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实习生请假,却被经理臭骂,次日董事长亲自打来电话:自己滚
楔子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沈知微第三次看手机。母亲连打两个电话,她没接到。她躲进茶水间回拨,那头是父亲压着嗓子的声音:“你妈急性阑尾炎,马上手术,你能来吗?”她攥紧手机往办公室走,迎面撞上赵德昌。他正拍着产品发布会的方案冲陈雅发火,一抬头看见她,眉头拧成死结。“干什么?”沈知微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赵德昌已经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砸。整个市场部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章 不准假
沈知微站在赵德昌办公桌前,身后是二十多双眼睛。市场部的开放式工位像个被掀了盖的盒子,所有人都能看见她,也都能听见赵德昌那把嗓子。
“说话。”赵德昌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笔筒跟着跳了跳,“你手里那堆三年数据搞完了吗就往我这儿跑?”
“赵经理,我想请半天假。我妈——”
“请假?”赵德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沈知微,你来公司多久?半个月有吗?试用期都没过就请假,你当这儿是学校呢想走就走?”
沈知微掐了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我妈急性阑尾炎正在手术,我必须过去一趟。数据我今晚会补上,不会耽误周一。”
“阑尾炎。”赵德昌嗤笑一声,手往桌上一拍,响声震得隔壁工位的林小满肩膀一缩,“多新鲜的借口。上周你说感冒,这周说你妈手术,下周是不是该说你奶奶了?实习生别装可怜!这个节骨眼上走,桌上的数据谁整?下周产品发布会你负责的部分谁盯?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最后一句话砸下来,沈知微脸色白了一层。茶水间里父亲那句“马上手术”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赵德昌话里的每一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她想说母亲真的在手术室,想说她没有撒谎,可对方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打算。
“赵经理,我妈真的在——”她声音发紧,把手机屏幕点亮,“您看我爸发的信息——”
“少拿这些糊弄我。”赵德昌挥手把她递过来的手机挡开,力道大得她往后退了半步,“我告诉你沈知微,你面试的时候说能吃苦,两页纸的承诺写得挺漂亮。现在呢?三天两头想往外跑。你不就想混个实习鉴定吗?我明着告诉你,你今天要是出这个门,鉴定我给你评不合格,转正的事想都别想。”
市场部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沈知微看见陈雅低着头翻手里的合同,翻页的动作机械又小心,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斜对面的男同事假装看电脑屏幕,耳朵却明明白白朝着这个方向。只有林小满的位置上,那只手悄悄从格子隔板下面伸过来,把一包没拆的纸巾推到了桌沿。
“赵经理。”沈知微的声音比刚才低,但稳,“我妈手术我不能不去。工作我会补上,周一之前全部交齐。”
“你威胁我?”
“我不敢。”
赵德昌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环在胸前,嘴角挂着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笑。“行啊,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拿家里人打掩护的——”
后面几个字被沈知微转身的动作截断了。她没再解释,捡起桌上被赵德昌拍散的一沓报表纸,一张张摞齐,放回原处,然后弯腰从隔板下抽出那包纸巾,攥在手心里朝林小满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
“工作我会补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周一见。”
她走出市场部玻璃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德昌高声布置工作的声音:“都看什么呢?方案改完了?陈雅,第三页的数据你核过没有?下周发布会搞砸了你们谁担?”
没有人应声。沈知微快步穿过走廊,转弯,再转弯,加快的脚步在消防楼梯口停下来。她掏出手机,父亲三分钟前又发来一条:“在手术室了,你到了直接去三楼等候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背上掉了一滴水,她才发觉自己哭了。纸巾还没拆,她低头撕开包装,抽出一张按在眼角,用力按了两下。
电梯来得慢,她转身推开消防门往下跑。三楼,三楼等候区,直走右转,她一边跑一边默念,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急促而孤单。二十二级台阶她一步没落,到了二楼才想起来可以坐电梯,但已经来不及了,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憋着她一直跑到底层,从后勤通道穿出去,绕过地下车库的斜坡,终于在门口拦到一辆出租车。
“滨海市第一医院,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沈知微靠在后座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那条信息。她的指甲在手机壳边缘抠了几下,然后又松开。眼眶已经干了,只是鼻尖还有点红。
她翻到工作群,市场部四十七个成员,消息一栏静悄悄的。没有人问她怎么了,没有人说一句“阿姨没事吧”。她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赵德昌中午发的:“下午三点方案组碰头,谁迟到我记谁脑子里。”下面齐刷刷的“收到”。
沈知微没回。她把手机锁屏,又解锁。再锁屏。出租车驶上高架桥,初冬下午的光斜斜地打在车窗上,不暖,只是亮得晃眼。
她想到陈雅低头翻合同的样子,想到那些假装盯着屏幕的同事,也想到林小满桌角那包纸巾。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她问过父亲,一个人带一个团队最难的是什么。沈正清当时正在给阳台的花浇水,回答她:“最难的是下面的人不敢跟你说真话。”她当时不懂。此刻她坐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忽然觉得自己懂了一些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来一条微信,三个字:“阿姨好点了吗?”沈知微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后她打字:“刚进手术室,谢谢你。”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让赵经理知道我们聊这个。”
对面几乎是秒回:“嗯。”
沈知微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去,她看见辰星科技的总部大厦在反光中渐渐变小,最后被别的建筑挡住。她收回视线,低头打开备忘录,翻出赵德昌要的那份三年市场数据的半成品。最后一行批注停留在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写完那句“华东区复合增长率核对中”就趴桌上睡着了,连保存都忘了按。
她补了个自动保存,然后退出备忘录,点开计算器。母亲住院押金五千,她卡里的余额付完之后还剩一千出头。下个月的房租是两千八。实习补贴每月三千,这个月已经过半,赵德昌那边还要压着几笔她垫付的快递费没报,其中有一笔八十六块的是替部门寄合同,发票她贴好放在赵德昌桌角,三天没动过。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医院那条单行道。沈知微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加在一起,算出一个很具体的数字,然后锁屏,深呼吸,推开车门。
她跑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父亲正站在电梯口等她。沈正清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和普通陪护家属没什么两样,只是脸上的疲惫很沉。他看见女儿,没问她为什么来晚了,只说了一句:“你妈已经进手术室了,医生说情况稳定。”
沈知微点点头,跟着父亲往电梯里走。电梯门合上后,沈正清看了一眼她眼眶下那层没擦干净的红,没再说话。
手术室的灯亮着。走廊尽头的等候椅上坐了三四个家属,沈知微在角落坐下来,把手机调成静音。她翻出赵德昌要的那份数据,在等候的间隙一行一行往下核。父亲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目养神,偶尔抬眼看看手术室的门。
四十分钟后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母亲被推出来时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皮。沈知微跟着推车一起走,一手扶着床栏,一手替母亲把被角掖好。
病房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六人间,靠窗的位置。父亲去办手续,沈知微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戴上耳机,把三年数据表格调出来,从第一行开始重新核对。
手机被她扣在膝盖上,市场部的群还静着,没有一个人问起她。
第二章 周五的夜班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就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白色的光在墙壁上跳一下,又暗下去。沈知微把电脑往下压了压,让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把Excel表格的列宽逐一调整到能装下完整数字的宽度。
三年数据,四个大区,十一个渠道,每个季度还有细分品类。原始数据里光是同一款智能门锁就在三个不同渠道里用了三种产品编号,要合并去重,再和财务口径的营收对上。这些活本该是主管级别才碰的东西,赵德昌一句“你先摸个底”,就全丢给了她。
母亲在病床上翻了个身,麻药还没完全代谢,人昏昏沉沉的。沈知微抬眼看了看输液瓶,还有大半袋。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敲键盘。函数公式她已经用到最熟,可数据源本身就有坑,华东区的复合增长率她算了三遍,每次差零点几个百分点。最后发现是去年第三季度有个渠道把退货金额算进了销售额,她在备注栏里标了一行红字:该渠道原始表口径需与财务复核。
写完这行字,她保存了一次文件,顺手把备份也做了一份。这是林小满教她的,说赵经理有时候会“不小心”把别人的文件覆盖掉。沈知微当时没全信,但从那以后她每次改数据都在U盘里存一份。那是个粉色的U盘,上面挂了个小绒球挂件,是母亲去年生日送她的,说女孩子用东西别太素。
想到母亲,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梦话,听不清。沈知微起身用棉签蘸了水,在母亲嘴唇上轻轻涂了一圈。动作很轻,母亲没有醒。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响动,是隔壁病房的护工在收垃圾。沈知微重新坐下,打开了第二张表。赵德昌要的其实不止三年数据——周五上午他临时又加了要求,说“顺便把主要竞品的价格策略也梳理一下”。顺便。一个“顺便”,她估了估,至少多出来半天的活。这份竞品分析没有现成的模板,她只能一个个去翻各家的公开财报、电商页面抓价格变动、再看行业媒体的评价汇总。她列了个框架:品牌、主力产品线、近两年价格调整节点、线上线下渠道价差,最后留一列给她自己的初步判断。
做到第三家的数据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一条微信:知微,阿姨怎么样?
沈知微单手打字回:手术顺利,我陪着呢。
林小满秒回:那就好。你明天能来吗?赵经理在群里发了任务清单,每个人都要交周报。
沈知微顿了顿,切到工作群。市场部的群消息她早就设了免打扰,点进去才看到赵德昌晚上七点发了一条长语音,她转文字看了一遍,大意是下周产品发布会临近,所有周报必须周六中午前交,下周一早会逐人过。
没有人回复“收到”。但沈知微知道,明天所有人都会老老实实交。
她又切回和林小满的对话框,回了三个字:我正常交。
林小满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妈刚做完手术,你总不能在医院熬夜吧。
沈知微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二十三点四十分。她把这句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只回:没事,医院这边能弄。
发完之后她锁屏,继续做表。第四家的价格数据很碎,线上旗舰店和线下经销商的折扣规则完全不一样,她只能两条线并行整理。做到第五家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刚才把某个品牌的线下价填进了线上那一列,返工重来。键盘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晰,隔壁床的陪护抬头看了她一眼。沈知微微微欠身,压低肩膀,把敲键盘的力度放轻。
凌晨一点出头,三年数据的合并版终于跑通了。她在最后一行敲下华东区最终的复合增长率,然后从第一行开始通篇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公式错误、没有乱码、格式统一。做完这些,她把电脑合上,颈椎发出一声脆响。趴在床边眯了不到十分钟,母亲醒了。麻醉退了,伤口开始疼,母亲皱着眉,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沈知微连忙按铃叫护士,护士过来看了看,说正常反应,又给加了一针镇痛的。
等母亲重新安稳下来,沈知微才发现自己刚才忘了关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她打开一看,Excel还停在那个复合增长率的页面。母亲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女儿眼底的青黑,低声说:“都一点多了,你还在这弄?”
“快弄完了。”沈知微笑了一下,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过去,“妈你别管我,睡你的。”
母亲接过水没喝,反而把杯子攥在手里,看着女儿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个经理,是不是特别严?”
“还行。”沈知微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不让母亲看到上面的批注窗口,“新人嘛,总要多干点。”
“你爸当年创业的时候,蹬三轮车送货,大冬天手都裂口子。”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麻药的劲还没全消,“但那时候没人逼他,是他自己愿意的。你这活,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她没回答,只是说:“妈,睡吧。明天我再陪你一天。”
母亲没再追问,把杯子递给她,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但沈知微看见她眼角有一道很细的水痕,在床头灯下反了一下光。她假装没看见,把电脑调到静音,继续做第六家的竞品数据。
到凌晨三点多,母亲又醒了一次。这回是渴醒的,嗓子干得说不清话。沈知微又喂了水,扶着母亲侧了侧身。护士进来查房,看见她还在,小声说:“小姑娘,你这也太拼了。隔壁床家属都问你是不是做什么大项目的。”
“快完了。”她这一天说了太多的“快完了”。
天亮的时候,沈知微把竞品分析做到了第三十二页。赵德昌周五又加了一条新要求:把各竞品的线上评价关键词也提炼出来,做词云参考。这条要求出现在周六早上六点的工作群里,没有专门@她。沈知微看到时七点刚过,她在医院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想词云该怎么做。她不想用网上那些花哨但数据来源模糊的工具,最后决定手工整理前两百条有效评价,人工归类高频词。
十点半,她的Excel表到了四十二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段和批注。竞品分析的最后一张表是横向对比矩阵,她用条件格式把价格优势项标绿,把服务短板标红。整张表做完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四十二页,三天不到,中间还陪了一台手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问她中午要不要回家吃饭。她说不用,在医院食堂吃过了。父亲沉默了两秒,说:“公司那边要是太赶,我可以让周明远——”
“不用。”沈知微打断他,“我能处理。”
挂了电话,她看见林小满又发来一条微信:赵经理在群里催了,说周报邮件格式不对的要重交。你交了吗?
沈知微回:交了。
其实她上午九点就发给了赵德昌,抄送了陈雅。邮件正文写得很规范,附件挂了三年数据合并版和竞品分析四十二页。发完之后她盯着发件箱看了一会儿,那个“已发送”的标记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赵德昌没有回复,群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中午,母亲的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沈知微把电脑收起来,去护士站借了把梳子给母亲梳头。母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说:“你周一去上班吧,别在这耗着了。你爸晚上过来就行。”
“明天再说。”
“你这孩子,”母亲从镜子里看着她,“像你爸。犟。”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把母亲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那根坏掉的灯管终于被人修好了。病房里难得安静,临床的病人睡着了,隔壁床的家属也出去吃饭了。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其实只有不到半个小时的空档,下午还要把竞品分析里几处数据来源再核一遍。但就这二十分钟,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赵德昌在工作群里的回复,就一句话:收到,周一早会统一过。
没有对四十二页的任何评价。
沈知微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锁屏,站起来去接热水。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窗户外面天色很好,云很高,远处辰星科技的大楼在阳光下轮廓清晰。她收回目光,拐进开水房,拧开水龙头。热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面前的瓷砖,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语——以客户为中心。她想起赵德昌在周五早会上大谈“用户思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又想起那份被她标了红字备注的华东区数据。有些事,她心里有数,只是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第三章 检讨书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分,沈知微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把周末加班打印好的三年市场数据合并版和竞品分析放在赵德昌办公桌正中央,用文件夹压好,又顺手把他桌上散落的几份快递单归拢到一边。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把周五未完成的客户回访表继续往下填。
八点五十五分,赵德昌到了。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响过来,节奏很快。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赵德昌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那种她入职三周来已经熟悉的烦躁。他没看桌面上的文件夹,坐下先刷了会儿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玻璃隔断能听见他在说“预算再压一压,不行就换人”。
九点整,早会。
市场部二十来号人围坐在长桌旁。赵德昌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沈知微做的那份数据报告,翻了两页就停住了,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小沈,你周五下午去哪了?”
沈知微坐直了:“赵经理,我周五跟您请过假,我母亲做手术——”
“请假?”赵德昌打断她,拿起桌上一支笔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两下,“你请假条呢?走流程了吗?OA系统里我怎么没看到你的请假记录?”
沈知微愣了一下。周五她确实没来得及走OA,当时赵德昌正在气头上,她说完情况赵德昌就挥了挥手,她以为那算是口头批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赵德昌却没给她机会。
“实习生就要有实习生的样子。”赵德昌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不是你家开的。今天这个请假,明天那个早退,我这儿还怎么管?”
长桌两侧没人接话。陈雅坐在赵德昌右手边,低头翻着自己的笔记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林小满坐在桌子最末端,紧张地看了沈知微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沈知微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数据数据做得不行,流程流程不走。”赵德昌把文件夹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这个华东区的数据口径跟之前李姐做的完全对不上,两套数摆在这,客户看了怎么想?你让我怎么往上交?”
沈知微抿了一下嘴唇。那份华东区数据她反复核对过三遍,口径不一致是因为赵德昌之前让李姐做的是季度快报,而她这份是三年完整版,统计维度本来就不同。她在报告里加了红字备注,并且附了一份口径对照表,就在第三十七页。
“赵经理,数据口径的问题我在报告第三十七页附了对照说明——”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报告。”赵德昌打断她,语气更重了,“你这个态度就有问题。领导说一句你顶一句,这要是在别的公司,早让你走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嗡嗡声。沈知微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了昨晚病房走廊的灯光,想起了母亲扎着低马尾靠在床头的侧脸。她对自己说,再忍忍。
“这样吧。”赵德昌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写一份检讨书,一千字,深刻反省你周五擅自离岗的问题。中午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擅自离岗。
这四个字让沈知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还算平稳:“赵经理,数据哪里有问题我可以改,我马上改。”
“我说了,”赵德昌一字一句,“是态度问题。态度问题比数据问题更严重。散会。”
他站起来就走,文件夹在桌上摊着,风一吹,哗啦啦翻过好几页。
人陆续散了。林小满从桌子那头绕过来,想说什么,被陈雅叫住了。
“小满,”陈雅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过来,往沈知微桌角一放,“这是我这周负责的客户拜访记录,你顺带整理一下,格式按标准模板来,今天下班前给我。”
沈知微抬起头。陈雅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反正你中午也要在工位上写检讨,做不了别的,顺手的事。数据那些回头再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沈知微坐在位子上没动,面前是赵德昌扔回来的数据报告,桌角是陈雅推来的文件夹,屏幕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在闪——林小满发来一个问号。
她拿起陈雅那份文件夹翻了翻。客户拜访记录共有十份,每份都需要录入系统、分类归档、生成对应的跟进任务表。粗算下来至少要两个小时。沈知微把文件夹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文档最上方一闪一闪。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敲。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头攒动。沈知微没去,她去了茶水间。茶水间在十八楼拐角处,狭长的一条,只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张圆桌。她接了杯热水,站在窗边,窗外是滨海市深秋灰蓝色的天。
门被轻轻推开,林小满探了个头进来,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便利店的饭团。
“你没去吃饭啊。”林小满把饭团递过来,“我多买了一个。”
沈知微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饭团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赵经理他……”林小满左右看了看,确定茶水间没别人了,声音压得很低,“他上个月对另一个实习生也这样。”
沈知微抬起头。
“也是个小姑娘,比我早来两个月。”林小满低头撕开自己的饭团包装纸,动作很慢,“也是做数据,也是被骂态度不行,然后写了三次检讨,最后自己辞职了。走的那天我在电梯里碰到她,眼睛都是红的。”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叫什么?”
“不太清楚全名,就听别人叫她小宋。”林小满咬了口饭团,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你小心点,赵经理这个人……陈姐都听他的,你别指望有人帮你说话。”
沈知微把饭团放在圆桌上,没拆。她看着窗外的天,有一架飞机正从云层下面穿过去,拖了一条很浅的尾迹。
“谢谢你,小满。”
林小满摇摇头,几口吃完手里的饭团,站起来:“我先走了,待太久他会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拉开门出去了。
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咕噜一声响,沈知微低头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饭团,过了好一会儿,拿起来,拆开包装纸,慢慢吃了。她吃得干干净净,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到工位。
她没有打开检讨书的空白文档。
她打开了陈雅推过来的客户拜访记录。
下午一点二十分,沈知微把十份客户拜访记录录入完毕,生成了对应的跟进任务表,格式规规矩矩,备注栏里标注了三个客户上次沟通中提到的特别需求。她把文件发给陈雅,抄送了赵德昌。
一点四十分,赵德昌从外面回来,路过沈知微工位时停了停脚。他大概以为沈知微在写检讨,目光往她屏幕上瞟了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已完成的任务表界面。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
沈知微坐在原位,手边的数据报告还摊开着,第三十七页的口径对照表折了一个角。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再说任何解释的话。她在等,等一个被允许开口的时机。
屏幕上,工作群的消息又弹了出来。赵德昌发了一条通知:本周五产品发布会物料清单需再次确认,请相关人员今天下班前反馈。@陈雅 @林小满 @沈知微
沈知微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嘴角没有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点开清单开始核对。在名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发布会现场执行人员安排,实习生负责物料清点与签到台,现场监督:赵德昌。
她把这条通知截图存了下来,放进一个名为“工作记录”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周五赵德昌在群里让她“抓紧整理数据别磨蹭”的聊天记录,以及她这三周来所有工作交付的时间戳。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整理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但每存一条,她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清晰一分。她想起了周五晚上父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半句话,想起了母亲闭着眼睛说“像你爸”时的语气。
她不是没退路的人。但她想自己走完这段路。
下午三点,沈知微收到赵德昌的私聊消息,只有一句话:检讨书呢?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半分钟,她打下回复:赵经理,我在整理发布会物料,四点前给您初版。检讨书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说。
赵德昌没有回复。
沈知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核对物料清单。十八楼的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斜着照进来,把她桌上那盆没人管的绿萝叶子镀上一层金边。叶子边缘有些蔫,她伸手把杯子里的剩水倒进去,然后继续工作。
桌上那份数据报告,第三十七页的折角在光线下投出一个小小的阴影,安安静静地摊开着。
第四章 茶水间的对话
沈知微把物料清单核完,勾出三处数量对不上的条目,截图发到工作群里,又单独给陈雅发了一份。陈雅回得很快:收到,我看看。隔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来茶水间一趟。
沈知微看了眼赵德昌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电话声。她拿起杯子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陈雅靠在料理台边,手里转着一支笔。饮水机在嗡嗡响,窗外是滨海市下午灰扑扑的天际线。她见沈知微进来,往旁边让了让,下巴朝咖啡机一抬:“喝吗?我请。”
“白水就行。”沈知微拧开饮水机,接了大半杯。
陈雅看着她喝水,没急着说话。等到走廊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语气拿捏得很舒服,像是随口闲聊:“知微,你今天在工位上那句话,我听见了。”
沈知微握着杯子的手没动,等她往下说。
“你别怪赵经理,”陈雅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个圈,“他压力也大。上个月副总会上,董事长点名批评市场部数据滞后,原话是‘再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整个部门绩效降档’。当时赵经理脸就白了。你想想,他四十五了,背着房贷,底下二十来号人的饭碗也挂在他身上。”
沈知微点头:“我明白他有压力。”
“明白就好。”陈雅的语气松下来一些,身子往料理台又靠了靠,像是掏心窝子,“其实你干得不错,上手快,数据也细。但实习生嘛,就是来扛事的。哪个部门都一样,正式工出了错,总得有人兜着。你扛过去了,转正评价里他自然会给你写好的。”
沈知微安静地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杯子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陈主管,”她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楚,“扛事可以,但不能扛不该扛的。”
陈雅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茶水间里只剩饮水机的嗡鸣。陈雅看了她两秒,像是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笔往口袋里一插,笑了一声,那笑容有点干:“行,你有数就行。我多嘴了。”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停,偏过头说了句:“赵经理最讨厌别人跟他讲道理,你悠着点。”
沈知微目送她离开,等脚步声拐进办公区,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凉,但握着杯子的力道很稳。陈雅说的每句话她都能听懂——那种在职场里浸了几年、把妥协当经验讲的语气,也曾经是她担心自己会变成的样子。
她把剩下的水倒进洗手池,回到工位。
刚落座,椅子还没坐热,赵德昌办公室的门就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走路带风,径直停到沈知微工位旁。办公区里二十来号人都在,键盘声噼里啪啦,此刻却像是集体慢了半拍。
“检讨书呢?”赵德昌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火的低沉每个人都听得见。他站在沈知微侧后方,居高临下。
沈知微转过身,从工位隔板上拿起两页纸,站起来递过去。
“赵经理,我手写了一份工作复盘,比检讨更有价值。”
赵德昌没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两页纸上。字迹工整,第一页顶头写着:三周来市场部基础数据整理工作复盘及优化建议。下面列着条目,每一条都有具体日期、任务内容和用时记录。
整层楼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斜对面的林小满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敢动。陈雅在自己的隔间里低着头,假装看文件。
赵德昌脸色铁青下来,嘴角往下一沉:“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是汇报工作。周五我确实提前走了,因为我母亲急诊手术。但周末两天我在医院把数据和竞品分析赶完了,今天按时交到了您桌上。如果这还不够,您告诉我具体标准是什么,我照做。”
“你——”赵德昌卡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全部门面前这样回话。
“至于检讨,”沈知微把两页纸放在他面前的桌角上,没有收回手,“我写不出。因为我不认为照顾突发急病的家人是错误。”
赵德昌盯着她,胸口起伏加快。他抓起那两页纸,飞快扫了一遍,然后捏在手里,指节发白。空气绷得能听见回响,远处有人敲了一下回车键,声音大得吓人一跳。
“行。”赵德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那两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口袋,“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沈知微重新坐下,把鼠标放正。她的手有一点点抖,但很快就停了。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个数字:37。那是数据报告折叠的那一页页码,提醒自己归档时别漏。
三秒后,办公区的键盘声陆陆续续恢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知微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视线越过隔板在打量她。有审视的,有暗暗叫好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林小满从隔板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知微……你刚才太勇了。”她说完赶紧缩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知微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工作记录”文件夹,把刚才赵德昌说“你等着”的时间、在场人员、事由,用一行三十来个字记下来。然后点开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反馈的物料清单表,继续干活。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开始有人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沈知微没动,她手头还有一列物料单价没核对完。六点十分,她把最后一行数据标完颜色,保存,关闭,然后关掉电脑。
她站起来收拾包时,发现那盆没人管的绿萝旁边,多了一小盒酸奶。没有贴条,没有署名。她看了看周围,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忙自己的。她犹豫了一下,把酸奶装进包里。
走出大厦的时候,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她拉上外套拉链。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今天好多了,能下床走两步。你爸打电话来问了,我说一切正常,没提你单位的事。
沈知微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回了句:妈你好好休息,我下班了。
她往下翻,翻到和父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入职那天,父亲发的“好好干,别丢人”,她回了个“嗯”。之后再没新的。
风又吹过来,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暮色里。
周一午休刚过,沈知微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冲咖啡。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灯,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陈雅正靠在料理台边,手里转着一只马克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碰巧。
“来了。”陈雅笑了一下,语气比平时亲近,“坐吧,正好想跟你说两句。”
沈知微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没坐。
陈雅慢悠悠地拧开饮水机,热水哗哗地淌进杯里,白汽腾起来,模糊了她半边脸:“你别怪赵经理。他压力也大,上个月副总会上董事长点名批评市场部数据滞后,那屋子哪是一个人挨批,整条线都跟着丢脸。”她顿了顿,用杯子暖着手,“其实你干得不错。真的,那份报告我扫过,比前几版清楚得多。”
“那你为什么把最后一稿的抬头改成‘赵德昌汇报’?”沈知微问,声音不高。
陈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化开:“流程嘛。实习生署名总归不合适。”她把杯子端起来,却不喝,像是那番话只是过场,“实习生嘛,就是来扛事的。扛过去就好了,档案上都好看。”
茶水间里只有饮水机保温时轻微的嗡鸣。沈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剥开来就剩一层薄薄的底。她说:“扛事可以,但不能扛不该扛的。”
陈雅愣住,杯沿停在唇边。她像是没料到这句话,又像是料到了、却没料到会从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实习生嘴里说出来。蒸汽扑过来,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一下眼。
“……你这话,跟谁学的?”陈雅的声音低了些。
“跟我自己。”
沈知微端起自己的杯子——其实只冲了半杯热水,没加咖啡——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雅身边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混在茶包和速溶咖啡的气味里,若有若无。
回到工位时,陈雅没有跟出来。沈知微坐下,把杯子放在鼠标垫旁边。邻座的林小满正埋头对着屏幕,余光瞟见她,悄无声息地把椅子往这边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陈主管找你说什么?”
“聊了聊流程。”沈知微说。
林小满撇撇嘴,还没来得及追问,办公区另一头响起脚步声。赵德昌从会议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拿东西,脸色却比上周五更沉。他径直走到沈知微工位前站定。
“检讨书呢?”他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午间办公区里,每个字都清楚地传开。
沈知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两页纸。她站起来,没有递过去就低头,而是平视着赵德昌,把文件袋举到两人之间。
“我手写了一份工作复盘,”她说,“比检讨更有价值。数据来源、采集方法、时间节点、几个关键数字的交叉核对,都在里面,两页。”
赵德昌没有接。他盯着那两页纸,像是盯着什么冒犯他的东西。周围几排工位的人都停下来,有人把椅子转了个小角度,有人假装在喝水,目光全落在这一小块地面上。
“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赵德昌的声音从齿缝里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沉下去。
办公区鸦雀无声,中央空调的风声忽然大得像有人在叹气。沈知微的手没有缩回去,文件袋举在两人之间,透明塑料映着顶灯的光。她看着赵德昌的眼睛,这一次没有先移开。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清楚。”她说。
第五章 一条信息
晚上九点出头,沈知微用钥匙拧开出租屋的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急着开大灯,摸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拉开一半窗帘。楼下马路上的车灯一道道划过天花板,像某种缓慢的、无声的潮汐。
她坐到床沿,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最先跳出来的是母亲的消息,下午四点零七分发的:恢复很好,你别担心。护士说排气了,明天能喝粥。末尾还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五晚上送母亲进手术室时,她签了字,押金刷的是自己攒了半年的实习工资加大学期间做家教存下的钱,五千块,刚好够。母亲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她在医院会不会耽误工作,第二句话是让她快点回去休息。她说没事,周末不用上班。
她确实没耽误。周五夜里在病房走廊整理数据到凌晨一点,周六周日两天除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其他时间都守在病床边,笔记本电脑就搁在陪护椅上。母亲睡着时她敲键盘,母亲醒了就放下电脑递水递药。护士都认识她了,说这姑娘真能扛。
但此刻坐在出租屋里,床头柜上摆着周五中午没来得及吃的半盒饼干,旁边是母亲的病历本复印件,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点点往上涌。她咬住下唇,眼眶发酸,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拿起来,翻到通讯录,点开父亲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沈正清发的:天冷了加衣服。她回了一个“嗯”。对话就停在那里,像一条安静的、结了薄冰的河。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写:爸,我想换个部门。
发送前又加了一句:不是因为累。
拇指按下去,消息变成一个小小的气泡,消失在对话框里。她盯着“已发送”字样,忽然有点后悔,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算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烧水。电水壶按下开关,红灯亮起来,厨房里只有咕嘟咕嘟的水声。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铃声突兀地切进来,她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顾不上擦,她跑回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爸”。她接起来。
“知微。”沈正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酒店走廊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他像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你说换部门,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沈知微坐到床边,手指捏着还发烫的杯壁,“我不想在市场部待了。”
“赵德昌为难你了?”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她其实可以把周五下午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包括那句“实习生别装可怜”,包括今天中午要她写检讨,包括这两周多来垫付的快递费、取不完的快递、订不完的会议室。但她只是说:“周五我妈做手术,我跟他请假,他没批。我说必须去,他说周五下午要交数据,走了就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知微继续说:“我周五晚上在医院把数据整理到凌晨一点。周六周日也把剩下的做完了。今天早上把报告放在他桌上,他看都没怎么看,要我写检讨,说我擅自离岗。我没写检讨,交了工作复盘。”
她说完,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手背上溅到热水的地方还红着,一碰就疼。她没提这茬。
沈正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长得沈知微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知微,你受委屈了。”
沈知微没说话。她咬住嘴唇内侧,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任何波动。
“明天正常上班。”沈正清说,“其他事不用你管。”
“爸——”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做得对。”沈正清说,“数据要交叉核对,流程要留痕,有问题当面说清楚。这些我教过你,你都记住了。但有一条你没记住——遇到不合理的,不用忍这么久。”
沈知微闭上眼睛,喉咙有点紧。她说:“我知道了。”
“早点休息。你妈那边我明天让护工去看看,你别操心。”
“不用,我能——”
“听话。”沈正清的语气不容商量,随即放软了些,“好了,挂了。”
电话断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枕边,起身去厨房用凉水冲手背,红色已经浅下去了。她回到床边,把周五中午那半盒饼干拆开,就着温水吃了两块。饼干有点潮了,咬起来软绵绵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完,然后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了。她关了窗帘,躺下,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明天赵经理出差,下午才回来,你能喘口气了。后面跟了一个猫猫头的表情包。
沈知微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同一时刻,滨海市城南的一栋写字楼里,周明远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手机屏幕亮起来,备注名是“沈董”。他接起来,听见沈正清的声音简短、清晰,像是已经想了一路。
“明远,你现在调三份东西。市场部近六个月的加班记录,按人按周统计。赵德昌任部门经理以来的部门绩效考核,重点看他经手的项目数据。还有,”沈正清顿了一下,“员工离职率,近两年市场部的,按入职时间和离职原因归类。”
周明远握着手机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他问:“董事长,是走正常审计流程还是——”
“先调数据给我看。电子版就行,你现在能拿到多少拿多少,不够的明天一早找HR调。”沈正清说,“不要让市场部知道。”
“明白。”周明远在板上写下三行字,又画了一个圈,把“加班记录”圈起来,“赵德昌那边——”
“先不动。”沈正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先看数据,明天早上八点前发我邮箱。”
“收到。”
挂断后周明远没有马上动手。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分钟,把“离职率”那行字擦掉重写,换了一个更显眼的颜色。三月份有个实习生转正前突然离职,五月份又走了一个刚过试用期的,九月——也就是上个月——市场部有两个老员工在同一天提了辞职。当时HR报上来的说法是“个人发展原因”,但周明远记得很清楚,那两份辞职信是同一天递的,人事系统里的提交时间只差四分钟。
他打开电脑,调出HR后台权限,输入工号,屏幕上的数据一页页加载出来。市场部近半年加班记录第一页就跳出来一个重复率很高的名字:沈知微,九次周末加班,五次晚间加班超过十点,其中三次在周五。最近一次是昨天,周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打卡离开公司——但系统里没有她的进门记录,她是用实习生工牌走的访客通道,因为正式员工通道那个点已经关了。
周明远把数据导出来,又翻了赵德昌的绩效档案。近四个季度,市场部的KPI都在合格线上下浮动,但赵德昌自己的评分栏里填的全是“优秀”,备注栏写的是“部门管理有序,项目按时交付”。上周五董事长办公会上,分管副总提了一句“市场部数据滞后”,赵德昌第二天就交了整改方案,方案里附的数据来源写着“市场部内部整理”,没有具体人名。
周明远停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沈知微的号码。他见过那姑娘两次,一次是两个月前她来办入职手续,一次是上个月在电梯里,她抱着一摞快递盒子,见到他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没认出他是谁。沈正清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接触。
他把手机锁屏,继续整理数据。半小时后,三份表格齐了。他又在电脑上做了两张图表,一张是加班时长的分布,一张是离职率的月度曲线。做完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把文件打包加密,发到沈正清邮箱,标题只写了两个字:材料。
发完邮件,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HR总监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半到我办公室,带上近两年市场部的人事档案。
对方秒回:收到。
周明远放下手机,关了电脑。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绿色的微光。他锁门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知微入职那天,赵德昌在部门群里发过一句“来了个实习生,大家有杂活可以分给她”。那条消息周明远没截图,但他记得赵德昌用的那个表情,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一杯咖啡。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想了想,又按了负一层。车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坐进车里后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建议核查实习生费用报销流程。
然后他删掉,改成:建议收回实习生转正考核权。
再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车灯切开地下车库的黑暗,像一把钝刀。
第六章 连夜调档
周二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沈正清在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屏幕上的三份表格他已经反复看了七遍。第一份是市场部近两年的离职人员名单,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离职时间、岗位和入职时长。最短的一个干了二十三天,最长的不超过七个月。赵德昌上任经理的这两年,市场部人员的平均在职时间从二十六个月掉到了十一个月。
第二份是实习生转正记录。近三年市场部一共接收过十七名实习生,转正两人,转正率百分之十一点七。其中一名转正的是赵德昌大学同学的侄子,这个信息被周明远用红字标了出来。剩下那名转正的员工,入职三个月后申请调去了研发部。
第三份是加班记录。周明远用黄色高亮标出了“沈知微”三个字出现的所有位置,一共三十八次。其中十五次是工作日晚上七点以后,十一次是周六全天,九次是周日,还有三次是法定节假日。最长的一次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那天是十月二十六日,项目复盘会的前一天。
沈正清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滨海市灯火稀疏,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串缓慢流动的珠子。他想起两个月前沈知微跟他吃饭时说的话:“爸,我做好准备了,你别管我,我也不会在外面提你。”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轻松,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红烧肉。
他当时觉得女儿长大了。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三十八条加班记录,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沈知微从来没跟他提过加班的事,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挺好的”“能学到东西”“同事挺照顾我的”。
凌晨两点二十分,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了。
“董事长,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季度赵德昌报上来的部门数据,我让数据部调了原始底稿对比。有两处对不上。一处是项目交付率,报的是百分之九十二,底稿上是百分之七十八点六。另一处是成本控制,他把两个超支的项目划到了别的季度。修改记录显示,底稿被改过三次,都是赵德昌本人的账号在晚上十点以后登入修改的。”
沈正清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数据改得好看,为了什么?”
“上周副总会上点名之后,赵德昌在部门内部做了一次预汇报,专门强调市场部数据在稳步提升。据参会的人回忆,他当时特别提了一句‘董事长对数据的要求一直很高,我们做到了’。但我核对过,预汇报里用的就是修改后的数据。”
沈正清把眼镜重新戴上,点开那份底稿对比文件。修改痕迹清清楚楚,连赵德昌删除原始数字用的退格键都记录在案。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个月他来市场部例行巡视,赵德昌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满脸堆笑地汇报部门“超额完成季度目标”,末了加了一句“都是董事长指导有方”。
“赵德昌的月薪多少?”
“两万八,加季度奖。今年前三季度奖金合计六万四。”
“一个实习生一个月补贴多少?”
“三千。”周明远顿了顿,“而且,根据我查到的报销系统记录,沈知微入职以来垫付的快递费、打印费、茶歇采购费一共三百四十七元,报销到账的只有两百六十一元。剩下的八十六元,赵德昌以‘发票不合规’为由退回了两次。同一时期,赵德昌本人报销的团建餐费有一万两千元,其中九千六百元的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但开票时间都在周五晚上或周末。”
沈正清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酒店房间的空调嗡嗡地响,送风口温度调得太低,但他没觉得冷。
“老周,”他的声音有些哑,“知微入职的时候,你经手办的?”
“是。董事长交代过,按普通实习生走流程,不建档在特殊名册里。”
“那她这三十八次加班,部门系统里有没有对应的审批记录?”
周明远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我查了。只有六次有加班报备,其余三十二次都是先干活后补单,补单栏签字的是赵德昌。但有一件事——沈知微上个月的加班时长折算下来,如果按正式员工标准,应该给她调休八天半。目前她一天都没调过。”
沈正清突然想起一件事。十月下旬他去分公司出差,某天晚上十点多给周明远打过一次电话问工作,周明远说了句“知微在加班”,他当时只回了一句“知道了”,没多问。现在想来,那天是周六。
“名单里离职的那些人,有没有人反映过赵德昌的问题?”
周明远沉吟了一下。“我联系了其中三个。有一个前员工在电话里跟我聊了四十分钟,说赵德昌有个习惯——但凡有组员在周会上提出的意见跟他不一致,他当场不会说什么,但接下来两周会反复挑那个人的毛病,直到对方主动认错或者辞职。那个前员工说,他走的时候赵德昌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句‘祝前程似锦’,配了一个笑脸表情。”
沈正清把手机拿起来,走到窗边。深秋的滨海市凌晨起了雾,远处的高楼只剩模糊的轮廓。他想起自己创业初期也在别人手下干过,那会儿他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给客户改方案,他的经理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有。后来他自己当了老板,逢人便说“我懂基层的难处”。
但他现在觉得,他真的懂吗?
他翻到沈知微发给他的那条信息,只有一行字:“爸,我想换个部门。不是因为累。”发信时间是昨晚九点零三分。这个时间,沈知微大概刚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或者刚从医院回来。他记得她妈在电话里跟他说,知微周六在医院陪了一整个白天,晚上还抱着电脑在病房走廊里打字,“护士说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电脑还开着”。
沈正清站了很久。然后他拨了赵德昌的号码。
早上七点半,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赵德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含混不清:“谁啊……这么早……”
“赵德昌。”
“嗯……你哪位……”
“沈正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手机差点脱手。赵德昌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清得有些尖锐:“董、董事长?您怎么——”
“赵德昌。”沈正清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自己滚。”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沈正清能听见赵德昌急促的呼吸,像一只被人踩住喉咙的动物。他没有等对方回话,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雾正在变薄。沈正清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他想,这通电话里他没提一个字的女儿,也没提数据造假或离职率。他只用了一个词——“自己滚”。
他知道赵德昌听得懂。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HR总监到了,人事档案齐全。另外,市场部那边八点半的晨会,赵德昌的助理通知说经理身体不适,改由陈雅主持。
沈正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点开沈知微的头像,输入框里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吃早饭。
七点四十二分,沈知微回了一条:在食堂,豆浆油条。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沈正清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眼镜盒和文件夹,推门走进了走廊。
电梯下行时,他想起一件事——他让人力资源部起草的实习生管理制度里,第一条应该写什么。他在心里打了一行字:实习生每月加班时长不得超过劳动法规定上限,加班须经部门负责人和人力资源部双重审批。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早班前台在擦桌子,见到他连忙鞠躬。沈正清点点头,大步走向旋转门。门外,滨海市已经完全醒过来了,车流声、早点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忽然想到沈知微第一天去公司报到那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她工位的桌面,整齐地摆着笔记本、水杯和一盆小小的多肉。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爸,我会加油的。
那盆多肉现在还在。
沈正清上了车,对司机说:“回总部。”然后他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通知市场部,十点召开全体会议。你代表我主持。”
“议题呢?”
“两件事。”沈正清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高楼,声音平静,“第一,赵德昌停职审计。第二,从今天起,实习生转正考核权收归人力资源部统一管理,任何部门负责人不得单独决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我。”
第七章 变脸
**第七章 变脸**
周二早上八点半,沈知微坐在工位上整理周末做好的竞品分析打印件,旁边的林小满探头过来,压低声音说:“赵经理今天没来,他助理说他身体不舒服。”
沈知微点点头,没接话。她把打印件按顺序码好,用回形针夹住,放在赵德昌办公桌的正中央,又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Excel继续核对数据。
八点四十分,陈雅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进来,手机还贴在耳边。她经过林小满身后时踉跄了一下,手撑住工位隔板才站稳。林小满抬头看她,陈雅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着手机说:“知道了,我马上通知。”挂了电话,她站在部门正中间,拍了拍手:“所有人停一下。周助理通知,十点整在市场部大会议室召开全体会议,任何人不准请假。”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滚轮的声音。有人小声问:“赵经理呢?”陈雅没回答,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办公室,门关上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斜对面赵德昌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亮。
十点差五分,市场部二十来号人挤进了大会议室。沈知微和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前排几个老员工在交头接耳,有人说“是不是上周产品发布会方案的事”,有人猜“听说副总昨天找赵经理谈话了”。
十点整,会议室门推开,周明远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表情平淡。陈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进来后坐在会议桌靠门那端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周明远没有坐,他把平板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二十几张面孔,开口说:“各位,我代表董事长和总裁办宣布两项通知。”
第一排有人下意识坐正了。
“第一,市场部经理赵德昌,因管理失职、数据不实等问题,即日起停职接受内部审计。停职期间,其所有职权暂停,不得进入公司办公区域,不得接触部门任何资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水倒进了热油锅。
“什么情况?”“数据不实?”“停职?”
周明远抬手,声音不大但清晰:“请安静。第二项通知,从今天起至审计结束,市场部日常工作暂由主管陈雅代管。所有需要部门负责人签字的文件,暂由陈雅签字后报我处复核。”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陈雅。陈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指攥着会议记录本,指节发白。沈知微坐在最后一排,她注意到陈雅的目光从周明远身上移开时,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圈,最后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沈知微看清了——陈雅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明远又说了几句关于交接期工作安排的话,无非是各人手上的项目按原计划推进,有紧急事项可直接找他或陈雅。整个会议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
人往外走的时候,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沈知微听到前面两个策划专员压低声音说:“赵头儿这回栽了,你猜谁在背后捅的?”“别乱说,没看周助理那架势,肯定是上面查过了。”
林小满抓着沈知微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知微,你说怎么会这样?赵经理他……真的数据造假了?”
沈知微摇摇头:“不知道。先回去干活吧。”
两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陈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你留一下。”
林小满看了沈知微一眼,松开了手,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群。沈知微转身,陈雅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挂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笑——昨天以前,这种笑只对赵德昌和上面来的人露出来。
“来小会议室坐坐。”陈雅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
沈知微跟着她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陈雅关上门,拉了一把椅子让沈知微坐,自己靠在会议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但很快又放下来,像是觉得这个姿势不太合适。
“知微,”陈雅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赵经理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沈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陈雅似乎被这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换了个话题:“你手上那个过去三年的市场数据整理好了吗?我听说赵经理让你做的那个。”
“做好了,今天早上放在他办公室桌上了。”沈知微说,“现在需要交给谁?”
“交给我吧,我来看。”陈雅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你做得挺好的,上周五那天的数据我瞄了一眼,比之前那个版本清楚多了。”
沈知微心里闪过一丝讽刺。上周五,就是赵德昌当众骂她那天。当时陈雅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说。
“陈主管,”沈知微的语气很平静,“我想知道一件事。”
“你说。”
“我的实习考核,之前是赵经理打分。他现在停职了,谁来打?”
陈雅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支吾了两秒:“这个……董事会那边会统一安排,你别担心,应该会有人力资源部介入。”
“好。”沈知微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干活了。数据文件我重新打印一份给你。”
陈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结束了对话。她伸手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知微,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直接来找我。”
沈知微点点头,拉开小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的大会议室还没关灯。沈知微经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白板上还有赵德昌上周四画的发布会流程图,红笔写了几个大字“务必完美”。她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小满已经把椅子挪到了她的座位旁边,电脑屏幕上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聊天窗口,最上面那条是陈雅十分钟前在部门群里发的通知,措辞比周明远在会上说的还要正式,最后还加了一句“请大家继续专注本职工作”。
“陈主管刚才找你干嘛?”林小满小声问。
“问数据的事。”沈知微打开文件夹,把周末做的竞品分析调出来,点了打印。
打印室在走廊尽头。沈知微走过去的时候,经过赵德昌的办公室,门还是关着的。她注意到门边地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上周五赵德昌让她拿去寄给合作方的样品剩下的,她垫付了八十六块钱快递费,发票还在她包里。
她把信封捡起来,放回自己工位的抽屉里。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吧,她想。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吐出一页一页的纸张。沈知微靠在打印室的门框上,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走廊地板上铺着一层暖黄的光。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给父亲发那条信息之前,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回复还看得见——“恢复很好,你别担心”——可她分明听到父亲在电话里说,母亲昨晚疼得整宿没睡。
她发出去的那句话很短:“爸,我想换个部门。”
沈正清没回信息。但今天早上,赵德昌没来。
沈知微没有往下细想。她抱着厚厚一沓打印纸回到工位,坐下来,把数据表和竞品分析又一次展开,拿笔在几个有疑问的数字旁边画了圈。不管谁来当这个部门的头,她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旁边的林小满偷偷往她桌上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什么也没说,继续对着自己的屏幕敲键盘。
沈知微拆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口腔里化开,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把光标移到第一个标注了疑问的单元格上。
打印室那边又有人进来复印文件,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斜对面那间关着灯的经理办公室,今天不会再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喊“那个实习生,过来一下”了。
第八章 身份公开
沈知微把最后一组数据核对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准备去茶水间冲杯速溶咖啡,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的消息,只有一句:“顶楼露台,方便吗?”
她抬头看了眼四周。陈雅正在会议室跟策划组的人讨论发布会的物料清单,林小满戴着耳机埋头改一份表格。没人注意她。沈知微把椅子轻轻推回工位下方,拿了手机和工牌,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了顶楼。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露台上铺着灰色防腐木地板,角落里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平时几乎没人来。周明远站在栏杆边,西装外面套了件薄羽绒马甲,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坐。”他朝旁边的木质长椅扬了扬下巴。
沈知微没坐,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这里能看到滨海市的天际线,远处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
“董事长让我转达两件事。”周明远的声音很平,公事公办的语气,“第一,他希望你这周搬回家住。你母亲手术刚做完,家里有人照应方便些。第二——”
他顿了一下,把文件袋递过来。
“战略部那边有一个分析师岗位空缺,董事长考虑让你直接过去。薪资和职级按正式员工定。”
沈知微没接文件袋。她看着周明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周助理,我现在还是实习生。”
“所以董事长说,走个流程就行。”
“我的转正考核还没做。”沈知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赵经理停了职,考核权还没正式移交。人力资源部那边连答辩通知都没发。我现在过去,算什么?空降?”
周明远终于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的笑意。“知微,你爸是董事长。”
“我知道我爸是谁。”沈知微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颗橘子味糖剩下的糖纸,已经被体温捂得软软的,“他让我隐姓埋名进来的时候说过,三个月实习期满,考核过了才转正。现在离三个月还有一周半。”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把文件袋收回自己手里。“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把周报写完,把竞品分析最后三个数据核清楚,等人力资源部发通知,该答辩答辩,该考核考核。”她停顿一下,“我妈那边,晚上我回去做饭,早上我去医院办出院手续。不用搬回家,我能安排。”
周明远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不过董事长还有一句话,原话是——‘别逞强,你妈念叨你两天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了。帮我回他,周六晚上我回去吃饭。”
周明远走后,沈知微在露台上又站了两分钟。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她衬衫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平线,忽然想起大三暑假在超市做理货员的时候,每天搬货上架,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那时候她给父亲打电话,说想换个轻松点的兼职。沈正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觉得累,就想想那些没得选的人。”
她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回到工位的时候,林小满正对着屏幕发呆。看到沈知微回来,她凑过来低声问:“你去哪了?陈主管刚才找你,我说你去洗手间了。”
“透了个气。”沈知微坐下来打开邮箱,开始整理今天的待办事项。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赵德昌停职的消息似乎让整个部门的节奏都变了,以前那种随时会被突然叫去干杂活的气氛消失了。沈知微把竞品分析的最后三个数据来源交叉核对完毕,又顺手把赵德昌之前压在手里没批的几份合作方合同整理成一个清单,发给了陈雅。
陈雅回了一个“收到”,隔了五分钟又加了一句“辛苦了”。
这对于陈雅来说,已经算是极大的客气了。
下班前十分钟,沈知微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的大群,平时几乎没人说话,都是陈雅发通知用的。但这次消息来得又急又密,叮叮叮连着响了十几声。
她点开一看,最先跳出来的是策划组一个男生发的截图。
那是一份公司内部的人事公告,红头文件格式,正文只有短短几行——“经董事长办公会研究决定,聘任沈知微同志为公司正式员工,定岗市场部市场策划岗,即日起生效。”
截图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消息。
“沈知微?是不是那个实习生?”
“哪个沈知微?市场部的?”
“等等,董事长姓沈吧?”
“天啊。”
“天啊。”
沈知微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指有些发凉。她滑动屏幕往下看,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有人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有人直接问“真的假的”,还有人圈了林小满问“你旁边那个实习生是不是叫沈知微”。
林小满显然也看到了,她猛地转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微的手机屏幕,又看看沈知微的脸。
“知微……这上面说的是你?”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策划组那个男生发的:“我查了工商信息,辰星科技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就是沈正清。去年年会他还来过,你们记得吧?”
“所以沈知微是董事长的……”
后面的字沈知微没再看。她关掉群聊,手指按住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林小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小,带着明显的困惑:“知微,你怎么不早说?”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对面的工位上,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走廊那头,陈雅办公室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地朝沈知微的方向望了一眼。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林小满的目光。这个比她大两岁的姑娘,此刻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之前一个月里所有的相处都需要被重新审视。
“小满,”沈知微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来辰星的第一天就跟我爸说好了,不公开身份。我面试、入职、实习,走的都是正常流程。我学的是市场营销,我想做策划。”
她顿了一下。
“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认爹的。”
林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可是……你既然是董事长的女儿,为什么要受赵德昌那些气啊?”
这个问题沈知微听过很多次。大学室友问过,她表姐问过,现在林小满也在问。所有人都觉得,你爸是老板,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因为他是我爸,不是我的捷径。”沈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很稳,“实习这一个月,我订了十七次会议室、取了二十四次快递、整理了三年零两个月的数据、写了一份一百一十页的竞品分析。这些东西,我爸给不了我。”
说完她转回自己的电脑,点开那份刚整理好的待办清单,在最上面一行打了一个勾。
身后传来林小满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大约半分钟,林小满的椅子挪近了一点,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到了沈知微的手肘边。
她低头一看,又是一颗橘子味硬糖。和上午那颗一模一样。
沈知微没有抬头。她把糖捏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继续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份很普通的周报表格,她还有很多内容要填。
办公室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但沈知微知道,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谁。消息会传得很快,午餐时她会成为食堂里的焦点,合作方打电话来会换一种语气,人力资源部那边的考核流程说不定明天就会被人力总监亲自过问。
可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天的事还没做完。她把光标移到周报的第三栏,开始填写本周已完成的工作事项。键盘声一下接一下,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清晰而平稳。
第九章 风口浪尖
周三一整天,沈知微都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工作。
早上她到工位时,桌上多了一杯没拆封的奶茶,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知微,上次那家店的新品,尝尝”。没有署名,但字迹圆润,像是隔壁组那个平时从来不搭理她的女同事。沈知微把奶茶拎起来,看了看,放到林小满桌上:“你喝吧,我乳糖不耐。”
中午去食堂,平时固定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空着,倒是有人冲她招手:“知微,这边有位置。”她端着餐盘走过去,一桌四个人立刻挪了挪,给她腾出最中间的位置。席间有人问她家住在滨海哪个区,有人问她大学在哪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沈知微答得简短,吃了几口就起身走了。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架子真大”,她听见了,没有回头。
到了下午,这种虚浮的热情开始变味。她去打印室取文件,走回工位时听见隔断后面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内容被刻意藏了一半,但“董事长女儿”“来体验生活”“难怪赵德昌要倒霉”这些词还是清清楚楚地漏了出来。说话的是谁她没看清,也不打算看清。她坐下来,翻开刚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纸上。
周四下午的会面是早就约好的。
合作方是一家做智能门锁的创业公司,创始人姓方,三十出头,之前在电话和邮件里来回磨了快两周,条款卡在数据接口的独家使用权上,对方开价很高,赵德昌走之前一直没谈下来。陈雅昨天跟沈知微说:“你先跟着,听听就行。”沈知微知道这话的意思——她身份刚公开,陈雅不想让她碰核心谈判,又不好把她完全晾在一边。
会面安排在三楼的小会议室。沈知微提前十分钟到,把笔记本接上投影,又检查了一遍茶水。陈雅进来时手里拎着电脑包,神色如常。两人对坐,谁也没提赵德昌,也没提这两天公司里的风言风语。
方总准时到了,身后跟着一个技术负责人和一个法务。方总进门时脸上挂着惯常的商务微笑,目光扫过陈雅,又落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一瞬。
陈雅起身介绍:“这是我们市场部的沈知微,这个项目的日常对接人。”
方总点了点头,递名片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沈……沈小姐,幸会。”他眼神里那点好奇没有藏住,语调也微妙地放低了半度。沈知微接过名片,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
会面前半程都在走常规流程,方总那边的技术负责人对着PPT讲了二十分钟接口方案,陈雅提了几个问题,沈知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到了条款环节,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陈雅翻开合同附件,指着独家使用权那一条:“方总,这一条我们上次电话里沟通过,三年的独家期我们这边觉得偏长,能不能改成一年一签,到期续约?”
方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后笑了笑,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陈主管,这个独家期我们本来是想着三年稳定一些,不过……既然沈小姐也在跟这个项目,我们可以重新考虑。一年一签也行,我们这边没太大问题。”
沈知微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方总继续说:“其实这个条款不是不能谈,关键是要看合作方的诚意。辰星这边既然有沈小姐这样的……新人来负责对接,说明项目是受重视的。我们创业公司嘛,最看重的是长期关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桌上的几个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陈雅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在合同上勾了一笔。对面的法务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把合同翻到数据安全条款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方总,这一条关于用户数据本地存储的要求,上个月你们给的技术文档里写的是‘优先本地’,合同里写的是‘确保本地’,这两个表述的约束力不一样,能不能明确一下?”
方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小姐很细致。这个我们可以按合同来,确保本地,没问题。”
“好。”沈知微拿笔在这条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翻页。她的语速不快不慢,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总刚才那句话里递过来的“诚意”一样。
会议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结束。方总临走时主动跟沈知微握了手,力道比进门时重了两分,说了句“后续多沟通”。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已经低头收拾电脑了。
陈雅把合同收进文件夹,站在会议桌旁没动。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开口:“你刚才不应该提数据安全那一条。”
沈知微抬起头。
“我知道你写得没错,那个表述确实有问题。”陈雅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不大,“但今天这个场合,你提了,对方会以为你是故意压价,或者觉得你在跟他较劲。他会把账记在辰星头上。”
沈知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沉默了四五秒。
“陈主管,”她说,“这个项目我想换人跟。”
陈雅的动作停住了。她偏过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不带敷衍的认真:“你说什么?”
“方总今天让步的条款,都是因为我的身份。”沈知微把笔放进口袋,平视着陈雅,“独家期那个三年变一年,本来我们准备了二十页的谈判依据,他一秒都没让我们说完就松口了。他让的那个步,不是冲着辰星的方案来的,是冲着我姓沈来的。这个项目如果继续让我对接,后面所有的让利和妥协,别人都会算在我爸头上。对我们部门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陈雅看了她几秒。会议室只剩两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想让谁接?”陈雅问。
“林小满。她跟过类似的项目,资料也熟。我可以把目前所有的沟通记录和合同修改意见整理好移交给她,周末就能交接完。”
陈雅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文件夹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时语气里少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点沈知微不太确定的东西:“我去跟周助理协调。方总那边签下来之前,你得跟小满同时在场,不然对方会觉得我们换人是不重视他——你自己也说了,他看的是身份,那换人这个动作也得处理得好看一点。”
“好。”沈知微点头。
陈雅拿起文件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没有转身。“沈知微,”她说,“你刚才那个数据安全条款提得对。下午我找技术部确认一下,让他们给个书面意见。”
门开了又合上,会议室安静下来。沈知微坐下来,把电脑电源线慢慢卷好,手指上还留着刚才握笔时压出的浅痕。窗外是滨海初冬灰蓝色的天空,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光。
她打开手机,看到了三条新消息。一条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通知她转正考核流程调整,面试时间另行通知。一条是周明远发的,只有五个字:“方便通话吗?”她回了一个“晚点”。第三条是林小满发的,拍了一张橘子味硬糖的照片,配文:“你桌上那盒是不是我的同款?”
沈知微看着最后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手机锁屏,叠好会议记录,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看到她的身影后立刻噤了声。
她没有看过去,径直走过,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重新亮起来,待办清单还开着。她在“方总项目对接”那一行后面,用红色字体敲上“转交林小满”,然后另起一行,输入“数据安全条款书面确认——技术部”。
键盘声在傍晚的办公区里一下一下响着。隔壁组的灯陆续灭了,沈知微的屏幕还亮着,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疲惫。
第十章 审计结果
周五上午十点,市场部的工作群弹出一条来自人力资源部的通知,措辞正式而简短:关于市场部近期管理问题的调查已结束,处理结果将于今日下午全员邮件通报,请各位同事留意查收,保持正常工作秩序。
消息一出,办公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键盘声和椅子挪动的轻响。沈知微正在整理方总项目的交接清单,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林小满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小声说:“你看到群里那条消息了吗?”
“看到了。”
“你说……赵经理那个事,到底查得怎么样了?”林小满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两天他都没来,陈主管也不提,大家私底下都在猜。”
沈知微没有接话,只是把交接清单又过了一遍。她心里有数,但不想在结果出来之前多说。
午饭时间,陈雅破天荒地端了餐盘坐到沈知微和林小满这桌。平时她都是和几个主管级别的人一起去楼下餐厅。林小满立刻紧张起来,筷子停在半空。
陈雅吃了几口,像是在斟酌,最后放下筷子,看着沈知微说:“下午的通报,你提前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审计不只是查了市场部的考勤和绩效数据。”陈雅的声音压得很低,食堂的嘈杂盖住了大部分字句,“还查了赵经理在职期间的费用报销。”
林小满瞪大了眼睛。沈知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团建费?”
陈雅点了下头,表情复杂:“不止团建费。还有一笔是去年冬天让部门实习生垫付的样刊印制费,三千多,报销单上签的是赵经理自己的名字。你那次垫的快递费,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笔。”
沈知微想起工位抽屉最里面那张至今没有报销的八十六元快递单,原本已经快忘了。她沉默了几秒,问:“涉及多少?”
“初步通报的是团建费报销个人餐费一万二,样刊费三千七。”陈雅说完,端起餐盘站起来,“具体下午看邮件吧。另外——”她顿了一下,看向沈知微,“人力资源部在修订实习生管理办法,你之前周末加班的事,应该会有说法。”
陈雅走远后,林小满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一万二……赵经理每个月工资两万八,他还差这点钱?”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想到的是赵德昌每次让她垫钱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想到他把快递单随手扔在桌上说“回头一块报”的样子。原来在他眼里,从实习生手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不是钱。
下午两点,全员邮件准时到达。
沈知微点开邮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审计结论。除了赵德昌在部门管理中存在的考勤不实、绩效评分不公、对下属区别对待等问题之外,最刺眼的是费用审计部分:经查,市场部经理赵德昌在任职期间,利用部门团建活动名义报销个人餐饮消费共计十二笔,合计一万元千零六十元;另查明其要求部门实习生垫付样刊印制费、快递费、办公用品采购费等共计八笔,涉及金额四千三余元,其中仅有部分予以报销,剩余款项均未归还实习生本人。
邮件最后附了处理决定:即日起解除与赵德昌的劳动合同,其涉及违规报销款项限期追回;同时,公司即日起修订《实习生管理办法》,具体条款由人力资源部另行通知。
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然后有人轻轻吐了口气,接着是椅子挪动、鼠标点击的杂音,像是整层楼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节奏。
沈知微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了每一个数字。她垫付的八十六元快递费,在明细表的倒数第二行,备注栏写着“已核实未报销”。
她关掉邮件,打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快递单。八十六元。她看了几秒,没有撕掉,而是夹进了手边的文件夹里。
半小时后,人力资源部一名专员来到市场部,手里拿着一份补充通知,径直走到沈知微工位前。“沈知微,这是对你之前周末加班的补发通知。你十月十九日周六和十月二十日周日各加班一天,按公司最新规定,实习生加班需提前审批,未审批的加班可按实际到岗记录补发。这是人力资源部根据你当天的门禁记录和电脑登录日志核定的,补发金额一千二百元,随这个月补贴一起发。另外,调休两天,你可以自行安排。”
沈知微接过通知单,目光落在那一千二百元上。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两个整天,按新标准折算成日薪的比例,数字对得上。人力资源专员又说:“之前赵经理让你垫付的八十六元,财务会把钱转给你,不需要你再走报销流程。”
“谢谢。”沈知微说。
专员走后,林小满凑过来,小声说:“补了多少?”
“一千二。”
林小满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那就是……你周末熬两个通宵,公司认了。”
“嗯,认了。”沈知微把通知单收好,语气平静。她没有觉得多兴奋,只觉得本该如此的事终于回到正轨,这种感觉比兴奋踏实得多。
快下班的时候,沈知微去了一趟人力资源部,确认了补发金额到账的时间。出来时在走廊碰到周明远。周明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了她,点头示意,脚步没停,只在擦肩时低声说了一句:“沈董让我转告你,制度改了,以后的事按新规矩办,你不用再往我这儿绕。”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赵德昌走了,制度变了,她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周明远作为父亲助理的特殊通道,到此为止。
她回到工位,打开手机银行,确认了余额变动。加上月初发的三千元实习补贴,她卡里现在有四千多。她点开转账界面,输入母亲的银行卡号,转了五百元,备注写“住院费余额”。
母亲很快回了一条微信:“哪来的钱?你自己留着用。”
“加班补发的。妈,你好好复查,别操心我。”沈知微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下周转正答辩,我会好好准备。”
母亲发来一个笑脸表情。
沈知微退出微信,翻到和林小满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楼下新开了奶茶店,橘子味的那款,要不要?”
林小满秒回:“要要要!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抽屉里那堆橘子糖暴露的。”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楼下奶茶店的窗边。林小满吸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表情认真起来:“知微,赵经理走了,陈主管转正答辩的时候会不会给你使绊子?”
“陈雅现在是代主管,她比赵德昌聪明。她不会在明面上为难我,因为为难我对她没有好处。”沈知微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温热从纸杯壁传到掌心,“而且转正考核权已经收到人力资源部了,陈雅只是评委之一。”
“那其他评委呢?会不会因为你是……”林小满含糊了一下,没说出那两个字,“反正就是那个原因,故意给你高分或者故意压你分?”
沈知微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担心过,身份公开之后,每一个评价都会被打上标签。但刚才填转正申请表的时候,她填的是入职以来独立完成的项目和数据成果,每一项都能追溯到具体日期和交付物。那些东西跟身份无关。
“如果他们因为身份给我高分,我不接受。如果他们因为身份压我分,那是他们的失职。”沈知微看着杯壁上凝出的水珠,“我做过什么,表格里都有。”
林小满用力点头:“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打分,你那个消费者画像分析是我见过做得最细的,我拿去改吧改吧,下个月方案汇报直接能用。”
沈知微笑了:“那要收版权费。”
“一杯奶茶顶了。”
两人都笑起来。窗外的滨海街头亮起晚高峰的车灯,初冬的夜色来得很早,奶茶店暖黄的灯光映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柔和的光带。
喝完奶茶回到公司楼下,沈知微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第二封邮件,标题是《实习生管理办法修订要点征求意见稿》。她站在电梯口点开,滑动屏幕。加班审批流程、补贴核算标准、费用垫付禁令、转正考核细则——一共十二条,每条后面都留了反馈邮箱。邮件末尾写着:欢迎各位实习生及带教导师提出意见建议,截止日期下周三。
沈知微看完,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三个月前刚入职那天,赵德昌随手丢给她一摞快递单说“实习生跑跑腿是应该的”。三个月,八十六块,一千二补发,一万二违规报销,十二页新管理办法。这些数字之间有一种笨拙但真实的因果关系。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奶茶照片,配文:“存图,等你转正请我喝第二杯。”
沈知微回了一个“好”字,锁了屏。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灯光下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排:上午把方总项目的最后一份交接材料给林小满,下午去技术部拿数据安全条款的书面意见,晚上把转正答辩的PPT再过一遍。
电梯停稳,门开了。沈知微走出来,晚风从大堂玻璃门灌进来,带着冬天独有的清冽。她把围巾拢了拢,走进夜色里,步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稳。
第十一章 转正答辩
转正答辩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地点是总部大楼十七层的多功能会议室。沈知微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走廊里已经站了三个人,都是同期入职的实习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靠在墙边看手机,手指不停地刷新页面;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生把文件夹翻开又合上,反复了五六次;还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干脆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稿。沈知微认得他们,技术部的两位,还有一个在运营中心。平时在食堂遇到过,点头之交。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人力资源部的工作人员推开会议室的门,出来招呼他们进去候场。沈知微走在最后,进门时扫了一眼。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五个人,居中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士,短发,戴珍珠耳钉,桌牌上写着“人力资源总监 方莉”。旁边是陈雅,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桌牌上写着“市场部代主管”。再过去是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桌牌上写着“外部顾问 谭正”。另外两位是人力资源部的专员,负责记录和计时。
四个实习生被安排在靠门的一排椅子上。方莉先开口,声音平稳:“各位,今天的答辩流程是这样的。每人十五分钟,先做五分钟陈述,再回答评委提问。答辩顺序按签到的先后。开始之前,有谁需要去洗手间或者调整状态的,现在可以去。”
没人动。方莉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计时器:“第一位,技术部实习生,方子睿。”
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手有点抖。他讲的是参与开发的一个系统优化模块,内容扎实,但语速太快,五分钟的陈述三分半就讲完了。谭正问了两个技术细节,他答上来了,但明显紧张,额头上全是汗。方莉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没抬头。
第二位是运营中心的女生,讲了一场社区活动的执行复盘。她的PPT做得漂亮,数据图表一目了然。陈雅问了一个关于成本控制的问题,她回答得中规中矩。第三位是另一位技术部实习生,讲得中规中矩。
轮到沈知微时,计时器显示四点十二分。她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插好,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入职三周工作成果汇报。没有花哨的模板,背景是简单的白底。
“各位评委下午好。我是市场部实习生沈知微,今天汇报三部分内容:第一,市场数据整理与分析成果;第二,消费者画像与竞品分析;第三,基于以上工作的活动策划改进方案。”
她翻开第一页,是那张42页竞品分析报告的目录截图,密密麻麻的条目。“这是入职第一周开始整理的近三年市场数据,原始表格有十七个,合并清洗后形成有效数据点两千四百余条,按产品线、价格带、渠道、区域四个维度重新分类,最终输出竞品分析报告四十二页。第三页是数据模型的关键参数,第七页是竞品定价策略对比矩阵,第十八页到第二十六页是重点竞品的用户评价语义分析。”
方莉翻动面前的纸质材料,那是沈知微提前提交的答辩文档。谭正微微前倾,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一下。
“第二部分。基于市场数据,我构建了辰星智能家居产品线三类典型用户的画像模型,对应高中低三个价格段的购买决策路径。这部分内容在第二十八页到第三十四页。”沈知微点击翻页,屏幕上出现一页简洁的流程图,“陈主管之前提到下季度新品推广可以往年轻家庭场景靠,我据此调整了方案。”
陈雅抬了下眉毛,手里的笔停下来。
“第三部分,活动策划改进方案。原方案是‘双十二’促销,预算八万,预期触达用户五万。我基于用户画像重新设计了投放渠道配比,把原本投在传统电商首页的预算挪了百分之十五到短视频平台的场景化内容植入,预期触达提升到七万二,转化率测算提升约两个百分点。具体数据在第四十二页附录。”
沈知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以上所有数据及方案均保存在部门共享盘,路径与提交文档一致。她看向评委席:“我的陈述结束了。”
全程四分钟出头,没有废字。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方莉在评分表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抬起头:“我问一个问题。这份四十二页的竞品分析,你是什么时候做的?”
“第一周周四到第二周周三,其中周末花了大概六个小时。”
“正常上班时间呢?”
“上班时间赵经理安排了其他工作,这些是在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利用碎片时间做的。”沈知微说得平静,没有特意强调什么。
谭正拿起她的答辩文档翻了翻,停下来指着其中一页:“这里,你用语义分析抓取用户评价里的高频负面词,然后反推产品改进建议。这个思路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指导?”
“自己想的。我在学校做过一个类似的项目,当时用的是社交媒体数据,方法可以迁移。”
谭正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他接着问:“你父亲是辰星董事长,为什么还要走这个内部转正流程?”
问题一出,另外三个实习生齐刷刷转过头来。陈雅的笔顿在纸上。
沈知微没有停顿,声音清晰:“正因为他是董事长,我才更要走完这个流程。辰星的制度如果因为我姓沈就拐弯,那它对其他实习生而言就失去了公信力。今天在座的三位同学,技术部的方子睿、运营中心的路遥和周洁,他们和我一样熬了三个月。如果我的路径不一样,他们的努力就变成了笑话。”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入职的时候隐瞒了身份,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用普通人的方式拿到这个岗位。这三个月我做了多少事,文档都在。如果我做得不够,我不配转正;如果我做得够,那也不该因为姓沈就被区别对待。”
会议室里很安静。方莉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转正通过,你最想做什么?”
“把手头方总项目的收尾做完,然后接手一个完整的活动方案,从头跟到尾。”沈知微说,“想看自己到底能不能独立扛住一个项目。”
方莉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到座位。计时器显示四点二十一分。
四个人全部答辩结束后,方莉宣布评分规则:五位评委独立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评分维度包括工作成果、专业能力、职业素养、发展潜力四项。说完她请四位实习生先到走廊等候。
沈知微走出会议室,靠在走廊的窗边。外面是滨海市的东部天际线,初冬的下午阳光很薄,照在玻璃幕墙上泛着一层冷白。方子睿凑过来小声问:“刚才那个问题谁问的?太狠了。”
“流程内的常规问题。”沈知微笑了一下,“放心,不影响你。”
路遥从洗手间回来,挨着沈知微站了一会儿,低声说:“刚才你回答的时候,陈主管在你那份文档上写了东西,我瞄到一眼,好像是‘能力扎实’四个字。”
“别替我看了,你们自己的分还没出来。”
四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不到十分钟,会议室门重新打开。方莉拿着一页纸出来,站在门口宣布结果:“综合评分如下。第四名,方子睿,七十三点五分,转正通过,进入技术部试用期。第三名,路遥,七十六分,转正通过,进入运营中心试用期。第二名,周洁,七十九分,转正通过,进入技术部试用期。”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知微:“第一名,沈知微,八十九分,转正通过,进入市场部试用期。”
八十九分。沈知微愣了一下。她看过往年的转正评分表,一般最高分也就八十二三。方子睿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方莉把评分表递给沈知微看。陈雅的评分栏里写着九十二分,全场最高。意见栏里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该实习生工作能力与职业操守均属优秀,建议独立负责项目。
谭正的评分是八十八,评语写着:数据思维与业务理解能力超出同批实习生平均水平。方莉给的是八十七,评语:职业素养突出,具备独立推动项目的潜力。
沈知微看完,把评分表还给方莉。路遥在旁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八十九,也太高了。你那个四十二页的分析,我要是能写出来,我做梦都笑醒。”
“回去我发你模板。”沈知微说。她转过头,透过会议室半开的门看到陈雅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陈雅似乎察觉到目光,抬了下头,跟沈知微对视了一瞬。她点了下头,没有笑,但那个动作很明确。
方莉拍了拍手:“各位,转正通知会在明天上午发到各位邮箱。试用期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到期由所在部门主管和人力资源部共同评估。散会。”
四个人陆续往电梯间走。沈知微走在最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一句话:董事长看了你的答辩评分表,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说话。
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和外面的天光混在一起,明亮但不刺眼。方子睿在电梯里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路遥说AA制可以,周洁说想回家先睡一觉。沈知微靠在电梯壁上,听着他们吵吵闹闹地商量去哪家店,肚子里那股绷了三周的劲儿忽然软下来,变成一个很轻的、落在胃里的笑意。
她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十二章 董事长来了
转正结果公布当天下午,市场部的气氛有些微妙。沈知微回到工位时,桌上多了一小盒巧克力,没有署名,包装纸是市场部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林小满从隔板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周洁放在你桌上的,她说谢谢你上次帮她调数据。”
沈知微拆开盒子,掰了一块递给林小满,剩下的放进抽屉。她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人力资源部发来的转正通知,抄送栏里有一长串名字,其中包括陈雅。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准备回复“收到”,手指还没落下,市场部门口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周明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正式得多,身后跟着两个沈知微没见过的年轻人,手里各抱着一个文件夹。周明远没往她这边看,径直走到部门正中间那块白板前面,抬手敲了两下板面。
“各位,临时通知。董事长十五分钟后到市场部,开个短会。请大家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十分钟后到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椅子挪动和低声议论的混杂声响。陈雅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头发明显比上午更规整了一些,她扫了一眼整个部门,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手上的工作先保存,桌面收拾干净。”陈雅提高声音,“小满,你把会议室的投影提前打开。沈知微——”
沈知微抬起头。
陈雅顿了一下,语气比往日平淡许多:“你负责倒水。董事长喝温水,别太烫。”
沈知微应了一声,起身往茶水间走。林小满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排站在饮水机前面。林小满拿了一个纸杯接凉水,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说董事长突然来市场部干什么?以前他一年都不来一趟的。”
“不知道。”沈知微把四个纸杯摆在托盘上,又拿了一个玻璃杯放在最中间。玻璃杯是陈雅特意交代的,给董事长用。
“我有点紧张。”林小满小口喝着水,“你说他会不会是来看……算了,当我没说。”
沈知微没接话。她端着托盘走回会议室,把纸杯在每个座位前摆好,玻璃杯放在长桌的主位。会议室的投影已经亮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全公司月度经营数据汇总表。她调整了一下投影角度,退出会议室时正好撞上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周明远侧对着她,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一句:“……对,已经在准备了,您直接上来就行。”
沈知微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方的时钟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部门里二十来号人陆续进了会议室,林小满走之前拽了一下她的袖子,示意她一起。沈知微摇了摇头:“我坐后面就行。”
两点五十三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沈知微坐在工位上,背对着走廊方向,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去。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她身后经过,没有停留。一阵很淡的木质调气息掠过她的侧脸。
“董事长,这边请。”陈雅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沈知微这才转过头,只看到一个背影。沈正清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后颈的线条笔直。他走进会议室之前,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像是随意扫了一眼办公区。沈知微不确定他看没看见自己。她低下头,把桌面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策划提纲翻过来扣住。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隔音不好,能隐约听见沈正清开始说话。沈知微坐在工位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什么消息都没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翻开那张扣住的策划提纲,继续往下写。外面走廊偶尔有人经过,是其他部门的员工,大概是听说董事长来了,借着倒水或者送材料的名义多看两眼。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出来接电话,是市场部一个做渠道的男同事。他经过沈知微旁边时被她叫住:“里面讲到哪了?”
“刚开始,说数据的事。”男同事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古怪,“气氛挺严肃的,董事长把过去两年的项目结案挨个过了一遍。赵经理以前报上去的那些,好像有问题。”
沈知微点了下头,没再问。她继续写策划提纲,但手指有些发凉,写了几个字又删掉。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董事长让你也进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去。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前两排是陈雅和各组组长,后面是普通员工。沈正清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摆着那个玻璃杯,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很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移开。
“进来坐。”他说。
沈知微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林小满坐在她前面一排,偷偷回过头,用口型问她“没事吧”,沈知微轻轻摇了摇头。
沈正清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刚才的讲话。他的声音低沉温和,语速不快,和沈知微记忆里在家饭桌上聊公司时差不多。他说:“我看了过去两年市场部的项目档案和结案报告,也看了近半年的考勤和绩效记录。数据有出入,管理有漏洞,这个责任首先在我。作为董事长,我没有及时发现一个部门长期存在的问题,这是我的失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散热声。陈雅低着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件事。”沈正清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从下周起,公司设立员工关系专员岗位,编制在人力资源部,但直接向董事长办公室汇报。这个岗位负责受理职场霸凌、违规摊派、强制垫付费用这一类问题。投诉渠道匿名开放,受理后五个工作日内必须给出初步反馈。”
他说完这一条,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的方向,但没有停留。
“第三件事。”沈正清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辰星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受了委屈还愿意把活干好的人。我不管你们平时怎么论资排辈、怎么划分亲疏远近,但从今天起,在我这里,做事的态度比说漂亮话重要。”
他没有鼓掌,会议室里也没人鼓掌,但沈知微注意到前排几个组长的坐姿都不约而同地端正了一些。陈雅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散会。”沈正清站起来,周明远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
员工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沈知微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她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沈知微。”
她停下来,转过身。沈正清站在长桌旁边,周明远已经退到了门外。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投影仪的灯还亮着,在墙上投出一片白色的光。
“沈董事长。”沈知微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正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住。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是上下级汇报工作的距离。
“沈知微同志,”他说,声音比刚才在会上低了一些,“好好干。”
沈知微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下头:“知道了。”
沈正清也点了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皮鞋声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去了。周明远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沈知微站在会议室里,直到电梯的数字开始跳动才走出去。回到工位时,林小满正趴在隔板上等她,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沈知微坐下来,把刚才的策划提纲重新翻开。
“没什么。”林小满松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笑出来,“就是觉得董事长说‘沈知微同志’的时候,好像学校教导主任念三好学生名单。”
沈知微没理她,继续敲键盘。但敲着敲着,她自己嘴角也弯了一下。
不远处,陈雅从独立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新的项目分配表,走到沈知微工位旁边,把最上面那张放在她桌上:“下个月智能门锁的推广方案,你来写初稿。周三之前给我。”
沈知微接过那张表,看到上面写着“项目负责人:沈知微”几个字,字号比下面的执行人员一栏大了一号。她抬起头,陈雅已经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小满等陈雅走远,凑过来小声说:“她今天下午在会议室被董事长点了两次名,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她没事。”沈知微把项目表夹进文件夹里,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敲方案框架。键盘声很密,像是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开始正常跳动。
窗外深秋的天暗得早,五点半不到,写字楼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抽屉里那盒巧克力还剩三块。她拿出一块,放在林小满的隔板上面。
“晚上加班吗?”林小满问。
“不加。”沈知微说,“今天去医院看我妈,然后回家睡觉。”
她把文档保存好,合上电脑。桌面上那张扣着的策划提纲被她翻过来,重新夹进文件夹里。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沈正清发来的,只有两个字:回家。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外套,往电梯间走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来,像是一片刚刚苏醒的星空。
第十三章 尾声
一个月后的周五,沈知微第一次以正式员工身份参加市场部的周例会。她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是林小满从家里分株带过来的,搁在显示器旁边,叶子油亮亮的。桌面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三前交初稿”,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工整,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智能门锁的推广方案她已经改到第三版。陈雅第一次看初稿时只说了句“框架可以,细节再抠”,第二次把预算表退回来,第三次在邮件里回了四个字:可以执行。沈知微把邮件截图存进一个叫“项目记录”的文件夹,里面还有前两次的修改意见。她习惯把所有反馈按时间顺序编号,就像当初整理三年市场数据时那样。
中午十一点四十,陈雅从独立办公室出来,路过沈知微工位时停了一下。
“中午有安排吗?”
沈知微抬起头,愣了一下。这是陈雅第一次主动约她吃饭。
“没有。”
“楼下新开了家简餐,一起去。”陈雅说完就往前走了,没有回头问她要吃什么,也没有等她回答。
沈知微保存文档,拿了手机和工牌跟上去。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陈雅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忽然说:“你那个门锁方案,发布会前如果能出数据模型,我可以帮你在副总面前提一句。”
“谢谢陈主管。”
“不用叫主管,叫陈雅就行。”她顿了顿,“现在你也不是实习生了。”
简餐店在写字楼地下一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陈雅点了一份沙拉和一杯美式,沈知微要了碗牛肉面。等餐的时候,陈雅用叉子拨着沙拉里的生菜,拨了好几下,才开口。
“赵德昌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句话。”
沈知微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天在茶水间,我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陈雅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坦然,“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我不敢吭声。我怕丢工作。我今年二十八,房贷还有二十五年,每个月要还一万二。我没有底气当好人。”
沈知微没有立刻接话。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她用筷子搅了搅汤,说:“我理解。”
陈雅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但我记住了。”沈知微又说。
陈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沙拉。她没有追问记住了什么,沈知微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简餐店里放着轻音乐,邻桌两个穿正装的年轻人在聊客户方案。陈雅吃完最后一口沙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行,记住了就记住了。”她站起来拿包,“下午两点之前把门锁方案的预算部分发我,格式按上次的模板来。”
“好。”
陈雅先走了,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利落的节奏。沈知微坐在原位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结账的时候,店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买过单了。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工位时,林小满正在跟Excel表格搏斗,看到她回来立刻转过椅子:“陈雅请你吃饭?她都一年多没跟部门里的人单独吃过饭了。”
“她买单的。”
“完了,你被盯上了。”林小满做出一个夸张的惊恐表情,“陈主管盯上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她那样的工作狂。”
“你上个月绩效多少?”沈知微问。
林小满顿时蔫了,转回去继续面对表格:“七十三分,部门倒数第四。”
“这个月想不想进前十?”
林小满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办法?”
沈知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客户分组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注:“你那部分客户按行业分得太粗了,制造业和零售业的推广节奏完全不一样。重新分一下组,把近半年的投放数据按行业拉出来对比,写个简短的分析附在后面。下周一之前交,我可以帮你看。”
林小满一把把那张表拿过去,像是拿到了什么宝贝:“你比我晚入职三个月,怎么什么都知道?”
“被逼的。”沈知微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智能门锁的推广方案进入收尾阶段,沈知微跟产品部确认了两次参数,又找设计要了物料清单。四点半的时候,她收到人力资源部群发的邮件,标题是《实习生转正考核新规(试行)》,附件里详细写了转正答辩的流程、评分标准和申诉渠道,其中有一条加粗标注:“实习期间全部工作记录须由人力部门存档备查,项目负责人不得单独决定实习生考核结果。”
沈知微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把附件下载到本地,重命名为“转正考核新规”,跟自己之前整理的加班记录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她很久没打开了,今天点进去,里面最早的那份文件创建于入职第二周,内容是赵德昌让她垫付的快递费明细,合计八十六元。公司后来把这笔钱连同其他被拖欠的实习生报销一起补给了她。
下班前,周明远来市场部送文件,路过沈知微工位时放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沈知微打开一看,是人力资源部盖章的转正确认函,上面写着她的职级、转正日期和第一条绩效考核目标。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月薪一栏的数字比她预想的多了五百。
“多出来的是什么?”她抬头问周明远。
“董事长特批的。”
沈知微把确认函放回信封,推还给周明远:“按公司标准来就行,多的我签字不要。”
周明远笑了一下,把信封收回去:“行。那我跟董事长说一下。”
他走后,林小满从隔板后面探出头来:“周助理怎么老往你这儿跑?”
“送文件。”
“他给别人送文件都是发邮件,就给你送纸质的。”林小满嘟囔了一句,没再追问,继续埋头改她的客户分组表。
沈知微把电脑关掉,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正清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确认函收到了?签字之前拿回家我看一眼。”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眼靠了一会儿椅背。窗外天色暗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像一条横着的虚线。她睁开眼,拿起那盆绿萝看了看,土有点干了,便倒了半杯水浇进去。
周末,沈知微陪母亲去超市。母亲术后恢复得很好,走路已经不用人扶,只是还不能提重物。她们在生鲜区挑了半天青菜和水果,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这个季节的草莓不能买,上周买了半斤全是酸的。
“你工作怎么样?”母亲推着购物车,忽然问。
“挺好的,上个月绩效排部门前三。”沈知微拿起一盒蓝莓看了看标签,放进车里。
母亲停下脚步看她,表情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你爸说你像他年轻时候。”
“不像。”沈知微摇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排酸奶柜,“我比他运气好,有个让我自己走的爸。”
母亲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来,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伸手把女儿往身边揽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结账的时候,她们排在第三位,前面一个老太太的购物车堆得冒尖,收银员正在一件一件扫码。沈知微抬头,看见收银台旁边挂着的电视屏幕正在循环播放辰星科技的智能家居广告。画面里,一个年轻女人对着玄关处的智能面板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客厅的灯依次亮起,窗帘缓缓拉开,背景音乐轻快明亮。沈知微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帮母亲把东西装进购物袋。
“那个锁是你们做的?”母亲指着电视上的画面问。
“嗯,下个月上市。”
“哦。”母亲把最后一袋青菜塞进购物袋,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那你做的那个方案,是不是就要用到这个?”
“差不多。”
母亲点了点头,拎起一个袋子,沈知微拎起另外两个。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深秋的晚风灌进来,母亲缩了缩脖子,沈知微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你自己戴着,我不冷。”
“我年轻,扛冻。”
母亲瞪了她一眼,但没有摘下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电视里的广告正好结束,屏幕右下角浮出一行小字,隔壁药店的招牌灯已经亮了,红红绿绿地投在超市玻璃门上,那行小字随着画面切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沈知微没有注意到,她正在把购物袋往车后备箱里放,母亲站在旁边指挥:“重的放下面,鸡蛋搁最上面。”
“知道了。”
后备箱关上,两个人上了车。母亲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下周末你要是没事,回来吃饭。你爸说要亲自做红烧肉。”
“他做?”沈知微发动车子,“上次他做红烧肉,厨房差点着火。”
“所以让你回来帮忙看着。”母亲理直气壮地说。
沈知微笑了一下,把车缓缓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暖风慢慢把寒意驱散。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起来,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请你吃饭,感谢客户分组大法,陈雅今天说我方案进步很大。”后面跟着一串烟花表情。
沈知微单手打字回了一条:好,你选地方。
母亲在旁边看着,轻声感叹了一句:“交到朋友了?”
“嗯。”
“那就好。”
车子拐上主路,前方是连绵的车尾灯,红彤彤连成一片。沈知微把视线从手机屏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后视镜里,超市的轮廓渐渐缩小,最后隐没在夜晚的灯火里。她踩了一脚油门,汇入车流,尾灯亮起来,和前面的无数盏灯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副驾驶上,母亲调低了座椅靠背,闭眼休息,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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