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云南老婆5个月才发现,娶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是这几件事
我和赵小楠领证那天,昆明下了场太阳雨。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蓝花楹树下,水珠顺着紫色花瓣滴在她白色衬衫上,她也不躲,只是仰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有雨有晴,日子才成。”
我那时觉得这姑娘真是浪漫得恰到好处,不像我之前相亲过的那些本地女孩,开口就是房子车子,闭口就是彩礼几金。赵小楠什么都没要,连婚纱照都只肯拍两张。我爸妈在江西老家听说后,连说了三个“难得”。
可五个月后的今天,我坐在我们租住的出租屋阳台上,盯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赵小楠又给她妈转了三千块。这个月第三次了。我抽着烟,看着远处滇池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娶一个云南姑娘,原来最难接受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事。
第一件难接受的,是她对“家”的理解。
我江西老家那边,女儿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给父母塞个红包,就算尽了本分。我妈当年嫁给我爸,外婆家就在隔壁村,走路二十分钟,可我妈一年到头也就回去两三趟。我从小听惯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觉得天经地义。
第一次跟赵小楠回她滇南的老家,是她阿爸打来电话,说家里杀年猪了。我们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转了一个多小时三轮车,才到那个藏在哀牢山褶皱里的小寨子。赵小楠一路上给我指:那棵歪脖子芒果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条岔路口的水井是她每天上学前要去挑水的地方,那个山坡上的土坯房是她读初中时租住过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山泉水洗过一样,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光。
到了家,她阿爸阿妈迎出来,满脸褶子里都是笑。她阿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她阿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就用围裙擦手,然后一把抱住赵小楠,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彝话,眼泪就下来了。
赵小楠放下包就钻进厨房,帮着她阿妈洗菜切肉,动作利落得像从没离开过这个家。我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自家采的,有点苦,但回甘很足。我听见她和她阿妈用彝话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偶尔爆出一阵笑。她阿爸坐在我对面,不太会讲普通话,就一个劲地给我递烟。那烟是水烟筒,我不会抽,呛得直咳嗽,她阿爸就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晚上吃杀猪饭,院子里摆了三桌,来的都是寨子里的亲戚。赵小楠端着碗挨桌敬酒,对每个人都叫得出名字,连隔壁那个哑巴阿婆,她都蹲下来比划着聊了好一会儿。她二叔拉着我的手,手劲很大,握得我手生疼。
“小楠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大学生,是我们家的骄傲。你娶了她,要好好待她。”
我点头说一定。他就拍着我的肩膀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的土坯房里,床板硬得硌人,被子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睡不着,听见隔壁赵小楠和她阿妈还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悄悄话。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小楠从来没跟我提过,她当初为什么选择去江西读大学,又为什么留在昆明工作。后来我才知道,她本可以保送云南大学的研究生,可她放弃了,因为想离江西近一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她又没走太远,因为她放不下家里。
回昆明的路上,我忍不住开口:“你跟你阿妈感情真好。”
“那当然,我阿妈生我的时候都快五十了,我是她最后一个女儿。”
“那以后我们要是定居昆明,你阿妈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当然是要接来一起住的啊,我是她女儿,我不养她谁养她?”
我当时没说话。可我爸妈在江西,我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疼。我想到我妈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腰又疼了,可他不肯去医院,说浪费钱”,想到我爸在视频里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他们省吃俭用给我攒的那点首付。赵小楠有她的牵挂,我也有我的。可她把牵挂挂在嘴边,我把牵挂藏在心里,这大概就是差别。
第二件难接受的,是她对“钱”的态度。
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每个月到手七千多,赵小楠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四千出头。在昆明这座城市,我们俩的收入不算高,但省着点也够用。可赵小楠的“省”,和我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可以为了省十块钱打车费,提着两袋米走二十分钟回家。她可以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我们谈恋爱那会儿,她连一杯奶茶都舍不得买,我以为她是节俭,心里还暗暗高兴。可结婚后我发现,她对自己是真抠,对她家里人是真大方。
她阿爸有风湿病,她每个月雷打不动寄两千块回去买药。她阿妈眼睛不好,她托人从香港买了三千多的眼药水。她弟弟在县城读高中,生活费、资料费、补课费,她全包。上个月她阿爸说想买头小牛犊,她二话不说转了八千。这个月她阿妈说老房子漏雨要修屋顶,她又转了六千。她的衣柜里就那么几件衣服,大多数都是网购的便宜货,最贵的一件羽绒服还是我硬拉着她去买的。可她给阿妈买药,从来只买最贵的。
“便宜的伤眼睛。”
我们的存款永远停在五位数以下。我有时忍不住嘟囔两句,她就红着眼圈。
“我阿爸阿妈养我这么大,我嫁这么远,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给点钱怎么了?”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可我心里也有委屈——我们自己的小家呢?我们将来生孩子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自己的房子?
有一次我算了笔账,从我们结婚到现在,她给家里寄的钱加起来有四万多。四万多啊,够我们交一年的房租,够我们买一辆二手车,够我们给未来的孩子准备一笔教育基金。我把账算给她听,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可我一想到我阿妈在山上采药摔了腿还舍不得去医院,我就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哭,心就软了,可软完了还是觉得堵得慌。
第三件难接受的,是她对“亲戚”的热络。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亲戚之间客客气气,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各过各的。可赵小楠的亲戚,像一张密密匝匝的网,把我们牢牢罩在里面。
她大舅的儿子来昆明找工作,在我们那间小两居的客厅里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早上要抢厕所,晚上回来要忍受他在客厅打游戏到半夜。我委婉地提过两次,赵小楠就搬出旧事。
“他是我大舅的儿子,我大舅当年供我阿妈读书,我阿妈才能嫁给我阿爸。这份恩情,我们不能忘。”
我无话可说,只能把怨气咽进肚子里。
她表妹来昆明看病,她请了一个礼拜假陪着跑医院。那一个礼拜,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多小时公交去附一院排队挂号,下午回来还要备课。我看着她累得眼睛都凹下去了。
“要不我请一天假替你去?”
“不用,表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不去谁去。”
表妹出院那天,她给表妹买了火车票,又塞了两千块钱。
“回去好好养着。”
她远房堂哥的孩子要上幼儿园,她到处托人找关系。最后找了我一个做幼师的同学,才把事情办成。堂哥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家里道谢,赵小楠留他吃饭,又让我去买酒。那天晚上我陪堂哥喝了半斤包谷酒,听他讲了一晚上他在建筑工地上的事,第二天头疼欲裂去上班,差点在客户面前说错话。
她寨子里的老乡来昆明打工,周末就来家里吃饭,一吃就是七八个人,我从菜市场提回来的菜,一顿就见了底。他们讲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陪着笑。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四个陌生人,赵小楠在厨房忙得满头大汗。
“老公,快去买两瓶酒,这是三舅公家的两个侄子,刚从老家来。”
我愣在门口。她三舅公是谁?我连她亲舅舅都没认全。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客厅里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真正让我崩溃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赵小楠坐在沙发上哭。她阿妈打来电话,说她阿爸的风湿病加重了,医生说要动手术,得先交两万块。
“那就寄啊,咱们卡里不是还有三万?”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前天刚给我弟转了五千,他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我忘了跟你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那三万是我们攒了半年准备交房租和押金的,现在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租,我们本来说好换个便宜点的小区。
“那现在怎么办?”
“你能不能先跟同事借点?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我再也忍不住了。
“赵小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这个家?你爸动手术要钱,你弟交学费要钱,你妈修房子要钱,你七大姑八大姨来昆明吃饭要钱,就我们自己的日子不要钱是吧?”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他们是我家里人……”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压抑着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滇池边。我坐在海埂大坝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从西伯利亚飞来的红嘴鸥在人群上方盘旋。有个卖鸥粮的老太太走过来,操着浓重的昆明口音。
“小伙子,买包鸥粮嘛,五块钱。”
我摇摇头。老太太也不走,坐在我旁边。
“跟媳妇吵架了?”
我没吭声。老太太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姑娘也嫁到外省去了,三年没回来。去年我去看她,她婆婆对我客气得很,可我在那儿住了三天,浑身不自在。回来的时候我姑娘送我到车站,抱着我哭,说妈你以后别来了,我回去看你。”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后来我想通了,姑娘嫁得远,心里苦。她要是不往家里寄钱,不惦记着家里人,那还是我姑娘吗?”
她拎着篮子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海鸥在风里翻飞。
那天晚上我回家,赵小楠正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眼睛还肿着。
“我跟我阿妈说了,手术的钱我弟先垫着,我们下个月再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在我怀里。
“你阿爸的手术不能拖,那两万我来想办法。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我。
“以后你家里的开销,咱们得有个数,不能你一个人扛。还有,你阿妈将来要接来住,我爸妈也得接来住,咱们得想办法换个大点的房子,远一点也行。这些事,咱们一起商量着来。”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孝顺?那我不是瞎了眼才娶你?”
她“噗嗤”笑出声来,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以后不偷偷给钱了,我跟你商量。”
那晚我们聊到半夜,第一次把各自的账本摊开算了个清楚。她阿爸的手术费、她弟的学费、她阿妈的药费、我们自己的房租水电、将来买房的首付、双方父母的养老……一笔一笔算下来,数字大得吓人。可奇怪的是,算完了反而踏实了。
“我以前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家里是拖累。”
“你要是真嫁了本地人,人家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
她掐了我一把。
“臭美。”
可日子并不因为一次彻夜长谈就变得容易。
那两万块的手术费,我最后还是跟同事借了一万,又从信用卡里套了一万。赵小楠把她攒了半年的私房钱——那是她周末去培训机构兼职攒下的——拿了出来,凑了五千,给她阿妈寄了过去。她阿爸的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她阿妈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了半天。
“小楠啊,你找了个好女婿。”
赵小楠把电话递给我,她阿妈在电话那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小杨,谢谢你。”
“阿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阿妈就笑,笑声里带着哭腔。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每一笔开销,开始在心里默默记账。赵小楠也变了,她不再当着我的面给家里打电话,有时候我回家看见她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我知道她还在给家里寄钱,只是不让我知道。我没有戳破,因为我知道,如果戳破了,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转机出现在她弟弟来昆明上大学那天。
她弟弟叫赵小勇,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有点腼腆。他考上了昆明的理工大学,赵小楠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准备,买新被子、新床单、新脸盆,连牙刷都买了三支。
“学校超市什么都有,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懂,他第一次出远门,我要让他觉得跟在家里一样。”
赵小勇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被褥和衣服,背上背着一个旧书包,看见我就叫姐夫。我帮他提蛇皮袋,他说不用不用,自己扛着就走。我带他去学校报到,办完手续,又带他去宿舍铺床。他宿舍里其他三个同学都是父母陪着来的,大包小包堆了一地。赵小勇的蛇皮袋放在角落里,显得格外寒酸。可他一点也不在意,铺好床就跟我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姐夫,我姐跟我说了,你们为了我阿爸的手术费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着说下去,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米饭,声音有点哽咽。
“我以后做家教,生活费我自己挣,不让我姐寄了。我姐不容易,她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赵小楠跟我说过的话——她弟弟从小成绩就好,是全寨子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她当年放弃保研,一部分原因也是想早点工作,供弟弟读书。
“你别想那么多,好好读书。你姐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姐夫,你对我姐好点,她真的很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赵小勇的话学给赵小楠听。她听完就哭了。
“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他不傻,他比你懂事。”
她捶了我一拳。
“你才傻。”
可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睡得很沉。
赵小勇说到做到。他周末去做家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他不再要赵小楠寄生活费,有时候还会用自己挣的钱给赵小楠买点小东西——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一本赵小楠念叨了很久的书。赵小楠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又笑又哭。
“这孩子,乱花钱。”
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甜的。
可赵小勇的懂事,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赵小楠的阿妈身体越来越差,眼睛的白内障需要做手术,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会失明。赵小楠急得团团转,可我们手头实在没钱。她阿爸的风湿病虽然手术成功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还要花钱。她阿妈的手术费要一万五,我们卡里只有八千。赵小楠这次没有偷偷转账,而是跟我商量。
“老公,我想跟你借点钱,我写借条,以后一定还。”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什么借不借的,你阿妈就是我阿妈。咱们想想办法。”
我想的办法,是把我的烟戒了。我抽了十年的烟,说戒就戒,头一个月难受得抓心挠肝,可一想到赵小楠她阿妈的眼睛,我就咬牙挺着。我把省下来的烟钱一笔笔记下来,一个月能省四百多。赵小楠也把她周末兼职的课时加了,每个周六周日都去培训机构上课,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你别去了。”
“没事,我能扛。”
我们凑了两个月,加上跟朋友借的,终于凑齐了一万五。赵小楠她阿妈的手术很成功,拆纱布那天,她阿妈在电话里说:“小楠啊,我看见你了。”赵小楠哭着说:“阿妈,你看错了,我在昆明呢。”她阿妈说:“我看见你照片了,你瘦了。”赵小楠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老公,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阿妈看见我。”
“你阿妈看见的明明是你照片。”
她笑了。
“你这个人,真不会说话。”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山泉水洗过一样。
日子还在继续,赵小楠还是会给家里寄钱,但每次都会跟我说一声。她阿爸的手术很成功,她弟考上了昆明的大学,周末会来家里吃饭。我爸妈从江西寄来了一箱腊肉,说给亲家尝尝。赵小楠把腊肉切成薄片,用青椒炒了一盘,端上桌的时候说:“你爸妈腌的腊肉真香。”
“你阿妈做的酸笋更下饭。”
她笑了。
“那下次回去,我让阿妈多做一些带回来。”
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民政局门口那场太阳雨。她说“有雨有晴,日子才成”,我当时只觉得浪漫,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不是她往家里寄钱,不是她亲戚多,不是她心里永远装着那个哀牢山深处的寨子。最难接受的是,你得学会把她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把她的牵挂当成自己的牵挂,把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妥妥帖帖地安放在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而这件事,我还在学。
上个月发工资那天,赵小楠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这个月我少寄点,咱们攒着换房子。”
“你阿妈那边够不够?”
“够的,我弟现在做家教能挣点,我阿妈也养了十几只鸡,能卖鸡蛋。”
我把信封推回去。
“给你阿妈寄吧,换房子的事不急,咱们年轻,慢慢来。”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不许再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哼了一声。
“你嘴上没说,心里说了。”
我笑了,把她拉过来。
“我心里说——我媳妇真懂事。”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其实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你爸妈在江西,你也是独子,你心里也惦记他们。”
“那不一样,我爸妈有退休金,身体也还好。你阿爸阿妈那边,咱们能多帮衬就多帮衬点。”
她抬起头看我。
“等咱们买了房子,把你爸妈也接来,冬天让他们来昆明住,这边暖和。”
“那你阿妈呢?”
“两个阿妈一起住,正好有伴。”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又怎么这么可爱。
可生活哪有不难的。这个月房东果然涨了租,我们搬到了一个离市区更远的小区,每天通勤多花四十分钟。赵小楠的弟弟开学要交一笔什么实验费,她阿妈的鸡闹了鸡瘟死了大半。我这边公司业绩不好,提成少了两成。我们吵过架,为了她偷偷给她弟塞了两百块钱,为了我加班太晚没去接她,为了周末到底回谁家吃饭。可吵完了,她还是会在早上给我煮一碗米线,我还是会在下班路上给她带一块她爱吃的乳扇。
前几天我刷手机,看见一个帖子问:“娶一个云南姑娘是什么体验?”底下跟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说云南姑娘能干,有人说云南姑娘泼辣,有人说云南姑娘家里亲戚多到认不完。我翻着翻着笑了,想起赵小楠第一次给我做傣味柠檬撒撇,我酸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想起她阿爸第一次打电话来,用夹着彝话的普通话问我“你对我姑娘好不好”,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起她阿妈寄来的那罐酸腌菜,我吃了整整一个月,现在闻到那个味道就条件反射地咽口水。
我关掉手机,看着阳台上赵小楠晾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她的那件白色衬衫已经洗得发薄了,领口有点泛黄,可她还在穿。我忽然想起她说过,那件衬衫是她阿妈在她考上大学那年给她做的,用的是寨子里自己织的布。她穿着那件衬衫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的时候,一定也想起了她阿妈吧。
可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赵小楠坐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她把信递给我。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阿妈写的。她阿妈只上过三年学,认字不多,这封信不知道写了多久。信上说,寨子里要修路,每家每户要出两万块钱,她阿爸阿妈拿不出,想问问我们能不能帮忙。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小楠,阿妈知道你们不容易,要是没有就算了,阿妈再想办法。
我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两万块,我们刚搬完家,卡里只剩不到五千。赵小楠看着我。
“我阿妈从来没跟我开过口,这是第一次。”
“我知道。”
“可我们真的没钱了。”
“我知道。”
她忽然就哭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嫁这么远,什么都帮不了他们。”
我把她搂过来。
“别哭,咱们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我爸妈在江西,想到赵小楠她阿爸阿妈在哀牢山,想到我们自己的未来。两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问题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赵小楠的家里就像一个无底洞,我们填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像石沉大海。可我能怎么办?那是她阿爸阿妈,是她的根。我娶了她,就得接受她的根。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跟他借了两万块。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儿子,你娶了个好媳妇,爸支持你。”
“爸,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挂了电话,眼睛有点酸。
我把钱转给赵小楠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哪来的钱?”
“跟我爸借的。”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怎么跟你爸开口的?”
“就直说呗,我爸说支持我。”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老公,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好好对你爸妈。”
“你别哭了,再哭我就不给了。”
她破涕为笑。
“你敢。”
这件事之后,赵小楠变了。她不再偷偷给家里寄钱,而是每个月跟我一起做预算,哪些钱给家里,哪些钱存起来,哪些钱用于日常开销,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她也开始学着拒绝家里的一些要求,她阿妈说想买台冰箱,她说等下个月吧;她弟说想换台电脑,她说你现在的还能用。她阿妈在电话里说:“小楠啊,你是不是嫁了人就不管阿妈了?”她笑着说:“阿妈,我管你,但我也有自己的家了。”
她学会说“不”了。而我学会说“好”了。她说想给阿妈买个按摩器,我说好;她说想给阿爸寄点好茶叶,我说好;她说想回寨子住几天,我说好。我们不再为钱吵架,因为我们知道,钱的事,说到底不是钱的事,是尊重的事,是商量的事,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的事。
前几天赵小楠忽然问我:“你后悔娶我吗?”
“后悔。”
她瞪大眼睛看我。
“后悔没早点娶你。”
她笑了。
“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话?”
“你每天都在教,教我怎么当个好老公。”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民政局门口那场太阳雨。
“你知道吗,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我其实特别紧张。我怕你嫌弃我,怕你嫌弃我家里穷,怕你嫌弃我亲戚多。”
“那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家杀年猪的时候,院子里摆三桌,每桌都有你的位置。”
我笑了,把她搂进怀里。窗外的蓝花楹又开了,紫色的花瓣落在阳台上。
“等我们买了房子,一定要在院子里种一棵蓝花楹。”
“好。”
“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
“好。”
“那时候我阿妈一定也在,你爸妈也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好。”
她抬起头看我。
“你就会说好。”
“因为你说得都对。”
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呢?我想了想,大概就是——你永远无法把她从那个遥远的寨子里连根拔起。她的根扎在哀牢山的红土地里,扎在她阿妈的酸笋坛子里,扎在她阿爸的烟斗里,扎在她弟弟的课本里。你只能把自己也扎进去,和她一起,把那片红土地变成你们的家。
这个道理,我花了五个月才想明白。可我想,还不算太晚。
窗外的蓝花楹又开了,紫色的花瓣落在阳台上,赵小楠蹲在那里捡,说要晒干了做枕头。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蹲在路边,捡那些被雨打落的蓝花楹。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
“你来啦。”
好像我们早就认识,好像她一直在那里等我。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把花瓣一片片捡起来。
“你捡这个干什么?”
“帮你做枕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不嫌弃我家里穷,不嫌弃我亲戚多,不嫌弃我老往家里寄钱。”
我捏着一片花瓣。
“我嫌弃。”
她愣住了。
“我嫌弃你太瘦了,阿妈寄来的腊肉都让我吃了,你一口没动。”
她捶了我一拳,笑了。
滇池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我搂着赵小楠的肩膀,看着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有雨有晴,有酸有甜,有远方的牵挂,也有身边的温暖。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最舍不得的事情。
赵小楠把捡好的花瓣装进一个布袋里,站起来。
“走,回家做饭。今天给你做酸笋炒腊肉。”
“多放点辣。”
“晓得啦。”
她的口音里带着云南特有的尾调,软软糯糯的,像这里的雨。
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家走。楼下那棵蓝花楹还在落花,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忽然想,等我们买了房子,一定要在院子里种一棵蓝花楹。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看儿孙跑来跑去。那时候赵小楠一定会说:“你看,我当年说得对吧,有雨有晴,日子才成。”
而我一定会说:“对,你说得都对。”
因为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到最后,都是你最骄傲的。
可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真正让我彻底想明白的,是今年春天发生的一件事。
赵小楠的阿爸病危,我们连夜赶回寨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赵小楠哭得那么厉害,她坐在大巴上,眼泪就没停过,嘴里一直念叨着“阿爸你等等我”。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从井里刚捞出来一样。到了寨子已经是半夜,她阿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赵小楠就伸出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小楠扑过去跪在床前,抓着她阿爸的手,用彝话一遍一遍地喊阿爸。她阿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她弟弟赵小勇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他们说的彝话我听不懂,他们流的眼泪我接不住,他们心里的痛我感受不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赵小楠为什么总是往家里寄钱,为什么总是惦记着这个寨子,为什么总是说“他们是我家里人”。因为这里是她生命的起点,是她所有的来处。她的阿爸阿妈用尽力气把她送出大山,她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
她阿爸挺过了那一夜,但身体大不如前。赵小楠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我陪着她。那半个月里,我学会了几句彝话,学会了用水烟筒,学会了吃酸笋炒肉不放糖。我跟她阿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教我认寨子对面的山。
“那座山叫阿波列,意思是祖先的山。小杨啊,小楠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阿爸,你放心。”
“我放心,我放心。”
然后他就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像寨子门口那棵老核桃树的树皮。
回昆明的路上,赵小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对我阿爸阿妈好”,从来没有拿“孝顺”来绑架我。她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扛,默默地把她对家里的爱藏在一笔笔转账里,藏在一通通电话里,藏在一件件寄回去的包裹里。而我,一直在计较,一直在抱怨,一直在算那笔账。
我算的是钱,她算的是情。我算的是现在,她算的是一辈子。
从寨子回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赵小楠的弟弟赵小勇叫到家里。
“你姐这些年不容易,你阿爸阿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姐夫你说。”
“我想在昆明给你阿爸阿妈租个房子,把他们接来住。离医院近,离我们也近,方便照顾。”
赵小勇愣住了。
“姐夫,这得花不少钱吧?”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姐那边,你去跟她说。”
赵小勇看着我,眼睛红了。
“姐夫,我姐没嫁错人。”
赵小楠知道这件事后,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一边哭一边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舍不得让我花钱。”
她捶了我一拳。
“你这个人,真讨厌。”
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山泉水洗过一样。
我们在昆明租了一个小两居,把赵小楠的阿爸阿妈接了过来。她阿爸的身体慢慢好转,她阿妈的眼睛也好了很多。她阿妈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说是从寨子里带来的种子。她阿爸每天早上去楼下散步,认识了几个同样从云南各地来的老人,一起下棋聊天。赵小楠下班回来就往她阿爸阿妈那边跑,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陪他们说话。
我爸妈从江西来看我们,赵小楠忙前忙后,把我爸妈照顾得妥妥帖帖。我妈偷偷跟我说:“这姑娘好,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为了给你爸买那个按摩椅,攒了三个月的钱吗?”
我愣住了。我妈接着说:“她不让说,可我不能不说。你爸腰不好,她记在心里,每个月省一点,攒了三个月,给你爸买了个按摩椅寄回去。你爸收到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
我转头看赵小楠,她正在厨房给我妈熬汤,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等咱们买了房子,把你爸妈也接来,冬天让他们来昆明住,这边暖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
那天晚上,我搂着赵小楠。
“老婆,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爸买按摩椅。”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的。”
“你妈真是的,说好不说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大事。”
“那你给我爸买药,给我妈租房,也是大事?”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老婆,你孝顺我爸妈是应该的。你爸妈是我岳父岳母,我孝顺他们也是应该的。”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话?”
“你每天都在教,教我怎么当个好老公,好女婿,好儿子。”
她靠在我怀里,轻轻说:“其实我也在学。学怎么当个好老婆,好儿媳,好女儿。”
“你学得比我好。”
“那当然。”
然后我们都笑了。
窗外的蓝花楹又开了,紫色的花瓣落在阳台上。
“等我们买了房子,一定要在院子里种一棵蓝花楹。”
“好。”
“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看花开花落。”
“好。”
“那时候我阿妈一定也在,你爸妈也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好。”
她抬起头看我。
“你就会说好。”
“因为你说得都对。”
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是什么呢?我想了想,大概就是——你永远无法把她从那个遥远的寨子里连根拔起。她的根扎在哀牢山的红土地里,扎在她阿妈的酸笋坛子里,扎在她阿爸的烟斗里,扎在她弟弟的课本里。你只能把自己也扎进去,和她一起,把那片红土地变成你们的家。
这个道理,我花了五个月才想明白。可我想,还不算太晚。
如今赵小楠的阿爸阿妈在昆明住得习惯,我爸妈也打算明年春天过来住几个月。赵小勇大学毕业,在昆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周末经常来家里吃饭。我们还没买上房子,还在租,可那个小两居里,经常挤满了人。她阿妈在厨房做酸笋炒肉,我妈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比划着聊天,一个说彝话,一个说江西方言,居然也能聊得热火朝天。她阿爸和我爸在阳台上下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抽烟喝茶。赵小楠坐在沙发上,靠在我肩膀上。
“你看,多好。”
“好。”
“你就会说好。”
“因为你说得都对。”
滇池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我搂着赵小楠的肩膀,看着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有雨有晴,有酸有甜,有远方的牵挂,也有身边的温暖。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最舍不得的事情。
因为娶一个云南姑娘,最难接受的,到最后,都是你最骄傲的。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