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怎么哄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开心”
“怎么让女性一门心思对自己好”
“怎么让女人乖乖掏钱”……
这是犯罪嫌疑人刘澶手机里
真实存在的搜索记录
匪夷所思的是
刘澶一边靠着这套精心钻研的话术
将一名相识5年多的女性陈芳
骗至负债累累、几欲轻生
另一边,却用骗来的钱
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
只为听女主播喊一声“大哥”
……
![]()
“有情郎”多次借款
陈芳从来没想过报案,直到要债的打上门,家人也纷纷指责她“肯定是被骗了”。
陈芳和刘澶相识于2020年。彼时,陈芳的丈夫常年在国外务工,她在国内独自养育女儿。夫妻俩疏于交流,感情淡漠。为排解寂寞,陈芳在某相亲App结识了“离异独自带娃”的刘澶。刘澶自称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老板,有几套房、几辆车。
独自带娃的“单亲父亲”、“丧偶式育儿”的寂寞母亲,相似的际遇让二人很快便熟络起来。不久,刘澶便从湖北省宜昌市赶到湖北省红安县来与陈芳“奔现”。
见面后,刘澶的体贴入微让陈芳感受到婚姻里不曾得到过的关爱。刘澶带她逛周边城市,给她拍好看的照片,带她吃美食,讲笑话逗她开心,他还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陈芳觉得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好男人。
随着交往的深入,陈芳提出“和老公离婚再和刘澶重组家庭”的想法,并建议刘澶来红安县发展,但被他拒绝了。刘澶说,儿子在宜昌上高中,转学不利于儿子学习和成长。对此,陈芳不仅表示理解,更觉得刘澶是一个极其有责任心的“好爸爸”。
交往初期,刘澶偶尔会以物流公司经营不善、冷链车需要保养、私立学校费用高等为由向陈芳索要少量钱款,陈芳并不在意,也从未起疑。陈芳自己做小生意,她觉得生意有波折、亏损是正常的,孩子的教育投资是必要的,而为恋人花钱更是天经地义的。但从2022年3月开始,刘澶在陈芳那索要钱款的数额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高,他对陈芳说准备投资直播带货,需要资金周转,希望陈芳能支持他。
彼时,陈芳也希望刘澶事业有成,二人能早日“在一起”,于是便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到2023年5月,陈芳转给刘澶的钱款已达100余万元——她不仅将自己攒下的90余万元积蓄砸了进去,还向网友借了40万元。其间,网友催她还钱,陈芳还不上,对方报了警。无奈之下,陈芳催刘澶还钱,但刘澶说他投资直播带货失败了。
陈芳被取保候审后,催促刘澶“先把网友的账平了”。刘澶答应得很痛快,但很快,陈芳就接到了自称“医生”的电话,说刘澶为了还她的钱到处想办法无果,“急得都喝农药轻生了”。陈芳急忙到处为刘澶筹钱救命。好在,刘澶最终“抢救”过来了。
越来越多的外债压身,陈芳只得不断向刘澶讨要欠款。刘澶态度极好,让她放心,还将他的银行账户余额截图给她看,说钱都在,只是被“司法机关”冻结了,想要拿回钱款,必须“花钱找法官”疏通关系,完成解封。
陈芳没办法,只得继续筹钱。为了应付催债,刘澶还给陈芳“支招儿”:由刘澶冒充陈芳的哥哥给网友打电话,谎称欠的钱由他来还,但他在去银行的路上出了交通事故,等他出院了再想办法还钱。
为收回资金,陈芳只能一次次转账。从2023年6月到2025年8月,陈芳陆续向28名亲友、网友以及多个网络借贷平台借款。其中,有个多年好友为了给陈芳筹钱,甚至将自己的房子办了抵押贷款。2025年8月,迫于债主的轮番催债和家人的施压,陈芳终于报警。刘澶很快被抓获归案。
到案之初,刘澶态度强硬,辩称与陈芳是正常的恋爱关系,钱款都是对方自愿赠予,他只是投资失败、创业受阻,等他赚钱了肯定会还钱。
![]()
如何厘清“自愿赠予”与“诈骗数额”
经公安机关初查,5年多来,陈芳累计向刘澶转账近300万元。手机里有海量的聊天记录和数千笔的来往账目,怎么区分哪些是恋人间你情我愿的“赠予”,哪些又是诈骗的涉案金额?案件被移送至红安县检察院审查起诉后,办案检察官试图揭开这些疑团。
“此案中,诈骗金额的认定过程极为复杂。”办案检察官介绍。要在数千笔转账里精准认定诈骗金额,无异于大海捞针。起初,办案检察官询问陈芳,试图让她自己指认,但得知被骗后,陈芳情绪失控,既记不清转账时间,也说不明白转账事由,无法提供有效言词证据。“他几乎每天都在找我要钱或者借钱,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转账时就会给他多转点。我自己都记不清到底转了多少钱给他。”陈芳说。
“犯罪嫌疑人言之凿凿,被害人又被深度洗脑且无法提供有效证据。”办案检察官意识到,若仅凭现有口供和看似正常的恋爱转账记录,刘澶极有可能以“经济纠纷”“民间借贷”或“自愿赠予”为由逃脱法律制裁。
这种情况下,办案检察官进一步引导侦查取证,主动同红安县公安局侦查人员一道对此案现有证据及卷宗材料进行分析研判。
转机隐藏在刘澶的手机相册里。刘澶手机中一张旅游合影引起了检察官的注意。照片上,刘澶搂着一名女性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这张照片拍摄于刘澶与陈芳交往期间。难道,刘澶交往的不止陈芳一人?顺着这条线索,侦查人员从海量数据中拽出了一条隐秘的“时间管理”暗线。
原来,刘澶有保留截图的习惯,手机里不但存有大量精修过的个人照片,还保留了和多名异性的聊天截屏。办案人员甚至找到数张搜索截图:“怎么哄不同年龄阶段的女性开心?”“怎么让女性一门心思对自己好?”……据此,侦查人员找到了包括燕子在内的数名与刘澶有亲密交往甚至同居的女性。
燕子比刘澶大9岁,自称与他相识多年。她说刘澶的嘴很甜,姐长姐短的,把她哄得很开心。“他说他的老婆跑了,自己一个人拉扯孩子很不容易。”燕子心疼他,前后“借了”30多万元给他。
而另一个和刘澶同居过的女性说,两人旅行时相识,他是景区旅游团的小领队,“他热情爽朗,办事很周到,见多识广,很有领导范儿。也很会哄人开心,旅行结束还会在群里给大家发红包”。
随着调查的深入,刘澶的“深情滤镜”开始片片剥落。原来,刘澶只做过景区导游和物流公司司机,“物流公司老板”身份是他根据过往在物流公司工作过的经验杜撰的——公司确实存在,但却是一家“空壳公司”。认识陈芳前,刘澶的年收入只有两三万元,但他发现从陈芳手里要钱太容易了:只要稳住自己“事业有成且有家庭责任感的好男人”人设,并给足对方情绪价值就行了。于是,在2022年失业后,他便再也没有找过正经工作。
![]()
被骗的与被哄的
再次提审刘澶时,他还是坚称陈芳是自愿给他转钱。办案检察官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将他与燕子等女性以及与数名女主播的交往证据一一摆出,再问:“刘澶,你口口声声说对陈芳是真爱,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陈芳为你四处举债时,你却用她的钱给别的女人高消费,还在多个直播间当‘榜一大哥’?如果陈芳知道这些事情,你觉得她还会给你转钱吗?”
刘澶想继续争辩,但终于颓然低下了头。
原来,对陈芳失去新鲜感后,刘澶又交往了多名女性,还通过搜索“学习”,量身定制了与她们的相处策略:比他年长的女性,他化身“小奶狗”,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哄骗对方交出信用卡供其挥霍;而面对年轻貌美的女性,他则“豪掷千金”,装成经济实力雄厚的“大哥”;对固定同居的伴侣,他安排旅游、聚餐,拍照打卡,将情绪价值拉满。
在与这些女性的交往过程中,刘澶始终以“离异带子”的单身父亲自居。而事实上,自2012年起,刘澶便与妻子分居了,但始终未办理离婚手续。其间,刘澶一直刻意隐瞒自己尚未离婚的事实,靠着真假参半的人生经历和炉火纯青的话术在这些女性之间周旋。
而靠着“有责任心的单亲父亲”人设博得一众女性同情心的刘澶,极少将从这些女性身上骗来的钱花在儿子身上,大部分都打赏给了女主播。
根据刘澶手机中保存的聊天记录、直播视频片段和打赏截图,办案人员认定,刘澶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榜一大哥”。他诈骗来的钱款,绝大多数都用于打赏女主播。其中,他打赏最多的是一名湖北恩施籍女主播,仅此一人就打赏近200万元。他还专门去学摄影,为这个女主播拍照,还花钱为她请了个师父,教她直播时怎么打扮、怎么引流、怎么布置直播背景等。
被检察官问及为什么要这样做时,刘澶说:“我把她们(被骗女性)哄得很开心,她们(女主播)又把我哄得很开心呀。”
检察机关依法引导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固定了刘澶注册“空壳公司”、使用多个账号伪造身份聊天、伪造银行卡余额截图、直播平台大额打赏流水等关键证据,形成了完整闭合的证据链,证实刘澶在自身无稳定收入、无偿还能力的情况下,长期虚构身份与各类事由,骗取多名被害人钱款,主观上具有明显的非法占有目的,其行为已涉嫌诈骗罪。
最终,检察机关以刘澶开始在抖音打赏女主播并与其他女性交往作为分割点,认定自此之后他向陈芳索要资金的行为已脱离单纯的情感支持范畴,转为典型的诈骗行为;确认刘澶诈骗陈芳总额接近260万元,诈骗其他被害人(燕子等人)近40万元,合计涉案金额近300万元。
在证据面前,刘澶自愿认罪认罚,如实供述。红安县检察院以涉嫌诈骗罪对刘澶提起公诉。2026年6月30日,法院以诈骗罪判处刘澶有期徒刑十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30万元。
![]()
悔恨的泪水为谁而流
案件已经办结,但让办案检察官无法释怀的是刘澶的麻木与空虚。起初,刘澶毫不愧疚,还声称“我单身,我有挑选喜欢对象的权利”。当检察官告诉刘澶,为了替他“填坑”,陈芳债台高筑,不仅家庭破裂,还多次产生轻生念头,并因诈骗他人钱款面临数年刑罚时,他才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此案中,陈芳将刘澶视为情感寄托与逃离婚姻困境的出口,不仅动用积蓄,还向亲友借款、申请网贷,甚至向自己的丈夫借款,显示出对刘澶极度的情感依赖与失控状态。而刘澶,表面活跃、善于言辞、擅长营造亲密氛围,实则缺乏良性情感联结与自我认同。他通过虚拟空间(尤其是视频直播)获得被追捧、被赞美、被需要的虚假满足感,以此填补现实生活中的失败感与低价值感。
“此案揭示了婚恋诈骗常见的诈骗模式:以‘情感陪伴’为切入点,利用被害人孤独、渴望被关注的心理弱点,逐步建立信任后再实施精准诈骗。”办案检察官介绍。
在犯罪心理学博士张蔚看来,刘澶荒诞的作案轨迹背后藏着一条隐秘的心理暗线。他精心编织“完美恋人”人设榨干多名女性,又转头将巨款豪掷给女主播,这并非简单的贪财好色,而是一场源于早年创伤的“心理代偿”。
十几年前,刘澶的妻子因他“穷”和“没本事”决绝离去,这段经历成了刘澶内心深处无法触碰的痛点。为掩盖贫穷和无能带来的极度自卑与羞耻感,他走向极端的心理防御——虚构“物流公司老板”“精英人士”身份,反转当年被抛弃的弱势地位,获取支配他人的虚假全能感。而将诈骗巨款全部用于直播间打赏,则是他逃避真实自我、寻求心理补偿的极端手段。现实中,他的“老板”身份是假的,但在直播间里,“榜一大哥”的身份却是真的。主播们无条件的崇拜与顺从,为他提供了最直接、最廉价的情绪价值。他用从被害人身上榨取来的金钱换取绝对的“权力掌控感”,以此来填补现实生活中的失败感与情感空缺。
“他试图用虚拟世界的虚假繁荣,去对冲现实生活中的极度自卑。”张蔚一针见血地指出,刘澶看似在操控女性,实则早已沦为自己心理创伤和虚荣心的囚徒。
讯问过程中,办案检察官曾试图向刘澶问起十几年前一去不回头、连联系方式都删得一干二净的妻子。刘澶沉默了几秒后,拒绝回应这个话题。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9月下)
本文杂志原标题:《她向28个人借钱,养肥“榜一大哥”》
![]()
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肖玲燕
通讯员丨秦娇娇 叶竹君
点击图片
购买《方圆》杂志
好看的人都点了在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