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周,八十六岁,河南周口人。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夜里睡着走的,没遭罪。早上她儿媳妇去送饭,推门看见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是青的。摸了摸手,凉了。打电话给儿子。儿子从工地赶回来,进门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了两声。哭完了站起来,开始打电话。第一通打给他舅。第二通打给他姑。第三通打给殡仪馆。
灵堂设在堂屋里。棺材是柏木的,两千八,早几年就备好了,放在东厢房,漆了三遍。老人走之前清醒的时候交代过,说不要火化,要入土。儿子点头。她说你爹在土里等着我。儿子又点头。她说你舅家那边,多备几桌。儿子说备多少。她说你看着办。
娘家那边来了三十六个人。两辆中巴车,从沈丘过来的。她大哥家的,二哥家的,三姐家的,四妹家的。有老有小。老的拄拐杖,小的抱在怀里。来了先哭。趴在棺材上哭,拍着棺材板哭,跪在地上哭。哭完了站起来,擦擦眼泪,问厕所在哪。儿媳妇指了指后院。去了。回来了。坐下了。嗑瓜子。喝茶。聊天。聊谁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聊谁家的闺女嫁到县城了,聊今年玉米价格比去年高了两毛。堂屋里热闹得很。棺材停在正中间,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遗像、香炉、两盘果子。香烧了三炷,灭了。没人添。
儿子在院子里摆席。八桌。借了邻居家的桌子板凳。菜是请镇上流动包桌的做的,四百八一桌。有肘子、有烧鸡、有鱼、有丸子。八个凉菜八个热菜。酒是散装白酒,十块钱一斤,灌在塑料桶里。烟是红塔山,八块一包,拆开了放在桌上。来的人坐下就吃。吃得快。肘子一上来,筷子都伸过去。烧鸡撕开了,一人一筷子,盘子空了。儿媳妇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端菜。她腰疼,弯不下去。拿手撑着灶台。灶台是土砌的,黑。她穿一件灰棉袄,袖口油了。头发乱的。
娘家那边的人吃着。喝了两瓶白酒。抽烟抽了一条。吃完了,抹嘴。站起来。说走了。儿子送到门口。一辆中巴车。三十六个人上去。车门关了。车开走了。院子空了。八张桌子上剩菜剩饭。碗摞碗。筷子掉在地上。儿媳妇拿个盆开始收。收了一盆剩菜。倒给狗。狗闻了闻。走了。
礼桌摆在门口。一张旧课桌。桌上放着红纸、毛笔、墨盒。收礼的是本家的一个叔,七十多了,耳朵背。他坐在那儿从早上坐到下午。来一个人,问名字,写下来,收钱,记数。红纸上写得密密麻麻。一页写完了,翻过来写背面。背面也快满了。他眯着眼数。数了三遍。抬头看了看儿子。儿子问多少。他说你猜。儿子说猜不着。他说你再猜。儿子说别卖了。他说三十六个人。儿子说嗯。他说四个上礼。儿子愣了一下。他说四个。儿子问哪四个。他翻了翻红纸。念了四个名字。一个是她大哥家的儿子,随了两百。一个是她三姐家的闺女,随了一百。一个是她四妹,随了五百。还有一个,不认识,可能是远房的,随了五十。加起来八百五。其他三十二个,名字没写,礼没上。有几个人在礼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看,走了。叔说有一个问厕所在哪的。我说后院。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儿子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烟是红塔山,他自己买的。抽了两口。掐了。进屋看棺材。棺材盖着,还没钉。他妈躺在里面,穿了寿衣。绸的,深蓝色,绣着福字。是她自己做的,做好了压在箱底,每年拿出来晒一回。去年晒的时候她说,这件衣裳,我走的时候穿。儿子说你别老说这个。她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动。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儿媳妇收完桌子。过来问,娘家那边,随了多少。儿子说八百五。她说多少。八百五。她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遍。说一桌四百八,八桌三千八百四。加烟酒。她说你舅家来了三十六个人。儿子说嗯。她说随了八百五。儿子说嗯。她说那三十二个呢。儿子说没随。她说没随来吃什么。儿子没接话。她说你妈走了他们来吃席。儿子说别说了。她说我算算。儿子说别算了。她说算算怎么了。儿子说别算了。她没算了。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碗筷碰在一起。叮当。
出殡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天冷。地里冻着。挖坑的几个人是村里帮忙的。一人一条烟。挖了四十分钟。坑挖好了。棺材抬过去。儿子摔了盆。盆是瓦的。摔在石头上。碎了。棺材下葬。土填回去。堆了个坟头。插了柳枝。儿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儿媳妇站在旁边。手插在袖子里。没哭。娘家那边没人来。四个上礼的也没来。儿子说就这样吧。儿媳妇说嗯。两个人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儿子进去买了包烟。红塔山。八块。拆开。抽了一根。小卖部老板问,事儿办完了。儿子说办完了。老板说顺利。儿子说顺利。老板说那就好。儿子说嗯。走了。
后来那个红纸礼单,儿子夹在相册里。跟全家福放在一起。全家福是前年拍的。老人坐在中间。儿子儿媳妇站两边。孙子蹲在前面。老人笑。露着牙。那张礼单上,四个名字。八百五。其他的空着。空了三十二行。儿子有时候翻到,看一眼。合上。放回去。
他跟媳妇说过一回。说早知道。媳妇问早知道什么。他说早知道少备两桌。媳妇说少备两桌也是八桌。他说那不一样。媳妇说哪不一样。他说少备两桌菜少花钱。媳妇说菜钱你省了。人情你省不了。他说什么人情。媳妇说你来我往。他说来往什么。媳妇说以后人家有事。他说人家有事跟我什么关系。媳妇说人家是你舅家的。他说舅家的怎么了。媳妇说舅家的以后也得去。他说去就去。媳妇说去就得上礼。他说上多少。媳妇说看人家。他说人家没上。媳妇说人家没上你不上。他说对。媳妇说那你舅家的以后不跟你走了。他说不走就不走。媳妇说那你妈。他愣了一下。媳妇说那是你妈的娘家。他没接话。坐了一会儿。说我去趟坟上。媳妇说你刚回来。他说去添点土。媳妇说天冷。他说没事。出了门。风灌进领子。缩了缩脖子。去了坟地。柳枝还插着。没发芽。他蹲下来。拿手摸了摸坟头。土是硬的。冻的。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村口碰见一个人。是那三十二个里的一个。他叫了声表哥。表哥说来了。他说添点土。表哥说好。他说你那天。表哥说哪天。他说我妈办事那天。表哥哦了一声。他说你来了。表哥说来了。他说没上礼。表哥说忘了。他说忘了。表哥说那天人多。他说嗯。表哥说下次。他说什么下次。表哥说你家有事。他说我家没事。表哥笑了。走了。他站在村口。风大。烟囱冒白烟。他掏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掐了。扔地上。踩灭。走了。
那八百五他后来花了一百二。买了三刀纸。两把香。一瓶酒。去坟上烧了。酒倒了一半。剩一半自己喝了。坐在坟前。喝了一口。辣。咽下去。跟老太太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他说妈,你放心。酒瓶搁在坟头。站起来。走了。回家路上月亮出来了。圆的。跟去年中秋一样。
你有没有办过一场事。来的人多。上礼的人少。那笔账,你算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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