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死后15年，周勃杀光他的嫡孙

长乐宫里的最后一张名单

公元前195年·四月

公元前195年四月，刘邦在长乐宫里等死，吕后在一旁询问身后事。她先问萧何之后谁可为相，刘邦回答： 曹参；再问次一等的人选，报了一连串的名字，并且各自附上一句评语：王陵憨厚直爽，需要陈平相助；陈平聪明过分，难以独任。最后点到周勃时，留下七个字的遗言， ◎“然安刘氏者必勃也。”

说这句话的时候，韩信死了才一年多，彭越已经被剁成了酱，英布也刚被斩在了鄱阳。而这份辅政的人选全都是功臣，一个 该杀的人都没有 。

十五年后，周勃来交卷

公元前180年·长安

15年以后，周勃来交卷了。

前180年八月，吕后死了一个月。太尉周勃才走进北军营门——依靠襄平侯通持节 “矫”了一道诏 ，才得以进入军门。进门第一个命令是： ◎“为吕氏右襢，为刘氏左襢。” 襢即是袒，卷哪边就站哪边。全军都卷了左边。

同月，刘邦长子之孙朱虚侯刘章在未央宫杀死相国吕产之后，把诸吕男女 “分部悉捕” ，无论老少一律处死。

诸吕还没有死透的时候，大臣们就关起门来商议事情了，司马迁只给了四个字： 相与阴谋 。

九月的时候，代王刘恒进长安。当天夜里，四王和少帝分别被杀害于各自的府第之中。

这就是15年后“安刘氏”的答卷。刘邦点名的那个人一字不差地执行了他的命令，但是 周勃安的“刘氏”和刘邦所说那个的安“刘氏”不是一回事 。

“刘邦杀功臣”？先把两本账分开

功臣与合伙人

人们说的就是刘邦杀功臣的事。但是摊开名单就可以知道，他亲自带兵打败的只有英布一个。韩信死在长乐钟室，主使的是吕后、萧何；彭越被剁成酱，走的是吕后的枕头风。剩下的或是被擒或者是投降或者是逃跑——这些人，严格来说，这叫做 合伙人退场 ，不叫功臣问斩。

另一本账倒过来算：萧何、曹参、张良、灌婴、樊哙等人皆得善终；陈平死于丞相之位，周勃活到了文帝十一年。两本账加在一起就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方面：

他清算的是有封地、有军队、有人马的异姓合伙人，留下的则是只有爵位而没有封国、没有私兵的将领。 这并不是说企业心狠或者心善，而是因为企业的产权结构不同造成的。“刘邦杀功臣”五个字就是把两本账合并成了一本。

一张名单，与皇权的三条腿

同姓王·功臣侯·外戚

《史记·高祖本纪》后面附了一张名单，刘邦八个儿子中，有三种不同的出身。大哥刘肥是庶子，为齐悼惠王；二哥刘盈，是吕后所生，为孝惠帝；三哥刘如意，是戚夫人所生，为赵王；四哥刘恒，由薄姬所生，为代王；之后还有刘恢、刘友、刘长、刘建等。到吕后去世的公元前180年的时候，这份名单上已经基本没有剩下的人了：如意、刘友、刘恢、刘建都在高后时期死了， 剩下的只有刘恒、刘长以及嫡长孙齐王刘襄 。

清空这份名单出力最多的，是吕后。而留下吕后不动的，正是刘邦——刘邦一直到死都没有动这个皇后，临终之前还一条一条地问她的意见。

为什么不对吕后下手，历史上没有提到动机，只能推测：他需要一个可以在功臣和宗室之间起到 粘合作用 的人来作为监护人。但是十五年之后，却成为了清空宗室最卖力的一个。

给刘邦权力结构画个图吧：皇权依靠 三条腿 来维持，同姓诸侯王承担血缘关系的作用、功臣侯负责实施执行、吕氏外戚担当监护和黏合的角色。但是在他晚年的时候，他真正拆除的是第四类支点——既有兵力又有土地和班底的 异姓合伙人 。有韩信、彭越、英布的时候，皇帝不过是诸侯王中最大的一个；这些人都没了之后，皇帝才真正成了皇帝。

立竿见影的效果出现了：异姓王没有了，同姓王又来了，天下十五年都没有战争。但是账本的下半部却显示，在支点被拆除之后，在长安能够同时调动军队并且对“谁是刘氏”的问题具有发言权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功臣 。

刘邦说的“安刘氏者必勃也”，把“安刘氏”的解释权交给周勃，却没有规定由谁来检验这个解释。 15年以后，被校验的就是去做的。

送出去的兵权，十二年后变成刀

前188—前180·南北军

前188年的八月，惠帝去世。吕后没有哭出来，因为害怕。张良的儿子张辟强才十五岁，就跟丞相说了一番话：太后只有一个儿子惠帝，现在哭不出来是因为害怕你们；你们请求封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分别统领南北两军，并且让诸吕进宫办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依此办理，史书上记为： 吕氏权由此起 。

注意：诸吕手中的兵权不是抢来的是功臣们自己交出来的，为的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前188年得来的安全，在十二年后就变成了刀，在未央宫里。近几年来，吕后对刘氏皇位继承人做了手脚。说的就是前180年功臣们要夺回的兵权就是他们十二年前送给别人的。 送礼和收回都是用同一种算法。

吕后在七月初四的时候死在了未央宫。齐王刘襄起兵——他是高帝的嫡长子，弟弟刘章、刘兴居在京师长安做内应；灌婴带兵来到荥阳，并和齐楚勾结在一起。

功臣们的情况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出来： 周勃担任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担任丞相，◎“不得任事”。 他们破局的办法很实际：郦寄去哄骗吕禄，说你把将军印还给我，回到赵国去，齐军自然会撤退。吕禄被他劝服之后，也把兵权交出来了。

从奉节出兵，一直到了解情况后被杀，然后又被按既定罪名逮捕，每一步都可以用平叛的理由来解释。 从程序上找不出什么问题来。

名义与自卫：闭门会议的三层理由

《史记·吕太后本纪》

关于那次会的谈话内容，《史记·吕太后本纪》中是这样记载的，一共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罪名： 少帝以及梁、淮阳、常山三王“皆非真孝惠子也”。 第二层 是案情，吕后当年用欺诈手段使别人的儿子成为自己的儿子，并杀死那个孩子的母亲，把孩子养在后宫里，让孝惠帝认作自己的儿子，封为皇后、诸王，目的就是为了加强吕氏的势力。 第三层是真实动机 ：诸吕已被诛灭，如果他们所立的人长大了掌权，◎“吾属无类矣” 。第三层比起第二层来更露骨一些，在名义上一直谈到生命和财产。

第一层次是否有根据呢？有。孝惠皇后张氏就是鲁元公主所生，没有孩子，吕后就叫她装着怀孕，抱一个后宫美人所生的儿子抚养，这就是后来的前少帝。他长大之后听人说自己的母亲并不是皇后所生，便放出了狠话，“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随后就被废除了皇位，并且被幽禁杀害。所以“惠帝诸子可能是非亲生”，史料本身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第三层把话说透了，大臣们所说的不是“名分不正”，而是 “他们长大了就会办事，我们就要被诛杀干净” 。杀人的理由由名义变为了自卫， 名义就是文书，自卫就是动机 ；当动机足够强烈的时候，文书随时都可以补上。

补文书当天就开始进行。刘章的弟弟东牟侯刘兴居进宫“除宫”，面对着废帝说：◎“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之后代王到未央宫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定罪发生在杀人的前面 ，审判词只有一句话，并且没有辩护人。

选新皇帝的三条标准

齐王·淮南王·代王

新皇是怎么样被选举出来的，这上面又有一笔账。提到齐王刘襄，他是高祖刘邦的长房嫡系子孙，理由很充分。大臣们不同意的理由是：◎“齐王母家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

提到淮南王刘长，嫌他太小，而且母亲家族也很不好。最后确定的标准是： ◎“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 三条标准里有两个半在外戚 。他们刚刚以“外戚作恶”为由杀了很多人，选择新的皇帝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防范外戚。反对的是吕氏，也是任何想坐大的外戚。

怎么画出账目之间的分隔线。 第一 ，血脉存疑并不一定就是假的，本文算的是动机账，不是指控造假。 第二 ，这并不意味着周勃、陈平等早就有预谋——虽然《史记》中写有“阴谋”二字，但是却没有记载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策划的。 第三 ，换成齐王也不一定能改命：只要功臣仍然是唯一的仲裁者，新的皇帝就必须要过“外戚不能强”的这一关，而惠帝诸子的血统，只不过是使他们更容易不过去罢了。最后的账单是 以结构形式来结算的，并不是以个人道德来计算的 。

最后一记，写给周勃自己

右丞相到廷尉狱

最后一记是写给周勃自己的，他活了下来看到了。文帝即位时，周勃为右丞相；一年半之后他主动辞职，陈平死后又重为丞相，做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被文帝一句话就免掉了，并且把他遣送回了封地——“丞相我是很看重的，你先回去吧”。回到绛县一年之后，就有人告发他谋反，于是被廷尉逮捕入狱。狱卒仍然像往常一样羞辱着他，他用一千两黄金换来了狱卒在木简背面写的四个字： 以公主为证 。

救他的人就是薄太后。她用头巾打汉文帝的时候有一句话可以和刘邦临终遗言对读：◎“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

她救周勃的原因是，“你十五年前没有反叛，所以现在也不会反叛。”十五年前，他就做过废掉皇帝、弑杀王室、迎接新帝的事情。同样的一个动作，在太后的口中就是“不反”的证据，在司马迁的笔下就成了“阴谋”的记载。

周勃出狱之后说了一句可以给全文画上句号的话： ◎“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十五年前他进不了北军门，靠一道矫诏才挤进去；十五年后他在狱卒面前说不出一句话来，得靠公主作证、太后抛出头巾才保全性命。 这套算法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 ，包括它的使用者。

刘邦说的话是对的。 ◎“”安刘氏者必勃也。” 周勃也确实是安了刘氏：吕氏没了，少帝没了，文帝上台了，汉朝四百年的大局就此定了下来。只不过，“安刘氏”这三个字，从刘邦之口说出来指的是他儿子们的血脉，经过周勃之手过一遍，变成了功臣集团可以接受的皇帝。

只能说中间没有一个人叛变 ，只是每个人所做的都是在当时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结语

但是这才是这本账最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