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秦穆公的“东出梦”，是怎么开始的？

一、东望

公元前659年，雍城。

秦穆公即位了。

他是秦德公的儿子。他的父亲秦德公在位只有两年就去世了，他的大哥秦宣公在位十二年，他的二哥秦成公在位四年。两个哥哥都短命，王位转了一圈，轮到了他。

他接手的秦，是一个什么样的秦？

他的曾祖父秦文公，东猎汧渭，收周余民，伐戎大胜，把关中西部打了下来。他的祖父秦宪公，迁都平阳，继续向东推进。他的父亲秦德公，迁都雍城，把关中西部经营得更加稳固。经过三代人的积累，秦人已经在关中站稳了脚跟。

但站稳脚跟，和强大，是两回事。

秦穆公站在雍城的城墙上，向东望去。他看到的，是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渭河河谷，是通往中原的崤函古道，是黄河对岸的晋国。

晋国，是秦人东出的第一道坎。

而在晋国的东边，是齐桓公的齐国。齐桓公任用管仲，推行改革，以“尊王攘夷”为旗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是春秋时代的第一位霸主。齐国的军队，是中原最精锐的军队；齐国的号令，是中原诸侯不敢违抗的号令。

在南边，是楚成王的楚国。楚成王北上争霸，攻灭弦、黄、英等国，把楚国的势力推进到了淮河中游。楚国的地方千里，带甲百万，是南方最强大的国家。

秦穆公向东看，看到的是齐桓公。向南看，看到的是楚成王。向西看，看到的是西戎。向北看，看到的是义渠。

秦人夹在中间。东边是晋国，南边是楚国，西边是戎狄，北边是义渠。四面都是墙。

但秦穆公不想永远待在墙里面。他想东出。他想成为齐桓公那样的人，他想让秦人的旗帜插到中原去。

但他也知道，东出的第一道坎，是晋国。而晋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二、晋献公的扩张

就在秦穆公即位的前后，晋国的国君是晋献公。

晋献公是一个被历史低估的人。他的儿子晋文公重耳太有名了，以至于人们常常忘记，重耳之所以能称霸中原，是因为他的父亲晋献公给他留下了一个强大的晋国。

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兼并了十七个国家，臣服了三十八个国家。他在位期间，晋国灭掉了霍国、杨国、芮国、魏国、郇国、耿国、冀国、骊戎、赤狄等国，黄河中游的土地几乎全部被晋国吞并。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是假途灭虢。

虢国在今天的河南三门峡一带，扼守着崤函古道。崤函古道是从关中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谁控制了崤函古道，谁就控制了秦人东出的门户。

晋献公十九年，晋国向虞国借道，讨伐虢国，攻下了虢国的下阳。三年之后，晋献公再次向虞国借道，这一次，晋国灭掉了虢国。回师途中，晋军顺手把虞国也灭了。

虞国的大夫宫之奇曾经劝虞君：“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灭亡了，虞国也活不了。俗话说‘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国和虢国。”虞君不听。宫之奇带着族人离开了虞国。后来，虞国果然被晋国灭掉了。

假途灭虢，对中国历史的影响极其深远。它不仅让晋国吞并了虢、虞两国，更让晋国控制了崤函古道。从这一刻起，秦人东出的必经之路，被晋国牢牢卡住了。

秦穆公即位的时候，晋国已经是一个从山西高原延伸到河南西部的强国。它的西边，跨过黄河就是秦人的关中。它的东边，是中原来。它的南边，是周王室的洛邑。它的北边，是戎狄的草原。

晋国的版图，像一把巨大的钳子，从北、东、南三个方向，把秦人夹在关中西部。

秦穆公要东出，就必须面对这把钳子。

三、联姻：秦穆公的第一步

秦穆公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知道，秦国的国力不如晋国，秦国的军队不如晋国，秦国的外交空间也不如晋国。如果一上来就和晋国硬碰硬，秦人必败。

所以，秦穆公即位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出兵，是联姻。

《史记·秦本纪》记载：“穆公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

秦穆公四年，公元前656年，秦穆公从晋国迎娶了妻子。她是晋献公的女儿，太子申生的姐姐。后世称她为穆姬。

穆姬是一个贤德的女人。她的母亲是齐姜，齐桓公的女儿。她的同母哥哥是太子申生，她的异母兄弟是重耳和夷吾。她嫁到秦国的时候，晋国和秦国的关系还很好。谁也没有想到，几十年后，她的丈夫会把她的弟弟夷吾俘虏到秦国来，她不得不以自焚相威胁，才救下了弟弟的性命。

秦穆公迎娶穆姬，表面上是“秦晋之好”，是两国的联姻。但在联姻的背后，是秦穆公的政治算计。

第一，联姻争取了时间。秦穆公即位的时候，秦国的国力还不够强大。他需要时间来整顿内政、发展经济、训练军队。联姻让秦晋之间保持了和平，秦人可以在和平的环境里积蓄力量。

第二，联姻争取了空间。秦国的西边是西戎，北边是义渠。秦穆公要东出，就必须先稳住西边和北边。联姻让晋国暂时不会从东边进攻秦人，秦人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西戎和义渠。

第三，联姻是试探。秦穆公想知道，晋献公对秦国的态度是什么？晋国会不会把秦国当成威胁？联姻之后，秦穆公可以观察晋国的反应，判断晋国的战略意图。

秦穆公的联姻，和后来秦襄公把妹妹嫁给丰王，逻辑是一样的。联姻不是目的，联姻是手段。秦人用联姻来争取时间、空间和情报。

四、晋国的回应

晋献公同意了这门婚事。

为什么？因为晋献公的关注点不在西边，在中原。

晋献公在位期间，晋国的扩张方向主要是向东和向南。他灭掉了虢国和虞国，控制了崤函古道。他灭掉了霍国、杨国、耿国、冀国，把晋国的版图扩展到了山西南部和河南西部。他的下一个目标，是中原。

晋献公的注意力在中原，不在关中。对他来说，秦国只是一个西边的邻居，一个还没有强大到能威胁晋国的邻居。把女儿嫁给秦穆公，既可以拉拢秦国，又可以稳住西线，何乐而不为？

但晋献公不知道，他的假途灭虢，已经堵住了秦人东出的门户。秦穆公的联姻，只是暂时的。一旦晋国的扩张触及秦人的利益，秦晋之间的关系就会破裂。

果然，秦穆公四年联姻，秦穆公五年，晋献公就灭了虞国和虢国。虞国的大夫百里奚，成了晋国的俘虏。晋献公把百里奚作为穆姬的陪嫁奴隶，送到了秦国。

百里奚不甘受辱，从秦国逃到了楚国。楚国人把他抓了起来，让他放牛。

秦穆公听说了百里奚的才能。他派人去楚国，用五张羊皮赎回了百里奚。

这个故事，是下一篇的主题。但现在，我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秦穆公的联姻，不仅换来了和平，还换来了一个改变秦国命运的人。

五、楚国在干什么？

当秦穆公迎娶穆姬的时候，楚国在干什么？

楚国的国君是楚成王。楚成王是楚文王的儿子，公元前672年即位，在位四十六年。他即位之初，布施仁德，与诸侯修好，派人向周天子进贡，获得了周天子赐予的祭肉，以及“镇守南方、平定夷越”的授权。楚国的疆域扩展到了千里。

楚成王的战略，是北上争霸。

公元前656年，也就是秦穆公迎娶穆姬的那一年，齐桓公率领八国联军南下伐楚。楚成王派大夫屈完与诸侯订立了召陵之盟，维持了南北均势。

召陵之盟后，楚国继续北上东进，先后攻灭了弦、黄、英等国，把楚国的势力推进到了淮河中游。齐桓公去世后，楚成王在泓水之战中击败了意欲称霸的宋襄公，楚国军威大振，一度称雄中原。

楚成王的崛起，对秦穆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秦人东出的窗口，正在关闭。

秦人东出，有两条路。一条是北线，经崤函古道进入中原，但这条路被晋国堵住了。另一条是南线，经武关进入南阳盆地，再进入中原。但南阳盆地是楚国的势力范围，楚国正在北上，武关道迟早会被楚国控制。

秦穆公面对的局面是：北边，晋国堵住了崤函古道；南边，楚国正在向北扩张，威胁武关道。秦人东出的两条路，一条已经被堵死，另一条正在被堵死。

六、秦穆公在等什么？

秦穆公即位的时候，三十六岁。他不是一个小孩子，他是一个成熟的君主。他知道，秦国的国力不如晋国，不如齐国，不如楚国。如果现在就东出，秦人必败。

所以他等。

他在等晋国内部出问题。

晋献公老了。他的宠妃骊姬想立自己的儿子奚齐为太子，正在谋划废掉太子申生。太子申生的母亲齐姜已经去世，申生失去了母亲的庇护。骊姬在晋献公面前不断进谗言，说申生的坏话。晋国的朝堂上，暗流涌动。

秦穆公知道，晋国的这场内乱迟早会爆发。一旦晋国内乱，秦人就有机会。

他在等楚国内部出问题。

楚成王虽然强大，但楚国的内部并不稳定。楚国的令尹子文年事已高，楚国的贵族势力强大，楚成王的儿子商臣野心勃勃。楚国的内乱，也在酝酿之中。

他在等齐桓公去世。

齐桓公老了。他的五个儿子都在争夺继承权。管仲已经去世，齐桓公身边只剩下易牙、竖刁等佞臣。齐国的霸业，即将终结。

秦穆公在等。他知道，晋国、齐国、楚国，这三个大国都不会永远强大。只要他等得足够久，机会就会出现。

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要做一件事：积蓄力量。

七、先稳住后方

秦穆公的东出梦，不是从东边开始的，是从西边开始的。

他知道，如果秦人要东出，就必须先稳住后方。如果秦人在东出的时候，西戎从背后捅一刀，秦人就完了。

所以，秦穆公在联姻晋国的同时，也在对西戎用兵。

秦穆公即位的第一年，他就亲自率兵讨伐茅津。茅津是黄河上的一个渡口，在今天的山西平陆一带。秦穆公讨伐茅津，既是为了打通东出的通道，也是为了试探晋国的反应。

秦穆公还做了另一件事：他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西戎的丰王。

这件事发生在秦穆公即位之前。他的父亲秦德公去世后，他的哥哥秦宣公和秦成公相继即位。在秦成公时期，秦穆公的妹妹嫁给了丰王。丰王是西戎诸部中较强的一支，活动在周人故地丰邑附近。

联姻丰王，让秦穆公在西戎中找到了一个盟友。至少，丰王不会主动来打秦国。秦穆公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其他的西戎部落。

秦穆公的算盘很清楚：先稳住西边和北边，再图东边。联姻晋国，稳住东线；联姻丰王，稳住西线；然后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八、秦穆公的第一步走得对不对？

回过头来看，秦穆公的联姻策略，是对的，但不够。

联姻让秦人获得了暂时的和平。秦穆公即位后的前几年，秦晋之间没有发生战争。秦人可以在和平的环境里整顿内政、发展经济、训练军队。

联姻也让秦人获得了情报。通过穆姬，秦穆公可以了解晋国内部的动向。穆姬是晋献公的女儿、太子申生的姐姐，她对晋国的朝堂非常熟悉。秦穆公可以从穆姬那里得到晋国的第一手情报。

但联姻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晋国太强了，晋献公的扩张太快了。假途灭虢之后，晋国控制了崤函古道，堵住了秦人东出的门户。秦穆公的联姻，只是让晋国暂时不会主动进攻秦国，但晋国不会因为联姻就放弃对秦国的压制。

秦穆公的东出梦，从第一天起就面临着一个强大的对手。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盟友，更多的人才。

而人才，正在来的路上。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正在楚国的宛地放牛。他的名字叫百里奚。

九、等待

秦穆公在等。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晋国内乱的机会，一个中原权力真空的机会，一个秦人可以东出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晋献公老了。骊姬正在谋划废掉太子申生。晋国的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子申生随时可能被杀，公子重耳和夷吾随时可能流亡。晋国的大乱，就在眼前。

秦穆公知道，晋国内乱的那一天，就是秦人东出的开始。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懂中原政治、懂外交、懂治国的人。一个能帮他制定东出战略、处理秦晋关系、整顿秦国内政的人。

这个人不在秦国。他在楚国，是一个七十岁的奴隶。

他的名字，叫百里奚。

下一篇，我们去看秦穆公如何用五张羊皮，换来了一个改变秦国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