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义县小河,水流不急,却冷得吓人。几个陶家的打手把麻袋口扎得死死的,抬起来就往江里扔。麻袋里装的不是赃物,也不是仇家,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叶平君。而下令沉江的人,是通汇银行行长陶希礼,他当时一口一个"下等人",说这姑娘冒犯了自家千金陶紫宜,必须让她尝尝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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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手往麻袋里装石头的时候,陶希礼站在河边,脸色沉重,出言制止了一下。可那点犹豫没顶多久,麻袋还是落了水。他自己都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翻腾的是什么,只知道这姑娘今天非死不可,不然陶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谁能想到,就在这场"处决"发生前不久,这个被他亲手扔进江里的姑娘,还蹲在湘西会馆的青石板上,一颗颗捡起散落的银元,满身雨水,眼神清亮。她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家出身,母亲舒婉病着,她进湘西会馆任职,就是为了凑那笔医药费。这样的一个姑娘,在陶希礼眼里,连让他多问一句"你叫什么、家里几口人"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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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礼这个人,年轻时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不过是个银行里的小文员,入不敷出,天天数着铜板过日子。他那时候和舒婉相恋,两人交换了半块玉佩当定情信物,说好了等他站稳脚跟就成婚。那半块玉佩,外圈雕着云纹,内圈刻着竹叶,是两个人之间最要紧的信物。
可没过多久,命运给他递来了一把通天梯,当地望族唐家的小姐看中了他,联姻就能让他摆脱底层,手握财富和人脉。他在仁爱医院病房里亲口说过那句话:"我当年不过是银行小小文员,一桩婚姻,就能一步登天,我真的做不到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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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报纸上登出了他和唐家小姐的结婚启事。舒婉看到那则启事的时候,心都碎了,她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叶平君,把那半块玉佩丢进了水沟。可丢完之后她又后悔了,又捡回来,妥善收好,一藏就是三十年。她编了个幌子,说叶平君的爹叫叶兆和,是个奔波劳碌、最后病故的好人,还在观音阁给他立了牌位,年年祭拜。这个假父亲,成了叶平君安稳干净的二十年。
陶希礼一直以为那半块玉佩早丢了,根本不知道信物一直在舒婉母女手里。他也从没想过,自己当年抛弃的亲生女儿,会在多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陶紫宜是陶希礼和唐家小姐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被他百般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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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紫宜自己都说过:"从小到大,你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我说。"这份溺爱里,藏着陶希礼说不出口的愧疚补偿,他当年没给舒婉和叶平君名分,这股亏欠全砸在了陶紫宜身上。可这份溺爱也把陶紫宜养得倨傲贵气,处处为难叶平君。虞昶轩与陶紫宜退婚,让陶希礼颜面尽失,可他忌惮虞家的势力,不敢直接向虞昶轩发难。
偏偏这时候,叶平君自卫反击,误伤了陶紫宜。叶平君成了现成的出气筒。陶希礼连查都没查,直接下令抓捕叶平君,把绑架到仓库,让打手用马鞭抽她,逼她跪在陶紫宜面前认错。他还放了狠话:"只要跪在紫宜面前,诚恳地认错,我可以饶了你这次。否则,我保证,你没有命再回去。"叶平君没跪,也没认错,于是陶希礼下令把她装进麻袋扔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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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被他这样虐待、下令沉江的女子,正是他当年抛弃的亲生女儿。所有凶狠的手段,全都用在了自己的骨肉身上。万幸虞昶轩及时赶到,救下了落入江中的叶平君。沉江之后,陶希礼在河边捡到了半块碧玉。
那玉佩外圈云纹、内圈竹叶,和他自己腰间佩戴的另一半玉佩,在泥地里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起。他瞬间浑身发抖,急忙追上虞昶轩的车,在医院当着叶太太的面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好合并为一块。信物确认无误,他才惊觉,自己刚才差点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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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太太看到这一幕,不由得陷入震惊。她以为早就典当了的信物,竟然还在女儿手里,还以这种方式,把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重新拉回了她们的生活。那块玉佩,哪里是什么定情物,分明是索命的钩子。
陶紫宜那边,更是天塌了一般。她听到真相时,手里那只点缀着珍珠的手包掉在地上,珍珠滚落,她脸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震惊。她一直把叶平君当"下等人"踩在脚下,结果这个"下等人"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她引以为傲的陶家二小姐身份,瞬间成了一个笑话。她母亲的婚姻,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她冲进去对陶希礼怒吼: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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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礼的悔恨,来得又急又猛。巨大的震惊和悔恨席卷了他。可回顾他一生的选择,每一步都经过利弊权衡,抛弃妻女是为攀附豪门,下令沉江是维护家族颜面,所有抉择,永远优先保全自己。这块玉佩,就是他一生所有算计递来的账单。
身世曝光之后,叶平君侥幸逃生,又走到虞昶轩身边。这时候陶希礼才提着补品上门认亲,说要登报宣布她的身份,给她买房置地,摆出一副慈父模样。可这份弥补,根本不是良心醒悟。舒婉留下的遗言写得很清楚,陶希礼是看中叶平君在虞昶轩身边的身份,想借女儿安插眼线,方便自己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博弈。这哪是认亲,分明又是新一轮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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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这个"陶家身份"摔在了地上。这不是认亲,这是审判。她质问母亲:娘,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爹从来就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没有爱我们这个家,没有期盼我这个女儿。她声音在抖,心在滴血,更残忍的是那句:"所以我的亲生父亲,就在刚才,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陶希礼这个人,真是一言难尽。你说他坏吧,他后来为了守住家国底线,拒绝签署日本人的"大东亚金融共荣方案",指着藤原的鼻子骂他"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最终被乱枪打死在日本人枪口下。第一枪打中右肩,他没倒下,第二枪、第三枪穿透胸膛,他用尽最后力气撑住桌面,轻蔑地看着敌人,直到光芒彻底熄灭。那一刻,他是硬气的,是让人掉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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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说他好吧,他年轻时抛弃妻女,暗地里资敌害死虞明轩,还差点把亲闺女沉了河。虞明轩,虞仲权最疼爱的长子,23岁,死在他暗中资助皖军、左右逢源的那场埋伏里。陶希礼明面上支援虞家军,暗中押宝各方军队,谁赢他都不亏。可他没想到,这一把赌下去,赌掉的是虞明轩的命,也赌掉了虞家对他的最后一点信任。
叶平君得知陶希礼死讯后,说过一段话,是对这个矛盾父亲最公允也最沉痛的定论:"他年轻的时候抛弃妻女,攀权附贵,为了前程可以抛弃我和母亲,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把他当成过我的父亲,甚至一度非常恨他……但是现在,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中国人的尊严,我敬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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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抛妻弃子、人品卑劣"到"我敬重他",这条路陶希礼走了一辈子,走到生命尽头才走到头。他没来得及跟叶平君真正和解,没听到这声"敬重",可他用行动把答案刻在了血泊里。
陶希礼的一生,像极了他最擅长的银行业务,前半生存进去的是背叛、算计、见利忘义,后半生想取出来的是弥补、赎罪、骨肉团圆。可人生这本账,从来不是存什么就能取什么。他沉江前那一声制止装石头的不忍,是他良心最后的余温。他承认"我陶希礼一生商海沉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他补了一句,"但我还能认得清我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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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礼是个商人,精于算计,左右逢源。可商人也有底线,他的底线就是"家国大义、祖宗血脉"。这条线碰不得,碰了,他拿命去挡。他的一生,是一出"以利开始、以大义结束"的悲剧。年轻时为了前程舍弃爱人与女儿,晚年拼尽全力想弥补,却最终倒在日本人枪下。他用死亡完成了对两个女儿、对这个国家最后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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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平君这个角色,让人看到一种极致的坚韧。她没有被打手鞭打过就屈服,没有被"行长千金"的身份诱惑,没有被陶希礼迟来的补偿打动。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守住了对母亲的爱,也守住了那个虽不真实、却给了她温暖记忆的"父亲"叶兆和。血缘可以定义出身,但定义不了一个人是谁。她用自己的倔强告诉所有人,你是谁,取决于你选择站在哪一边,选择守护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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