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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把检查单放到桌上,没急着让我走。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节育环,放了多少年了?”
我坐在诊室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汗的纸巾。
“二十二年了吧。”
“这么久?”
“嗯,二十四岁那年上的。”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电脑里的记录。
“你今年四十六?”
“对。”
她没接话,鼠标点了几下,忽然问我:“你二十二年前做这手术,是自愿的吗?”
我愣住了。
“医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
“你先别紧张。我看见你以前的病历里,除了放置宫内节育器,还有一项手术记录。你自己知道吗?”
我凑过去看。
屏幕上的字不大,我眯着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读。
看到“左侧输卵管切除术”那几个字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
医生看着我。
“就是左侧输卵管被切除了。”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又问:“你以前做过宫外孕手术?”
“没有。”
“那有没有因为腹痛、出血住院,做过腹腔镜?”
我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二十四岁那年。
那年夏天,我确实住过一次院。
丈夫周建国说我卵巢上长了个囊肿,不大,但位置不好,得赶紧处理。
手术是他陪我去做的。
我记得麻醉醒来后,肚子上有几个小伤口,疼得翻身都费劲。
周建国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说医生已经把囊肿处理干净了。
我问他会不会影响生孩子。
他说:“咱俩不是说好丁克了吗?你还操这心干啥?”
那时候,我真没多想。
可现在,二十二年过去了,医生告诉我,那次手术切掉了我的一侧输卵管。
我抓住桌角,指尖发白。
“医生,您能不能再查查?是不是弄错人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旧病历系统迁移过来的记录,具体情况还得调当年的纸质档案核对。你先别认定是谁做了什么。”
她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去病案室申请复印。今天先把环的位置、有没有嵌顿这些问题检查清楚。这个环放得太久了,后续取环要谨慎安排。”
我点头,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
她一边拍孩子后背,一边冲丈夫抱怨:“你就知道玩手机,奶瓶拿一下会死啊?”
男人赶紧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二十四岁那年,周建国第一次跟我提丁克。
他说:“晓梅,养孩子太累了。咱俩好好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我当时还问他:“那你妈能答应?”
他拍着胸脯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说了算。”
后来,我真的去上了节育环。
疼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他给我买了一碗红糖鸡蛋。
我还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现在想想,那碗鸡蛋,我记了二十二年。
而那场手术,我竟然连自己到底被切掉了什么都不知道。
病案室在住院楼一层。
窗口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大姐,听我说要调二十二年前的手术记录,先叹了口气。
“这么早的?不一定全有了。”
“麻烦您帮我找找。”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住院大概是哪年哪月?”
“二〇〇四年,七月或者八月。”
她敲了半天键盘,又打了个电话。
最后告诉我,电子系统里有摘要,纸质档案得去库房查。
“你留个电话,找到通知你。”
我问:“大概要多久?”
“三五个工作日吧。老档案不好找。”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路边长椅上,拿出手机。
周建国十分钟前给我发了微信。
“检查完没?晚上买点排骨回来,妈说想喝汤。”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
我打字问他:“二〇〇四年我做的那次手术,你还记得吗?”
他过了两分钟才回。
“哪次?”
“就是你说卵巢囊肿那次。”
“记得啊,咋了?”
“医生说我当年切了一侧输卵管。”
聊天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字没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医生看错了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问:“你确定?”
他回:“我又不是医生,我哪知道。”
我没有再回。
二十二年夫妻。
这个男人平时连我买错了哪种酱油都要念叨半天。
可现在,我告诉他自己少了一侧输卵管,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医生看错了。
连一句“你疼不疼”“要不要我过去”,都没有。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去超市买了排骨。
不是我还想伺候谁。
是因为我知道,今天晚上那顿饭,我得回去吃。
有些话,电话里问不出来。
我得看着他的脸问。
我和周建国是二〇〇一年结的婚。
那年我二十一,他二十五。
我们是在一家服装厂认识的。
我做质检,他管仓库。
周建国长得不算多俊,个子高,嘴甜,干活利索。
我第一次注意他,是冬天加班。
厂里发的盒饭凉透了,我胃不好,吃两口就犯恶心。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壶热水,给我泡了碗方便面。
“别硬吃冷饭,胃坏了谁给你换?”
那时候年轻,别人对自己好一点,就觉得能记一辈子。
后来他追我,追了大半年。
我妈不同意。
她嫌周家兄弟多,家里条件一般。
我爸倒没说什么,只提醒我:“看男人,别光看他对你好的时候,还得看他不高兴的时候。”
我没听进去。
结婚头一年,我们住在厂里分的宿舍。
十二平方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转身都费劲。
可那时候真开心。
周建国下夜班回来,会顺路给我买豆浆油条。
我发工资,先给他买双皮鞋。
晚上停电,我们就搬着小板凳坐楼道里扇扇子。
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说:“晓梅,等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笑他吹牛。
他就说:“不信?你等着。”
后来,房子真买了。
九十多平方米,三室一厅。
虽然贷款还了十五年,但房本上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这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也算过得踏实。
唯一让外人不理解的,就是我们没孩子。
刚结婚的时候,婆婆赵桂兰催得紧。
她那时五十出头,身板硬朗,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每次吃饭,她都要问一句:“晓梅,肚子还没动静?”
我脸皮薄,听了就低头扒饭。
周建国会替我挡:“妈,急啥?我们还年轻。”
婆婆不高兴。
“你不急,我急。隔壁老王家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后来周建国跟我商量丁克。
他说他看见厂里几个同事,为了孩子天天吵架,钱不够花,老人还得帮忙带。
“咱俩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想旅游就旅游,想买啥就买啥。”
我其实犹豫过。
我喜欢小孩。
尤其喜欢那种刚会走路、胖乎乎的小娃娃。
有一回同事带女儿来厂里,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叫我阿姨。
我抱了她半天,舍不得撒手。
周建国看见了,回家就问:“你是不是想生?”
我说:“有一点。”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久。
最后说:“晓梅,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是怕咱俩没本事,给不了孩子好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小时候穷怕了。三个兄弟挤一张床,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有。我不想让孩子再受那份罪。”
我听着心软了。
我说:“那就先不生。”
他立刻抱住我。
“媳妇儿,你真好。”
后来“先不生”,慢慢变成了“不生”。
那时候我们没认真讨论过,十年后会不会后悔,二十年后会不会改变主意。
年轻人总觉得时间多得很。
有些决定说出口,就像明天中午吃面还是吃米饭一样简单。
直到二〇〇四年,我二十四岁。
那年夏天,我突然肚子疼。
一开始以为是痛经。
疼了两天,腰也酸,整个人没精神。
周建国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以后,让我住院观察。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下大雨。
病房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窗台往里流。
周建国拿毛巾堵着缝,还笑着说:“这破医院,收费不少,窗户还漏。”
后来做了手术。
我醒来以后,肚子上贴着纱布。
婆婆也来了。
她给我熬了小米粥,一口一口喂我。
我那时候还挺感动。
因为结婚以来,她对我一直不算热乎。
可那几天,她对我特别好。
帮我洗衣服,擦身子,夜里还起来给我倒水。
我问她:“妈,医生说我到底啥毛病?”
她眼睛没看我。
“女人家的病呗,做完就好了。”
我又问周建国。
他告诉我是囊肿。
“良性的,没事,别瞎琢磨。”
我信了。
手术以后休息了一个多月,我才回厂里上班。
后来我去上节育环,也是周建国陪着去的。
他当时说,既然决定丁克,就别总吃药。
“吃药伤身体,还是上环省事。”
我问他能不能用别的办法。
他有点不耐烦。
“你不是也不想要孩子了吗?咋还这么麻烦?”
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三年。
他第一次因为这事冲我发脾气。
我怕吵架,也怕他觉得我反悔。
最后还是去了。
上环那天,医生问我是不是自己决定的。
我说是。
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觉得是自己决定的。
可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发生过另一件事。
晚上六点半,我拎着排骨回了家。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今年七十七,头发白了大半,耳朵也不太好。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
见我进门,他抬头问:“咋这么晚?”
我换鞋。
“医院人多。”
婆婆朝厨房指了指。
“排骨买了没?我今天嘴里没味。”
“买了。”
我把袋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着排骨。
周建国跟进来,站在门口。
“医生还说啥了?”
我没抬头。
“说我一侧输卵管没了。”
他咳了一声。
“你别老说这个,听着怪吓人的。”
“那我该怎么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关了水龙头。
“你不记得?”
他摸了摸鼻子。
“记得个大概。”
“那你告诉我,当年医生到底给我做了什么手术?”
“不是囊肿吗?”
“囊肿为什么要切输卵管?”
他脸色变了变。
“我哪懂这个?医生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呗。”
我看着他。
“手术同意书是谁签的?”
他没吭声。
“周建国,我问你话呢。”
他声音突然大起来。
“我签的!怎么了?你当时疼得那个样子,我不签,难道让你一直疼着?”
客厅里,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吵啥呢?”
周建国赶紧说:“没事,妈,你看电视。”
我没再问。
低头把排骨倒进锅里,开火焯水。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动静,伸手想拍我肩膀。
我往旁边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今天咋回事?”
我说:“没事。”
他皱着眉出去了。
那顿饭,我照常做了三菜一汤。
排骨汤,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婆婆爱吃的酱豆腐。
周建国吃得挺香。
婆婆喝了两碗汤。
只有我,米饭扒拉了半天,一口没咽下去。
吃完饭,婆婆回房睡觉。
周建国去阳台抽烟。
我把碗洗干净,擦了灶台,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今年七十三,住在隔壁县城。
她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跟我爸看电视剧。
“晓梅,咋这个点打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二十四岁做手术那回,你还记得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咋不记得?你住院的时候,我还去看你了。”
“那时候医生说我是什么病?”
“不是说肚子里长东西了吗?”
“谁跟你说的?”
“建国啊。”
我握紧手机。
“妈,你当时见过医生没有?”
“没有。我们去的时候,你都做完手术了。”
我闭了闭眼。
我妈又问:“咋了?是不是身体出啥毛病了?”
我没敢说。
“没事,今天复查,突然想起来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念叨:“你那时候年轻,啥都不懂,建国说啥你信啥。你爸当时还说,怎么做手术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娘家说一声。”
我心里一沉。
“我爸说过?”
“说过。建国说怕我们着急,没敢通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周建国洗完澡出来,看我还没睡,问:“灯咋不开?”
我说:“你过来,我再问你一句。”
他拿毛巾擦头发。
“又问啥?”
“我做手术之前,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要切输卵管?”
他动作顿了一下。
“你咋还没完了?”
“你回答我。”
“医生说过一些,我哪记得住?”
“说过什么?”
“就说你肚子里有毛病,得做手术。”
“那你为什么一直告诉我是囊肿?”
他把毛巾往椅子上一扔。
“我说你这人,今天是不是故意找茬?都二十二年了,手术也做完了,你现在翻这些有啥意思?”
我盯着他。
“有意思。”
“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身体。”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去复查吗?”
“不是环到年头了吗?”
“是。医生说我这个环放得太久了,得评估怎么取。”
“那就取呗。”
“取之前,医生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切过输卵管。”
周建国低头找拖鞋。
我说:“她问我是不是自愿的。”
他猛地抬头。
“医生闲得没事吧?问这个干啥?”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告诉你,别听医生瞎说。现在医院就爱把事情说严重,吓唬病人。”
我问:“你怕什么?”
他脸一红。
“我怕啥?我能怕啥?”
“那你陪我去调病历。”
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明天还得上班。”
“病历没那么快出来。等出来了,你陪我去。”
“再说吧。”
他关了灯,背对着我躺下。
我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
平时他睡觉快,脑袋一沾枕头就打呼噜。
那天晚上,直到十二点多,我都没听见他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周建国已经起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我走出去一看,他正在煎鸡蛋。
两个鸡蛋都煎糊了边。
他见我出来,笑了一下。
“醒了?我给你弄点早饭。”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些年,周建国不是没给我做过饭。
只是次数少得可怜。
以前他一主动,我就高兴。
现在看着那两个鸡蛋,我心里却发冷。
他把盘子端过来。
“昨天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晓梅,咱俩过了二十多年,我啥人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他把筷子递给我。
“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我接过筷子,把鸡蛋拨到一边。
那天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回来抱了我一下。
“别瞎想,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闻到他衣领上的洗衣液味。
以前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
现在只觉得闷。
上午九点,我去了单位。
我在一家社区超市做财务,干了快十年。
同事小刘见我脸色不好,问:“梅姐,昨晚没睡好?”
我笑笑。
“有点。”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这年纪可得注意身体,我妈就是四十多岁开始睡不好。”
我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整个上午,我盯着电脑里的数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进货单上的三千六百八十元,我核对了四遍。
老板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想请半天假。
他挺痛快。
“去吧,身体要紧。”
我没回家。
一个人去了城东的旧城区。
那里有家开了很多年的复印店。
二十二年前,周建国在那儿复印过我的身份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可能就是想看看,那些旧地方还在不在。
复印店已经变成了奶茶店。
旁边的小诊所也没了。
街道拓宽了,路边的梧桐树却还在。
我站在树下,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周建国骑自行车带我去复查。
他怕路颠,骑得特别慢。
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
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我的依靠。
现在回头想,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只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
当年那场手术,从住院到出院,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周建国安排的。
我疼得厉害,精神也差。
他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
他让我别问,我就不问。
不是我没有嘴。
是那时候,我太相信他了。
第三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病案室的大姐说,找到一部分旧档案了。
“你过来办手续,能复印的给你复印。”
我挂了电话,立刻请假。
一路坐公交过去,手心都是汗。
病案室窗口前排了四个人。
轮到我时,大姐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这份还算幸运,手术记录和出院小结都在。”
我赶紧问:“同意书呢?”
“有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存档复印件,不过年代久了,有些字不清楚。”
我交了复印费。
拿到材料的时候,手抖得连纸都捏不稳。
我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一页一页看。
入院诊断那栏写着:异位妊娠待排。
手术记录里写着:左侧输卵管妊娠,破裂出血,行左侧输卵管切除术。
我看了三遍。
异位妊娠。
也就是宫外孕。
我当年怀过孕。
而且是一次可能危及生命的宫外孕。
可我竟然不知道。
我靠着墙,慢慢坐到台阶上。
二十二年前,我和周建国说好丁克。
可那年夏天,我还是怀孕了。
我没有发现。
肚子疼的时候,还以为是普通妇科病。
医生做了手术,切掉了左侧输卵管。
而我丈夫告诉我,那只是一个囊肿。
我把后面的材料翻出来。
手术同意书上,患者签名的位置,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李晓梅”。
家属签名是“周建国”。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像我写的,又有点不像。
我年轻时候写“梅”字,右边的“每”总喜欢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这张纸上的字,没有那个习惯。
可我也不敢断定不是自己签的。
毕竟过去太久了。
我拿手机拍了照,又翻到出院小结。
里面有一句:已向患者及家属交代术中情况及后续注意事项。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一阵发堵。
医生说交代过。
可我完全不记得。
到底是医生交代的时候我还没清醒,还是我当时知道、后来忘了?
又或者,是有人故意不让我知道?
我不敢乱猜。
我只知道,周建国这些年从没跟我说过宫外孕。
一次都没有。
我拿着病历去找了那位复查的医生。
她看完材料,点了点头。
“这样就清楚多了。你当年确实做过左侧输卵管切除,原因是宫外孕破裂出血。”
我问:“这种手术必须切吗?”
她说:“要看当时出血量、输卵管损伤程度和患者情况。你这份记录写着有活动性出血,当时医生采取手术处理,有医学上的理由。”
我又问:“那我是不是以后就不能生孩子了?”
她摇头。
“不能这么理解。切除一侧输卵管,不代表完全失去自然怀孕的可能。另一侧功能正常的话,仍可能怀孕。”
我怔住。
“那我这些年……”
她接过话。
“你这些年没有怀孕,跟你长期使用节育环也有关系。不能单凭这份病历,就说当年的手术让你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低下头。
医生把病历推回来。
“你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当年病情有没有向你说明,你是否知情,以及后续为什么一直有人告诉你是囊肿。”
我问:“那份签名,能看出来是不是我写的吗?”
“这个我们不能凭肉眼判断。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向医院申请进一步核查,也可以咨询专业人士。”
她顿了顿。
“不过你先别忽略现在的身体问题。节育环放了二十二年,我们还要结合超声结果安排取环,必要时进一步检查。”
我点头。
她又问:“今天有人陪你来吗?”
我说:“没有。”
“回去路上慢一点。”
这句话特别普通。
可我听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医生递给我两张纸巾。
我赶紧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哭的。”
她说:“没事。先把事情一件件弄清楚。”
从医院出来,我没坐公交。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远。
走到一个小公园,才坐下来给周建国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喂,媳妇儿?”
我说:“病历拿到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周建国,我当年不是囊肿,是宫外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哦。”
就一个字。
我问:“你知道?”
他说:“这么多年了,我哪记得具体叫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当时怀孕了?”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周建国,你记不记得?”
他终于说:“记得一点。”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麻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声音低下来。
“电话里说不清,回家再说。”
“你现在就说。”
“我在上班呢。”
“你到底为什么瞒着我?”
他突然急了。
“李晓梅,你能不能别在电话里吵?我旁边还有人!”
我说:“好。”
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单位。
我去了我妈家。
我妈开门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咋来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病历放到桌上。
“妈,我当年做的不是囊肿手术。”
她拿起纸,戴上老花镜。
看了半天,她问:“啥叫异位妊娠?”
我说:“宫外孕。”
我妈手里的纸掉在桌上。
“你怀过孕?”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动。
“那孩子呢?”
“没保住。”
我妈一下坐进椅子里。
我赶紧说:“妈,你别急。宫外孕不是正常怀在子宫里的孩子,当时破裂出血,手术是为了救命。”
她抹了把脸。
“我知道,我知道。”
可她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那建国咋说是囊肿?”
我摇头。
“我也想知道。”
我爸从里屋出来。
他今年七十五,腿脚不太利索。
听完我说的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出声。
最后问了一句:“当年你签字了吗?”
我把同意书拿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
“这个字,我看着不像你写的。”
我心里一紧。
“爸,你确定?”
他摇头。
“不敢说确定。你小时候练字,我天天看,你的字我熟。可这么多年了,也不能光凭我一张嘴。”
我爸把纸放下。
“晓梅,先别急着吵。你把医院能查的都查清楚。”
我点头。
我妈忽然问:“建国他妈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
我妈看着我。
“你别小看你婆婆。那年你住院,她可一直在医院。”
这句话让我想起一个细节。
手术后第三天,我半夜醒过一次。
病房门没关严。
婆婆和周建国站在走廊里说话。
我隐约听见婆婆说:“以后可别再出这种事了。”
周建国说:“知道了。”
我当时以为他们说的是我的病。
现在想想,也许没那么简单。
晚上八点,周建国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微信:“你去哪了?妈还没吃饭。”
我回:“我在我妈家。”
他立刻打过来。
我接了。
“你跑娘家干啥?”
“住两天。”
“咱俩的事,你跟老人说什么?”
我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顿住。
我问:“周建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去查病历?”
他说:“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紧张什么?我就是怕老人担心。”
我说:“我明天回去,我们当着你妈的面谈。”
他立刻说:“别把我妈扯进来。”
“为什么?”
“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她当年也在医院。”
他沉默了。
我说:“明天晚上七点,我回家。”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叫住我。
“晓梅。”
“嗯?”
“咱俩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好吗?”
我没回答。
他说:“房子有了,车也有了,吃穿不愁。你现在非要翻二十多年前的事,图啥?”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年轻爸爸弯腰给他捡玩具。
我说:“我图个明白。”
他叹了口气。
“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自己的工资卡流水打了出来。
不是因为我怀疑周建国转移钱。
而是我突然发现,这些年家里的钱,我其实也没怎么认真管过。
周建国做生意以后,收入比我高。
家里的大开销,基本都是他安排。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多,负责买菜、水电、婆婆的日常花销。
他总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以前听着暖心。
现在想想,我连家里到底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
银行出来,我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打了电话。
她叫陈芳,高中跟我同桌。
这些年我们联系不算多,过年会互相拜年。
听完我的事,她没有急着下判断。
“晓梅,先把医学问题和知情问题分开。”
我问:“什么意思?”
“宫外孕破裂出血,医生采取必要的救治措施,不等于有人故意伤害你。你现在要查的是,手术前后谁知道了什么、谁签了什么、有没有向你解释。”
我说:“我丈夫一直瞒着我。”
她问:“你确定他当年知道完整情况?”
我说:“他刚承认记得我怀过孕。”
“那就先让他说清楚。最好把重要事实记下来,别光凭吵架。”
我问:“如果签名不是我写的呢?”
“那也需要核实。别自己认定伪造,更别急着往网上发。”
她停了一下。
“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想知道,我到底跟什么样的人过了二十二年。”
陈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先把这个问题弄明白,再决定婚姻怎么办。”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周建国不在。
婆婆坐在阳台择豆角。
见我进门,她哼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
我把包放下。
“妈,晚上建国回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她没抬头。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动不动往娘家跑。”
我坐到她旁边。
“妈,我二十四岁那年做手术,你还记得吗?”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我当时是什么病?”
“不是囊肿吗?”
她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看着她。
“妈,你确定?”
她把豆角掰成两截。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又是这句话。
跟周建国一模一样。
我没继续问。
晚上六点五十,周建国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盒蛋糕。
是我以前最爱吃的栗子蛋糕。
他进门就笑。
“晓梅,你看我买啥了?”
我坐在餐桌旁。
“先放着吧。”
他看了眼桌上的病历,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还真没完了?”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
“啥事啊?非得等我儿子回来。”
我把病历推到桌子中间。
“妈,建国,我今天不吵架。我就想问清楚二〇〇四年那场手术。”
周建国把蛋糕放在鞋柜上。
“你想问啥?”
“我当年为什么做手术?”
“宫外孕。”
他终于说出来了。
我胸口一紧。
“你早就知道?”
他拉开椅子坐下。
“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是囊肿?”
他抹了把脸。
“我怕你受刺激。”
我看着他。
“我当时二十四岁,不是四岁。我的身体出了什么事,我不能知道?”
他说:“你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天天哭。”
“我哭过?”
他点头。
“你醒来以后一直问孩子。”
我愣住。
“我问过孩子?”
他说:“问过。”
“那你怎么回答的?”
他低头不说话。
我催他。
“周建国,你看着我。”
他抬头,眼睛有点红。
“我说孩子没了。”
“然后呢?”
“然后你哭得厉害,医生还过来劝。”
我脑子里一片乱。
这些事情,我完全不记得。
我只记得疼,记得病房里漏雨,记得婆婆喂我小米粥。
我问:“那后来为什么又变成囊肿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想着,反正手术做完了,说了也是让你难受。”
我忍不住提高声音。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婆婆忽然插话。
“行了!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揪着不放干啥?”
我转头看她。
“妈,你当年知道我宫外孕吗?”
她不吭声。
我问:“知道吗?”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往桌上一放。
“知道又咋了?”
我心口一沉。
“那你为什么也瞒着我?”
她皱眉。
“你那时候年轻,受不了这个打击。建国也是为你好。”
我笑了一下。
“又是为我好。”
婆婆不乐意了。
“你这孩子,说话咋阴阳怪气的?当年你要不是我儿子送医院送得及时,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我点头。
“他送我去医院,我感谢他。”
我把病历翻到手术记录那页。
“可救命和瞒着我,是两回事。”
周建国说:“晓梅,你能不能别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我看着他。
“你告诉我,我的输卵管切了,你知不知道?”
他说:“知道。”
“你知道以后,为什么二十二年没跟我提过?”
他低头。
“我不是说了吗,怕你难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想知道?”
他没说话。
我又问:“当年手术同意书上的名字,是谁签的?”
他看了一眼病历。
“我签了家属那栏。”
“患者签名呢?”
他皱眉。
“我记不清了。”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你仔细看看。”
他盯着那三个字,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不是你的字吗?”
“我不知道。”
“那你问我干啥?”
我说:“因为我当时病得厉害,你一直在场。”
婆婆忽然站起来。
“那字就是你自己签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慢慢转头。
“妈,你怎么知道?”
她张了张嘴。
“我……我当时看见了。”
“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
她脸色变了。
周建国赶紧说:“妈,你先回屋。”
婆婆却像没听见。
“你当时疼得站不住,建国扶着你,你签了字,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盯着她。
“妈,我什么时候签的?”
她说:“手术前呗。”
“在哪儿签的?”
“医院。”
“哪个房间?”
她急了。
“我哪记得那么细!”
我没再逼问。
因为我发现,周建国一直在冲她使眼色。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以前家里亲戚借钱,周建国不想借,就会这样看婆婆。
婆婆立刻明白,替他把话挡回去。
我把病历收起来。
“行,今天先说到这儿。”
周建国明显松了口气。
“你想通了就好。”
我抬头看他。
“我没想通。我只是发现,你们说的跟病历对不上。”
他的脸又沉下来。
我起身回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
“我早说了,这事迟早得翻出来。”
我停住脚步。
周建国急忙说:“妈!”
婆婆像被这声吓了一跳。
客厅里静了几秒。
我慢慢转过身。
“什么事迟早得翻出来?”
婆婆脸色发白。
“没什么。”
我走回餐桌旁。
“妈,你刚才说什么?”
她低头不看我。
周建国站起来。
“晓梅,够了。”
我看着他。
“你坐下。”
他愣了。
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当着婆婆的面让他坐下。
我说:“今天谁也别走。话说清楚。”
婆婆把嘴一撇。
“你这是审犯人呢?”
我说:“不是。我是在问我自己的事。”
她瞪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当年要不是建国求我,我才懒得管你那摊子事!”
我心里猛地一跳。
“他求你什么?”
周建国脸色一下白了。
“妈,你别说了!”
婆婆被他吼得一愣。
随即火气也上来了。
“我凭啥不能说?我替你瞒了二十多年,你现在倒冲我吼?”
我站着没动。
周建国的手紧紧抓着椅背。
婆婆看着他,声音发颤。
“当年是谁说,晓梅知道怀过孕,肯定又想生孩子?是谁让我别提宫外孕,就说囊肿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
“妈!”
婆婆也站起来。
“你喊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
她指着周建国。
“当年你自己说不想要孩子,怕她反悔。现在倒好,啥都往我身上推!”
我扶住桌子。
“妈,你说清楚。”
婆婆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晓梅,那年你做完手术,建国跟我说,你们俩说好不生孩子。”
我点头。
“是。”
“可他又说,你其实喜欢孩子,知道自己怀过孕以后,肯定会动心思。”
周建国低声说:“别说了。”
婆婆没理他。
“他说你那时候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让我以后别在你面前提怀孕的事。”
我问:“那我出院以后,为什么一直不知道切过输卵管?”
婆婆看向周建国。
“这个你问他。”
我也看着他。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额头全是汗。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医生说你以后还能怀孕。”
我怔住。
“所以呢?”
他抬起头。
“所以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还想生。”
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很小。
“我怕你后悔丁克。”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他没回答。
我问:“你明明知道我少了一侧输卵管,还让我去上节育环?”
他说:“上环是咱俩商量好的。”
“是商量好的。”
我点头。
“可你商量的时候,没告诉我身体里发生过什么。”
他皱着眉。
“那时候你身体恢复了,医生也说另一侧没问题。我觉得没必要老提伤心事。”
我问:“你觉得没必要?”
他说:“我也是想把日子过好。”
我突然笑了。
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婆婆看我这样,往后退了半步。
周建国伸手想拉我。
“晓梅,你别这样。”
我躲开。
“我哪样?”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没害你啊。”
我看着他。
“我说你害我了吗?”
他愣住。
我把病历翻到手术记录那一页。
“我现在知道,当年切输卵管是为了救命。我没说那手术不该做。”
我指着那行字。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二十二年不告诉我。”
他低头。
“我……”
“你怕我想生孩子,怕我改变主意。你就替我把这件事藏起来。”
周建国抬头,眼睛红了。
“晓梅,咱俩当年确实说好丁克了。”
“对,说好了。”
我盯着他。
“可我答应的是不生孩子,不是答应你可以瞒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说:“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彻底静了。
婆婆坐回沙发上。
周建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补了一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吭声。
因为这句话,比他刚才说的所有解释都清楚。
他不是忘了。
也不是不懂。
他知道这件事对我重要。
他只是赌我永远不会发现。
我拿起病历,准备回房。
周建国忽然说:“你就一点不想想我这些年对你的好吗?”
我停下脚步。
他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我哪点对不起你?你生病我送医院,你上环我陪着,你爸住院我拿钱,你妈过生日我买东西。”
我转身看他。
他眼睛红着。
“我没在外面乱搞,没让你吃过什么苦。咱俩二十多年,难道就因为这点事,你要把我一棍子打死?”
我问:“这点事?”
他没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
“周建国,你记不记得我三十二岁那年?”
他皱眉。
“哪年?”
“我表妹生孩子,我去医院看她。”
他想了想。
“记得。”
“回来以后,我跟你说,突然有点想要个孩子。”
他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那天你发了好大的火。”
那年我三十二岁。
表妹生了个女儿。
小姑娘刚出生,脸皱巴巴的,躺在襁褓里,小手抓着我的手指。
我抱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回家路上,我跟周建国说:“建国,要不咱们再想想生孩子的事?”
他当时正在开车。
听完猛地踩了刹车。
车停在路边,他冲我吼:“李晓梅,你是不是有病?”
我被吓住。
他说:“当初说好不生,现在又反悔,你把我当什么?”
我解释只是想商量。
他却说:“你要非生不可,就找别人生去!”
那是我们结婚以后,吵得最凶的一次。
我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买了花回来道歉。
他说自己压力大,怕养不起孩子。
我原谅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
现在我问他:“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怕我知道宫外孕的事?”
周建国低着头。
我说:“你明明知道我以前怀过孕,却看着我为想要孩子这件事跟你道歉。”
他终于开口。
“那时候咱俩日子刚好起来,我不想折腾。”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突然抬头。
“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以前怀过一个,没保住,你就能高兴了?”
我看着他。
“至少我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婆婆在旁边叹气。
“唉,男人有时候就是不会说话。”
我转头看她。
“妈,这不是不会说话。”
婆婆不吭声了。
我回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那天晚上,我没哭。
只是把衣柜打开,拿出一个旧铁盒。
盒子里放着我们这些年的东西。
结婚证复印件,第一张全家福,旅游门票,还有周建国当年写给我的情书。
我随手拿起一封。
纸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晓梅,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骗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放回去。
铁盒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二〇〇四年秋天,我们去公园拍的。
照片里的我很瘦,穿一件粉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
周建国站在旁边,搂着我的肩。
那时候我刚做完手术没多久。
我记得拍照前,他还说我气色不好,让我多吃点。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他写的字。
“往后余生,平平安安。”
我摸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手术以后,我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噩梦。
梦里总有人抱着孩子站在病房门口。
我看不清脸,只听见哭声。
醒来以后,我问周建国,是不是麻醉以后做梦了。
他说:“别胡思乱想,你就是身体虚。”
后来梦慢慢少了。
我也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我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记忆乱了。
而身边最亲近的人,一遍遍告诉我没有那回事。
时间久了,我就真的把那段经历当成了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没去上班。
我起床的时候,他坐在客厅。
桌上放着热豆浆和包子。
他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晓梅,咱俩好好谈谈。”
我坐下。
“你说。”
他搓了搓手。
“昨天我说话不好听,我认错。”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当年我确实不该瞒你。可我真不是故意想害你。”
我点头。
“我知道。”
他明显松了口气。
“你能理解就好。”
我看着他。
“我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不代表我接受。”
他的笑僵住。
我拿出一张纸。
“我想好了,先分开住一段时间。”
他愣住。
“什么意思?”
“我去我妈那边住。家里的事,你自己安排。”
他急了。
“就因为这个,你要跟我分居?”
我说:“不只是这个。”
“还有啥?”
“还有这二十二年里,我每次问你身体的事,你都敷衍我。”
他低头。
我继续说:“我三十二岁想生孩子,你冲我发火。三十七岁月经不规律,我想去医院,你说女人到了年纪都这样。”
周建国皱眉。
“那不是后来检查没事吗?”
“是,后来没事。”
我看着他。
“可每次都是我自己去查,自己弄明白。你总说别折腾,别多想。”
他不说话了。
我说:“我以前觉得你是嫌麻烦。现在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嫌麻烦,还是怕我问出什么。”
他低声说:“我以后改。”
我摇头。
“这不是一句以后改就能过去的。”
周建国突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晓梅,咱俩都这个岁数了,别闹了行不行?”
我抽回手。
“我没闹。”
他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委屈。你要骂我打我都行,就是别走。”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已经四十九岁了。
头发少了不少,肚子也大了。
年轻时候那个骑自行车带我的小伙子,早就不见了。
可他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会心软。
毕竟二十二年,不是二十二天。
我跟他一起熬过穷日子。
一起还过房贷。
他做生意赔钱的时候,我把自己的金项链卖了,帮他周转。
我爸生病,他确实跑前跑后。
我发烧,他也会半夜起来给我倒水。
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瞒着我二十二年,也是真的。
我轻声说:“建国,你先起来。”
他不动。
我说:“我不是现在就跟你离婚。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抬头。
“那你还回来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我收拾了两箱衣服。
周建国帮我把箱子搬到门口。
婆婆站在旁边,脸色不好。
“晓梅,你这也太较真了。”
我停下来。
“妈,我知道你觉得我较真。”
她说:“哪个家没点糊涂账?非得算得清清楚楚,日子还过不过?”
我看着她。
“那要是当年做手术的是建国,医生切了他身体里一个器官,我知道,他不知道。二十二年后他查出来,您会不会觉得我瞒得对?”
婆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
周建国跟出来。
电梯门口,他忽然叫我。
“晓梅。”
我回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他说:“里面有八万多,是咱俩存的钱。”
我问:“家里一共多少存款?”
他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加上这个,二十多万吧。”
我看着他。
“具体多少?”
他说:“我回头整理给你。”
我点头。
“好。”
电梯来了。
我拉着箱子进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忽然说:“你别告诉别人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他脸色难看。
“这事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最怕的还是别人怎么看他。
至于我怎么看他,好像没那么重要。
我在我妈家住了半个月。
刚开始几天,我整夜睡不着。
白天帮我妈买菜、做饭,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份病历。
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做。
毕竟那场手术确实救了我的命。
周建国也没有骗我去做什么不必要的手术。
可每次想到他那句“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心里就像扎着一根刺。
拔不出来。
第三天,周建国送来一袋水果。
我妈没让他进屋。
不是我妈不讲理。
是她怕我们又吵起来。
周建国站在门口说:“晓梅,我把钱的事整理好了。”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银行卡明细、存款证明,还有房贷还清的材料。
我翻了翻。
家里存款二十三万多。
跟他说的差不多。
我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整理这些?”
他说:“你不是想看吗?”
我点头。
“谢谢。”
他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变了。
“咱俩夫妻,你跟我说什么谢谢?”
我没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我去医院问过了。”
我抬头。
“问什么?”
“问你那个手术。”
我看着他。
他说:“医生说,切了一侧输卵管,也不是完全不能怀孕。”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低下头。
“我以前真不懂。”
我问:“你不懂什么?”
他想了半天。
“我以为不说,你就不会难受。”
我说:“可我现在更难受。”
他眼圈红了。
“我知道。”
我把文件袋收好。
“建国,你回去吧。”
他没走。
过了很久,才说:“我能不能再问你一句?”
“问吧。”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跟我过了?”
我看着他。
“我现在还不知道。”
他低头。
“那我等你。”
我没说什么。
关门以后,我妈从厨房出来。
“他走了?”
“走了。”
她坐到我旁边。
“晓梅,你自己拿主意。妈不劝你离,也不劝你不离。”
我靠在她肩上。
她拍了拍我的手。
“你爸那时候也瞒过我事。”
我抬头。
“什么事?”
“年轻时候,他把家里攒的钱借给他弟,没跟我商量。后来钱收不回来,我俩差点离婚。”
我有点意外。
这事我从来不知道。
我妈笑了一下。
“后来他把账一笔笔跟我说清楚,自己去找活干,慢慢补上。我看他是真知道错了,才接着过。”
我问:“那你原谅他了吗?”
她想了想。
“有些事不是说原谅就原谅的。过日子得看后面怎么做。”
她把我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不过你这事,比钱复杂。”
我点头。
她又说:“你现在别急着替谁做决定。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
这句话让我想起医院的复查。
我赶紧拿出手机,给妇科门诊打电话预约。
医生之前说,节育环放置时间过长,需要结合检查结果安排取环。
我一直被旧病历的事搅得心烦,差点把眼前最要紧的事忘了。
预约那天,我自己去了医院。
超声检查以后,医生告诉我,节育环的位置有些异常,需要进一步评估。
“你这个放得时间太久,不能简单地当普通取环处理。”
我问:“会不会很疼?”
医生说:“我们会根据具体情况选择合适的方式,必要时可以在麻醉下处理。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点头。
她问:“家属能陪你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妈年纪大了,不太方便。”
医生说:“那可以找其他信得过的人,具体按医院要求安排。”
我想了想,给陈芳打了电话。
她听完直接说:“哪天?我陪你。”
我说:“你不忙吗?”
“忙也能调半天时间。”
我鼻子一酸。
“谢谢你。”
陈芳在电话那头笑。
“你最近怎么老说谢谢?以前上学借我橡皮擦,你可没这么客气。”
我也笑了。
这是半个月来,我第一次笑出声。
取环前一天,周建国知道了。
他打电话问我:“明天去医院?”
我说:“嗯。”
“我陪你。”
“不用了,陈芳陪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丈夫。”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陪?”
我想了想。
“因为我现在看见你,就会想起二十二年前那次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替你把事情安排好,就是对你好。”
我低声说:“你安排得太多了。”
他没反驳。
第二天,陈芳陪我去了医院。
她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咋瘦了这么多?”
我说:“最近胃口不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小袋饼干。
“先留着,等医生允许吃东西的时候垫垫肚子。”
我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医院里人很多。
候诊区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女儿蹲在旁边给她整理袜子。
另一边,一个年轻男人提着保温桶,低头听妻子交代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陈芳碰了碰我胳膊。
“紧张?”
我点头。
她说:“有医生在,按流程来。你有不明白的就问,别不好意思。”
我嗯了一声。
那天医生根据检查情况安排了宫腔镜下取环。
手术前,医生把风险、处理方式和可能出现的情况,一项一项告诉我。
我听得很认真。
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让她再解释一遍。
最后,护士把知情同意书递给我。
“李晓梅,你看清楚以后,在这里签字。”
我拿着笔,手突然有点抖。
二十二年前,我也曾经面对过一张这样的纸。
只是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这一次,我把每一页都看完。
确认以后,才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晓梅。”
三个字写得不快。
最后那个“梅”字,我还是习惯性把笔画拉长了一点。
护士看了看。
“好了。”
我把笔放下。
陈芳站在旁边,朝我点了点头。
手术进行得还算顺利。
医生取出了节育环,交代了后续观察和复查事项。
我醒过来以后,肚子有点坠胀。
陈芳扶我坐起来。
“怎么样?”
“还行。”
她把温水递给我。
“慢点喝。”
我喝了两口,突然想起周建国。
二十二年前,我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他。
他握着我的手,说手术很顺利。
我信了。
那时候,我把所有问题都交给他回答。
现在,我还是会疼,会害怕,会需要人陪。
但医生说了什么,我自己听见了。
同意书上写了什么,我自己看过了。
回去的路上,陈芳问我:“你跟建国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我靠在车座上。
“还没想好。”
她点头。
“正常。”
我问:“你觉得我该离婚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等红灯的时候,她才说:“我不能替你决定。”
我笑了一下。
“你这律师,说话真严谨。”
她也笑。
“不是严谨。是这事真得你自己选。”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不过有一点,你别因为觉得二十多年可惜,就逼自己马上翻篇。”
我没说话。
绿灯亮了。
车慢慢往前开。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建国来我妈家找我。
这次他没买水果,也没带蛋糕。
手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他说:“晓梅,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让他进屋。
我爸妈识趣地去了楼下散步。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他自己写的几页纸。
我拿起来看。
第一页写着:二〇〇四年七月,晓梅因腹痛住院。
下面是他能记起来的事情。
哪天去医院,哪天做检查,医生怎么解释病情,手术以后他说过什么。
有些地方写着“记不清”。
有些地方写着“可能是”。
我看得很慢。
看到第二页,我发现他写了一句:
“手术前医生向我解释了宫外孕破裂出血的危险,说可能需要切除输卵管。”
我抬头。
“你当时就知道可能要切?”
他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后来还说囊肿?”
他低下头。
“因为我怕你怪我。”
我愣住。
“怪你什么?”
他说:“怪我不想要孩子。”
我看着他。
他慢慢说:“那时候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看到别人家小孩会羡慕。我知道你心里没完全放下。”
我没接话。
他说:“后来查出宫外孕,我特别害怕。”
“怕我出事?”
他点头。
“也怕你知道自己怀过孕以后,更想要孩子。”
我问:“你就没想过,那时候我可能更需要你跟我说实话?”
他眼睛红了。
“那时候我只顾着自己怕什么。”
我低头继续看。
第三页,他写了自己和婆婆商量隐瞒病情的事。
我看见一句:
“我让母亲以后不要在晓梅面前提宫外孕,统一说是囊肿。”
我的手停住了。
虽然昨天已经听婆婆说过,可看见他亲笔写下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我问:“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说:“陈芳给我打过电话。”
我皱眉。
“她找你了?”
“嗯。她说你不是要跟我争输卵管该不该切,你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说话。
周建国低头。
“她还说,如果我真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别再拿‘为你好’当借口。”
我把纸放下。
“所以你现在想明白了?”
他摇头。
“没全想明白。”
我看着他。
他苦笑。
“以前我总觉得,夫妻过日子,谁主意正谁就多做决定。我挣钱多,我跑医院多,我就觉得自己能拿主意。”
他搓着手。
“现在我才发现,我把你当成了需要我安排的人。”
我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他抬头看我。
“我老婆。”
我没说话。
他又说:“也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我把纸整理好。
“这几页,我能留下吗?”
他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点头。
“谢谢。”
他听见这个词,眼睛又红了。
“晓梅,你别老跟我这么客气。”
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愿意跟我回家吗?”
我看着窗外。
楼下,我爸正推着我妈慢慢走。
我妈膝盖不好,走一段就得歇。
我爸嘴上嫌她走得慢,手却一直扶着她胳膊。
我转过头。
“建国,我还不能回去。”
他点头。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以后我的检查、治疗,我自己决定。你可以陪我,但不能替我回答医生的问题。”
他点头。
“行。”
“家里的钱,我要一起管。”
“行。”
“还有,关于当年的事,我可能会继续去医院核实。你不能拦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拦。”
我看着他。
“如果我最后决定离婚呢?”
他眼睛一下红了。
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声说:“我不想离。”
我点头。
“我知道。”
他又说:“可我现在也知道,不能因为我不想,就让你必须留下。”
我没有回答。
那天他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是我们家大门的备用钥匙。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随时回去。”
我把钥匙拿起来。
“这是你自己的钥匙,你带走。”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的钥匙还在。我没丢。”
他点头,慢慢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恢复情况还可以,后面按要求随访就行。
我问她:“医生,我当年那份病历,还有没有可能查到更详细的记录?”
她说:“可以继续向病案管理部门咨询,看看当年的护理记录、麻醉记录等是否还保存着。时间太久,不一定完整。”
我点头。
她又问:“你现在还纠结当年那个签名吗?”
我说:“有点。”
医生想了想。
“那就按正规途径核实。别让自己一直靠猜。”
我说:“好。”
走出诊室,我去病案室又问了一次。
工作人员告诉我,旧档案能找到的部分已经提供,其他材料还需要进一步核查,不能保证有。
我留下申请。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回那样浑身发抖。
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查不清。
比如我当年到底什么时候签的字。
比如医生解释病情的时候,我是不是清醒。
比如我为什么忘了自己曾经问过孩子。
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了。
周建国知道我宫外孕,也知道我切过一侧输卵管。
他选择瞒着我。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
是二十二年。
我把复查单装进包里,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复查了,恢复得还可以。”
他很快回复。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看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我今天不回去。”
他回:“好,那你好好休息。”
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
“晓梅,我能不能去看看你?”
我没有马上回复。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旁边有个老太太,正教小孙女系鞋带。
小姑娘怎么都系不好,急得直跺脚。
老太太笑着说:“不急,你自己来。”
小姑娘低头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鞋带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高兴得直拍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四岁那年。
那时候,我也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安排好了。
丈夫说不生孩子,我们就不生。
丈夫说手术没事,我就相信没事。
丈夫说别多想,我就不再问。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在被谁控制。
因为他对我也有好。
好得那么具体。
一碗红糖鸡蛋,一件冬天的棉袄,一次半夜送医院。
可那些好,不能替代我知道自己身体情况的权利。
我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回了消息。
“你可以来看我,但我们先不谈回家的事。”
他回了一个“好”。
我收起手机,坐公交回了我妈家。
晚上六点,周建国来了。
他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条鱼。
我妈看见他,没说什么,只让他进厨房帮忙。
他洗鱼,我择菜。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隔着半米远。
以前我们也这样做过饭。
那时候他总嫌我切菜慢,抢过刀说:“我来我来。”
这次他没有。
我切完青椒,他问:“还要切什么?”
我说:“姜。”
他点头。
“好。”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他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就是最近订单少了点。
我妈问婆婆身体怎么样。
他说挺好,最近天天去楼下打牌。
我们像普通亲戚一样聊天。
没有人提那场手术。
饭后,周建国主动洗碗。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洗完出来,站在我旁边。
“晓梅,我走了。”
我点头。
“路上慢点。”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陪你去趟医院。”
我抬头。
“去医院干什么?”
他说:“我想当面问问,当年那种情况,医生通常会怎么跟病人解释。”
我看着他。
“你是想证明自己没错?”
他赶紧摇头。
“不是。我是想弄明白,我当年到底错在哪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找医生证明这个。”
他愣住。
我说:“手术该不该做,是医学问题。你该不该瞒我,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他低下头。
“我明白。”
我说:“你要真想弄明白,就先想想,如果我瞒你二十二年,你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我回去想。”
他走后,我妈问我:“你现在心里还有他吗?”
我没马上回答。
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
主持人说后天有雨,提醒大家出门带伞。
我看着窗外。
“有。”
我妈点头。
“那就慢慢想。”
我说:“可我现在不敢像以前那样信他了。”
我妈没劝。
她只是把切好的苹果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
两个月后,我和周建国约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那是我们年轻时候常去的地方。
以前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现在重新装修过,门口还装了玻璃门。
老板换成了老老板的儿子。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
周建国点了饺子。
饭端上来以后,他先把醋瓶推给我。
我说:“不用,我现在不爱吃醋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吗?”
我笑笑。
“口味会变的。”
他把醋瓶拿回去。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周建国忽然说:“晓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我放下筷子。
“你说。”
“我妈想让你回去。”
我没说话。
他赶紧补充:“我不是催你。她就是觉得家里少个人,不习惯。”
我问:“那你呢?”
他说:“我也不习惯。”
我低头喝了口汤。
他继续说:“我以前下班回家,灯亮着,饭在锅里,觉得那就是日子。”
我看着他。
“现在呢?”
他苦笑。
“现在我自己做饭,才知道以前你一天到晚忙多少事。”
我说:“你以前也不是不知道。”
他点头。
“是,我就是习惯了。”
我拿纸巾擦嘴。
“建国,我想好了。”
他一下坐直。
“你说。”
“我暂时不回去住。”
他脸色白了。
我继续说:“我想自己租个房子,离单位近一点。”
他愣住。
“你不住娘家了?”
“我妈年纪大了,我也不能一直住她那儿。”
“那你为什么不回咱们家?”
我看着他。
“因为我想试试,一个人过日子是什么样。”
他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我说:“我没说现在离婚,也没答应以后一定回去。”
他抬头。
“那咱俩算什么?”
我想了想。
“还是夫妻,但先分开住。”
他问:“要多久?”
我摇头。
“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这不是让我等一个没准的事吗?”
我点头。
“是。”
他看着我。
我说:“你可以不等。你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日子。”
他眼圈慢慢红了。
“晓梅,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生分?”
我没接话。
他低头捏着筷子。
过了一会儿,问:“那你还愿意让我陪你去复查吗?”
我想了想。
“如果需要,我会告诉你。”
他点头。
“好。”
那顿饭,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
临走的时候,周建国去结账。
我拦住他。
“这顿我请。”
他说:“哪能让你掏钱。”
我拿出手机。
“我请得起。”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把手收回去。
我付完钱,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外面下起了小雨。
周建国从车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我。
“你拿着。”
我说:“你怎么办?”
“我车就在那边。”
我接过伞。
“谢谢。”
他苦笑。
“你还是这么客气。”
我没回答。
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还站在饭馆门口。
他没有追过来。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我喊“赶紧上车”。
我站在站牌下,把伞收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
“晓梅,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把你照顾好,就算尽了丈夫的责任。可我忘了,你不是我养的小孩。”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他一句。
“你终于知道了。”
公交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车开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摸了摸包。
里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二十二年前的手术记录,有那份字迹模糊的同意书,还有最近取环的病历。
最上面,是我自己签过字的那张新同意书复印件。
我把它们整理得整整齐齐。
回到出租屋,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
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窗边放了一盆绿萝。
房租一千三百块。
我自己付。
晚上九点,周建国又发来消息。
“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现在住得挺好,让她别催。”
我回:“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
“我把你的东西都收好了,没乱动。”
我看着屏幕。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建国,以后关于我的事,先问我。”
他很快回复。
“好。”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
我拿出一只白瓷杯,泡了半杯菊花茶。
杯子是搬家那天自己买的。
二十九块九。
杯底有一朵很小的蓝花。
我端着杯子坐到桌前,打开抽屉,又把那份旧病历拿出来。
手术同意书上,“李晓梅”三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一支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晓梅。
写完,我把便签夹进文件袋。
二十二年前那三个字,到底是不是我亲手签的,还需要继续核实。
可今天这三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
周建国问:“明天降温,你那边被子够厚吗?”
我回:“够。”
他发:“那就好。”
我没有再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上抽屉。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进柜子。
临睡前,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下周三,我预约了医院的下一次复查。
日历旁边,贴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要带的东西:身份证、医保卡、病历、检查单。
最后一行,是我今天刚添上的。
“有不明白的,当面问医生。”
我拿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关灯,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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