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摩根大通黄健：大宗商品交易与投资是人民币国际化重要基石

当前中企出海迈向生态链全球化，创新型企业面临监管合规、汇率波动及跨境金融需求更加复杂等难题。企业需做好币种管理与风险对冲，依托适配的跨境金融服务，拓展人民币跨境使用，支撑全球化布局

文｜《财经》研究员 顾欣宇

编辑｜张威

摩根大通环球企业银行大中华区主管黄健（受访者供图）

历经多轮浪潮，中国企业的出海模式正持续迭代升级。

“中国企业的出海路径正由资源出海、产品出海，逐步演进至生态链出海，即把供应链、产能、技术和渠道整体在海外复制，上下游组团出海。”摩根大通环球企业银行大中华区主管黄健近日向《财经》分享了目前中国企业出海浪潮的最新进展。

黄健认为，当前中国企业出海正迎来重大机遇：一方面，中国在先进制造、绿色能源等创新赛道加速崛起，并推动国际产能合作；另一方面，许多新兴国家和地区希望借助中国的一些先进技术推动产业升级、经济转型和本土制造业发展。

黄健全面负责摩根大通中国内地、香港及台湾市场企业银行业务的战略制定与重要客户拓展。拥有20余年银行业从业经历的他，亲历了中企出海浪潮的演进。

黄健认为，中企出海最早可追溯至改革开放时期，初期出海主体以央企为主，业务集中在矿产资源领域。此后出海模式不断迭代，企业依托国内成本与制造优势转向产品出海。当前，中国企业出海已进入深耕阶段，全球化战略持续升级，投资目的地不断拓宽，涉足行业也愈发多元。

9月23日，中国商务部、国家统计局和国家外汇管理局（下称“外汇局”）联合发布的《2025年度中国对外直接投资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达2135.8亿美元，同比增长11.1%；截至2025年末，中国企业已在境外设立5.8万家企业，遍布189个国家和地区，雇用外方员工296.5万人。

黄健表示，中企出海同样面临挑战：对当地监管环境的复杂性了解有限、部分新兴国家和地区汇率波动较大。具体到金融层面的挑战则是：金融诉求更加复杂、跨境融资渠道有待拓宽及跨境资金管理能力有待提升。

与此同时，近年来人民币持续走强，Wind（万得）数据显示，2025年7月4日当周至2026年10月9日当周，CFETS人民币汇率指数、参考BIS货币篮子和参考SDR货币篮子的人民币汇率指数分别涨超8%、10%、9%。不少出海企业虽以当地货币结算，但最终仍需结汇为人民币。“若当地货币相对于人民币贬值，结汇后的人民币收入便会缩水。因此，有效管理外汇风险敞口至关重要。”黄健说。

外汇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银行代客涉外收入和支出合计9.2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1%，规模为历史同期新高。其中，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为52.9%，较2025年全年提高1.3个百分点。

黄健表示，目前出海企业的人民币需求主要集中于跨境支付和结算；与此同时，由于人民币利率相对较低，出海企业对人民币的融资需求亦不断增强。

展望未来，黄健认为，海外大宗商品交易与投资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一大基石。中国是资源进口大国，部分资源对外依存度较高，供应和价格易受国际市场波动冲击。为保障资源供应、稳定成本，过去十年，中国大宗商品领域对外直接投资以战略矿产为重点，着力提升上游产业话语权。

“伴随中国在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影响力持续提升，境外市场主体也将愈发愿意采用人民币计价结算。”黄健说。

出海模式迭代

《财经》：相比前几年，当前中国企业出海最大的机遇是什么？

黄健：从供给端看，中国在先进制造、绿色能源等创新赛道上快速崛起，形成优势产能，为企业出海带来重大机遇。以新能源、智能制造为例，中国拥有极为完整的供应链体系。当前，此类出海企业正以更加多元的方式参与全球市场：从成品出口拓伸至海外建厂、本地化运营和技术输出，并逐步打造中国品牌。

从需求端看，新兴贸易通道的发展，为中国企业出海打开了新的市场空间。不少新兴市场国家和地区希望借助中国的一些先进技术，推动产业升级、经济转型，发展本土制造业。例如，中东是战略价值突出的出海目的地：当地经济长期依赖能源产业，近年加速转型，寻求在高科技、新能源领域实现突破，中国可输出技术与经验，助力其从传统能源向新兴产业转型。拉美市场中，墨西哥是中企出海的热门选择之一，其制造业基础相对薄弱，期待引入中国技术发展本土制造。

在此背景下，跨境并购是战略性出海较为直接的路径。借助并购，企业可以缩短自建周期，快速进入海外市场。据摩根大通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球并购市场极为活跃，交易金额达到创纪录的3.2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4%。亚太地区跨境并购交易达到6300亿美元，其中30%的交易来自中国。

资本市场的活跃，进一步赋能中国企业的战略性出海。2026年以来，港股市场持续活跃，大量A股上市公司赴港上市，“A+H”上市项目显著增多，这有助于中国国内优质企业打开全球资本市场，为海外布局拓宽融资渠道，也让更多海外投资者了解中国企业。

《财经》：中国企业出海最突出的挑战是什么？

黄健：中国企业出海最突出的挑战之一，体现在对当地监管复杂性的了解有限，以及合规门槛较高。作为许多中企出海的重要目的地，新兴国家和地区正在逐步构建本土监管体系，涵盖资金管理、数据监管等诸多方面。数据出境这一以往在发达国家出现的合规问题，如今在许多新兴国家同样存在。资金进出与利润分红亦是如此，均设有相应门槛。

此外，新兴市场的汇率波动同样是众多中企出海面临的重大挑战。部分新兴国家和地区汇率波动较大，对许多出海中企来说，定价策略尤为关键：出售的产品与服务大多以当地货币计价，若定价策略未将汇率波动纳入考量，则极有可能导致亏损。与此同时，不少出海企业虽以当地货币结算，但最终仍需结汇为人民币，人民币近年来处于升值通道，若当地货币相对于人民币贬值，企业收入兑换为人民币后将会缩水。因此，对外汇风险敞口进行管理至关重要。

《财经》：从中长期来看，中国企业出海路径会如何演变？企业在跨境资金、币种管理上，应当提前做好哪些准备？

黄健：从中长期来看，中国企业的出海路径正由资源出海、产品出海，逐步演进至生态链出海，即供应链、产能、技术和渠道整体在海外复制，上下游组团出海。

在此背景下，基建、海外研发、并购重组、产业链布局资金需求庞大，企业用好资本尤其是海外资本显得尤为重要。相比“国内融资、海外投资”的模式，“海外融资、海外投资”可减少部分跨境资金操作环节。

币种管理层面，企业应搭建多元化的币种结算通道，打造本外币一体化资金池，用好跨境人民币开展投融资，并针对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做好小币种流动性安排。此外，企业可考虑优先采用自然对冲管理币种敞口，也就是将海外营收直接用于当地资本开支、研发与采购，降低额外外汇风险管理成本。

针对长周期业务，企业需匹配合适的汇率对冲工具，在市场大幅波动时动态调整对冲策略，缓冲当地货币贬值带来的冲击，稳定投资回报。

跨境金融升级

《财经》： 相较于传统制造业，创新型企业在全球化布局过程中的金融诉求存在明显差异。这类企业在搭建全球业务体系方面，会面临哪些金融层面的挑战？

黄健：第一，创新型企业的金融诉求更加复杂。传统产品出口型企业的金融需求相对简单，主要集中在收付款、汇兑操作，核心诉求是保障资金顺畅回流。而生物科技、先进制造、绿色能源等领域创新型企业，出海模式已经升级，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技术输出与资本投放，转向在全球开展技术与资本布局、对接海外市场、整合产业链条。这类企业经营链条更长、业务场景更复杂，对金融服务本地化的要求更高，需要金融方案深度嵌入全球各地的经营场景。

第二，跨境融资渠道有待拓宽。传统企业出海大多选择轻资产路径，通常仅设立贸易主体即可开展业务。不少创新型企业出海，选择重资产运营，需要自建或者租赁厂房、招募属地员工，还要承担日常运维、市场推广、渠道搭建等大额开支，整体资金投入大幅提升。这类企业对海外融资的需求更为迫切，也更加需要资本市场提供配套支撑。

第三，跨境资金管理能力有待提升。传统企业出海大多采取单点布局，业务集中于少数特定国家和地区。创新型企业出海，越来越多地走向多区域、多节点布局，要求企业在短时间内搭建一套完备的跨国资金管理体系，这对于国内大多数企业的财务团队来说，仍是一个全新课题。

《财经》：面对创新型企业出海产生的全新金融诉求，摩根大通在服务端形成了哪些针对性、适配性的支持方案？

黄健：伴随中国企业出海模式迭代升级，创新型企业的跨境经营场景、交易模式、资金需求均发生深刻变化。针对企业出海的新型金融诉求，摩根大通从结算体系、系统基建、账户风控三大维度，搭建了一体化跨境金融服务体系。

在跨境结算服务方面，传统外贸企业跨境交易相对来说频次低、流程固定、时效要求低。而当下跨境电商等新型出海主体交易量大、资金周转快、结算时效要求极高。对此，摩根大通专属打造电子商务跨境人民币结算方案，支持境外主体直接以人民币向境内商户、服务商付款，大幅简化境内企业换汇、申报、单证提交等繁琐流程，显著降低企业跨境结算成本、提升资金周转效率。

在全球支付系统建设方面，摩根大通集团持续加大技术投入，围绕企业出海核心痛点构建三大能力：一是筑牢全球资金安全体系，保障跨境资金流转稳定可控；二是优化支付链路，大幅提升全球收付交易一次成功率；三是针对企业多元化出海场景，定制多币种智能资金归集方案，精准匹配中资企业全球化布局节奏，最大限度盘活全域资金、提升整体使用效能。

在跨境账户风控与资金管理方面，实现资金可视化是企业的核心诉求。摩根大通支持企业自有企业资源计划系统（ERP）与摩根大通全球金融系统直联打通。系统对接后，企业可一键可视、统一管控全球账户资金全貌，实现全球化资金统筹调度。对于暂未搭建完善数字化系统的企业，也可直接依托摩根大通一体化网银平台，完成全球账户集中管理、交易监控、风险把控，全面实现跨境资金透明化、可视化、可管控。

《财经》：当前出海中企对人民币的使用需求，主要集中在哪些领域？

黄健：出海中企对于人民币的需求，首要集中在跨境支付与结算环节。当前已有不少境外企业与机构配置人民币资产，国内企业在对外出口设备、输出技术服务的场景下，可直接采用人民币完成交易结算，省去经由其他货币进行中转兑换的环节。

与此同时，出海企业的人民币融资需求也在持续攀升。受海外宏观环境影响，欧美市场利率居高不下，相较之下人民币融资成本更具竞争力。过往日元长期维持零利率甚至负利率，是企业海外融资的重要选择；伴随日元进入加息周期，人民币融资的比较优势进一步凸显。

《财经》：展望未来，人民币还有哪些应用场景具备拓展潜力？

黄健：摩根大通研究报告显示，人民币在全球货物贸易体系中的使用持续扩容，预期未来将有更多对外贸易交易选择以人民币开展结算。

除结算外，大宗商品跨境交易与投资，同样是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的一大基石。作为全球主要资源进口国，中国多项资源对外依存度相对较高，供应和价格易受国际市场波动冲击。为保障资源供应、稳定成本，过去十年，中国大宗商品领域对外直接投资以战略矿产为重点，着力提升上游产业话语权。伴随中国在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影响力持续提升，境外市场主体也将愈发愿意采用人民币计价结算。

责编 | 要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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