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9岁,没别的路子了我儿子44岁没成家,我每个月都在想这事。前天晚上又提了一嘴,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妈,你再提一次,我就搬出去。碗底磕在玻璃上,裂了道纹,从碗沿一直通到碗底。那碗他用了二十年,从老家带到城里,碗口缺了个角。
“你搬。你搬走我清净。”
“你清净了,谁给你做饭?”
“我自己做。做了五十九年,还差这几年?”
他没接话。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新碗,盛了饭,坐回来继续吃。红烧肉炖土豆,肉他挑出来放我碗里,土豆自己吃了。他从小就这样,肉给我,菜给他。二十年前他爸走的时候,他十八,刚上大一。回来办丧事,在家待了七天。走那天他把冰箱塞满了,还给我留了张纸条:妈,肉在冷冻层,别舍不得吃。
我把肉吃了。他又挑了一块放过来。
“你自己吃。”
“不爱吃。”
“你啥时候不爱吃肉的?”
“一直不爱。”
他把碗里的土豆扒完,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碗,叮当响。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个裂了纹的碗。碗里还剩两块肉,一块瘦的一块肥的。我夹起来吃了。瘦的不柴,肥的不腻。他炖了一个半钟头。
上周三我去公园,碰见老赵。老赵闺女跟我儿子同岁,四十四,去年生的二胎。老赵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个小的,粉嘟嘟的。她看见我就笑,说,你家建军啥时候办啊。我说,快了。她说,你别糊弄我,快了快了,快了四五年了。我没说话。她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格楞格楞响。
我去了婚介所。城西那家,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个喜字,褪成粉的。进去要交三百,登记费。我交了。红娘四十来岁,涂着红指甲,翻我的本子。
“阿姨,您儿子啥条件?”
“四十四。在厂里做质检。一个月五千二。有房,老小区,两室。没车。”
“离过婚没?”
“没结过。”
“四十四没结过婚?”
“嗯。”
她笔停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为啥。把本子合上,说,阿姨您先回去,有合适的我给您打电话。我等了二十三天,电话没来。
第四天我没忍住,又去了。红娘正在涂指甲油,看见我,手停了。
“阿姨,您儿子那个情况,说实话,不太好找。”
“咋不好找?”
“四十四,没结过婚,工资五千二。现在姑娘找对象,都往年轻里找。四十四的,人家嫌大。四十四没结过婚的,人家更嫌。”
“那离过婚的呢?”
“离过婚的,人家也觉得,四十四还离过婚,肯定有啥毛病。”
“你啥意思?”
“没意思。就是说,您别急。”
我出了婚介所。门口有棵银杏,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站在树下,摸兜里的手机,翻到儿子的号。拨了一半,挂了。他这时候在厂里,质检线上,手机锁在柜子里。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我坐沙发上没开灯。钥匙还在门上插着,他拔下来,换了鞋,坐我旁边。
“咋了?”
“没事。”
“你今天去公园了?”
“去了。”
“碰见谁了?”
“老赵。她闺女,去年生的老二。”
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妈。”
“嗯。”
“你别去婚介所了。”
“你咋知道?”
“你兜里那张收据。洗衣服掏出来的。”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收据,三百块,城西婚介所。纸揉皱了,又展平了。放在茶几上。
“三百块,你攒了半个月。买菜你都挑下午去,叶子蔫了便宜。你舍得花三百给我找对象。”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外头是小区的路,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块光。他站在光外面,黑着半个身子。
“妈,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年轻时候,谈过一个。”
我抬头看他。他背对着我,手扶着阳台栏杆。栏杆是铁的生锈了,蹭了一手红。
“二十七那年。厂里会计,姓周,比你小一岁。处了三年,她家里不同意,嫌我没爹。她爸说,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有问题。她听了。”
“你咋没跟我说过?”
“说了干啥。你那时候刚熬过来,我爸走了一年多,你天天睡不着。我再给你添堵。”
“那后来呢?”
“后来她嫁了。嫁了个有爹有妈的。我随了二百块钱礼金。”
他转过身。阳台的灯没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声音有点闷,像鼻子里堵着东西。
“再后来,也相过几次亲。每次人家问,你爸呢。我说走了。人家就不说话了。有一个,处了两个月,她妈来家里看了一眼。回去就跟她说,这房子太旧了,单亲,婆婆看着也不好相处。”
“我不好相处?”
“你最好相处。但人家不这么想。”
他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把那张收据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妈,你别操心我了。我四十四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一个人过,习惯了。”
“习惯了?你一个人,病了谁给你倒水?”
“我病了不告诉你。”
“你说的是人话吗?”
他没吭声。把茶几上的碗端起来,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我眼神不好,凑近了看。是个群,名字叫“周末驴友”。最新一条:本周六爬泰山,报名从速,限十人。底下已经报了七个。第八个是他,名字后面跟了个“+1”。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爬山的事。每周六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公园下棋。下棋下一天,回来一身汗。我以为是公园里那个棋摊,老头多,下一天正常。
他洗完碗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
“妈。”
“你周六到底去哪?”
他把手机拿过去,锁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捂着脸。
“爬山。驴友群。爬了三年了。”
“为啥不跟我说?”
“你知道了,肯定说我不务正业。四十四了,不找对象,去爬山。”
“我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灯没开,屋里黑,就窗户那块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妈,我跟你说个事。”
“嗯。”
“去年爬泰山,认识一个女的。四十二。离了,孩子跟着前夫。她在泰安开小旅馆,不大,六间房。我每个月去一趟。帮她修修水管,换换灯泡。她给我做饭,白菜炖粉条。我跟她,处了一年。”
我手里的手机滑在沙发上,没出声。
“她叫啥?”
“李红。”
“你为啥不带回来?”
“她让我别带。说你有心脏病,怕你激动。”
“我没心脏病。”
“你有。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心肌缺血。你自己不知道,报告单寄到家里,我拆的。”
他从兜里摸出张纸,递过来。是体检报告,日期是去年九月。诊断栏:心肌缺血,建议复查。底下有行字,圆珠笔写的,他的笔迹:妈,别怕,我管你。
“你管我?你管了我一年,都不告诉我你处对象了。”
“我怕成不了。再让你空欢喜一场。”
“那现在呢?”
“现在成了。她说今年过年跟我回来。前提是,你得同意。”
“我同意。”
“你还没见她。”
“我见你爸第一面就嫁了。见不见的,你说了算。”
他把报告单拿回去,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坐到我旁边。沙发弹簧松了,两个人坐上去,陷下去一块。
“妈。”
“嗯。”
“你别再去婚介所了。那三百块,我给你要回来。”
“不用。留着吧。”
“留着干啥?”
“给你结婚随礼。”
他笑了。没出声,就肩膀抖了两下。我伸手把他胳膊拉过来,摸到手腕上有个东西。硬邦邦的,细绳。打开手机电筒照了一下,是条红绳,编的,上面串着个珠子,绿松石。
“她编的?”
“嗯。”
“好看。”
“她说下回给你也编一条。”
“我不用。给我编个放老花镜的就行。”
他又笑了。这回出声了,嘿嘿的。笑完他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他知道我胃不好,不喝凉的。
“周六跟我去爬山吧。”
“我爬不动。”
“泰山不爬,就爬小区后面那个土坡。二十分钟,来回。”
“中。”
他把水杯放我手里。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他爸当年得的,一直留着。水有点烫,我吹了吹。他坐回去,把电视开了,声音调小。正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十二到二十四度。他看着屏幕,手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
我喝了一口水。杯子底下压着那张撕碎的收据,四个角露在外面。他看见了,没扔。拿起来,拼了拼,拼成一个“介”字。然后放回茶几上,用杯子压住。
“妈。”
“嗯。”
“明天早上吃啥?”
“粥。放三颗枣。”
“中。”
电视里在报明天日出时间,六点二十三分。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周末驴友”群发了条消息。我瞄了一眼,打的是:周六不去了,陪我妈。
群里有人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了眼。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声不大,跟猫似的。我把电视关了,给他搭了条毯子。毯子是旧的,起球了,他盖了十几年。
我坐在旁边,没动。窗户外头,路灯亮着,照进来那块光挪了挪,照在他脸上。四十四了,鬓角白了,跟他爸一个样。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体检报告。心肌缺血,建议复查。底下那行圆珠笔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折好,放回他兜里。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啥,没听清。毯子滑了一半,我给他拉上去。他手伸出来,攥住毯子角,攥得挺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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