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娶了武则天，而是他骗过了整个大唐

弘道元年十二月，洛阳宫贞观殿里，药味浓得散不开。

李治躺在御榻上，面色灰败，两颊深陷。他的风眩症从去年冬天就重了，头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太医给他扎了半年的针也不见效。他今年五十六岁，可看起来像七十的人。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枕上，颧骨上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嘴角往下压着，压出了两条沟。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让太监把他扶起来靠着引枕。他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上那碗药上。药是刚煎好的，褐色的，冒着白汽。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喝。”

太监端着碗退下去了。他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帐顶绣着龙，金线绣的，在昏暗的灯影里幽幽地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守在榻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把武后叫来。”

武则天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今年六十岁，可看着像五十的人。她的脸还是圆润的，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底子，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媚的，软的，如今是沉的，亮的。她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别着一根素银簪。她走到榻边跪下去，李治摆了摆手让她免了。

“坐吧。”

武则天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了。李治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媚娘，朕问你一件事。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武则天想了想。“回皇上，臣妾永徽二年进宫。至今年三十年了。”

“三十年。”李治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三十年里你替朕管了多少事？”

“臣妾替皇上管后宫。后来替皇上批折子。”

“批了多少年？”

“从显庆五年起，臣妾替皇上批折子。到今年二十三年了。”

李治点了点头。他望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来看着武则天。那双眼里的东西让武则天后脊梁一紧。李治这辈子看人的时候都是软的，温的，跟一盆不烫不凉的水似的。可此刻那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武则天看了三十年，她认得那东西。那是棋手看棋盘的眼神。

“媚娘，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李治的声音低了些，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朕这辈子没骗过人。可朕骗了一个人。骗了三十年。”

武则天没接话。

“朕骗了你。”

武则天的眉毛动了一下。

“朕娶你进宫，满朝文武都说朕是为了色。你长得好看，朕年轻的时候确实喜欢你。可朕娶你进来，不光是为了色。朕那时候刚从感业寺把你接出来，朕的舅舅长孙无忌在朝堂上跟朕说了一句话——‘陛下纳先帝才人，不合礼制。’朕听了没接。可朕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朕在想——朕终于找到一个人，能替朕掰倒长孙无忌了。”

李治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搁下了。

“长孙无忌是朕的舅舅，也是朕的顾命大臣。朕登基的时候才二十二岁，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朕坐在龙椅上，底下的人先看他再看朕。朕想办什么事，他先点头，底下的人才动。他不点头，朕的话就跟放屁一样。朕忍了六年。朕忍到显庆四年，朕让他编了一本《显庆礼》，编完了朕说要废王皇后立你。长孙无忌不干。褚遂良不干。韩瑗不干。来济不干。他们跪在朝堂上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朕那天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磕，朕没说话。朕等他们磕完了，朕说了一句话——‘朕意已决。’朕说完了站起来走了。朕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跪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大概到那一刻才明白，朕不是他的外甥。朕是皇帝。”

武则天坐在绣墩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并拢。她看着李治的脸，看了一息，开口了。

“皇上，臣妾知道这件事。臣妾那时候就知道。可臣妾没跟人说。”

“朕知道你知道。你比朕聪明。你从进宫头一天就知道朕要拿你当刀使。可你没吭声。你顺着朕的意思走，一步一步走到皇后的位子上。你替朕批折子，替朕管朝政，替朕把长孙无忌那帮人一个一个地收拾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朕想做的。可你替朕做完了，天下人骂的是你，不是朕。朕躲在后面，看着你替朕挡箭。朕挡了二十三年。朕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武则天的手背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凉丝丝的，拍得不重。

“媚娘，朕这辈子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娶了你。是朕骗过了整个大唐。朕让满朝文武觉得朕是个软柿子，让长孙无忌觉得朕好拿捏，让天下人觉得朕被你管着。可朕从头到尾都在下棋。朕下的第一颗子是你。第二颗子是长孙无忌。第三颗子是整个朝堂。朕下了一辈子。朕下到今天，棋下完了。”

武则天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搁在她的手背上，瘦得只剩骨头和青筋。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李治的脸。那张脸上的东西她看了三十年，可此刻她觉得陌生。她看了一息，开口了。

“皇上，臣妾也有一句话。”

“你说。”

“臣妾知道皇上在利用臣妾。可臣妾愿意。臣妾进宫的时候才十四岁，在太宗爷跟前当了十二年的才人，太宗爷走了之后臣妾在感业寺当了两年的尼姑。那两年里臣妾每天早起扫地、念经、挑水、劈柴。臣妾跪在佛前问菩萨——‘弟子这辈子还能不能出去？’菩萨没回答。可皇上回答了。皇上把臣妾接出来了。皇上给了臣妾一条路。那条路是皇上替臣妾铺的，可臣妾自己走出来的。皇上利用臣妾，臣妾利用皇上。皇上要的是权，臣妾要的是活着。咱们俩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的。”

李治看着她。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瞬。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刚才长了些，从嘴角牵到了眼尾。“说得好。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的。”他把手从武则天手背上收回来，搁回被子里。他躺了一会儿，闭了眼。武则天坐在绣墩上等着。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李治又睁开眼，看着武则天。

“朕走了之后，显儿怎么办？”

“显儿是太子。臣妾替他守着。”

“你替他守着。你守得住？”

武则天沉默了一息。“守得住。”

李治点了点头。他躺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朕这辈子骗了很多人。你恨朕吗？”

武则天摇了摇头。“臣妾不恨。臣妾佩服皇上。皇上骗了所有人。可皇上没骗过自己。皇上知道自己要什么。皇上要了一辈子。皇上要到了。”

李治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帐顶的龙还在，金线绣的。他看了一会儿，闭了眼。他闭眼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媚娘，朕走了之后，你替朕接着下那盘棋。”

那天夜里李治驾崩了。武则天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擦干脸，把太监叫进来，口述了三道旨意。第一道：太子李显即皇帝位。第二道：裴炎辅政。第三道：她自己临朝称制。三道旨意发出去之后她站在贞观殿的门槛上，望着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下着细雪。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李治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她想起李治说“朕骗过了整个大唐”。她站在门槛上想——这个人骗了所有人，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做了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用谁当刀。他全知道。他装了一辈子的软柿子，装到最后连他儿子都以为他软。可他硬了一辈子。他硬在骨头里，谁也没看见。

武则天站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回了殿里。案上搁着一摞没批的折子，她坐下来拿起朱笔翻开最上面那份。折子上写的是高丽那边的事。她看了一行，提笔批了一个“准”字。批完了搁下笔，望着案角的灯看了一会儿。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她忽然想起李治方才跟她说的那句话——“你替朕接着下那盘棋。”她把朱笔重新拿起来，蘸了朱砂，接着批折子。她批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太监进来换茶，看见她还在批。案上的折子堆了半尺高，每一份都批了字。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皇上，这盘棋臣妾替你下。下完了臣妾来找你。”

她把窗关上了。那之后她接着下那盘棋。下了二十多年，下到后来她自己也成了皇帝。她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的时候有时候会想起李治。她想起他在贞观殿的御榻上跟她说“朕骗过了整个大唐”。她想起自己说“各取所需，谁也没欠谁的”。她想完了接着批折子。她批折子的时候手是稳的。跟李治当年批折子的时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