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农村很奇怪的一个现象:65到75岁走的,大多是男人
我妈在电话里说,村东头的德顺叔没了,昨儿个后晌的事,今早发现的。
我正蹲在省城出租屋的阳台上啃馒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半截葱。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喊,声音穿过七月的热浪一层层卷上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腾地站起来,后脑勺撞在晾衣架的铁杆上,疼得眼前一黑。
“咋没的?”
“心梗。夜里发作的,你德顺婶睡在隔壁屋,早上推门叫他吃饭,人已经硬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描述一头老牲口的死法。她在村里生活了六十七年,这种消息于她而言,早就不算什么新闻了,“上个月还帮人盖房上梁呢,一顿能吃三碗捞面条,谁能想到。”
我揉着后脑勺蹲回去,馒头上的牙印还在,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德顺叔今年七十一,打谷场上还能扛百斤的麻袋,背不驼腰不弯,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半个村子。去年春节我回去,他还拉着我说,城里不好混就回来,他给我寻个看厂子的活儿,清闲,管吃管住。
我嗯嗯啊啊应付着,心里想的是初七就得返工,全勤奖三百块呢。
那时候他拍着我肩膀笑,手掌厚实粗糙,像树皮。
“请个假回来一趟吧。”我妈说,“你爹这两天胸口也不得劲,成天发闷,又不肯去镇上瞧。”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挂了电话我查了车票,最早的班次是下午三点。我给主管发消息请假,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半天,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家里有事。主管回得倒是快,让我把手头的表格先做完再走,月底了,报表等着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屋打开电脑。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出来。
我叫李建平,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商贸公司做数据统计,月薪六千三,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八。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五,剩下三千不到,要攒着还大学的助学贷款,要应付同事结婚生子的份子钱,要留一点给老家父母备着看病。
我爹今年七十二,按村里的算法,已经站在那个坎上了。
这次回村,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说了:你德顺婶想让你帮着写篇悼词,村小学那个老教师上个月中风了,手抖得写不了字。你德顺婶说,你从小作文写得好,念过大学,体面。
我答应了。可坐在回村的大巴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悼词怎么写。
我在想德顺叔,想我爹,想村里那些我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男人,他们好像都在某一个年龄段突然就消失了。像秋天稻田里那些站了一夏的稻草人,收割之后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空荡荡的田埂上只剩下风吹过的痕迹。
大巴驶下高速,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楼群变成了绿油油的玉米地。车厢里没几个人,前排两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在嗑瓜子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我听见。一个说她男人今年六十三,血压高得吓人还天天喝酒,另一个说她家那位五十九,去年查出糖尿病并发症,脚上烂了个洞,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还是不肯忌口。
“都一个样,”先头那个妇女把瓜子壳拢了拢,语气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麻木,“咱村里你数数,六十五往上走的,是不是男的比女的少?我婆婆八十三了还能自己做饭,公公六十九走的,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另一个也跟着笑,笑声里没有什么悲戚,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天气。
可我听进去了。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真是。
我爷爷六十七走的,肺气肿,抽了一辈子旱烟。我二爷六十四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隔壁的三爷爷,六十九,脑溢血,早上还在门口劈柴,中午就没了。村里办丧事,白幡底下跪着的孝子贤孙里,老太太总能占去一大半。那些佝偻着腰、头发花白的女人,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兄弟,有的甚至送走了儿子,然后自己一个人继续活着,洗衣做饭喂鸡,守着空荡荡的老院子,活成了村口那棵没人说得清年岁的老槐树。
大巴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我拎着行李箱跳下车,热浪裹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从这里走到村里还有二里多地,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叶子宽大墨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我拖着箱子往前走,后背的汗把衬衫溻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看见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一人一个小马扎,手里摇着蒲扇,正在唠嗑。看见我,其中一个眯着眼认了半天。
“这不是建平吗?回来了?”
我点点头,叫了声三奶奶。
三奶奶八十一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张被岁月折弯了的弓。她上下打量我,目光浑浊但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锐利。
“瘦了,”她说,“城里吃不好吧。”
我笑笑没说话。
“你德顺叔的事听说了?”
“嗯,我妈打电话说了。”
三奶奶叹了口气,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两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她旁边那个我不太认识的老太太接了话茬,声音低低的:“你说咱村这是咋回事,这两年走的,一水儿全是男的。去年走了五个,前年四个,今年才过了半年,加上德顺已经三个了。女的呢,一个没有。最年轻的那个也八十七了,还天天自己下地摘菜呢。”
“那可不,”另一个老太太接道,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响,“咱这一茬老太太,命硬。”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干干的,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苞米叶子。
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家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爹在院子里。
远远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修锄头,锤子砸在铁器上,发出单调的叮叮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咋回来了?”他问,声音比我记忆中沙哑了许多。
“德顺叔的事,我妈让我回来一趟。”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回来干啥,来回路费不老少。”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跛,左脚迈出去,右脚拖一下,再迈。去年还没有这个毛病。后脖颈的皮肤晒得黝黑,皱褶一道叠着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我的箱子。她比我爹小两岁,看起来却年轻得多,头发只白了一半,腰板挺直,走路利索,说话也还是那副嗓门。
“吃饭了没?”她问。
“车上吃了点。”
“那哪儿够。”她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荷包蛋,两个蛋卧在糖水里,冒着热气。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吃,她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德顺叔的事。
“后事定在初五,”她说,“你德顺婶的意思是,悼词念得简单点,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说他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没亏待过谁。”
我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糖水喝了。
“你爹这两天不太对劲,”我妈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择韭菜的手也停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没精神,吃饭也少。我让他去镇上王大夫那儿瞧瞧,他说没事,就是天热。”
我转头看向堂屋。我爹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搪瓷缸子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他的手指粗短,指关节因为常年干农活而肿大变形。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缸子,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又拿起来,好像无处安放似的。
“我明天带他去看看。”我说。
我妈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择韭菜,一根一根择得特别仔细,好像要把黄叶子全揪干净才肯罢休。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屋,炕还是小时候那个炕,铺着新换的粗布凉席,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德顺叔的悼词怎么写,一会儿想我爹的腿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想村口那几个老太太说的话。
后半夜起了风,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我爬起来关窗,透过玻璃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在月光下摇着影子,枝叶婆娑,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村里这些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走掉的男人,他们是怎么活的?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包产到户以后没日没夜地伺候那几亩地,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盖房、修路、卸货,什么来钱干什么。抽烟,喝散酒,吃咸菜,有点头疼脑热就扛着,扛不过去就去村卫生所拿两片药。他们这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挣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供孩子念书,给儿子盖房娶媳妇,给孙子买奶粉。等到终于没什么负担了,身体也垮了。
而我妈她们那一辈女人呢?她们也累,也苦,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支撑着她们。是儿女?是孙辈?还是那种“我得活着,这个家离了我就散了”的执念?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带我爹去镇上。车是我找发小借的,一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空调不太凉,座椅的皮面裂了缝,一坐下去就陷进海绵里。我爹坐在副驾驶,上车的时候费了点劲,右腿抬了几次才挪进来,嘴里骂了一句“破车”,也不知道是骂车还是骂自己。
镇卫生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瓷砖小楼,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我扶着我爹挂了内科的号,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才进诊室。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短发,圆脸,说话语速很快,但态度还算耐心。她问了问情况,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
“大爷,您这血压可有点高啊,”医生皱着眉头翻看病历本,“以前没吃过降压药?”
“没,”我爹说,“平时也不难受。”
“不难受不代表没问题,您这个年纪,血压这么高,随时可能出大事。”医生开了一堆检查单子,心电图、血常规、肝肾功能,“先去查,查完再看。”
我爹一听要检查,脸上明显露出抗拒的神色。他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我懂,觉得花冤枉钱。我装作没看见,拿着单子去缴费,他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查啥查,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查完没事我下午就走,不耽误上班。”
他不出声了。
检查结果下午出来,除血压高之外,还有轻微的心肌缺血,肝上有个小囊肿,良性的,不用管。医生开了降压药,嘱咐按时吃,戒烟限酒,饮食清淡,别干重活。我爹坐在诊室里听,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像医生说的都是别人家的事。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他忽然开口:“你德顺叔走那天,白天还跟我一块儿在村口下棋来着。”
我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他说他最近老觉得胸口闷,我说那你去看看,他说看啥看,扛扛就过去了。”我爹顿了一下,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平的,“那天他输了棋,说不服,明天再战。结果没明天了。”
他抬手搓了一把脸,把窗户又摇上来一些,风被挡住了,车里安静下来。
半晌,他又说:“我比他小一岁。”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小米粥,蒸红薯,一盘清炒豆角,还有半碟子咸菜。我爹端着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端了碗鸡蛋羹出来,搁在他面前。
“多少吃点。”
我爹看着那碗鸡蛋羹,金黄软嫩,上面淋了几滴香油,是他年轻时候最爱吃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口。
我妈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粥碗。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头粗短,关节也有点变形,但动作很稳。她低头喝粥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脑勺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藏在黑发底下,像秋后的霜。
晚上我去德顺叔家。
他家在村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墙根种着几棵丝瓜,藤蔓已经爬到房顶上了,开着黄艳艳的花。灵堂搭在堂屋里,正中间挂着德顺叔的遗像,是前几年办身份证时候拍的,板着脸,嘴角紧紧抿着,眼睛直视镜头。德顺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看见我来,站起身招呼,声音哑哑的。
“建平来了,坐。”
我坐在她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她倒先开口了:“你妈说你能帮忙写悼词,麻烦你了。你德顺叔没念过几年书,但他这辈子活得明白,你写的时候别太花哨,实在就行。”
我点头,拿出手机备忘录,问她德顺叔的生平。
德顺婶慢慢说着,从德顺叔哪年出生、哪年娶她、哪年生了儿子、哪年盖了房子,一件件一桩桩,语调平稳,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她说德顺叔年轻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为了多挣五块钱,主动申请夜里看料场,零下十几度的天,裹着军大衣在四面透风的棚子里坐一宿。说他后来腰不行了,回村种地,一个人伺候八亩田,插秧的时候弯一天腰,晚上回来得让儿子踩背才能躺下。说他这辈子就爱吃红烧肉,可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几回,总说等儿子娶了媳妇再吃,等有了孙子再吃,等来等去,血压高了,血脂高了,医生不让吃了。
“去年过生日,我给他炖了一碗,他吃了两块就放下了,说腻。”德顺婶说到这里,声音才有一点波动,很快又压下去了,“其实哪是腻,是身体不行了,吃不动了。”
她停了停,看着灵堂上的照片,半晌才说:“他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等收了这季玉米,带我去县城逛一圈,看看那个新修的广场。我说你都多少年没进过城了,去干啥。他说,就是看看,看看现在的县城啥样。”
她没有哭。
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从德顺叔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村路上没有路灯,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深深浅浅的,像一摊摊化不开的墨。我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涌着德顺婶说的那些话。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听见树后面有人说话。我探头一看,是几个老头在乘凉,马扎摆在树根旁边,一人一把蒲扇,手边放着搪瓷缸子,正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有关于玉米长势的,有关于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的,有关于镇上超市鸡蛋降价的。没人提德顺叔的事,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他们头顶的老槐树上,挂着一条白布条,是出殡用的那种。风吹过来,布条猎猎作响,像一面单薄的旗。
我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招呼,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我爹已经睡下了。我妈坐在堂屋里就着节能灯的光缝补一件旧衬衫,针脚细密匀称。我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妈,咱们村这些年,六七十岁走的,是不是男的比女的多?”
我妈手上没停,头也没抬:“那可不。”
“为啥?”
她把衬衫翻了个面,捋了捋布边,声音低低的:“你爹他们那一茬男人,年轻的时候出大力,把身子掏空了。那时候没得吃,没得穿,有点好东西都紧着老婆孩子。落下病了也不当回事,硬扛。扛到现在,该还的账就找上来了。”
她把针在头发间蹭了一下,继续说:“咱女人也不容易,但咱知道心疼自己。有点不舒服就说,就去看。男人不行,男人觉得说了就丢人,觉得扛扛就过去了。其实哪能过去呢,老天爷记着账呢。”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低头咬断线头,把衬衫叠好放在一边。
我坐在那里,节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此起彼伏。我妈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三十多岁,壮得像头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汗,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他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白开,然后抹抹嘴,对我妈喊:“饭好了没,饿死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也年轻,辫子乌黑,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急啥,等娃放学一起。”
我背着书包从外面跑进来,喊了声爹。他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院子里都是笑声。
后来画面一转,还是那棵枣树,还是那个院子,但我爹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一个人坐在树下的小板凳上,眯着眼打盹。枣树结了满枝的青枣,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我站在门口看着,想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梦就断在这里。
第二天是初五,德顺叔出殡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了,唢呐声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呜呜咽咽的调子在晨雾里飘荡。我穿了一件素色衬衫去帮忙,到的时候灵堂前已经围满了人。孝子贤孙跪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德顺婶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碗上,一口没动。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棺材从堂屋里抬出来,八个壮劳力喊着号子,稳稳当当地把它架上灵车。德顺叔的儿子走在最前面,摔了盆,哭声震天。孙子捧着遗像,小小的个子,穿着不合身的白孝服,脸上的表情懵懵懂懂,还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送葬的队伍沿着村路往西走,经过老槐树,经过打谷场,经过德顺叔伺候了一辈子的那片地。玉米已经抽穗了,在风里轻轻摇晃。唢呐声一路不停,吹得人眼眶发酸。
我站在路边看,旁边站着我爹。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他望着送葬的队伍,嘴唇抿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棺材经过我们面前的时候,他忽然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并不信教,这个动作大概只是某种下意识的表达,比划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攥住了裤缝。
“走吧,”他说,“回去了。”
他转身慢慢往家走,跛着的右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上的老年斑,像撒在土地上的褐色的种子。
送走德顺叔那天下午我就要回城了。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鸡蛋,一罐子咸菜,还有一包晒干的黄花菜。我爹坐在堂屋里没出来,我拎着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用一块旧布擦他的搪瓷缸子,动作很慢,反反复复。
“爹,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路上慢点。”
我拖着箱子往村口走,我妈送我到路口。太阳西斜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忽然开口:“建平,你爹那药,我盯着他吃。”
“嗯。”
“你自个儿在城里也注意身体,别跟你爹似的,啥事都扛着。”
“知道了。”
她站住了,不再往前走。我走出去一段距离,回头看,她还站在路口,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光,望着我这边。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我转过头,快步往前走,眼眶热得厉害。
大巴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收到我妈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很短,只有几秒。我点开听,里面是她和我爹的对话,声音很轻,大概她不小心按到了:
“药吃了没?”
“吃了。”
“晚上想吃啥?”
“随便。”
“那我擀面条。”
“嗯。”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手机被揣进了兜里。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玉米地。那些青纱帐一样的玉米秆子连成一片,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轮廓。我想起德顺婶说过的话,想起我爹画在胸前的那个不熟练的十字,想起我妈按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
有些账,老天爷确实记着。
但活着的人,还得一页一页往下翻。
回城之后的日子照旧。上班、下班、加班、吃外卖、挤地铁,日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个模子倒出来,千篇一律。只是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九点给我妈打个电话,响三声就挂,她如果没事就不回,有事会打过来。
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回。
有一次她打过来了,语气很急,说我爹把降压药停了,说吃了头晕,自己偷偷停了三天,今天早上起来流鼻血,止不住,去镇上看了才止住。我让她把电话给我爹,他在那头闷声闷气地说:“药太贵了,一盒好几十,吃了也没觉着管用。”
我那天没控制住,声音大了些:“药贵还是住院贵?你现在停了,哪天再犯了,花的钱够买一年的药。”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妈告诉我,他第二天自己跑到镇卫生院,又开了一个月的药,回来乖乖吃了。我妈说他的时候在电话里笑,说他就是倔,得人凶他才听。
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十一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发小打来的,说我爹在自家地里收玉米的时候晕倒了,被路过的邻居发现,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可能是脑供血不足,让转县医院。我挂了电话请假,买最近一班车往回赶。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大巴上,手心全是汗。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我爹已经做完检查了,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打点滴,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见我进来,我妈站起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没事了,医生说就是血压没控制好,加上累着了。”她压低声音说,“你爹不让告诉你,我没听他的。”
我走到床边,我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我。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针,胶布缠了好几道。他瘦了,整个人陷在白色的床单里,显得格外小。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没睁眼:“玉米收完了。”
“嗯。”
“今年价钱不好,一亩地少卖两百多。”
我没接话,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妈说你升职了?”他又问。
“嗯,主管走了,让我顶上。”
“那好,”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干巴巴的,“好好干。”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我妈回家去取东西,病房里就我们爷俩。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在我爹脸上,沟壑纵横。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诊所。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步子又稳又快,我趴在他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和,汗水把衬衫浸湿了一大片,贴在我脸上。
现在我坐在他床边,他躺在那里,瘦小的身形在床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
时间就像一把慢刀子。
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说可以出院了,开了药,嘱咐按时吃,定期复查,避免劳累。我办完手续去病房接他,他已经换好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了,鞋子系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些。
“走吧,”他说,“医院这地方,待着不舒服。”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跟上次一样,车窗摇下来一半。秋天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庄稼收割后的那种干燥的甜味。他忽然说:“你德顺婶前天来找你妈了,说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谁?”
“镇上开超市那个老张家的闺女,离婚的,带个孩子。”他顿了顿,“你妈没答应,说你自己在外面有主意。”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把窗户摇上去了。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深秋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马扎,没有蒲扇,没有聊天的老太太。天凉了,她们都窝在屋里了。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扶我爹下来。我妈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我跟在后面,看见我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平。”
“嗯?”
“你那药,吃完了没?”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他自己吃的降压药。我说:“你问这个干啥?”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没啥,走吧,吃饭。”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手擀面,卧了荷包蛋,还炒了一盘肉丝。我爹吃了大半碗面,比平时吃得多。吃完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细细碎碎的。
我妈在厨房刷碗,我站在门口看她。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以为她在哭,走过去一看,她在哼歌。声音很小,是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常哼的那首,调子已经不太准了,但她哼得很认真。
窗外的阳光落在案板上,照出面粉的细尘在空气里浮游。
我没有出声,退了出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用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我写了很多,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剩下几行字:
村里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走的人,大多是男人。
这话是我妈说的,也是我在村口听那些老太太说的。可我真正明白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我爹今年七十二,吃药按时了,地里的活干得少了,偶尔还会跟我妈拌两句嘴。
那天他问我药吃完没有,我没回答他。
但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是在问我,你一个人在城里,累不累,扛不扛得住,有没有人提醒你吃药,有没有人给你做一碗热乎饭。
他问不出口,就借着那盒降压药来问。
我坐在枣树下想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的我爹身边,说:“爹,你那个降压药,下次我给你买,我在网上买便宜。”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行。”他说。
那天傍晚我回城之前,去了一趟德顺叔家。德顺婶在院子里收丝瓜,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只剩几根老丝瓜挂在架子上,风吹过来,晃来晃去。我把买的一箱牛奶放在门口,没进去,转身走了。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树底下落了一层黄叶,踩上去软软的。树干上有一道一道刻痕,是几十年来村里的孩子们用刀刻的,有些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树皮粗粝冰冷。
以后我每次回来,都要来这儿站一站。
不为别的,就为记住这些刻痕,记住那些在这棵树下乘过凉、下过棋、唠过嗑的人。他们活了六七十岁,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最后变成一捧灰,埋进土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他们来过。
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还在,她们是活的碑,替那些先走的人记着一切。而我,我站在这里,也是替他们记着。
大巴驶出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地一点点退远,退成一片模糊的墨绿色。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到了说。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知道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妈,你让我爹少抽点烟。
她秒回:他自己知道。
又补了一条:你也是。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大巴在夜色里平稳地向前,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最后一茬庄稼的气息。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个个不肯熄灭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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