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人守一栋楼58天，德军坦克没啃下来

1942年9月27日夜，斯大林格勒。雅科夫·巴甫洛夫打了个手势，三个影子贴着焦黑的墙根，向一月九日广场旁那栋四层公寓楼摸过去。楼里有德军，楼外是废墟，再往后三百来米，就是伏尔加河。

谁也没想到，这一进去，就是58天。

雅科夫·费多托维奇·巴甫洛夫，守楼时24岁，军衔为中士。

三十个人的排，活下来四个

巴甫洛夫不是什么军官。他是第13近卫步兵师的一名中士，1917年10月生于诺夫哥罗德附近的瓦尔代，战争爆发前是个农艺师。

他带的那个排，原本有30个人。从伏尔加河右岸登陆后，一路打过来，排长和少尉先后阵亡，30人里死了26个。等到团部命令他带三个人去侦察广场旁那栋四层公寓楼的时候，巴甫洛夫手下只剩亚历山德罗夫、格卢先科和图尔古诺夫——一个俄罗斯人，一个乌克兰人，一个塔吉克人。

楼里的德军不多，大概一个巡逻班，正忙着对付旁边"铁路工人之家"方向的枪声。巴甫洛夫他们摸进去，用手榴弹清了两层楼，把残余的德国人赶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四楼的窗口往下看，发现这地方的位置好得离谱。

斯大林格勒城区战线变化图，1942年9月13日至11月19日。

为什么是这栋楼

这栋楼坐落在一月九日广场的西北角，是整个片区少数还立着的完整建筑。从窗口望出去，向南、向西、向北各有将近八百米的射界——广场、十字路口、两条街道，全部暴露在机枪火力之下。

更要命的是，它紧挨着伏尔加河岸。楼后面三百来米就是河岸，而苏军的补给线和炮兵阵地都在河东岸。如果德军拿下这栋楼，他们的火力就能直接卡在伏尔加河的渡口上，切断第62集团军和后方的联系。

崔可夫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过：这栋楼要是丢了，斯大林格勒的整个防线就得往后退一公里。

巴甫洛夫当即给团部打电话：楼拿下来了，能守，但需要人。

增援来了，带着迫击炮和反坦克枪

三天后，增援顺着交通壕摸了上来。

阿法纳西耶夫中尉带了一个机枪班，7个人，一挺重机枪。索布加伊达上士带了一个反坦克枪小组，6个人，3支PTRD-41反坦克步枪。切尔努申科少尉带了4个迫击炮手，2门50毫米迫击炮。

加上巴甫洛夫原来的4个人，楼里一下子有了二十多号人。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架枪，是挖。

士兵们把地下室和各层之间的地板打穿，用木头加固成垂直的交通孔——一楼挨炮了，人从洞里滑到地下室；地下室被堵了，从洞里上到二楼。四个方向的窗口都被沙袋堵成射击孔，只留一条缝。楼顶上架了反坦克枪，专打德军坦克的顶部装甲。

楼的外围，拉了四道带刺铁丝网，埋了地雷。楼后面，工兵挖了一条三米深的交通壕，直通三百米外的伏尔加河岸。就是靠这条壕，弹药、面包、水和伤员才能在双方炮火下来回运输。

地下室里装了一部野战电话，直通团指挥所。呼号叫"灯塔"。

后来他们还通过交通壕，拉进来一门45毫米反坦克炮。这门炮的轮子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压出两道沟，炮手把炮口对着广场方向，专门等德军坦克靠近了再打——距离不到一百米，不可能打偏。

楼里的生活是按小时算的。白天，所有人缩在地下室和二楼以下，因为德军的炮弹会把上层翻一遍。入夜以后，哨兵上窗口，其他人轮班睡。面包是硬的，水有股土腥味，但只要交通壕还通着，就饿不死。

斯大林格勒废墟中的苏军士兵，1942年。城市被炸成瓦砾场，每一堆砖头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

楼里还藏着老百姓

有一件事，苏联的宣传海报上从来没画过——地下室里还藏着一群没来得及撤离的斯大林格勒市民。

老人、女人、小孩，一共几十口人。他们在楼房被炸塌之前就钻进了地下室，巴甫洛夫带人打回来的时候，他们缩在角落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守军没有把他们赶出去。士兵们把自己的面包分一半给老百姓，妇女帮着缝补绷带、烧水，孩子帮着数子弹。德军往地下室扔手榴弹的时候，是几个士兵用身体扑上去挡的。

这一藏，就是58天。

58天，德国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从9月底到11月底，德国人几乎每天都来。

步兵连组成散兵线，后面跟着III号坦克，从广场方向压过来。迫击炮先把楼的上层炸一遍，然后步兵贴着废墟往上冲。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一天来三回。

但每次都在铁丝网和地雷阵前面被削掉一层。剩下的人冲到楼根底下，窗口里的重机枪和反坦克步枪就响了。坦克更难受——楼顶的PTRD打不穿正面装甲，但从上方打发动机舱和炮塔顶，一打一个准。

有一次，德军调来六门榴弹炮，对着大楼轰了整整一下午。半面墙塌了，三楼的楼板整个掉下来。炮击停止后，德军步兵吹着哨子冲上去，发现从地下室的废墟里又伸出了枪管。

德国人后来管这栋楼叫"堡垒"。他们的战报里反复出现这个坐标，但始终没有写"已占领"。一个德军连长在日记里抱怨：那栋楼像颗钉子，拔不出来，绕不过去，每次靠近都要掉几层皮。

崔可夫后来开过一个玩笑：德国人在巴甫洛夫大楼下面赔进去的人和坦克，比他们拿下巴黎的时候损失的还多。

这句话当然有夸张。但有一个数字是真的：这栋楼里二十几个人守了58天，而1940年整个法国战役，从德军进攻到法国投降，只打了46天。

十一个民族，一面旗

楼里的守军名单，后来刻在了纪念碑上。

俄罗斯人：巴甫洛夫、阿法纳西耶夫、亚历山德罗夫。乌克兰人：索布加伊达、格卢先科。格鲁吉亚人：莫迪亚什维利、斯捷潘诺什维利。乌兹别克人：图尔德耶夫。哈萨克人：穆尔扎耶夫。阿布哈兹人：苏赫巴。塔吉克人：图尔古诺夫。鞑靼人：拉马扎诺夫。还有犹太人、白俄罗斯人、卡尔梅克人。

一共十一个民族。

没有谁分得清楚谁是哪个族。地下室里只有一个口令——"自己人"。

58天里，楼里的人换了几茬。有人牺牲了，有人被抬下去了，后面的人顺着交通壕补上来。官方公布的数字是24人，但实际上前后进出这栋楼的，有二十六七个甚至三十个。

1943年初的巴甫洛夫大楼，半面墙被炸飞，但主体结构依然屹立。

解围

1942年11月19日，苏军发动"天王星行动"。

西南方面军和顿河方面军从顿河大草原上压下来，两天之内突破了罗马尼亚第3集团军的防线，像一把钳子夹住了保卢斯的第6集团军。

11月24日，巴甫洛夫接到团部的电话：你们可以撤了。

楼里的人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军装已经分不出原来的颜色。巴甫洛夫负了伤，阿法纳西耶夫也负了伤，但两个人都活着。

他们没有炸毁这栋楼。因为这时候，德国人已经没有力气再来打它了——第6集团军自己都被围在了城里。

战后

巴甫洛夫活到了战后。

他跟着部队一路打到德国，到了波罗的海边上的什切青。1945年6月27日，卫国战争胜利后一个多月，他才被授予"苏联英雄"称号——金星奖章编号6775。

有意思的是，这枚勋章来得比战争结束还晚。在斯大林格勒最艰难的那58天里，他什么都没得到。不是因为不够格，而是因为这栋楼的故事，当时还没有被写成传单。

战后的巴甫洛夫上了党校，搞经济工作，三次当选过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代表。1981年9月29日在大诺夫哥罗德去世，享年63岁。

那栋楼呢？战后被原样重建，现在还是公寓楼，里面住着普通的伏尔加格勒市民。朝东的那一面——对着伏尔加河的那一面——加了一面纪念墙，用的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砖头砌的。1985年，墙上刻上了全部守军的名字。

今日伏尔加格勒，重建后的公寓楼与前方用旧砖砌成的纪念墙。

现在你去伏尔加格勒，从火车站坐电车，在"列宁广场"站下车，就能看见它。普通的浅黄色外墙，阳台上晒着衣服，楼下停着两辆汽车。只有那面红砖垒的残墙提醒你——这里曾经是整个二战中拔不掉的一颗钉子。

24个人守一栋楼58天。是工事修得好，交通壕挖得深，还是"灯塔"那部电话始终没断？都有。但德国人也修过工事，也挖过壕，也有电话。

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二十几个人，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