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焚化炉的火舌舔舐着炉膛内壁,发出低沉的轰鸣。老魏推着最后一具尸体往炉口送,不锈钢推车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遗体,准备完成今天最后一道工序。可就在推车前端即将滑入炉口的瞬间,老魏的脚步骤然钉死。尸体的眼睛睁着。不是微微张开,是圆睁。瞳孔直直地对着他,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老魏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冷汗。他推了三十多年尸体,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那双眼睛分明在看着他,甚至——似乎在祈求什么。老魏的手开始发抖,推车停在炉口前,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可他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第一章 炉前惊魂
老魏大名魏长庚,今年五十八岁,在县殡仪馆烧了三十三年尸体。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老魏却干得踏实。他总说,人活一辈子,最后一程总得有人送。再说这活儿清净,不用跟活人勾心斗角。可今天这具尸体,让他心里那点踏实全碎了。
他定了定神,凑近去看。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五十来岁,面色灰白,嘴唇紧闭,唯独那双眼睁得溜圆。老魏伸手想替她合上,指尖刚碰到眼皮,那眼皮竟然颤了一下。老魏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四下张望,停尸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角的水管滴答滴答漏水。
不对,这尸体不对劲。
老魏推着车往回退了两步,掏出手机给值班领导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主任不耐烦的声音:“老魏,几点了?什么事?”
“赵主任,这具尸体……眼睛没闭上,我推她进炉子的时候,她眼睛睁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魏,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上班从来不喝酒,您是知道的。”
“那就是老花眼犯了。你把她眼皮抹下来不就完了?这种事还打电话。”
老魏想说不是那么回事,可赵主任已经挂了。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热浪一波波扑过来。他回头看那具尸体,眼睛依然睁着。老魏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近。这次他看清楚了,尸体的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泪痕,已经干涸了,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他伸手去合她的眼。这次,眼皮顺从地闭上了。老魏松了口气,正要推车入炉,那双眼又睁开了。这一次,老魏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声音说:“别烧我。”
老魏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推车把手,大口大口喘气。停尸间的温度明明是恒温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推车推到角落,用白布把尸体重新盖好,然后关了炉子,锁了停尸间的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赵主任来上班,看见老魏坐在走廊里,眼睛熬得通红。“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老魏点点头。“赵主任,那具尸体有问题。我得找她家属。”
“什么家属?昨天下午送来的,登记的是孤寡老人,街道办送来的,没有家属。”
“不可能。”老魏站起来,“她有话要说。”
赵主任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老魏的额头。“没发烧啊。老魏,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给你放几天假?”
老魏摇头。“赵主任,您信我一回。这具尸体先别烧,让我查查她的来路。”
赵主任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先放冷柜里。不过老魏,最多三天。三天后没结果,必须火化。”
老魏答应了。他回到停尸间,拉开冷柜,那具尸体静静地躺着,眼睛已经闭上了。老魏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翻出昨天的登记表,上面写着:无名氏,女,约五十五岁,由城东街道办送来。联系人一栏写着:周桂芬。
老魏掏出手机,拨通了周桂芬的电话。
第二章 周桂芬的秘密
周桂芬是城东街道办的民政干事,四十出头,做事干练,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接到老魏电话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低保户档案。
“周干事,我是殡仪馆的老魏。昨天你们送来的那个无名氏,我想问问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老魏,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已经送去了,你们按程序处理就行。”
“周干事,我就想问清楚。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登记表上不是写了吗?无名氏。”
“不可能。一个人活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周桂芬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老魏,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个人是我们在城东废弃厂房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我们问了周围居民,没人认识她。所以只能按无名氏处理。”
老魏握着手机,站在冷柜旁边,冷气从柜门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周干事,她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没有。她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老魏挂了电话,心里却越发不安。他回到冷柜前,再次拉开柜门。这一次,他仔细地看她的脸。这张脸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他翻来覆去地想,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年前,他还在老殡仪馆的时候,有一家人来送葬。那家男人死了,女人哭得死去活来,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那个女人,跟眼前这张脸有七八分像。
老魏记得那家人姓沈。男人叫沈志远,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得了急病走的。女人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哭的时候死死抓着棺材不肯松手,最后是几个人把她架开的。那个小女孩站在旁边,不哭不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老魏掏出手机,翻找以前的通讯录。他换了三次手机,早年的号码早没了。他想了想,给殡仪馆的老会计打了个电话。老会计退休了,但记性好,馆里几十年的事都记得。
“老孙,我是长庚。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县中学有个姓沈的老师,叫沈志远,得病走了?”
电话那头的老孙想了想。“沈志远?记得记得。语文老师嘛,人挺好的,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他老婆姓什么来着……姓何,何秀兰。对,何秀兰。还有个女儿,叫沈什么来着……沈念。”
老魏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念?”
“对,沈念。那丫头当时才十一二岁,她爸走的时候她一声没哭。后来听说她妈带着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魏挂了电话,看着冷柜里的女人。何秀兰。他找到她了。可为什么她会死在废弃厂房里?为什么街道办的人不认识她?她的女儿沈念又在哪里?
老魏把冷柜推回去,坐在停尸间的长椅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跟眼前这双一模一样。老魏掐灭烟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到沈念。
第三章 沈念
沈念今年三十一岁,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接到老魏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一份书稿。手机响了三遍她才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沈念吗?我姓魏,在县殡仪馆工作。你母亲……何秀兰,是不是?”
沈念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母亲。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
“你母亲前天被送到我们殡仪馆,是街道办送来的。人已经走了。我想问问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沈念的脑子嗡嗡作响。她跟母亲已经十年没联系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省城的火车站,母亲执意要走,她拦不住。母亲说:“念念,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管我。”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从那以后,电话打不通,信寄出去退回来。沈念找过几次,都没有结果。后来她放弃了。她以为母亲是故意躲着她。
“她……怎么走的?”
“街道办的人说,是在城东废弃厂房里发现的。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沈念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我明天过来。”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同事叫她吃饭她也没听见。她的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母亲年轻时很漂亮,在县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在街上摆摊卖早点。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拉扯她,从来没说过苦。可后来母亲变了。先是信了什么东西,整天神神叨叨的,再后来就离家出走了。沈念恨过她,恨她丢下自己不管。可现在听到母亲死了,她才发觉,那些恨底下全是说不出口的想念。
第二天一早,沈念坐最早一班大巴回了县城。殡仪馆在城郊,她打了辆出租车过去。老魏在门口等她,看见她下车,愣了一下。这姑娘跟他记忆中那个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瘦,干练,穿一件黑色风衣,眼睛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沈念?”
“魏叔。”沈念叫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就叫了叔。
老魏带她去了停尸间。冷柜拉开的时候,沈念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母亲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可五官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冰冷的,硬邦邦的。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她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冷柜边缘,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老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递过去。
过了很久,沈念站起来,眼睛红肿。“魏叔,谢谢您。要不是您,我妈可能就被当成无名氏烧了。”
老魏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妈眼睛一直睁着,我烧了三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我觉得她是有话要说。”
沈念看着母亲的脸。那双眼睛现在闭着,安安静静的。可她想象得到,母亲死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死在废弃厂房里?
沈念办了手续,把母亲的遗体领了出来。她联系了殡仪馆,安排了火化和葬礼。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街道办的人交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母亲被发现的随身物品:一个破旧的钱包,里面有一张沈念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沈念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吃力。纸上只有一句话:“念念,妈对不起你。去找你爸。”
沈念攥着那张纸,站在街道办的走廊里,浑身发抖。她爸?她爸不是早就死了吗?二十年前就死了,她亲眼看着棺材推进焚化炉的。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魏的电话。“魏叔,我妈留了一张纸条,让我去找我爸。可我爸二十年前就火化了,是您经手的。”
电话那头的老魏沉默了很久。“沈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爸火化那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那时候我刚来殡仪馆没多久,不敢多问。”
沈念的手攥紧了手机。“哪里不对?”
“你爸的遗体送来的那天,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家属要求不让人看。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人家坚持,我就没掀开。火化的时候,我总觉得那遗体不像你爸。你爸我见过,县中学的老师,个子高,肩膀宽。可那具遗体,个子不高,肩膀也窄。”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对。你妈让你去找你爸,可能你爸根本没死。”
第四章 旧照片
沈念没有立刻回省城。她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开始查父亲的事。她先去了县中学,问了一些老教师。父亲去世那年她十一岁,很多事记不清了。老教师们提起沈志远都唏嘘不已,说他是个好老师,走得太早。可当沈念问起父亲去世的具体情况时,大家都含糊其辞。
“你爸是得了急病走的,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说。
“什么急病?”
“好像是心脏的问题。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得问你妈。”
可母亲已经死了。沈念又去了父亲当年就诊的县医院。医院早就搬了新址,旧档案存在地下室里。她找了一天,翻到了父亲的就诊记录。记录上写着:沈志远,男,四十二岁,因突发性心肌梗塞入院,抢救无效死亡。可沈念注意到一个细节。死亡证明上的签字医生姓方,叫方国平。这个名字她记得。方国平是父亲的好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棋。
沈念找到了方国平。方国平已经退休了,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沈念敲门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了门。他看见沈念,愣了一下。“你是……”
“方叔叔,我是沈念。沈志远的女儿。”
方国平的脸色变了。他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侧身让沈念进了屋。屋子里很简陋,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沈念认出来了,那是父亲和方国平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方叔叔,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国平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念念,有些事你妈不让我说。可现在你妈走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爸没有死。”
沈念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
“你爸当年查出了癌症,晚期。他不想拖累你和你妈,就跟我和你妈商量,演了一出戏。他假装心梗去世,实际上去了外地。他不想让你们看着他死。”
沈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他现在在哪里?”
方国平摇头。“我不知道。他走了以后,只给我寄过一封信,说他在南方,让我们别找他。后来就再没有消息了。”
沈念走出方国平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方国平给她的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他写着:“国平,我走了。念念和她妈就拜托你多照应。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们娘俩。可我不想让念念看着她爸一点点烂掉。告诉她,她爸是个胆小鬼,但胆小鬼也有胆小鬼的爱法。”
沈念蹲在路灯下,哭得喘不上气。她恨了父亲二十年,以为他抛下她们走了。可现在她才知道,父亲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爱她们。可母亲呢?母亲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她为什么会在废弃厂房里?
沈念擦干眼泪,站起来。她要去城东废弃厂房看看。母亲最后待的地方,一定有线索。
第五章 废弃厂房
城东废弃厂房是一片老工业区,纺织厂、机械厂都倒闭了,厂房空着,围墙塌了一半。沈念找到母亲被发现的地方,是纺织厂的旧仓库。仓库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了,一推就开。里面堆着废弃的纺织机,地上散落着破布和垃圾。角落里有一张旧床垫,上面铺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床垫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半包饼干。
沈念蹲下来,看着这些东西。母亲最后的日子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她一个人,躺在破床垫上,等着死亡来临。沈念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站起来,在仓库里四处查看。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歪歪扭扭的:“念念,妈走了。别找妈。”
沈念用手摸着那些字,粉笔灰沾了满手。她继续往里走,在仓库最里面,她发现了一个旧铁皮柜。柜子没锁,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笔记本。沈念打开笔记本,是母亲的日记。字迹潦草,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第一页写着:“念念,妈得了跟你爸一样的病。妈不想拖累你。你刚工作,日子刚好过一点。妈这辈子没本事,不能给你留什么,也不能给你添麻烦。”
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母亲流浪的日子。她在不同的城市捡破烂,睡桥洞,吃剩饭。她写:“今天看见一个姑娘,背影有点像念念。妈跟在后面走了两条街,最后发现认错了。妈站在街上哭,别人都看我。”
沈念合上日记,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她恨自己。这些年她过得不错,有工作,有房子,可她从来没有认真找过母亲。她以为母亲是故意躲着她,以为母亲不想见她。可现在她才知道,母亲一直在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母亲跟在她后面走过两条街。
沈念把日记和铁皮柜里的东西都收好,带回旅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让她去找父亲。可父亲在哪里?南方那么大,她怎么找?
第二天,沈念去了殡仪馆。老魏看见她,问:“找到什么了?”
沈念把日记和父亲的信给他看。老魏看完,沉默了很久。“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魏叔,我想把我妈的后事办了。然后去找我爸。”
老魏点头。“你妈的事,我来安排。费用你别担心,我跟馆里说说,能减免就减免。”
沈念摇头。“不用,我有钱。我妈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最后一程我想让她走得体面点。”
火化那天,沈念一个人站在炉前。老魏推着何秀兰的遗体过来,问她:“要不要再看一眼?”
沈念走过去,掀开白布。母亲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沈念俯下身,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妈,你放心走。我去找爸。”
老魏推着遗体进了炉膛。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沈念站在炉前,一动不动。她知道,母亲终于不用再流浪了。
第六章 南下的火车
沈念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回了省城。她辞了工作,把房子退了,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她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只知道他在南方。她打算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母亲在日记里写过,父亲走之前说过,他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能看到海。
沈念的第一站是厦门。她在厦门待了半个月,拿着父亲的照片,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可没有人见过沈志远。她又去了广州、深圳、海口。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去当地的救助站、医院、派出所问。可父亲像是人间蒸发了。
钱快花完的时候,沈念到了北海。她在一家小旅馆住下,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拿着父亲的照片在街上问。有一天,她在一家药店门口看见一个老人,背影很像父亲。她跑过去,拍那人的肩膀。老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沈念说了声对不起,退到路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她就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去找你爸。”母亲让她找,一定有她的道理。
沈念在北海找了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她一边打工,一边继续找父亲。有一天,书店来了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本诗集过来结账。沈念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是父亲最喜欢的诗人,北岛。
她抬头看那个老人。老人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人的手开始发抖。
“念念?”
沈念的眼泪夺眶而出。“爸。”
老人站在柜台前,老泪纵横。他伸出手,想摸沈念的脸,又缩了回去。“念念,爸对不起你。”
沈念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抱住父亲。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抱着他。父亲的身体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跟沈念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爸,妈走了。”沈念说。
沈志远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知道。我梦见她了。”
第七章 父亲的这些年
沈志远住在北海郊区的一间出租屋里。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沈念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给她倒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沈念接过杯子,握住父亲的手。“爸,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沈志远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当年查出癌症,医生说最多活半年。我不想拖累你和你妈。你妈不同意,说要卖房子给我治病。可那房子是咱们唯一的家,卖了你们住哪儿?我就跟你妈商量,假装死了,去外地。你妈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你走了以后,妈变了一个人。”
沈志远低下头。“我知道。我走了以后,偷偷回去看过你们。你妈在街上摆摊,你放学了去帮她。我看着你们娘俩,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没办法。我那时候已经放弃治疗了,想着活一天算一天。可后来遇到一个老中医,吃了他的药,竟然慢慢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回去过。你妈搬走了,我找不到你们。后来我打听到你妈带着你去了省城,我就想,你们过得好就行了。我这个当爸的,没尽过责任,回去也是给你们添麻烦。”
沈念看着父亲,心里又酸又疼。“爸,妈一直在找你。她走之前,让我去找你。”
沈志远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对不起你妈。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沈念在北海待了下来。她租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把父亲接过去。她找了份新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父亲做饭。沈志远的身体不好,癌症虽然控制住了,但落下了不少毛病。沈念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需要长期调理。
日子过得平淡,可沈念觉得踏实。她终于有家了。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每天她下班回来,他都会坐在门口等她。那种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
有一天晚上,沈念在整理父亲的东西,发现了一个旧铁盒。里面全是信。她打开一看,是母亲写给父亲的。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一封。信寄到父亲以前的一个朋友那里,那个朋友再转给父亲。母亲在信里写:“志远,念念考上大学了。”“志远,念念工作了。”“志远,我身体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要是还活着,就去找念念。她需要你。”
最后一封信是去年写的。母亲写:“志远,我得了跟你一样的病。我不治了。念念长大了,她不需要我了。我走了以后,你去找她。告诉她,爸妈都爱她。”
沈念抱着那些信,哭得不能自已。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去流浪。她不是抛弃沈念,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沈念找到父亲。
第八章 回家
沈念决定带父亲回县城。沈志远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妈。”
他们坐火车回去。沈志远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句话也不说。沈念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到了县城,沈念带父亲去了殡仪馆。老魏看见沈志远,愣了半天。“沈老师?”
沈志远点头。“老魏,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念念。”
老魏摆摆手,眼圈红了。“沈老师,你回来了就好。你媳妇……何秀兰,我送走的。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沈志远站在骨灰寄存处,看着何秀兰的骨灰盒。他伸出手,摸了摸盒子上的照片。照片上的何秀兰,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笑得很温柔。沈志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他说:“秀兰,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老了,背驼了,肩膀窄了。可他是她爸。她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
第九章 老魏的心事
老魏这些天心里一直不踏实。何秀兰的事解决了,可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他想起那天晚上,何秀兰的眼睛睁开,他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她不只是想说“别烧我”。她还有别的话。
老魏翻出何秀兰的登记表,又看了一遍。登记表上写着,她是被街道办送来的。可老魏记得,那天送她来的人,不是周桂芬。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着口罩,一直低着头。老魏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人很可疑。
老魏去找周桂芬。“周干事,那天送何秀兰来殡仪馆的人,到底是谁?”
周桂芬的脸色变了。“老魏,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弄清楚。那天送她来的男人,不是你们街道办的人吧?”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老魏,这件事你别管了。”
“周干事,何秀兰死得不明不白。她女儿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她爸。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
周桂芬叹了口气。“老魏,那个男人是何秀兰的房东。何秀兰租他的房子,欠了房租,他把她赶出来了。何秀兰在废弃厂房里住了半个多月,没人管。后来她不行了,那个房东怕出事,才给我们街道办打了电话。我们送她去医院,没抢救过来。”
老魏攥紧了拳头。“那个房东叫什么?”
“姓钱,叫钱大勇。在城东有间门面房。”
老魏转身就走。他找到钱大勇的门面房,钱大勇正在店里打牌。老魏走进去,站在他面前。钱大勇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何秀兰的房东?”
钱大勇的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欠你多少房租?”
“关你什么事?”
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子上。“这是两千块。够不够?”
钱大勇看着钱,又看看老魏。“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她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把她赶出去的时候,她说过什么?”
钱大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她说……她说她女儿会来找她。她说她女儿有出息,在省城工作。她说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
老魏盯着钱大勇。“你把她赶出去的时候,她身体已经不行了。你知不知道?”
钱大勇不说话了。老魏转身走了出去。他站在街上,风吹过来,眼睛有点酸。何秀兰到死都在想着女儿。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所以宁愿流浪,宁愿死在废弃厂房里。
第十章 迟来的团圆
沈念带父亲回了老家。老房子早就卖了,他们在县城租了一间小房子。沈志远每天去公园散步,跟老头们下棋。沈念找了份新工作,在县里的文化馆上班。日子平淡,可沈念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有一天,沈志远在公园下棋,遇到了方国平。两个老朋友见面,抱在一起,老泪纵横。方国平说:“志远,你回来了就好。念念这些年不容易。”
沈志远点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
方国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这些了。回来了就好。”
沈念下班回来,看见父亲和方国平坐在客厅里下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老人身上。沈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念念,妈这辈子没本事,不能给你留什么。可妈希望你能有个家。”
沈念走进屋,给两个老人倒了茶。方国平看着她,笑着说:“念念长大了。像你妈。”
沈念笑了笑。“方叔叔,谢谢您。要不是您告诉我爸的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方国平摆摆手。“你爸让我别说的。可我觉得,有些事不该瞒着。”
沈志远放下棋子,看着沈念。“念念,爸对不起你。你妈走了,爸也没尽到责任。”
沈念摇头。“爸,别说这些了。你回来了就好。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第十一章 坟前
何秀兰的骨灰安葬在城郊的公墓。沈念买了一块墓地,不大,但朝阳。下葬那天,沈志远站在墓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他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摸着墓碑上何秀兰的名字。
“秀兰,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对不起,我来晚了。你这些年受苦了。念念长大了,她很好。你放心。”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风吹过来,吹动了父亲的白发。她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爸,妈知道你会来。她一直在等你。”
沈志远点头,眼泪滴在墓碑上。“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她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最后还……”
“爸,别说了。妈不怪你。”
沈志远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念念,咱们回家。”
沈念扶着父亲,慢慢走下公墓的台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沈念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心里默默地说:“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爸。”
第十二章 老魏的告别
老魏要退休了。他在殡仪馆干了三十三年,送走了无数人。退休那天,馆里给他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赵主任说了些感谢的话,老魏站在前面,笑了笑。“我没什么好说的。干这行,就是送人最后一程。送好了,心里踏实。”
欢送会结束,老魏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旧茶杯,一件工作服,一本翻烂了的登记册。他把东西装进布袋子里,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老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烟,今天又有几个人要走了。
老魏掏出手机,给沈念打了个电话。“念念,我退休了。”
沈念在电话那头说:“魏叔,恭喜您。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在家歇着,种种花,养养鸟。”
“魏叔,您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我爸总念叨您。”
老魏笑了。“行,我改天去。”
挂了电话,老魏往家走。路过城东废弃厂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厂房已经拆了,正在建新楼。老魏站在那里,想起何秀兰。她最后的日子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现在厂房没了,可老魏还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有未了的心愿。
老魏继续往前走。他想起三十三年前,他刚来殡仪馆的时候,师傅跟他说:“长庚,干这行最重要的是心要正。你送走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你得尊重他们。”老魏一直记着师傅的话。三十三年,他没出过错。唯一一次例外,就是何秀兰。可那次,他觉得他做对了。
第十三章 念念不忘
沈念在文化馆的工作很顺利。她写了一些关于县城历史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信是从省城寄来的,寄信人是一个叫沈念的人。沈念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房子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这是你满月的时候,你妈抱着你。”
沈念翻过照片,看着母亲年轻的脸。那时候的母亲,笑得那么开心。沈念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念念,妈这辈子没本事,不能给你留什么。可妈希望你能有个家。”
沈念现在有家了。有父亲,有工作,有朋友。她想起老魏,想起方国平,想起那些帮助过她的人。她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失去了母亲,可母亲用她的方式,让沈念找到了父亲。
晚上,沈念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沈志远说:“念念,我今天去公园,看见一个老太太,跟你妈有点像。”
沈念笑了笑。“爸,你想妈了?”
沈志远点头。“想。天天想。”
沈念放下筷子,握住父亲的手。“爸,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窗外,夕阳照进来,把屋子染成金色。沈念看着父亲的脸,觉得他老了,可也踏实了。她想起焚化炉前那个晚上,母亲的眼睛睁开。那一刻,母亲一定在说:“念念,去找你爸。”
沈念找到了。她终于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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