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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大婚当天,北静王突然闯进贾府。他盯住病榻上黛玉,冷冷撂下一句“等了你两年”,满屋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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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景

故事发生在清朝乾隆年间。此时盐政腐败,巡盐御史手握肥缺,是官场中人觊觎的“肥肉”。林家与贾家联姻本是官商结合的典范,但一场盐税亏空案让林如海成了替罪羊。十五年后,当年的受害者后人携证据归来,而贾府正沉浸在元春省亲后的烈火烹油之中,浑然不知大祸将至。

第1节 宝玉大婚

荣国府的大门今日大开,红绸从门楣一路铺到二门,连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脖颈上都系了红绫。鞭炮碎屑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层红色的雪上。

吉时定在巳正,可天还没亮,府里就已经忙翻了天。

赖大家的站在二门口扯着嗓子喊:“花轿还有一个时辰就到,新房里的龙凤烛点了没有?快去瞧瞧!”几个小丫头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差点撞上抬着食盒的婆子。婆子骂了一句“作死的小蹄子”,脚下却没停,拐了个弯就往厨房去了。

满府上下,人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是真的——宝二爷娶的是宝姑娘,金玉良缘,门当户对,老太太点了头,太太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这桩亲事,是整个贾府的脸面。

只有潇湘馆里,安静得不像是办喜事的样子。

院子里没有挂红灯笼,窗户上没有贴喜字。几个小丫头缩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口。屋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咳得人心尖发颤。

紫鹃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眼眶红红的。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隐传来的唢呐声,咬了咬嘴唇,又把头低了下去。

“紫鹃姐姐,”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凑过来,“姑娘还是不喝药吗?”

紫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是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宁荣街口的声音。锣鼓喧天,炮仗齐鸣,隔着好几道院子都能听见那边的热闹。

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咳嗽。紫鹃连忙推门进去,只见黛玉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也在听着那些喜庆的声音。

“姑娘,”紫鹃坐到床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汗,“要不,我把窗户关上吧?”

黛玉睁开眼睛,看了紫鹃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是一汪死水里映出的天光。

“不用,”她说,“让他们热闹去吧。”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唢呐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喉咙。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二门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紫鹃正要出去看看,门帘一掀,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紫、紫鹃姑娘,不好了……北静王来了!”

紫鹃一愣:“北静王?他来喝喜酒的,有什么不好的?”

“不是来喝喜酒的!”那婆子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穿着素服,没带贺礼,一进门就问……就问林姑娘住在哪!”

紫鹃的心猛地一沉。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黛玉。黛玉也听到了,她的眼睛睁大了,那双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远处的荣庆堂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王爷留步”,有人在喊“快拦住他”,但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压了过去。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紫鹃冲到门口,刚要关门,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着月白色素袍的男人站在门槛外。他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喜色。

北静王水溶。

他没有看紫鹃,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直直地落在了床上的黛玉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待了太久之后的平静,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敢动。

水溶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床边。他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病榻上的黛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让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林姑娘,”他说,“我等了你两年。”

满屋寂静。远处的荣庆堂里,不知是谁失手打碎了一只茶杯,清脆的碎裂声传遍了整座贾府。

第2节 不速之客

荣庆堂里,笑声还没落地,就被那句“北静王到”打得粉碎。

贾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外迎。他一边走一边整理衣冠,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北静王与贾府素来交好,今日来喝喜酒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可通报的人为何是那般慌张的神色?

他刚走到二门口,就看到水溶已经从仪门进来了。

一身月白色素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挂了一块青色的玉佩。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发。这副打扮,别说赴喜宴,连日常出门做客都嫌过于素净了。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迎上去拱手道:“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水溶停下脚步,看了贾政一眼,微微一笑:“存周先生客气了。本王今日来得唐突,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他的语气温文尔雅,态度谦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贾政总觉得哪里不对——北静王虽然笑着,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王爷说的哪里话,”贾政侧身让路,“王爷能来,是犬子的福分,也是我贾家的荣耀。请里面上座。”

水溶却没有动。

他站在二门口,目光越过贾政的肩膀,望向内院深处。那里是潇湘馆的方向。

“存周先生,”水溶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听说林姑老爷的千金,如今也在府上借住?”

贾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黛玉。他斟酌着答道:“是。内侄女自小便养在老太太跟前,如今也在府中。”

“哦。”水溶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倒是巧了。本王与她,有两面之缘。”

贾政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正想岔开话题,王夫人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件赭红色绣百蝶穿花的对襟褂子,头上簪了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满面春风,看上去比平日和气了许多。

“王爷来了!快请里面坐,宴席就要开了。”王夫人笑着招呼,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

水溶转过身,看着王夫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息的时间。那两三息里,他的笑容没有变,可王夫人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王妃客气了。”水溶说,“本王今日来,不是为了喝喜酒的。”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贾政的脸色变了。王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丫鬟婆子齐齐低了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王爷说笑了,”王夫人强撑着笑脸,“今日是小儿大喜的日子,王爷若不是来喝喜酒的,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水溶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旁边题了两句诗。王夫人瞥了一眼那两句诗,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句诗是:“玉碎珠沉日,风清月白时。”

她认得这笔迹。那是林如海的字。

水溶将扇子合上,收回袖中,动作从容不迫。他看着王夫人,语气依然温和:“王妃不必紧张。本王只是想去探望一位故人,问几句话就走。”

他说完,也不等贾政和王夫人反应,转身便朝潇湘馆的方向走去。

贾政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夫人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刺破绸缎。

“去,”她对身边的心腹婆子低声说,“快去告诉老太太。”

婆子点头,转身就跑。可她刚跑出几步,就看见水溶已经在潇湘馆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轻轻叩了叩门。

那敲门声很轻,可落在每个人耳中,却像是擂鼓一样沉重。

第3节 病榻前的寒光

门开了。

紫鹃站在门内,脸色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行了个礼:“奴婢见过王爷。我家姑娘病重,不宜见客,还请王爷……”

“让开。”

水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紫鹃咬着嘴唇,不退。她挡在门口,死死地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王爷,我家姑娘真的病得很重,大夫说她不能劳神,您……”

“我说了,让开。”

水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紫鹃被那眼神钉在原地,浑身僵硬,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门框。

水溶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一道道细细的金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涩、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间屋子里慢慢腐烂。

水溶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床上的那个人。

黛玉靠在枕上,半阖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已经没有了气息。

水溶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黛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水溶的那一刻,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想坐起来,但身子刚一动,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紫鹃连忙上前扶住她,替她拍背。黛玉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水溶,声音沙哑:“王爷……怎么会在这里?”

“来看你。”水溶说。

“今日是宝玉大喜的日子,”黛玉说,“王爷不该来这里。”

“我知道。”水溶说,“但我还是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黛玉枕边。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玉佩的一面刻着一枝梅花,另一面刻着两个字——“如海”。

黛玉看到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枚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水溶,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玉佩……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父亲的东西,自然该回到你手上。”水溶说,“这枚玉佩,他随身带了三十年。临死那天晚上,他把它交给了我的舅父。”

黛玉的身子晃了晃。紫鹃连忙扶住她,急道:“姑娘,你别激动,你的身子……”

“你胡说!”黛玉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我父亲是病死的!是病死的!哪里有什么临死那天晚上!”

水溶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怜悯。

“林姑娘,”他说,“你真的相信,你父亲是病死的吗?”

黛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怀疑过。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关于父亲的死因的版本——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害死的,有人说他是得罪了朝中权贵被人做了手脚。可每一次她追问,舅舅舅母都会告诉她同样的话:“你父亲是病死的,别胡思乱想。”

她信了。或者说,她强迫自己信了。

因为她别无选择。

可现在,这枚玉佩就摆在她面前。那两个字——“如海”——是她父亲亲手刻上去的。她认得这笔迹,就像认得自己的呼吸一样。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水溶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这几个字落在黛玉耳中,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开。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水溶站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他站在光里,背对着黛玉,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五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第4节 十五年前的账本

水溶没有再说下去。

他留下那枚玉佩,转身走出了潇湘馆。紫鹃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像是一抹融进日光里的霜。

黛玉握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紫鹃,”她说,“把门关上。”

紫鹃依言关了门,走回床边。黛玉睁开眼睛,将玉佩递给她:“你看看,这玉佩有什么特别的。”

紫鹃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咦”了一声。她将玉佩翻过来,指着背面那枝梅花的图案下方,那里有一条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缝。

“姑娘你看,这里好像可以打开。”

黛玉接过玉佩,用指甲沿着那条细缝轻轻一抠。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玉佩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碎了,而是像一只盒子一样打开了。

玉佩是中空的。

里面藏着一张叠得极小极薄的纸。

黛玉的手指颤抖着,将那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成的。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她父亲林如海的字。

信的抬头写着:“致吾女黛玉。”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千钧。

林如海在信中写道,他发现自己被人陷害,卷入了一场巨大的盐税亏空案中。他查到了背后的主使者,正准备将证据上奏朝廷,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严密监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将部分证据藏在了这枚玉佩中,托人带出。

信的末尾,他写道:“若吾女能见此信,切记:害我者,就在你身边。此人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待你长大成人,有了自保之力,再将这证据交给可信之人,替为父讨回一个公道。”

信的最后,是一个名字。

黛玉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紫鹃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紫鹃,”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今天是十五吗?”

“是,姑娘,今天是十五。”

“十五……”黛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绝望,像是一朵在寒冬里绽放的花,美得让人心碎。

“怪不得他要选在今天。”她说,“十五年前的三月十五,就是我爹出事的那天。”

她将信纸折好,重新藏回玉佩中,然后将玉佩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把淬毒的匕首。

“紫鹃,”她说,“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吩咐。”

“去打听一下,北静王住在哪里。我要见他。”

紫鹃愣了一下:“姑娘,您的身子……”

“我死不了。”黛玉打断了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在我爹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死不了。”

第5节 两年前的初遇

黛玉见到水溶,是在两天之后。

水溶没有回王府,而是在京城东城的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租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了一棵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黛玉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里,被抬进了那座小院。紫鹃扶着她下了轿,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走进正厅。

水溶已经在等她了。

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看上去不像一个郡王,倒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看到黛玉进来,他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黛玉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水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是什么人?”

水溶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两只杯子斟满:“我是北静王水溶,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黛玉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水溶放下茶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黛玉。他的目光很坦诚,坦诚得让人有些不安。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舅父的命。”

黛玉愣住了。

水溶示意她坐下,然后缓缓道出了一段往事。

十五年前,水溶的舅父沈铭在扬州做知府。因为不肯与当地盐商同流合污,被人栽赃陷害,下了大狱。是林如海顶着巨大的压力,替他查清了真相,保住了他的性命和官职。

“舅父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水溶说,“他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找到林大人的后人,替他还了这份情。”

“所以你找到了我?”

“是,也不是。”水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我找到你,是因为舅父的嘱托。但我花了两年时间接近你,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他放下茶杯,直视着黛玉的眼睛。

“林姑娘,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金陵城外。”

黛玉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年秋天,你回苏州扫墓,路上遇到了大雨,在一座破庙里避雨。”水溶说,“我当时也在那座庙里。你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书,雨水从破瓦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你脚边,你浑然不觉。你读的是《离骚》,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一句的时候,你的眼眶红了。”

黛玉的眼神变了。那段记忆,她是有印象的。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她回苏州给父母扫墓,路上确实遇到了一场大雨,确实在一座破庙里避过雨。但她不记得当时庙里还有别人。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现身?”

“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水溶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你,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真相。我怕我一开口,就把你吓跑了。”

他苦笑了一声:“所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假装偶遇,假装志趣相投,假装一切都是巧合。”

黛玉沉默了。她想起这两年来,水溶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情景——诗会上,他恰好坐在她旁边;她去书铺买书,他恰好也在那里;她在园子里散步,他恰好路过,隔着花墙跟她聊了几句诗文。每一次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巧合,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现在想来,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骗了我两年。”黛玉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是。”水溶没有辩解,“我骗了你两年。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诗,都是真心的。”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没有躲闪。

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了很久,黛玉忽然开口:“那个害死我父亲的人,你查到是谁了吗?”

水溶的目光沉了下去。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推到黛玉面前。

“你自己看吧。”

黛玉伸出手,翻开账册的第一页。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账册上赫然写着——王夫人,贾王氏。

第6节 紫鹃的警告

黛玉从北静王的院子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坐轿,而是让紫鹃扶着,一步一步走回来的。紫鹃劝了她好几次,她都摇头。她说她想走走,想吹吹风,想让脑子清醒一点。

可她的脚步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紫鹃搀着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回到潇湘馆,黛玉一头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那本账册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紫鹃守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绞一样疼。她跟了黛玉这么多年,从苏州到京城,从林家有父有母到孤零零一个人寄人篱下,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黛玉的苦。可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的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紫鹃趁着黛玉睡着,悄悄出了潇湘馆。

她直奔荣庆堂,求见贾母。

鸳鸯拦住了她,说老太太刚吃了药歇下了。紫鹃跪在院子里,说那就等老太太醒了再说。鸳鸯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有什么事,紫鹃咬着嘴唇不肯说,只说有要紧事,必须当面禀报老太太。

鸳鸯进去通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老太太说了,她身子乏,不想见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紫鹃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一字一句地说:“请老太太务必保重身子。潇湘馆这边,有些事,怕是瞒不住了。”

鸳鸯皱了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鹃抬起头,眼眶通红:“鸳鸯姐姐,你替我转告老太太一句话——林家的事,有人翻出来了。”

鸳鸯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紫鹃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又进了里屋。这一次,她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的神情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老太太说了,”鸳鸯一字一句地转达,“她老了,管不了事了。让你们姑娘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紫鹃的心凉了半截。

她跪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那请老太太好歹见一见我家姑娘,听她说几句话。”

“老太太说了,不见。”

紫鹃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贾母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管。

紫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她不能让黛玉知道,她去找过贾母,更不能让黛玉知道,贾母选择了袖手旁观。

可她刚走到潇湘馆门口,就看到了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王夫人。

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打扮得朴素低调,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紫鹃,”王夫人看到她,微微一笑,“你们姑娘呢?”

紫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面上不敢露出分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太太,姑娘刚吃了药,睡下了。”

“睡了?”王夫人笑了笑,“那正好,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她说着,朝身后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会意,一左一右站到了紫鹃身边,挡住了她的去路。

紫鹃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太太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王夫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的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紫鹃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你说是不是?”

紫鹃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照顾你们姑娘。别让她到处乱跑,也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她。要是让我知道,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什么小动作——你知道后果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那两个婆子也跟着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紫鹃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明白了。

王夫人这是在警告她。

也是在警告黛玉。

第7节 喜宴上的暗流

荣庆堂的喜宴,从中午一直吃到黄昏。

宾客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语喧天。贾政强撑着笑脸,一桌一桌地敬酒,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一直在想着上午那件事。

北静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去看黛玉?他说的那句“等了你两年”又是什么意思?他跟林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乱转,搅得他心神不宁。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今天是宝玉大喜的日子,满堂宾客都在,他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王夫人坐在女眷那一桌,脸上的笑容端庄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她不时跟旁边的太太们说笑几句,偶尔夹一筷子菜送到嘴里,举止优雅从容。只有坐在她身边的薛宝钗注意到,王夫人的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有夹起那颗花生米。

她在紧张。

宝钗垂下眼帘,假装没有看见。她心里清楚,今天这场喜宴,表面上热闹非凡,底下却是暗流汹涌。北静王的突然出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到底有多重,但她知道,它迟早会砸到湖底的某个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政正准备起身敬最后一轮酒,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通报:“北静王到——”

满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水溶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上午那件月白色的素袍,而是一件藏蓝色的锦袍,腰间系了一条玉带,头上戴了一顶镶珠小冠。这一身打扮,才算得上是一个郡王应有的体面。

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厮。

“存周先生,”水溶朝贾政拱了拱手,“上午来得匆忙,忘了带贺礼。这不,本王特意回去补了一份,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厮将礼盒抬了上来。打开一看,是一尊白玉观音像,通体莹白,雕工精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贾政连忙道谢,心里却更加不安了。北静王上午明明是一副来找茬的样子,怎么下午又送了这么重的礼?他到底想干什么?

水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笑了笑,解释道:“上午是本王失礼了。实在是听闻林姑娘病重,心中挂念,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还望存周先生和王妃见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上午的失态,又给了贾府一个台阶下。贾政松了口气,连忙请他入席。

水溶坐下后,端起酒杯,敬了贾政一杯。两人碰了杯,各自饮尽。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可就在水溶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忽然说了一句让贾政魂飞魄散的话。

“存周先生,”他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林姑娘的父亲林如海大人,本王最近在整理旧档的时候,看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东西。不知道存周先生有没有兴趣看看?”

贾政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连忙稳住手,强笑道:“王爷说的是什么东西?”

“一些账目。”水溶说,“还有一些书信。好像是关于十五年前扬州那桩盐案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可贾政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

王夫人坐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听清水溶说了什么,但她看到了贾政的表情变化。她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水溶的目光。

水溶在笑。

那笑容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可王夫人却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第8节 林如海的最后一封信

喜宴散场时,已经快到亥时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荣庆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贾政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书房,刚一进门,就看到书案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贾政一看到那封信,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走过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那封信的笔迹,他认得。那是林如海的字。他看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信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百余字,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贾政的心上。

信是林如海在被押解进京的前一晚写的。他在信中写道,自己被人构陷,卷入了一场盐税亏空案,幕后主使者的势力极大,他恐怕凶多吉少。他恳请贾政看在两家姻亲的份上,照顾好他的女儿黛玉,并替他将一份证据转交给刑部。

信的末尾,林如海写道:“若兄能助弟洗刷冤屈,弟来世愿做牛马以报。若弟不幸身死,亦望兄念在多年情分上,替弟讨一个公道。”

贾政看完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他记得这封信。

十五年前,这封信确实送到了他手上。他看过之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这封信锁进了抽屉里,没有交给刑部,也没有替林如海讨什么公道。

因为他不敢。

那个幕后主使者,是他的妻子。他如果把这封信交出去,整个贾府都会被牵连。他不能为了一个林如海,赔上整个家族的前程。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他选择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林如海死了,案子结了,一切归于平静。他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一起被埋葬,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可他错了。

这封信,现在出现在了北静王手里。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贾政握着那封信,手指颤抖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想把这封信烧掉,可他的手根本不听使唤。他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

王夫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看着贾政手里那封信,冷冷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贾政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夫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那封信。她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

“是……是北静王送来的。”贾政的声音在发抖。

“北静王?”王夫人眯起了眼睛,“他到底想干什么?”

贾政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王夫人拿着那封信,走到烛台前,毫不犹豫地将它凑到了火焰上。信纸迅速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个一个地吞噬殆尽。

贾政看着那封信化为灰烬,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因为他知道,北静王手里,一定还有更多的东西。

那封信,只是一个开始。

第9节 王夫人的反击

王夫人一夜没睡。

她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念了一整夜的经文。木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单调而沉闷。

天亮的时候,她放下佛珠,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婆子,吴兴家的。

“你去一趟王家,”她说,“请我哥哥过府一叙。就说有要紧事商量,让他务必亲自来一趟。”

吴兴家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王夫人又叫住了她:“等等。再去办一件事——潇湘馆那边,给我盯紧了。不管什么人进出,都要报给我知道。尤其是那个紫鹃,她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吴兴家的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王夫人站在佛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晨光熹微,树叶上挂着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摘下一片叶子,慢慢地将它揉碎了。

当天下午,王子腾来了。

王子腾现任九门提督,手握京城兵权,是王家最大的靠山。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兄妹二人在王夫人的佛堂里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王子腾离开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他走后,王夫人又召见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是贾府的家生子,名叫王善保。他管着贾府的外围事务,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专门替贾府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王夫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交代了一件事。

当天夜里,潇湘馆的院墙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翻墙而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黛玉的窗下。他趴在窗户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捅破了窗户纸,往里面吹了一口烟。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他刚翻出院墙,就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挂着一把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下,那人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个清清楚楚的“锦”字。

锦衣卫。

那人冷冷地看着王善保,说了一句话:“等你很久了。”

王善保吓得腿都软了,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也站了两个锦衣卫。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条,像拎小鸡一样被拎走了。

第二天一早,王夫人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王善保的一根手指。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下次,就不是手指了。”

王夫人看着那根断指,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攥紧了那张纸条,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她知道,这是北静王的警告。

也是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第10节 贾母的沉默

消息传到荣庆堂时,贾母正在喝粥。

鸳鸯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根断指的事告诉了贾母。她尽量说得委婉,尽量不去描述那些血腥的细节,但贾母还是听懂了。

她放下粥碗,沉默了很久。

“老太太,”鸳鸯小心翼翼地试探,“要不要请太太过来问问?”

“不用了。”贾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她做的事,我心里有数。”

鸳鸯愣住了:“老太太,您都知道?”

贾母没有回答。她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鸳鸯,你去告诉她们,就说我病了,不见客。谁来都不见。”

“老太太……”

“去吧。”

鸳鸯无奈,只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贾母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头顶的帐幔,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一层泪光。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林如海还活着,每年都会带着黛玉来京城小住。那个男人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些扬州的特产,陪她说说话,下下棋。她很喜欢这个女婿,觉得女儿嫁对了人。

后来,林如海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她不是傻子,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她心里清楚,林如海的死,跟王夫人脱不了干系。

但她没有追究。

因为她不能。王夫人是贾府的当家主母,是宝玉的母亲,是王家的女儿。如果她把这件事情翻出来,整个贾府都会塌掉。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为了贾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生计。为了宝玉的前程。为了这个家族能够延续下去。

可她知道,这只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怕。她怕失去眼前的一切,怕打破这份表面的太平,怕自己老了老了,还要面对家破人亡的下场。

所以她选择了装糊涂。

可如今,有人不愿意让她继续糊涂下去了。

北静王的出现,那封信的出现,那根断指的出现——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她一件事:那笔旧账,该算了。

贾母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如海啊,我对不起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了。

当天下午,贾宝玉跪在贾母的院子外,求见祖母。

他听说了北静王来过的事,也听说了黛玉病重的消息。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他想求祖母出面,保护黛玉。

可他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最后,是鸳鸯出来传的话。

“宝二爷,老太太说了,她身子乏,不想见人。您回去吧。”

宝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变得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害怕。

第11节 宝钗的洞察

新婚第三日,宝钗回门。

按规矩,新妇回门要在娘家住上一天一夜。可宝钗只待了半天,就跟薛姨妈说要回去。薛姨妈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放心不下家里,旁的什么也没说。

薛姨妈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不想说的话,问也问不出来。

宝钗回到荣国府时,已是申时。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王夫人那里请安。

王夫人正在佛堂里捻佛珠。看到宝钗进来,她放下佛珠,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回来了?怎么不多住一天?”

“惦记着太太,就早些回来了。”宝钗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太太,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潇湘馆那边有几个生面孔的婆子在门口守着。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没什么大事。林丫头病得重,我怕她那里人手不够,多派了几个人去伺候。”

“原来如此。”宝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了。王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总觉得,这个儿媳妇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宝钗回到蘅芜苑,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下莺儿一个人。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架爬满了藤蔓的花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莺儿,你说,一个人如果心里有事,是该说出来,还是该烂在肚子里?”

莺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宝钗没有等她回答,自己笑了笑,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折好,交给莺儿:“你把这个送到潇湘馆去,亲手交给紫鹃。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莺儿接过纸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宝钗重新坐回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写在纸条上的那几个字是:“小心太太。”

当天夜里,紫鹃借着倒药渣的机会,悄悄出了潇湘馆,绕到后门,将一张纸条塞给了守门的老张头。老张头是北静王安插在贾府的眼线,专门负责传递消息。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太太要动手了。”

半个时辰后,这张纸条出现在了水溶的手中。

水溶看完纸条,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它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看着那些灰烬在烛台上慢慢蜷缩、变黑,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终于忍不住了。”他说。

第12节 账本的来历

水溶的幕僚姓沈,单名一个“舟”字,是水溶舅父沈铭的儿子,也就是水溶的表兄。此人三十出头,长相斯文,做事却极为老练狠辣,是水溶最倚重的智囊。

这天夜里,沈舟来到水溶的书房,两人对坐饮茶。

“王爷,”沈舟放下茶杯,“我今天又查了一遍当年的卷宗,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说来听听。”

“林如海出事前三个月,曾向户部递交过一份密折,内容是举报江南盐务贪腐。但这份密折在半路上被人截了,根本没有送到皇上面前。”沈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抄件,放在桌上,“截下这份密折的人,是当时的户部侍郎,王子腾。”

水溶拿起那份抄件,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王子腾?他不是王夫人的兄长吗?”

“正是。”沈舟说,“而且,王子腾截下密折之后不到两个月,就升任了九门提督。从户部侍郎到九门提督,这一步跨得可不小。”

水溶放下抄件,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若有所思:“所以,林如海的死,不仅仅是王夫人一个人的主意。王家整个家族,都参与了这件事。”

“恐怕不止王家。”沈舟压低了声音,“王爷还记得林如海那封密折里,提到了哪些人的名字吗?”

水溶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

“我不敢确定。”沈舟打断了他,“但如果真是那些人,那这件事,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了。”

水溶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沈舟,”他背对着沈舟,声音很轻,“我舅父临终前,交代我一定要替林如海报仇。我不能辜负他。”

“可是王爷,如果牵扯到那些人,您也会被拖下水。”

“我知道。”水溶转过身,看着沈舟,目光平静而坚定,“但我必须做。”

沈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陪王爷走这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桌上。那账册的封面已经破损不堪,边角都卷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这是什么?”水溶问。

“林如海留下的账本。”沈舟说,“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让我务必保管好,等到合适的时机,交给合适的人。”

水溶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本账册里,详细记录了十五年前江南盐税的所有往来账目。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过谁的手,都写得清清楚楚。涉及的官员多达数十人,从地方到中央,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赫然写着三个字——贾王氏。

水溶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有了这个东西,王夫人就跑不了了。”

“不止王夫人。”沈舟说,“还有她背后的人。”

水溶点了点头。他将账册收好,抬头看着沈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天,我们去一趟刑部。”

第13节 黛玉的决断

账册的事,水溶没有瞒着黛玉。

他让沈舟将账册抄录了一份,送到了潇湘馆。黛玉用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本账册。

每看一页,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看到最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手中的账册几乎拿不稳。

紫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前扶她,都被她摆手制止了。

看完最后一页,黛玉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紫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打扰她,只能静静地守在旁边。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黛玉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紫鹃,”她说,“把笔墨拿来。”

紫鹃连忙铺好纸,磨好墨。黛玉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紫鹃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那行字写的是:“民女林黛玉,状告荣国府贾王氏,谋害先父林如海。”

黛玉写完这行字,放下笔,将纸折好,交给紫鹃:“你把这个,送到北静王那里去。”

紫鹃接过纸,手在发抖:“姑娘,您可想好了?这状子一递上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我想好了。”黛玉说,“从我爹死的那天起,我就该做这件事了。是我懦弱,拖了十五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紫鹃,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做人要善良,要宽容,要以德报怨。可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人,你不跟她计较,她就觉得你好欺负。你退一步,她就进一步。直到把你逼到悬崖边上,她才会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紫鹃,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不想再退了。”

紫鹃看着黛玉,忽然觉得,她家姑娘变了。以前的黛玉,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瘦竹,美丽而脆弱。可现在的黛玉,虽然还是那株竹子,却长出了坚韧的根系,牢牢地抓住了脚下的土地。

“奴婢这就去。”紫鹃将那张纸贴身收好,转身出了门。

黛玉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海棠树。春天已经到了,树枝上冒出了几颗嫩芽,绿得鲜亮,绿得扎眼。

她伸手摸了摸那枚藏在袖中的玉佩,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意。

“爹,”她低声说,“女儿替你讨公道来了。”

第14节 王夫人的底牌

王夫人这两天心神不宁。

自从那根断指被送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如海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质问她为什么要害他。

她被这个噩梦折磨得几乎崩溃。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北静王步步紧逼,林黛玉那边也已经知道了真相,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局面,就要毁于一旦。

她再次召来了王子腾。

这一次,兄妹二人的谈话地点不在佛堂,而在王夫人卧室后面的小密室里。这间密室除了王夫人自己,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哥,”王夫人开门见山,“北静王手里有那本账册。”

王子腾的脸色一沉:“你确定?”

“确定。”王夫人说,“他让人抄录了一份,送到了潇湘馆。林丫头已经看过了。”

王子腾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本账册上,都记了些什么?”

“所有。”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从十五年前那笔盐税的来龙去脉,到我们是怎么做掉林如海的,全都记在上面了。还有……还有那几个人,也都记在上面了。”

王子腾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知道那几个人是谁。如果那本账册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别说王夫人,就连他,连同整个王家,都得搭进去。

“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北静王手里。”王夫人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但还没有查到下落。”

王子腾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妹妹,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一不做,二不休。”

王夫人的瞳孔一缩:“你是说……”

“北静王虽然是郡王,但毕竟只是个闲散王爷,手里没有实权。”王子腾压低声音,“如果他‘意外’死了,那本账册,也就跟着他一起消失了。”

王夫人犹豫了。谋杀一个郡王,这可是滔天大罪。如果事情败露,她全家都得掉脑袋。

可如果不这么做,那本账册一旦被送到皇上面前,她照样是死路一条。

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王子腾见她答应了,也不再废话,转身就要走。王夫人叫住了他:“哥,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你不用管。”王子腾说,“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这几天,不要跟北静王有任何接触。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他说完,拉开密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密室里,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她有一种预感——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15节 锦衣夜的杀机

当夜,月黑风高。

北静王下榻的别院位于东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四周住的都是普通百姓,一到夜里就格外安静。别院的围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防君子不防小人。

子时刚过,十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别院外围。

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腰间别着短刀,脚步轻盈,动作迅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十几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翻墙入院,一组守住前后门,一组埋伏在巷口,防止目标逃脱。

计划很周密,配合也很默契。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起,他们的行踪就已经暴露了。

水溶站在正房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黑衣人翻墙而入,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早就料到王夫人会狗急跳墙,所以提前在别院周围布置了暗哨。

那些暗哨,都是他从锦衣卫借调来的高手。

“动手吧。”他对身边的锦衣卫千户说了一句。

千户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信号弹,拉响了引线。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翻墙进来的那组黑衣人刚落地,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忽然涌出了几十个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大惊失色,知道自己中了埋伏,转身想跑,却发现后路已经被堵死了。他一咬牙,拔出短刀,朝最近的锦衣卫扑了过去。

刀光一闪,血花飞溅。

那黑衣人的短刀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刀封喉,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剩下的黑衣人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埋伏在巷口的那个小组,也被锦衣卫包了饺子。十几个黑衣人被一网打尽,没有一个漏网。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水溶从屋顶上下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用手帕掩住口鼻,看向那个锦衣卫千户:“留活口了吗?”

“留了三个。”千户说,“其余的都杀了。”

“审一审。”水溶说,“问出是谁指使的。”

千户应了一声,转身去审问了。水溶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血迹,目光冰冷。

他知道,不需要审问,他也知道是谁干的。但他需要口供,需要证据,需要一份能让王夫人无法抵赖的铁证。

一炷香后,千户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递给水溶:“王爷,招了。是九门提督王子腾的人。”

水溶接过令牌,借着灯光看了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王”字,背面刻着“九门提督府”五个字。

他将令牌握在手心,冷冷一笑:“王子腾……你终于露出尾巴了。”

他转身走进书房,铺开纸,提起笔,连夜写了一封密折。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弹劾九门提督王子腾,勾结后宫,谋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害郡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盖上自己的印章,将密折封好,交给千户:“天亮之前,送到通政司,让他们加急递进宫。”

千户接过密折,郑重地行了一礼:“王爷放心,末将亲自去送。”

千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水溶站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

第16节 贾宝玉的觉醒

宝玉是从袭人口中得知黛玉病危的消息的。

那时他刚从王夫人院子里请安回来,正坐在新房里发呆。宝钗回门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满屋子的红绸红帐,觉得这些东西刺眼得很。

袭人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他面前,轻声说:“二爷,吃点东西吧,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宝玉摇了摇头,没有动那碗羹。他忽然问了一句:“袭人,林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袭人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姑娘那边有太医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你骗我。”宝玉抬起头,看着袭人,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我刚才去给太太请安的时候,听到两个婆子在廊下说话。她们说,林妹妹快不行了。”

袭人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宝玉站起身,往外就走。袭人连忙拉住他:“二爷,您去哪?”

“我去看林妹妹。”

“二爷,您不能去!”袭人急了,“今天是您新婚第三天,按规矩您不能去见别的姑娘,这是忌讳……”

“什么忌讳不忌讳!”宝玉甩开她的手,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林妹妹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讲忌讳?!”

他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袭人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宝玉趁她愣神的工夫,大步冲出了房门。他沿着回廊一路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路上的丫鬟婆子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他跑到潇湘馆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住了。

“二爷,太太吩咐了,林姑娘病重,不能打扰,请您回去吧。”

“让开!”宝玉吼道。

两个婆子纹丝不动,像两堵墙一样挡在门口。宝玉推了她们几下,推不动,急得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紫鹃站在门内,看到宝玉,愣了一下:“宝二爷,您怎么来了?”

“紫鹃,让我进去!我要见林妹妹!”

紫鹃看了一眼那两个婆子,咬了咬嘴唇,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二爷,您进来吧。”

两个婆子想拦,被紫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怎么?潇湘馆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奴才做主了?”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讪讪地退开了。宝玉趁机闪身进了门,直奔黛玉的卧室。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黛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扑到床前,跪在地上,握住黛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玉。

“林妹妹……”他的声音在发抖,“林妹妹,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宝玉啊。”

黛玉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到宝玉,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宝玉……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宝玉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黛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你能替我疼吗?”

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会好的,你会好的。”

黛玉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宝玉跪在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他不知道自己该恨谁,但他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人,什么事,把他的林妹妹害成了这个样子。

他松开黛玉的手,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紫鹃追了出来:“二爷,您要去哪?”

“我去找太太。”宝玉头也不回地说,“我要问清楚,到底是谁把林妹妹害成这样的。”

紫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个一直被保护在温室里的宝二爷,终于要长大了。

第17节 潇湘馆的重逢

宝玉刚走出潇湘馆的院门,就迎面碰上了水溶。

水溶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专程赶过来的。两人在院门口打了个照面,同时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

宝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的出现,跟他林妹妹的病有着某种关系。

“你就是北静王?”宝玉开口问道,语气不算客气。

水溶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就是贾宝玉?久仰大名。”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林姑娘。”水溶说,“我跟她是旧识。”

“旧识?”宝玉的眉头皱了起来,“我怎么从来没听林妹妹提起过你?”

水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在宝玉面前晃了晃:“你认识这个吗?”

宝玉看到那枚玉佩,瞳孔猛地一缩。他当然认识——那是林如海的遗物,黛玉曾经给他看过。

“这玉佩怎么会在你手里?”

“林姑娘给我的。”水溶说,“或者说,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她托我保管。”

宝玉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水溶,目光里充满了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水溶收起玉佩,看着宝玉,目光平静而坦然:“我想帮她。帮她查清楚她父亲的死因,帮她讨回一个公道。”

“她父亲的死因?”宝玉愣住了,“姑父不是病死的吗?”

水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宝玉,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无奈。

宝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虽然天真,但并不愚蠢。水溶的表情,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姑父的死,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你都知道些什么?”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多。”水溶说,“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欠林姑娘一个交代。而我,是来替她要这个交代的。”

他说完,绕过宝玉,径直走进了潇湘馆。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水溶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了上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林妹妹病成这样,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甚至连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宝二爷?”紫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宝玉转过身,看着紫鹃,眼眶通红:“紫鹃,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紫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二爷,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您也改变不了什么。”紫鹃说,“只会让您更难受。”

宝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把他关在里面,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紫鹃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二爷,您要是真想帮林姑娘,就好好活着。别让她为您操心。”

宝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第18节 贾母的坦白

当天夜里,贾母忽然派人来叫宝玉。

鸳鸯亲自来传的话,说老太太有要紧事,请宝二爷务必去一趟。宝玉正坐在新房里发呆,听到这个消息,二话不说就跟着鸳鸯走了。

他到荣庆堂的时候,发现贾母正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严肃。

“你们都下去吧。”贾母对屋里的丫鬟们说。

丫鬟们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下贾母和宝玉两个人。

“祖母,”宝玉走到贾母面前,跪了下来,“您找我?”

贾母没有让他起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宝玉,你今年多大了?”

“回祖母,孙儿今年十六了。”

“十六了。”贾母点了点头,“不小了,该懂事了。”

她看着宝玉,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贾母说,“一些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事。”

宝玉的心跳加快了。他隐隐感觉到,祖母要说的事,一定跟林妹妹有关。

“你姑父林如海的死,不是意外。”贾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是有人害死的。”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从贾母亲口说出来,宝玉还是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

“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是谁害死了姑父?”

贾母没有直接回答。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是你母亲。”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宝玉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贾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想说“不可能”,想说“祖母您一定是弄错了”,可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祖母不会骗他。

“为什么?”他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

“为了钱。”贾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姑父查到了一桩盐税贪腐案,牵扯到你母亲娘家的人。你母亲为了保住王家,联合你舅舅王子腾,设计了一场意外,把你姑父灭了口。”

宝玉觉得自己的世界在崩塌。他从小敬爱的母亲,他以为善良慈悲的母亲,竟然是杀害姑父的凶手。

“您……您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贾母没有否认:“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说?!”宝玉忽然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林妹妹受苦,什么都不做?!”

贾母被他的吼声震得身子一颤。她低下头,老泪纵横:“因为我不敢。我怕说出来,这个家就散了。我怕你父亲承受不住,怕你受不了,怕贾家一百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我是个自私的老太婆,我对不起如海,也对不起黛玉。”

宝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贾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

宝玉从地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看着贾母,目光里充满了痛苦和失望:“祖母,您太让我失望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贾母一个人坐在炕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如海啊,我对不起你。”

第19节 王夫人的最后一搏

王夫人得知贾母召见了宝玉的消息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当时正在佛堂里捻佛珠,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她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知道,贾母一定是把真相告诉宝玉了。

这意味着,她最后的底牌也没了。如果连贾母都站到了她对面,那她在贾府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王夫人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叫来了吴兴家的,让她连夜去办一件事——烧掉潇湘馆。

吴兴家的听到这话,吓得脸色惨白:“太太,这可使不得!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怕什么?”王夫人的眼神冷得像冰,“做得干净点,没人会发现。林丫头本来就病得快死了,就算烧死了,也不过是早走几天的事。”

吴兴家的还想再劝,但看到王夫人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夫人一个人坐在佛堂里,看着满地的佛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林如海,你以为你女儿能替你报仇?”她对着虚空说道,“做梦。我既然能弄死你,就能弄死你女儿。”

她站起身,一脚踩碎了一颗佛珠,走出了佛堂。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吴兴家的并没有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吴兴家的虽然怕她,但更怕死——她见识过北静王的手段,知道那位王爷在贾府里安插了眼线。她如果真去放火,恐怕还没走到潇湘馆,就被锦衣卫拿下了。

吴兴家的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去向北静王通风报信。

她偷偷溜出贾府,一路小跑到了水溶的别院,跪在水溶面前,把王夫人的计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水溶听完,面无表情。他挥了挥手,让吴兴家的退下,然后对身边的沈舟说了一句:“该收网了。”

第二天一早,一队锦衣卫冲进了荣国府。

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他手持圣旨,面色威严,大步走进了王夫人的院子。王夫人正在梳妆,看到锦衣卫闯进来,手里的梳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贾王氏,”指挥使展开圣旨,朗声道,“有人告发你十五年前谋害朝廷命官林如海,又于日前买凶刺杀北静王,罪大恶极。奉皇上旨意,即刻缉拿归案,交由刑部审理。”

王夫人听完圣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软在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戴上镣铐,押了出去。

荣国府上下一片哗然。丫鬟婆子们吓得四处逃窜,小厮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贾政闻讯赶来,看到王夫人被锦衣卫押着往外走,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王夫人被押到大门口时,正好碰到了水溶。

水溶站在大门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负手而立,表情淡然。他看着王夫人被押出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妃,”他说,“一路走好。”

王夫人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水溶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潇湘馆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第20节 水溶的底牌

王夫人被带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荣国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惶惶不安。整个贾府乱成了一锅粥,丫鬟婆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小厮们站在廊下探头探脑,连平日里最稳重的管家们都乱了阵脚。

贾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王夫人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作为贾府的当家人,也难逃干系。就算皇上不追究他的责任,贾府的声誉也已经毁了。一个出了杀人犯的家族,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立足?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绝望。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他抱着头,趴在桌上,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与此同时,水溶正在潇湘馆里,跟黛玉进行最后一次谈话。

黛玉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她看着坐在床前的水溶,开口问了一句:“王夫人会被判什么罪?”

“谋害朝廷命官,买凶刺杀郡王。”水溶说,“按大清律,这两条都是死罪。”

黛玉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我父亲的名誉,能恢复吗?”

“能。”水溶说,“我已经把林大人当年那份密折的抄件呈给了皇上。皇上看过后,大为震怒,已经下令重审当年的盐案。林大人的清白,很快就会得到昭雪。”

黛玉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十五年,终于吐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水溶,目光里带着一丝感激,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谢谢你。”

“不用谢我。”水溶说,“这是我欠你父亲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黛玉手中:“这枚玉佩,物归原主。”

黛玉握着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如海”。她的眼眶红了,但忍住了没有流泪。

“王爷,”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做这些事,真的只是为了报恩吗?”

水溶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黛玉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通透:“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只是为了报一个恩?我不信。”

水溶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黛玉,声音很轻:“林姑娘,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可我想听。”黛玉说。

水溶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海棠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金陵城外的那座破庙里。你在读《离骚》,读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时候,眼眶红了。那一刻我在想,这个姑娘,心里装着多大的悲苦,才会为一千多年前的诗句落泪。”

他转过身,看着黛玉,目光里有一种从未示人的柔软:“后来我开始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报恩。但慢慢地,我发现,我想见你,不是因为舅父的嘱托,而是因为我自己想见你。”

黛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枚玉佩。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水溶打破了沉默:“林姑娘,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一看苏州的春天吧。”

黛玉没有回答。但她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第21节 满门查抄

王夫人被带走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锦衣卫,还有刑部的官员和顺天府的差役。乌泱泱上百号人,把荣国府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刑部侍郎站在大门口,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贾政革去一切官职,荣国府家产充公,府中上下所有人等暂留府内听候发落,不得擅自出入。

这道圣旨,等于把荣国府连根端了。

贾政跪在地上,听完圣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两个小厮架着他,他才勉强没有趴下去。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抄家开始了。

差役们像蝗虫一样涌进各个院落,翻箱倒柜,见值钱的东西就往麻袋里装。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绫罗绸缎,一样都不放过。丫鬟婆子们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厮们抱着头蹲在墙根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荣庆堂里,贾母坐在炕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差役们把她的箱子柜子一一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登记造册。她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抄的不是她的家,而是别人的。

鸳鸯站在她身边,脸色煞白,手在发抖。她小声问了一句:“老太太,要不要奴婢去收拾几件贴身的衣物?”

“不用了。”贾母的声音很平静,“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她却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一口一口地喝着。

蘅芜苑里,宝钗正在收拾东西。她没有慌,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和宝玉的几件换洗衣裳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莺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姑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叠衣裳!”

“不叠衣裳,难道去跟那些差役抢东西吗?”宝钗头也不抬地说,“让他们搬吧。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莺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家姑娘变了,变得冷静得有些可怕。

潇湘馆反而是整个贾府最安静的地方。也许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也许是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抄,差役们只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象征性地翻了几下就走了。

紫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差役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身回到屋里,发现黛玉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姑娘,”紫鹃走到床边,轻声说,“没事了。他们走了。”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枚玉佩,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热闹。

“紫鹃,”她说,“你说,我爹要是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高兴?”

紫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黛玉自己笑了笑,替她回答了:“他不会高兴的。我爹那个人,一辈子与人为善,就算有人害了他,他也不愿意看到别人家破人亡。”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轻声说了一句:“可我还是替他做了。”

第22节 黛玉的远行

荣国府被查封后的第五天,水溶为黛玉安排好了去处。

苏州老家有一座宅院,是林如海生前购置的产业,一直由一个老仆照看着。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后面带一个小花园,虽比不上荣国府的排场,但也算清雅幽静。水溶派人提前去打扫收拾好了,只等黛玉启程。

启程那天,是个阴天。天空中铅云低垂,像是随时会下雨的样子。

一辆青呢马车停在荣国府的后门口。紫鹃扶着黛玉,一步一步地从里面走出来。黛玉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脚步依然虚弱,但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

水溶站在马车旁,看到黛玉出来,亲自上前替她掀开了车帘。

“林姑娘,请上车。”

黛玉在车辕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荣国府。那扇她进出了无数次的后门,此刻显得格外破败。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口的台阶上,还残留着几天前差役们来来往往踩出的泥脚印。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头,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紫鹃跟着上了车,水溶放下车帘,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他朝赶车的车夫挥了挥手,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胡同向外驶去。

马车经过荣国府正门的时候,黛玉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封条,白纸黑字,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门口的石狮子还在,脖颈上的红绫却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人扯走了。

黛玉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一路向南,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驶。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苗青青,在微风中泛起一层层的波浪。远处有农夫在田间劳作,隐约能听到他们吆喝牲口的声音。

紫鹃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黛玉说:“姑娘,外面的风景挺好的。您要不要看一眼?”

黛玉睁开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车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绿色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与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线。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几只燕子从车顶掠过,翅膀剪开空气,发出轻快的声响。

黛玉看着这片景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困在那座大观园里,直到老死。没想到,她还有机会走出来。

“紫鹃,”她说,“你说,苏州是什么样子的?”

紫鹃想了想,笑着说:“奴婢也没去过。不过听人说,苏州的水是绿的,桥是弯的,巷子是窄的,到处都是花。春天的时候,满城的栀子花开,香得能醉死人。”

黛玉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那应该是个好地方。”她说。

马车继续向前,将京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前方,是未知的江南,是新的生活,是一切重新开始的可能。

第23节 宝玉的抉择

荣国府被查封后,贾府上下被分散安置。贾母被特许留在后街的一间小院里,由鸳鸯照顾。贾政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等候审讯。其他女眷和孩子,暂时被安置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宅子里,由官府统一看管。

宝玉被单独安排到了一处地方——北静王在城郊的一处小院。

这是水溶特意安排的。他向刑部打了招呼,说贾宝玉年幼无知,并未参与其母的罪行,愿意担保他出来,由自己代为管教。刑部卖了他一个面子,同意了。

宝玉被送到小院的那天,一直沉默不语。他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只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出神。

水溶来看过他一次,带了一本书,说是给他解闷的。宝玉接过书,随手翻了翻,放在了一边。水溶问他有什么需要的,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水溶没有再打扰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便离开了。

到了第三天,宝玉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对照顾他的小厮说:“我想见一见北静王。”

小厮跑去通报,水溶很快就来了。他走进房间,看到宝玉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书,正在翻看。听到脚步声,宝玉抬起头,合上书,站了起来。

“王爷,”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去苏州。”

水溶愣了一下:“去苏州?做什么?”

“去找林妹妹。”宝玉说,“我要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水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见了她,只会让她更难过。”水溶说,“她现在好不容易开始新的生活,你去了,只会让她想起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

宝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欠她一个道歉。”

“你欠她的,不是一个道歉。”水溶说,“你欠她的,是你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用一辈子来赎罪。”

他走到宝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别去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这才是你对她最好的补偿。”

宝玉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水溶,眼眶通红:“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活着。”水溶说,“替她活着。替你自己活着。”

那天夜里,宝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小厮发现他不见了。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水溶的,只有四个字:“我去寻她了。”

水溶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派人去找。因为他知道,宝玉去了哪里,又为什么去。

他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收进了袖中,然后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第24节 水溶的孤独

送走了黛玉,又送走了宝玉,水溶的生活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他每天照常去衙门办公,照常处理公务,照常跟幕僚们议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走神。有时候正在批公文,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有时候正在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沈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有一天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您是不是有心事?”

水溶摇了摇头,说没有。沈舟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王爷有心事。那心事,跟那个已经远赴苏州的林家姑娘有关。

这天傍晚,水溶处理完公务,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在枝叶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花朵,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回到书房,打开暗格,取出了那个装着玉佩的匣子。

他打开匣子,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玉佩的触感温润光滑,带着一丝凉意。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两个字——“如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佩放回匣子里,锁好,重新放回了暗格。

“沈舟,”他叫来了幕僚,“准备一下,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舟愣了一下:“王爷要去哪里?”

“苏州。”水溶说,“有些事,还没办完。”

沈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水溶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一盏盏遥远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苏州。也许是为了见一个人,也许是为了跟过去的自己做一次告别,也许只是为了去看一看江南的春天。

又或者,他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过得好不好。

第25节 苏州来信

水溶还没出发,苏州的信就先到了。

信是紫鹃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写成的。信上说,黛玉到了苏州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苏州的水土养人,加上心情舒畅,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如今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书铺,专卖一些诗词文集和笔墨纸砚,生意虽然清淡,但足够糊口。

信的末尾,紫鹃附了一句话:“姑娘说,谢谢王爷的安排。她在这里很好,请王爷勿念。”

水溶看完信,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将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对沈舟说:“苏州不用去了。”

沈舟愣了一下:“王爷不去了?”

“不去了。”水溶说,“她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沈舟看着水溶,总觉得王爷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水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将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他看着紫鹃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象着黛玉在苏州的生活——她大概每天早上会去书铺开门,擦拭书架上的灰尘,整理新到的书籍。会有客人来买书,她会耐心地给他们推荐。闲暇的时候,她会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书。窗外的巷子里,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们的嬉闹声,有邻里的寒暄声。

那样的生活,平淡,安静,却真实。

比他能给她的任何生活,都要好。

水溶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放着那枚玉佩,和那本林如海的账册。

他关上抽屉,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槐花的香味随风飘来,沁人心脾。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了出来。

“沈舟,”他说,“今晚吃什么?”

沈舟从厢房里探出头来,一脸莫名其妙:“王爷,您什么时候关心起伙食来了?”

水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朝厨房的方向走去,留下沈舟一个人站在原地,挠着头,满脸困惑。

那天晚上,水溶破例喝了两杯酒。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喝酒,也没有人敢问。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慢慢地喝着。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苏州的春天,应该很美吧。”

他没有等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第26节 宝钗的远嫁

荣国府被查封后的第十天,宝钗收到了来自金陵的家书。

信是薛姨妈亲笔写的。信中说,薛蟠在金陵惹了官司,被人告到了衙门,如今被关在大牢里。薛姨妈四处求人,却无人肯帮忙。万般无奈之下,她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宝钗嫁给金陵知府的儿子,以此换取薛蟠的平安。

宝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莺儿站在一旁,看着宝钗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心里着急,却又不敢开口问。过了好一会儿,宝钗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对莺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莺儿,帮我收拾东西吧。我们要回金陵了。”

莺儿愣住了:“姑娘,您真要嫁给那个什么知府的儿子?您连人都没见过!”

“见没见过又有什么区别?”宝钗说,“我娘需要我回去,薛家需要我回去。我没有别的选择。”

莺儿的眼眶红了:“可是姑娘,您甘心吗?”

宝钗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甘心不甘心,又有什么区别呢?”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

三天后,宝钗登上了南下的船。

没有人来送她。贾府的人自顾不暇,王夫人被关在大牢里,宝玉不知所踪,贾母卧病在床。她就这样一个人,带着莺儿和几件行李,悄悄地离开了京城。

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的风景从繁华的城镇逐渐变成了荒凉的田野。宝钗站在船舷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又一圈一圈地消失。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进京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以为自己会在京城找到一个好归宿,过上幸福的日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要回到原点。

“姑娘,外面风大,进舱里歇着吧。”莺儿在她身后说道。

宝钗摇了摇头:“我再站一会儿。”

她看着远方模糊的天际线,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当初她没有进京,没有嫁给宝玉,没有经历这一切,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没有得到答案。

船继续向前,将京城越来越远地抛在了身后。前方的金陵城,等待她的,是一场从未谋面的婚姻,和一个未知的未来。

第27节 贾母的离世

荣国府被查封后的第十五天,贾母病倒了。

其实她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从王夫人被抓的那天起,她就几乎没有吃过一顿囫囵饭,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可心里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鸳鸯日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贾母清醒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一些从前的事。说她年轻时候的风光,说她嫁进贾府时的排场,说她生下贾赦贾政时的喜悦。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瞬间的光彩,但那光彩很快就熄灭了,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鸳鸯,”这天夜里,贾母忽然开口说,“我想见一见宝玉。”

鸳鸯愣了一下,连忙说:“老太太,宝二爷他……他不在京城。”

“我知道。”贾母的声音很虚弱,“他去苏州找黛玉了,对不对?”

鸳鸯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贾母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也好。让他去吧。这孩子,从小就离不开林丫头。让他们在一起,也算圆了我一桩心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鸳鸯,目光浑浊而温柔:“鸳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太太,奴婢跟了您十二年。”

“十二年了。”贾母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连梳头都不会。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银簪子,递给鸳鸯:“这个给你。是我年轻时戴的,不值什么钱,留个念想吧。”

鸳鸯接过簪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老太太,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母摇了摇头,笑了笑:“傻孩子,人总是要走的。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够本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贾母去世的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念及她是开国功臣之后,特赐了一副棺木和三百两丧葬银子。丧事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盈门。只有鸳鸯和几个忠心的老仆,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贾母出殡那天,天下着小雨。棺材从后街的小院里抬出来,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缓地向城外走去。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人驻足观望一眼,又匆匆离去。

鸳鸯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贾母的牌位。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二年的小院,然后转过头,跟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城外。

第28节 皇上的决断

贾母去世的同一天,皇帝的御案上多了一份奏折。

奏折是刑部呈上来的,内容是王夫人案的审理结果。经过半个月的审讯和取证,案情已经基本查明:王夫人伙同其兄王子腾,于十五年前设计谋害了巡盐御史林如海,事后伪造意外现场,掩盖罪行。此外,王夫人还曾买通刺客刺杀北静王水溶,未遂。

刑部拟定的判决是:王夫人斩立决,王子腾绞监候。

皇帝看完奏折,没有立刻批示。他将奏折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很久。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端了一杯茶上来,放在御案上,轻声说:“皇上,您看了半天折子了,歇一歇吧。”

皇帝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太监总管吓了一跳,连忙跪下:“皇上圣明,奴才不敢妄议。”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朕不是在问你,朕是在问自己。”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那份奏折,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批完之后,他放下笔,对太监总管说:“传朕的旨意,王贾氏念在她是贾家媳妇,免去游街示众之辱,赐鸩酒一杯,留个全尸。王子腾念在曾任九门提督,改为斩立决,不必绞了。”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了他:“还有,传旨给北静王,让他明日进宫一趟。”

太监总管领命而去。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十五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在一次宴会上见过林如海一面。那时候林如海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在宴席上侃侃而谈,说起江南盐务的弊病,滔滔不绝。他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人的见识和胆量。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林如海坠马身亡的消息。他当时就觉得蹊跷,但没有深究。如今想来,如果当时他多问一句,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了。

皇帝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林如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朕对不住你。”

第29节 王夫人的结局

行刑的日子定在秋后。

王夫人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死囚牢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点光亮。地上铺着一层稻草,散发着霉味和臭味。墙角有一只老鼠,正窸窸窣窣地啃着什么。

王夫人坐在稻草上,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早已没有了昔日的雍容华贵。她的眼神空洞而呆滞,像一潭死水。

这些天来,她想了很多。她想过自己的前半生,想过自己是如何从一个闺阁少女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嫁进贾府时的风光,想起了生下宝玉时的喜悦,想起了自己在贾府里一手遮天的日子。

她也想起了林如海。想起了那个被她设计害死的男人。她记得他死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解——仿佛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可以回答了。

因为贪婪。

因为她想要更多的钱,更多的权,更多的掌控。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威胁到她和她儿子的前程。因为她觉得,牺牲一个林如海,换来王家和贾家的富贵,是值得的。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直到现在,她也不后悔。

行刑那天,是个晴天。

狱卒打开牢门,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顺从地跟着狱卒走了出去。

刑场上,监斩官端坐在台上,两旁站着刀斧手和衙役。台下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王夫人被押到刑场中央,跪在地上。监斩官宣读了一遍她的罪行和判决,然后高声问道:“罪犯王贾氏,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王夫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湛蓝的天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监斩官点了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箭,往地上一掷:“行刑!”

刀斧手举起大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然后,刀落。

血光乍现,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一切归于沉寂。

王夫人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那目光里,不知是解脱,还是不甘。

第30节 尾声:江南的春天

三年后,苏州。

三月里的江南,正是最好的时节。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满城的栀子花含苞待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运河里的水碧绿碧绿的,两岸的杨柳垂下长长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阊门外的一条小巷深处,有一家小小的书铺。

书铺的门面不大,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如海书铺”四个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铺子里,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她的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书卷气。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女子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门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又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愣住了。

“林妹妹……”男子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子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眼前的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像三月的春风一样温暖。

“宝玉,”她说,“你来了。”

她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宝玉面前。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和释然。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她问。

宝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过得不好,但见到她的这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我从京城一路找到金陵,又从金陵找到扬州,最后才打听到你在这里。”

黛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宝玉说,“为我娘做的事,为我们贾家欠你的。”

黛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错。”

“可我心里过不去。”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小木匣。她从木匣里取出一枚玉佩,走到宝玉面前,将玉佩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她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现在把它送给你。”

宝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上面刻着“如海”两个字。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妹妹……”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黛玉说,“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回过头,对宝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苏州的春天。”

宝玉握着那枚玉佩,看着站在阳光里的黛玉,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铺,走进了那条洒满阳光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盛开的桃林,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他们沿着小巷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风轻轻地吹着,带来了花香和远处孩童的笑声。

这是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江南的春天。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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