慢慢没的。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像水龙头滴水,滴着滴着,就没了。
三、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我后来想了很久。
大概是一九八二年。海燕出生那年。
我跑火车,跑的是货运。那时候是蒸汽机车,烧煤。一趟车跑下来,从沈阳到长春,十个小时。浑身上下黑的,只有眼白是白的。回家以后,累得只想睡觉。秀兰刚生完孩子,月子没坐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她抱着孩子喂奶,我躺旁边呼呼大睡。她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我翻个身继续睡。
她开始不靠我了。
看电视的时候,她坐另一边。中间隔了半米。我说:"过来坐。"她说:"这边看得清。"
她不往我衣服里伸手了。冬天,她自己抱个热水袋。我说:"过来,我给你暖。"她说:"不用了。你身上凉。"
她不抱我腰了。我半夜回来,她翻个身,说一句:"回来了。"背对着我。
眼神也变了。我进门,她不抬头。或者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不是生气。是——没感觉了。像看一件家具。你进门,她看见了。但看见了和没看见一样。
我以为她是累了。带孩子累。上班累。家务累。我说:"你歇着,我来做。"但我做不好。饭做糊了,衣服洗不干净。她接过来说:"算了,我来。"语气里没有怨。就是——算了。
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嘛,外面挣钱。家里的事,女人操持。天经地义。
现在想想,我他妈是个傻子。
她不是累了。她是对我这个人,身体上的那种亲近感,没了。她不想碰我了。不想挨着我了。不想闻我身上的味儿了。我身上的味儿从煤烟子变成了汗酸加烟味,她不皱鼻子了。因为她已经不在意了。不在意你身上什么味儿。你这个人,离她远点近点,都行。
生理性喜欢。第一次。就这么没了。
我浑然不觉。继续跑我的火车。继续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
四、中间那些年
中间那些年,我们过着。像大多数中国夫妻一样。过成了搭伙过日子。
孩子大了。海燕上了初中。海军上了小学。秀兰从针织厂下岗了。九八年。她四十七岁。回家那天,坐在床上哭。我下班回来,看她眼睛红。问咋了。她说:"厂子黄了。"我说:"黄了就黄了。我挣的钱够花。"她说:"你那点钱够啥?海燕要上高中了。海军要上初中了。学费、补课费——"我说:"我跑车加班。能多挣。"她不说话了。
后来她去街道办的小作坊缝手套。一天十二块钱。缝一百双手套。手指头扎得全是针眼。我看见过她的手。食指和中指上,茧子叠着疤。我说:"别干了。"她说:"不干吃啥?"
我跑火车的工资涨了。从几百涨到一千多。后来到两千。再后来到三千。但物价也涨。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房子漏雨要修。日子总是紧巴巴的。
我们之间。话越来越少。
早上我出门,她说:"路上慢点。"晚上我回来,她说:"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哦。"然后各干各的。她看电视。我擦车。或者我看电视。她缝手套。
偶尔吵架。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她嫌我抽烟多。我嫌她唠叨。吵完冷战。冷战最长的一次,半个月没说一句话。分被窝睡。她睡里面那间,我睡客厅沙发。后来她主动跟我说话了。因为海燕要交学费。她得跟我开口。我给她钱。她接过去。说:"谢谢。"我说:"说啥谢。"
那时候我觉得,夫妻嘛。不都这样?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感情?感情是啥?年轻时候那点新鲜劲儿过了,不都这样?我同事老李,跟他老婆也是分被窝。老赵跟他老婆三天说不上两句话。谁家不是这样?
我错了。大错特错。
有些夫妻,过了新鲜劲儿,变成亲情。那是另外一种东西。但秀兰对我,不是变成亲情。是变成——陌生人。比陌生人还远。陌生人好歹还有点客气。我们是连客气都省了。
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五、第二次
第二次生理性喜欢,是去年。二零二三年。我六十九,她六十八。
怎么来的?说起来可笑。是因为我差点死了。
去年三月。我早上起来,上厕所。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一黑。栽了。摔在卫生间地上。后脑勺磕在马桶边上。当时就晕了。
秀兰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我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后脑勺流血。她吓坏了。喊:"老周!老周!"我迷迷糊糊听见她喊。想应,张不开嘴。
她打了一二零。又喊了海军。海军住得近,十分钟就到了。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救护车来了。送医院。
脑出血。大夫说。出血量不大。但要住院观察。保守治疗。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秀兰天天在医院陪我。
她六十八了。腰不好。膝盖有积液。但她每天五点起来,坐公交来医院。给我带早饭。小米粥、花卷、咸菜。她自己做的。装在保温桶里。
她喂我。我右手打着针,不能动。她一勺一勺喂。粥烫,她先吹。吹凉了,送我嘴里。
她给我擦身。我躺了半个月,身上黏。她拿热毛巾,从脸擦到脚。擦到后背的时候,她让我翻身。我翻不动。她说:"你别动。"她伸手,把我翻过来。手劲还挺大。
她给我洗脚。盆放在床底下。她蹲着。手泡在热水里。给我搓脚底板。我说:"我自己来。"她说:"你别动。针不能回血。"
她不让我看她的脸。每次我低头看她,她就偏过去。但我看见了。她眼圈红。一直红。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就我们俩。其他床位的病人都睡了。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透进来一条缝。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我侧头看她。
她老了。老得不像话。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是灰白。干枯。像秋天的草。脸上全是褶子。眼袋垂着。嘴角往下垮。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关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
她年轻时候不这样。她年轻时候圆脸。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厂里人都说孙秀兰好看。追她的人不少。她选了我。
现在。她六十八了。腰弯了。背驼了。手上全是茧子、针眼、老年斑。
她靠在我床沿上。呼吸轻轻的。嘴微微张着。
我突然想伸手摸她的头发。
我动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她的头发。
她醒了。
"咋了?要喝水?"
"不。没事。"
她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看不清。但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握。是攥。五根手指头,扣进我指缝里。紧。像怕我跑了。
她的手。糙。干。凉。
我反手握住了她。
我们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她把我的手贴在她脸上。
脸凉。粗糙。有皱纹。
但她贴着。不松。
我想起一九七六年。刚结婚那年。半夜两点。我出车回来。她闻我身上的煤味。皱鼻子。但一把抱住我腰。脸贴在我胸口。
那一次。是她想靠近我。
这一次。还是她想靠近我。
但中间隔了四十七年。
六、低谷
出院以后。我以为日子会好一点。
我想多了。
我出院以后。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有点大舌头。走路腿拖地。大夫说这是后遗症。恢复得好能好一半。恢复不好就一直这样。
我变成了一个半废的人。
以前我利索。走路带风。说话大声。干活麻利。现在。上厕所要扶墙。吃饭掉米粒。穿鞋弯腰费劲。系鞋带系不了。让秀兰系。
我脾气变了。暴躁。动不动发火。
"这饭咋这么咸!"
"你走路能不能轻点!地板震得我头疼!"
"电视声音开那么大干啥!你想震聋我?"
秀兰不说话。把饭端走。重做。走路踮着脚。电视声音调小。
有一天。我摔了。在客厅。拖鞋打滑。一屁股坐地上。起不来。她过来拉我。拉不动。她六十八了。没那把子力气。她喊楼下老刘帮忙。老刘上来。把我架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喘粗气。
"老周。你这得锻炼。不锻炼就废了。"老刘说。
"锻炼个屁!我这样了还锻炼啥!"
"你这心态不行。你得——"
"你走!让我自己待着!"
老刘走了。
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冲人家发什么火?人家好心帮你。"
"我让他走的!你没听见?"
"你——"
"你什么你!我瘫了!你满意了吧!"
她愣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她在里面切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重。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她睡里屋。
半夜。我渴了。想喝水。够不着茶几上的杯子。我喊:"秀兰。倒杯水。"
没应。
"秀兰!"
还是没应。
我撑着沙发扶手。想自己起来。腿不听话。滑下去。摔在地上。这次没摔疼。但起不来。
我趴在地上。喘气。
里屋门开了。她出来了。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着。
她走过来。蹲下。
"你咋掉地上了?"
"渴。喊你。你没应。"
"我睡着了。没听见。"
她把我扶起来。扶到沙发上。去倒水。端过来。喂我喝。
喝完。她没走。站在沙发旁边。
"老周。"
"嗯。"
"你以后别骂我了。"
"我没骂你。"
"你骂了。你天天骂。嫌饭咸。嫌我走路响。嫌电视声音大。我——我六十多岁了。我心脏也不好。你每次骂我。我心跳半天。"
她哭了。
"我伺候你。不是因为我该伺候你。是因为——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躺在医院那半个月。我怕你死了。你死了。我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
"秀兰。"
"嗯。"
"对不起。"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说啥?"
"我说。对不起。我这辈子。没跟你说过硬话。没说过好话。没说过辛苦了。没说过谢谢。啥都没说过。"
她蹲在沙发旁边。头埋在我腿上。
"你不用说什么好听的。你别骂我就行。"
"我以后不骂了。"
"你每次都说不骂。过两天又骂。"
"这次真不骂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着。
"老周。你变了。"
"嗯。差点死了。就变了。"
她笑了。眼泪还挂着。
"你早该变。"
七、救赎
从那以后。我真的变了。
不是装的。是——我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我死了以后,秀兰一个人。她六十八了。心脏不好。腰不好。膝盖不好。她一个人怎么过?
我得活着。得好好的。
我开始锻炼。每天拄着拐杖下楼。在小区里走。从一圈走到两圈。从两圈走到五圈。腿慢慢有劲了。说话也利索了一些。
秀兰陪我走。她走得慢。我走得也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老乌龟。
有一天。走到小公园。她累了。坐在石凳上。我坐在旁边。
"老周。"
"嗯。"
"你记得咱刚结婚那会儿不?"
"记得。"
"那时候你每天早上出门前。亲我一下。在额头上。"
"是吗?我亲过?"
"亲过。后来不亲了。从海燕出生以后就不亲了。"
我沉默了。
"我那时候生气。觉得你变了。后来想想。男人都这样。结了婚就不新鲜了。"
"秀兰。"
"嗯。"
"我那时候不是不新鲜了。是我浑。觉得你是我老婆。就该这样。不用哄。不用疼。不用——"
"不用喜欢了。"
"嗯。"
她看着远处。老头们在下象棋。
"老周。我这辈子。就两次。真真切切地想挨着你。想碰你。想闻你身上的味儿。"
"我知道。"
"第一次是你年轻那会儿。你身上有煤味儿。我嫌臭。但想靠着你。第二次——就是你住院那回。"
"嗯。"
"你躺在病床上。我看着你。觉得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是——我这个人。就空了。"
她低下头。
"我嫁给你四十七年。前二十多年。我恨你。恨你不顾家。恨你回来就睡。恨你啥都不管。恨你把我当老妈子。后二十年。我不恨了。但也不想你了。你就是个住在一起的男人。跟邻居没啥区别。"
"秀兰——"
"你住院那半个月。我天天看着你。看着你脸上那道疤。后脑勺磕的。大夫说再偏一厘米就完了。我看着那道疤。突然想——这人要是没了。那道疤谁摸?"
她哭了。
"我伸手摸了那道疤。你睡着了。没感觉。我摸着那道疤。想起来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一米七三。一百四十斤。穿蓝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光光的。站在门口。我眼睛亮。"
"秀兰。"
"老周。我这辈子。就那两次。真真切切地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火车司机。不是因为你挣钱。就是——你这个人。让我心里头热。"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你那时候觉得我变了。其实我没变。是我那股热乎劲儿。被你磨没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
"秀兰。那道疤。还在。"
"我知道。"
"你再摸摸。"
她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疤在头发底下。摸不太到了。
"还有一点。"她说。
"嗯。还有一点。"
我们坐在石凳上。太阳照着。暖。
旁边下棋的老头喊:"老周!过来杀一盘!"
我说:"不去了!今天不下了!"
秀兰笑了。
"你以前下棋。输得裤衩都不剩。"
"那叫输吗?那叫让着他们。"
"让了二十年。一回没赢过。"
"你咋知道我没赢过?"
"你每次回来。嘴上说赢了。兜里那几块钱没了。我数过。"
我笑了。
八、现在
今年。我七十了。
秀兰六十九。
我走路不拖了。拐杖扔了。能自己系鞋带了。说话也不大舌头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我说是秀兰伺候得好。
我们还是住在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楼还是喘。但能爬上去。
秀兰的腰好了一点。膝盖还是不行。下楼买菜得拄拐。
我们每天早上一起下楼。她去买菜。我去小公园溜达。溜达完了。去菜市场找她。帮她拎东西。一起回来。
她做饭。我择菜。我择得慢。但她不催了。
吃完饭。她看电视。我坐在旁边。有时候打盹。有时候看。看不进去。就看着她。
她看电视的时候。喜欢靠着沙发扶手。我挪过去。挨着她。
她没躲。
有时候。她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搁。
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窄了。肉少了。骨头硌人。
她不在乎。
我低头看她。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她每天早起。梳头。抹点发蜡。说:"老了也得整齐。"
我想起一九七六年。她二十三。靠在我肩膀上。那时候我肩膀宽。她脑袋小。刚好搁住。
现在她脑袋重了。肩膀础了。但还搁得住。
一辈子。转了一圈。
第一次生理性喜欢。她靠着我。因为年轻。因为新鲜。因为我是她男人。
中间没了。因为日子磨。因为我不懂。因为她心凉了。
第二次。她握着我的手。因为怕。怕我死了。怕她一个人。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两次。都是真的。
中间那些年。不是假的。是空的。像一口井。井里没水。但井还在。
现在。井里有水了。不多。但够喝。
九、海燕回来
上个月。海燕回来。带着她儿子。十六了。一米八的大个子。
她看见我。愣了。
"爸。你——你气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
她看着秀兰。又看看我。
"妈。你胖了。"
"胖啥。就脸上圆了一点。"
海燕坐了一会儿。去厨房帮秀兰做饭。母子俩在厨房里说话。我听见海燕问:"妈。我爸最近咋样?"
"还行。不骂人了。脾气好多了。"
"真的?"
"真的。你爸变了。住院那回。差点没命。回来以后。像换了个人。"
"妈。你辛苦了。伺候他。"
"不辛苦。他是我男人。"
海燕出来。眼睛红着。
"爸。"
"嗯。"
"你以后好好对我妈。"
"我一直在好好对她。"
"以前不算。以后才算。"
"好。以后才算。"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秀兰。又抱了我。
"爸。妈。你们好好的。"
"好好的。"
十、尾声
我七十了。
这辈子。开过三十八年火车。拉过煤。拉过人。拉过货。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退休以后。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了。遛鸟。下棋。等死。
没想到。差点死了一次。活过来以后。才发现。有些东西。一直在那儿。只是你没看见。
秀兰那两次生理性喜欢。第一次。我接住了。但不知道珍惜。第二次。我差点没接住。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人。真真切切地想靠近你?想碰你?想闻你身上的味儿?想在你活着的时候抓紧你的手?想在你死了以后摸你头上的疤?
不多。
一个就够。
我有一个。
她叫孙秀兰。今年六十九。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糙得像树皮。
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昨天晚上。我出了一身汗。做了个梦。梦见一九七六年。秋天。一间半平房。炉子烧着。窗户上糊着纸。她坐在床沿上。我进门。她闻了闻我身上的煤味。皱鼻子。但一把抱住我腰。
脸贴在我胸口。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旁边。秀兰睡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没醒。
我闭上眼。
明天早上。我要亲她一下。在额头上。
像四十七年前那样。
十一
亲是亲了。但没亲在额头上。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醒了。侧过身,看她。她还没醒。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乱的。嘴微微张着,有轻微的鼾声。我凑过去。想亲她额头。她突然翻了个身。我的嘴落在她鼻尖上。
她醒了。
"干啥?"
"没干啥。"
"你凑那么近干啥?"
"我——我想亲你一下。"
"亲就亲。往鼻子上落干啥?"
"你突然翻身。我没瞄准。"
她笑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笑完又闭上。
"那你再亲一下。"
我亲了。这次亲在额头上。她额头上有皱纹。横的。竖的。皮肤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行了。别亲了。一股烟味儿。"
"我昨晚没抽。"
"那也是烟味儿。几十年的味儿。渗进骨头里了。"
她翻身起来。穿衣服。秋衣秋裤。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了。她弯腰穿袜子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我看见她腰上那条疤。剖腹产留下的。海燕是难产。在铁路医院剖的。那年她疼了两天两夜。最后大夫说,不行,剖吧。她进了手术室。我站在门外。走廊里来回走。烟抽了半包。她出来以后,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说了一句:"是个闺女。"
那条疤。四十七年了。颜色淡了。但还在。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趴在她腰上。
我没告诉她我看见了。
十二
入冬以后,秀兰的膝盖犯病了。
左边膝盖。积液。肿得跟馒头似的。走路一瘸一拐。下楼买菜去不了了。我拄着拐——对,我又把拐杖拿出来了。不是走路用。是帮她拎东西。她在家择菜、做饭。我下楼。去菜市场。
菜市场远。走路二十分钟。我腿虽然好了,但走远路还是累。来回四十分钟。拎着菜。冬天冷。手冻得通红。
第一次去,买错了。她让我买两颗白菜、一斤土豆、半斤肉馅。我买回来三颗白菜、两斤土豆、一斤肉馅。还多买了一块豆腐。
她看着菜。
"让你买两颗白菜。你买三颗。"
"那颗小。算一个半。"
"土豆让你买一斤。你买两斤。"
"便宜。一块五一斤。不买白不买。"
"肉馅让你买半斤。你买一斤。"
"多做点。包饺子。海燕他们好久没吃了。"
"豆腐谁让你买的?"
"看见有卖的。嫩豆腐。你不是爱吃麻婆豆腐?"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
"老周。你以前去菜市场。买回来的东西。没一次对的。"
"以前没记住。现在记住了。"
"就记住今天这一次?"
"记住了。白菜两颗。土豆一斤。肉馅半斤。豆腐——不买也行。"
她笑了。
"豆腐买得好。我想吃麻婆豆腐了。"
我学做麻婆豆腐。看了手机视频。做了两次。第一次咸了。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她说:"行了。能吃。"第四次,她说:"还行。"第五次,她说:"你做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我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哄我。但好吃就行。
十三
十二月。沈阳下了第一场大雪。
我站在窗前看。雪花大。像鹅毛。楼下停的车。全白了。树枝压弯了。
秀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腿伸直。不敢弯。
"老周。你下楼扫扫雪。楼道门口滑。"
"好。"
我穿好棉袄。拿扫帚和铁锹。下楼。
六楼。没电梯。一层一层下。腿有点酸。但能走。
到了门口。开始扫。雪厚。没膝盖。扫了半个多小时。把门口到路边扫出一条道。手冻木了。鼻涕流出来。用袖子擦。
旁边楼的老张头出来。看见我。
"老周!你行啊!能扫雪了!"
"不行咋办?你扫?"
"我可不扫。我腰不行。"
"你腰不行。我腰就行?"
"你那腰不是好了吗?"
"好了个屁。还是酸。"
"那你咋扫的?"
"咬牙扫的。"
老张头笑了。回屋拿了个铲子。帮我铲。两个人干了二十分钟。把整条单元门前的雪清了。
上来以后。秀兰看我。
"手咋了?"
"冻的。没事。"
她拿来一盆热水。让我泡手。我把手伸进去。烫。但舒服。她蹲在旁边。给我搓手指头。一根一根搓。
"你看你。手冻成这样。"
"不冻咋扫雪?"
"你不会等海军来扫?"
"海军跑长途。不在家。"
"你不会等雪化了再扫?"
"等雪化了。人摔了。摔的是咱自己。"
她不说话了。继续搓。
"老周。"
"嗯。"
"你变了。"
"又说我变了。"
"不是。我是说——你以前。下雪天。你从来不扫。都是我扫。或者等海燕回来扫。你出车回来。踩着雪进门。我说门口滑。你说知道了。然后该咋样咋样。"
"那时候浑。"
"嗯。浑。"
她搓完手。拿毛巾擦干。
"现在好了。"
"现在不浑了?"
"现在——少浑一点。"
十四
过年。
海燕一家三口回来。海军也从外地回来了。家里热闹。六十七平米。挤了七个人。
我做了麻婆豆腐。海燕尝了一口。
"爸。你做的?"
"嗯。"
"好吃。"
她儿子——我外孙,叫浩浩,十六了——也尝了一口。
"姥爷。你这豆腐比饭店的好吃。"
"那是。你姥爷研究了五次才做出来的。"
秀兰在旁边说。
"五次?"
"嗯。前两次咸了。第三次淡了。第四次刚好。第五次最好。"
浩浩看着我。
"姥爷。你还会做饭?"
"会。不多。就几样。"
"姥爷以前不做饭的。"海燕说。"以前都是我妈做。我爸就负责吃。"
"那叫啥?那叫甩手掌柜。"海军在旁边插嘴。
"你闭嘴。"秀兰说。"你爸现在做饭可好了。麻婆豆腐、西红柿炒鸡蛋、酸菜炖排骨。都会。"
海军看着我。
"爸。你这是被妈改造了?"
"不是改造。是自己想通了。"
"想通啥了?"
"想通了——你妈这辈子。给我做了四十七年饭。我给她做一次。不过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海燕眼圈红了。
"爸。你说这话。我——"
"吃菜。别煽情。一煽情就哭。一哭就吃不下饭。"
浩浩夹了一块豆腐。
"姥爷。你明年教我做菜呗。"
"教你?你不是嫌做饭累吗?"
"我现在觉得。会做饭挺好的。"
"行。明年教你。"
十五
过了年。三月份。我七十一了。
秀兰七十大寿。她不让办。说七十岁有啥好办的。我说不行。得办。一辈子就一个七十大寿。她拗不过我。
没办大的。就在家里。叫了海燕一家、海军、楼下老刘两口子、刘铁——对,刘铁后来也退休了,回了沈阳——还有几个老邻居。
我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秀兰七十岁快乐"。她嫌我乱花钱。我说:"一辈子就这一次。"
她吹蜡烛的时候。闭着眼。许愿。
"许的啥愿?"浩浩问。
"不能说。说了不灵。"
"姥姥你许的啥?"
"许的——你姥爷长命百岁。"
我愣了。
"你许这个干啥?你自己呢?"
"我跟着你。你活多久我活多久。"
"那不行。你得自己许自己。"
"我许了。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孩子们。"
"第四个呢?"
"第四个不能说。"
"为啥?"
"第四个是——你以后别再骂我了。"
桌上的人全笑了。
我也笑。
"我啥时候骂你了?"
"昨天还骂了。说我炖的肉柴。"
"那不是骂。那是建议。"
"建议个屁。"
桌上笑得更厉害了。
十六
五月。天气暖了。楼下的树绿了。
我和秀兰每天下楼。走一圈。两圈。三圈。她膝盖好了一点。能走三圈了。不瘸了。但慢。我陪着她。不催。
有一天。走到小公园。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不认识。哭着。旁边一个老头站着。不说话。
秀兰过去问。
"大妹子。咋了?"
老太太哭着说。她老伴住院了。脑梗。半身不遂。她一个人伺候。儿女不在身边。她六十八了。腰不行。抱不动。喂饭喂不到嘴里。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秀兰听完。拉着她的手。
"大妹子。你听我说。我老伴去年也差点死了。脑出血。我也六十八。我也腰不好。我也觉得活不下去了。但——你得撑着。他活着。你就得撑着。他要是走了。你再哭。他活着的时候。你一滴眼泪都不能让他看见。"
老太太看着她。
"大妹子。你是哪个小区的?"
"那边。铁建小区。"
"我记住了。改天我去看你。"
"来吧。随时来。"
回来的路上。秀兰不说话。
"秀兰。"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咋了?"
"你啥时候想通的?"
"想通啥?"
"就是——他活着。你就得撑着。那些。"
她走了一会儿。
"你住院那半个月。我想的。那时候我想。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但后来你活了。我就想。你得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还没抱上外孙呢。你还没带安安——不对。安安是永强家的。你还没——反正你还没享够福。"
"我没享福?"
"你享啥福了?一辈子开火车。烧煤。吸了一肺黑。退休了。差点死了。这叫享福?"
"那现在呢?"
"现在——算开始享了。"
"从啥时候开始的?"
"从你住院那回。"
"又是那回。"
"对。就是那回。你躺在病床上。我看着你。觉得你这辈子。亏了。亏大了。我得让你补回来。"
"补啥?"
"补福。补好吃的。补好日子。补——"
她停了。
"补啥?"
"补亲。"
"补亲?"
"嗯。你以前亲我。后来不亲了。得补回来。"
我笑了。
"行。补。从今天开始。每天亲一下。"
"谁让你每天亲了?我说的是——你心里得有这个意思。"
"心里有啥意思?"
"你——你装傻。"
"我没装。我真不知道。"
她加快步子。不理我了。
我追上去。
"秀兰。我知道了。"
"知道啥了?"
"补亲。我补。从今天开始。一天一个。不多不少。"
"你——"
她脸红了。
七十岁的老太太。脸红了。
十七
八月。海燕打电话来。
"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浩浩。要去北京上学了。"
"北京?哪个学校?"
"中央民族大学附属中学。他考上了。"
"好啊!那好啊!"
"他说。想让姥爷姥姥去北京送他。"
"去!当然去!"
"妈去不去?"
"你妈肯定去。她最疼浩浩。"
"那你们啥时候来?九月一号开学。提前两天到。"
"行。我跟你们妈商量。"
挂了电话。我跟秀兰说。
她正在择豆角。
"北京?去。去。浩浩去北京上学。我得去送。"
"你膝盖行不行?"
"行。坐高铁。不走路。"
"坐飞机也行。"
"不坐飞机。我耳朵受不了。"
"那就高铁。"
"你买票。买软卧。"
"好。软卧。"
九月一号前两天。我们到了北京。
浩浩的学校在魏公村。大。漂亮。秀兰拉着浩浩的手。从校门口走到宿舍。一路走一路看。
"浩浩。宿舍几个人?"
"四个人。"
"都是哪的?"
"有北京的。有内蒙古的。有云南的。"
"云南的?远啊。"
"嗯。远。"
"你照顾好自己。别省着花钱。没钱跟家里说。"
"知道了姥姥。"
"你姥爷给你带了钱。在包里。你拿着。"
"姥姥——"
"拿着。别让你姥爷白取。"
我取了五千块钱。塞给浩浩。
"姥爷。太多了。"
"不多。北京花销大。你省着点用。不够再要。"
"谢谢姥爷。"
秀兰在旁边。看着浩浩。眼睛红红的。
"浩浩。姥姥就你这么一个外孙。你争气。考到北京来了。姥姥高兴。但姥姥也想你。你放假了。就回来。"
"我放假回沈阳看您。"
"好。回来看姥姥。"
她抱了浩浩。浩浩高了。一米八。她抱不到他肩膀。只能抱到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想起四十七年前。海燕出生那天。我站在产房外面。走廊里来回走。烟抽了半包。她出来以后。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说了一句:"是个闺女。"
现在。闺女的孩子。也长大了。去北京了。
日子过得真快。
十八
从北京回来以后。秀兰变了。
不是变不好。是变安静了。
以前她爱唠叨。现在不唠叨了。以前爱看电视。现在不看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有时候手里拿着遥控器。不按。就那么拿着。
我问她咋了。
"没咋。"
"你想浩浩了?"
"嗯。"
"想就让他回来。十一放假就回来了。"
"不是十一。是——我想你妈了。"
"我妈?"
"嗯。你妈在广东。她瘫了。她看不见浩浩。她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我沉默了。
我妈。七十四五了。瘫在床上。我姐伺候。我去年视频的时候。她认不出我了。老年痴呆加偏瘫。我叫她妈。她看着我。眼神空空的。
"秀兰。我妈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
"她不知道浩浩去北京了。"
"她知道。她心里知道。她只是说不出来。"
"你咋知道?"
"我妈走的时候。也说不出来。但她眼睛看得见。她看着我。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她妈。二十年前走的。心脏病。走得快。前一天还在超市帮忙。第二天早上没起来。
"秀兰。你想你妈了。"
"嗯。"
"我也想我妈。"
"你妈还在。"
"在。但不在了。人活着。魂没了。"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老周。你说。咱俩以后。谁先走?"
"别瞎说。"
"我就问问。"
"你走。我走。都一样。谁先走谁倒霉。剩下一个更倒霉。"
"你怕死不?"
"怕。"
"你以前不怕。"
"以前不怕。现在怕。现在怕死了。你一个人。"
"我也不怕。但我不想比你晚走太久。"
"别说了。"
"说清楚好。免得以后——"
"别说了!"
我吼了一声。
她愣了。
我从来不吼她。自从住院以后。一次没吼过。
"秀兰。你别说这些。你说了。我心里难受。"
她不说了。
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
"嗯。"
"我以后不说了。"
"嗯。"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你先走。你让我先走。你比我大一岁。你身体比我好——以前好。现在不一定。但不管咋样。你让我先走。"
"为啥?"
"因为我怕。我怕你走了。我一个人。我怕黑。怕半夜渴了没人倒水。怕摔了没人扶。怕——"
她哭了。
"你怕的那些。我都怕。但我更怕你先走。"
"那咱俩一起走。"
"一起走?"
"嗯。同一天。同一时辰。谁也不剩谁。"
"那得跟阎王爷商量。"
"你去商量。你嘴皮子利索。"
"我嘴皮子啥时候利索过?"
"现在利索了。"
十九
十月。沈阳的秋天。天高云淡。
我和秀兰去了一趟北陵公园。坐公交。四十分钟。她膝盖还行。能走。但慢。
北陵公园大。树多。银杏黄了。枫叶红了。拍照的人多。
我们走到湖边。坐在长椅上。
"老周。"
"嗯。"
"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年。来过北陵。"
"记得。那时候门票两毛钱。"
"你穿那件蓝涤卡。我穿那件红褂子。照相的时候。你手不知道往哪放。"
"后来放你肩膀上了。"
"放了一会儿。你出汗了。手滑。"
"你还记得。"
"记得。一辈子的事。咋不记得。"
她看着湖面。
"老周。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秀兰——"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这辈子。就两次。真真切切地喜欢你。第一次。你年轻。我年轻。那时候啥都不懂。就觉得你这个人。让我心里热。第二次。你住院。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握着你的手。觉得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就空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你那时候觉得。我变了。不爱你了。其实我没变。是我那股热乎劲儿。被你磨没了。你浑。你不知道珍惜。你把我当老妈子。你回来就睡。你啥都不管。你——"
"秀兰。我错了。"
"你没错。你就是浑。浑了一辈子。但最后那回。你差点死了。你活过来了。你变了。你开始知道疼人了。开始知道说好话了。开始知道亲我了。"
"嗯。"
"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安排的?非得让你差点死了。你才明白?"
"可能是。"
"那老天爷也挺浑。"
我笑了。
"老天爷也浑。跟我一样。"
"你比老天爷还浑。"
"是。我比老天爷还浑。"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
湖面风吹过来。凉。但她靠着的地方。暖。
"老周。"
"嗯。"
"你那两次。你亲我。你抱我。你给我暖手。你给我倒水。你做饭。你扫雪。你陪我走路。你——你变了的这些。我都记着。"
"记着就行。"
"我记着。但我不要你以后还这样。"
"那我要咋样?"
"你做你自己就行。"
"我自己是啥样?"
"你自己——就是现在这样。不骂人。不甩脸子。不把我当老妈子。把我当你老婆。把你当个男人。把我当个女人。咱俩——像个人样。"
"像个人样?"
"嗯。像个人样。不是搭伙。不是凑合。不是过日子。是——像个人样。"
我握住她的手。
"秀兰。我陈永强——不对。我周德明。这辈子。最后这几年。我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房子。是为了——旁边这个人。"
"嗯。"
"旁边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想挨着你。老了以后。还想挨着你。这就够了。"
"够了。"
"多了不要。少了不行。"
"啥多了不要?"
"多了就是——你别指望我天天说好听的。我说不出来。少了就是——你别不让我挨着你。我想挨着你。"
"你啥时候想挨着我了?"
"现在。"
"现在就挨着了。"
"嗯。挨着了。"
二十
昨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我开火车。蒸汽机车。烧煤。一锹煤二十斤。甩出去。炉膛里火光冲天。我站在司机座上。风吹着。脸黑。但精神。
秀兰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红褂子。二十三岁。圆脸。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
她看着我。眼睛亮。
我停了车。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她闻了闻我身上的煤味。皱鼻子。
然后一把抱住我腰。
脸贴在我胸口。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
旁边。秀兰睡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她没醒。
我闭上眼。
明天早上。我要亲她一下。在额头上。
像四十七年前那样。
像昨天那样。
像明天还那样。
一辈子。就这两下。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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