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出差时,发现妻子遮住监控,悄悄回家后妻子瞬间傻眼
楔子
陈默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又拉近了些。客厅的监控画面里,那方蓝色不是家具,苏晴平时擦桌子的毛巾就搭在书架第三层,边缘的毛球他都认得。他点开回放,下午两点十七分,她搬了凳子过去,伸手时停了停,还是盖了下来。镜头最后的光里,她侧脸绷得很紧。
第一章 遮住的镜头
他退出去,重新看实时画面。乌沉沉的,只有毛巾边缘漏出一点暗橙色,是窗帘没拉严透进来的路灯光。
窗外是邻市开发区的夜景,很远的地方有塔吊的灯一闪一闪。陈默在酒店房间走了两圈,拿起手机拨了苏晴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还没睡?”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背景里有电视机压低的新闻播报声。
“刚回酒店。你今天在家?”
“在啊,下午出去买了点菜。”苏晴停了一下,“你那边冷吗?看天气预报说降温。”
“还行。”陈默握着手机坐到床沿,“客厅那个摄像头,你是不是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晴说:“那个灯太亮了,晚上一闪一闪的,我拿衣服搭了一下。忘了取。”
“哦。”陈默说,“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苏晴笑了一声,很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
“行,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陈默没有开灯。屏幕暗下去之后,整个房间黑得像酒店样板间。他重新点亮手机,翻监控回放。手指在进度条上一点一点往前拖。前天,大前天,上周。
他看得很慢。苏晴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出门,穿了外套挎了包,走之前会站到摄像头下方的矮柜旁边,伸手把镜头往墙面方向拨一拨。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擦灰,但连续七天,每次出门前都拨一次。镜头歪到只能看见沙发一角的时候,她就出门了。晚上回来通常过十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镜头拨回来。
陈默把手机放下,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他压不住。异地这么多年,他其实知道苏晴是什么样的人。可那方蓝色毛巾堵在画面上的样子,像一只手按在他心口。
他翻出银行APP。家庭共同账户,他主卡,苏晴副卡。平时他不太看流水,工资到账留够自己用的,剩下都转进来。往下翻,最近三个月有几笔转出,三千、五千、八千。都转给同一个账户,户名显示不全,被星号遮住了两个字。收款账户尾号他没见过。
陈默想了想,拿过床头柜上的记事本和笔,把这几个月他印象里苏晴提过的开销列了一遍。孩子幼儿园兴趣班两千多,物业费,水电燃气,她给她妈买了个理疗仪——这个是上个月说的。剩下的就对不上了。
多出来的那些转账,刚好夹在日常开销中间,金额不算太大,更像是刻意分散。
他给苏晴发了条微信:“家里钱还够用吗?”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他又补一句:“我报销下来了,回头转点给你。”
这次苏晴回了:“够用啊,你留着花吧。出差吃好点。”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那个笑脸表情陈默盯着看了很久。以前苏晴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她觉得打字更快。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他记不清了。
那晚陈默没怎么睡着。凌晨两点多他醒了一次,又打开监控。黑屏。毛巾没取。他翻到相册里一家三口上个月在海洋馆拍的照片。苏晴站在海豚雕塑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拍照那天她好像也出去了一趟,说是见老同学,回来时提了两袋超市东西。
早上六点多他又拨了苏晴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发闷,像被吵醒的。
“我改签了。”陈默说,“今晚的高铁回来。”
“今晚?”她声音清了一下,“不是说后天吗?”
“这边的事谈差不多了。”他顿了一下,“我坐最后一班,到站十点半。”
“那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还是我去吧。”苏晴说,“你出差累,别折腾了。”
她说这话时带着点急切。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他把行李箱从柜子里拖出来,坐到窗前开始收拾衬衫。窗外天刚蒙蒙亮,开盘的塔吊又动了,吊臂缓缓转过去,指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把剩下那几张没看完的监控录像快速过了一遍。苏晴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家,进门把毛巾取下来,镜头重见光亮的一刻,她站在客厅中间,背对摄像头,肩膀塌着,像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关了灯。
陈默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记事本上那串数字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三千、五千、八千,九笔转出,一笔一笔加起来差不多四万二。再加上他不在家时苏晴去过的那些下午和夜晚。
他给公司区域经理发了条消息:“王总,我想把这次出差提前收尾,家里有点事。”
对方回得很快:“行,你处理好。”
陈默站在酒店窗前,外面下起了小雨。他在记事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明天回去先看账户,再看她手机。写完又划掉了。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砸进去,撞在桶壁上滚了两圈,停在墙角阴影里。
他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抹平,重新夹进记事本里。撕了又能怎样,数字不会跟着消失。
中午他退了房,在酒店楼下随便吃了碗面。邻市的车站不大,候车厅里人稀稀拉拉。他买到下午四点那趟,还有几个小时,便在车站外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店员找零时多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他低头才发现箱子拉链没拉好,里面衬衫一角露在外头。他蹲下去重新拉好,手在拉链头上停了停。
三点四十开始检票。陈默随着队伍往前挪,掏出手机打开家里监控——还是黑的,毛巾一角在镜头边缘露出浅蓝色的边。他退出监控,点开苏晴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在干嘛?”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在家收拾东西,你几点到?”
“十点半。”
“好,我去接。”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跑。邻市到站还有两小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毛巾盖住镜头的画面。蓝色的毛巾,家里卫生间挂着的那条。他翻来覆去地想,苏晴搬凳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章 提前返程
陈默是在候车厅的广播里听到那趟车晚点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红色的字滚动着,晚点二十分钟。周围的人躁动了一阵又安静下去。他掏出手机,点开苏晴的朋友圈。
她的头像是三年前换的,一盆绿萝。动态很少,滑两下到底。这半年只发了三条,第一条是春天拍的楼下玉兰,配文“开了”。第二条更简单,一张超市货架上的促销米,配文“便宜”。第三条是一张从阳台往外拍的黄昏,玻璃窗上隐约映出她半边脸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但那种模糊让陈默盯着看了很久。
三条都设置了部分可见。陈默用自己的号挨个点进去试,他能看到。他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沉。她不是完全不让他看,只是筛选过。筛选给谁看,过滤掉谁,他没答案。
广播又响了,车进站。陈默排队上车,找到靠窗的座位,把行李箱塞上行李架。高铁启动的时候天还亮着,邻市的高楼一栋栋退远,渐渐变成灰色的、没有特征的郊区。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又睁开,从通讯录里翻出母亲的号码。
“妈,吃了吗?”
“吃了,你呢,还在外面跑?”
“嗯,今天回来。”
母亲在那头顿了一下:“怎么提前了?”
“事办完了。”
“那好。你媳妇知道不?”
“知道,她来接。”
陈默听着母亲的语气,像是在斟酌什么。他装作不经意地往下问:“最近家里还好吧?苏晴有没有去你那儿?”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这几秒的空白陈默听得清清楚楚。母亲说:“来过,上月十一号吧,来了没多久就走了。”
“来干嘛?”
“也没啥,就说路过看看我。不过……”
母亲话说到一半,又停了。陈默没催,他太了解自己母亲的脾气,催反而问不出来。果然过了会儿,母亲自己接上了:“她问我借了两万块钱。”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关节压出白色。他声音没变:“是吗?她怎么说?”
“她说你同意的,说你手头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我。我想着你们小两口的事,也没多问。”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你俩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
“没有,公司的事,资金上有点周转,正常的。”陈默说得很快,快得像背好的台词。他又问,“钱你给她了?”
“给了,我手里正好留着看病用的……”
“看病?妈你哪儿不舒服?”
“老毛病,膝盖,过阵子去城里看看就行,不碍事。”
陈默沉默了。母亲一辈子精打细算,那两万是她省下来的。他听见自己在说话:“妈,那钱我尽快还你。”
“还什么还,你们用得上就用。”母亲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挂了电话。
车厢里冷气很足,陈默却觉得后背微微发潮。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多。窗外的天暗下去,远处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洒在黑色纸上的碎金。他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下,安静地扣着。
他算了算时间。上个月十一号,他出差在南方,跟苏晴每天都会通个电话。十一号那天打得比平时短,苏晴说有点困,想早点睡。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天她的声音确实有点飘,像刚爬完楼。
那两万加上之前他查到的四万多,数额往六万五去了。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女人,瞒着丈夫借钱、转账,把家里监控遮住。这些事单独拆开都还能找理由,合在一起就只剩一条线。陈默以前做业务,最擅长的就是从零散信息里拼出客户的真实需求。可现在这套本事用在自己家里,他心里堵得厉害。
列车播报下一站。他打开家里监控,画面依旧是黑的。退出,又点进去,依旧黑。他想起那条蓝色毛巾,想起苏晴站在凳子上够摄像头的样子。她个子不高,肯定得踮脚。踮着脚,伸着手,把毛巾一点点盖上去。
九点四十,车到站。陈默随着人流走出闸机,夜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扑过来。他没叫车,打了辆出租,报了小区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这么晚还回来,出差吧?”
“嗯。”
“做哪行的?”
“建材。”
司机不再说话,打开了收音机。夜间的交通台在放老歌,一首接一首。陈默坐在后座,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离家越近,他越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想起苏晴第一条朋友圈,玉兰开的时候他刚去外地。她在等花,还是在等他看见花,他从来没问过。
十一点出头,车拐进小区。陈默让司机停在单元楼斜对面的路上,付了钱,没急着下车。楼上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客厅的灯。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窗台下面那排冬青上。
他在车里坐着,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有一盒口香糖,他摸出来,剩两颗,都塞进嘴里。座椅皮面被晒得有点开裂,他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道缝,一直抠到指尖发麻。手机屏幕上,监控的那格画面依然是黑的。
十一点二十七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单元门的门锁嘀了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跳起来,白亮亮的。电梯停在十二楼,他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有点陷,胡子冒了青茬。他忽然想起,苏晴最喜欢他下巴干干净净的样子。有回出差回来太赶没刮胡子,她伸手摸了一下,笑着说扎人。
十四楼,电梯停了。陈默走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他在门前站定,左手攥着钥匙,右手抬起来悬在门铃上,悬了两秒,落下来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声响很轻。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摊着什么东西,白的黄的,像文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墨味。他往里推门,听到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动静。
第三章 门后的真相
门开到一半,他先看见的是苏晴。她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一只手撑着茶几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还夹着一支笔。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家居长袖,头发随意扎着,有几缕贴在脸上。看见陈默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什么东西,膝盖轻轻晃了一下。笔从指间滑落,在地砖上弹了两下,滚到沙发脚边停住。
她脸色白得吓人。那种白不是灯光照的,是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茶几对面还站着一个人。男人,比她高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头发剪得很短,脸型偏瘦,颧骨有点高。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翻出婚礼那天相册里的一张脸——苏晴以前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很坦荡。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送给晴,2012年秋”。那个人叫周明远。
“陈默。”周明远先开了口,声音发紧,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硬生生顿住,伸手去够沙发扶手上的外套。“那个……我先走了。”
陈默没动,也没接话。他把门彻底推开,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轮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周明远从他身侧过去,肩膀几乎蹭到他的胳膊,动作快得像在逃。陈默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皮革味,周明远没敢看他,低头拉开门,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陈默站了两秒,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拉杆弹回去,啪的一声。他径直走向茶几。苏晴往旁边让了一步,手从茶几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个气音。
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A4纸,打印的,有些页角微微卷着。陈默低头看,最上面那页标题写着“债务分期偿还协议”,下方是手写填的金额和日期,日期是今天。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开着,里面露出收条和银行转账凭证的边角。最上面那张收条金额写着“叁仟元整”,下面有一行歪扭的签字,落款是“周明远”。旁边还有几张更早的凭证,有转账有现金,时间跨度大概半年。
陈默把收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甲方那边写着周明远的名字,后面的签字日期是今天的。乙方一栏还空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晴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哑的,像是用尽力气才说完整。
陈默把协议放回茶几上,转过身。苏晴扶着沙发扶手站着,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去擦,任由泪珠子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她看着陈默,嘴唇又动了动:“我……”
“那是哪样。”陈默的声音很平。他自己都意外,居然这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晴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整个人开始发抖。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我不能……我现在说不清楚……你听我——”
“你说不清楚。”陈默重复了一遍。他目光落回茶几上那沓凭证。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付款方那一栏有的写着“苏晴”,有的写着“现金”。最早一笔,差不多半年前,金额是三千。后面频率越来越高,数额从三千到五千,最近一笔是上周,转了八千。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半年前。差不多就是苏晴开始不对劲的时候。朋友圈不发了,晚上接电话会走去阳台,偶尔他周末回来,她眼底有青色,他以为是带孩子累的。有一次他周六下午到家,她刚从外面回来,换了鞋就钻进厨房,外套没脱就往灶台前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烟味。他不抽烟,问了一句,她说等公交车旁边有人抽烟。
“这个周明远,”陈默把目光从凭证上收回来,看着苏晴,“是婚礼照片上那个。”
苏晴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睛红得厉害,泪痕把脸划出好几道。她点头,又摇头,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他是你什么人?”陈默问。
“以前的朋友。很多年以前——”
“现在呢。”
“现在……”苏晴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是遇到难处了。我帮他处理一些……账上的事。他在做装修,资金周转不开,我帮他经手几笔——”
“那为什么要遮摄像头。”
苏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定住了。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遮摄像头,”陈默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怕我看见他。你怕我看见什么,苏晴。”
“我怕你误会。”她终于说出来,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劈开了客厅里的安静,“我怕你看见他就直接想歪,我怕你根本不听我解释就——”
“那你现在解释。”
苏晴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喉咙里发出那种拼命想说什么却被堵住的声音。她抬手擦了一把脸:“陈默,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这件事很复杂,牵扯到以前的事,我——”
“复杂。”陈默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你借给我妈的两万,也是为这个。”
苏晴脸色又白了一层。
陈默没再说话。他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搅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推开书房门,他走进去,反手关上。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苏晴靠着沙发慢慢滑坐到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在膝头。茶几上那堆凭证和协议在灯下摊着,最上面那张收条的边角被穿堂风吹得轻轻翻动。书房里没有开灯,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亮了很久,一直亮着。
第四章 账本上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窗外清运垃圾的车斗声吵醒的。他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缩了一夜,腰背僵硬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木板。坐起来的时候,后颈一阵酸痛,让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客厅里没有开灯,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灰白。苏晴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脸色发白,像一张放久了失去水分的纸。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那些凭证和协议都不见了,只剩一只空水杯。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你一夜没睡。”陈默说。他本来没打算先开口,但她的样子让他心里堵得难受。
“睡不着。”苏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默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没坐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和一只书架。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又把昨晚就放在外套口袋里的一张银行打印流水单抽出来,平平整整地拍在桌面上。纸面上是最近半年的账户明细,几笔大额转出被他用圆珠笔圈了出来,一圈接着一圈,像伤口上一道道缠紧的纱布。
“三万、两万五、一万八、两万、一万七。”他一个一个点过去,手指敲在纸面上,“加起来十一万。这里面,有五万是从你妈那边的账户转过来的,你说是你以前做账攒的私房钱,我当时信了。剩下六万,从我们共同账户走的。”
他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上个月母亲发来的微信截图,问苏晴什么时候方便把两万还上,她要去医院做个小手术。陈默一直没提这事,他在等苏晴自己说。
“我妈那两万,也是给周明远的。”
他把手机屏幕朝苏晴转过去。
苏晴看着那张截图,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点了一下头。
“说清楚。”陈默把手机收回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从头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瞒我,为什么遮摄像头。”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浅,刚进去一半就散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交握在一起又松开,反反复复,像是在给自己找一根可以抓住的绳子。
“我嫁给你之前的事,”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家里掏空了还差八万。那时候我刚工作没几年,我妈到处求人,亲戚都躲着走。周明远是我一个朋友的哥哥,那时候在做装修,手里有点钱。我不知道我那个朋友跟他怎么说的,第三天他就把八万打到我卡上了。没有借条,没有利息,甚至没让我写个收据。”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捞上来。
“我爸手术做完以后,我每个月攒钱还他。他从来没催过,有两次我说手头紧这个月少还点,他说不急。三年,我陆陆续续还清了。后来我认识你,结婚,就跟过去那些人和事都断了联系。”
陈默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下慢慢蜷紧了。
“半年前,”苏晴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在菜市场门口碰到我。他瘦了很多,脸色很差。他说他的装修公司出了事,一个合伙人卷了钱跑了,材料商和工人堵在他家门口要账。他到处借钱填窟窿,能借的都借遍了。他找到我,说就周转一个月,等他把外面的欠款收回来就还。”
“你信了。”陈默说。
“我没想那么多。”苏晴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坦白,“我第一次就给了他三万。我说这钱是我自己攒的,不用跟你商量。过了一个礼拜他又找我,说还差一点,供应商那边压不住。我又转了两万五。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我也知道不对劲,每次转完钱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他每一次都说就差这一点了,就差这一点。”
“所以你从我们共同账户转钱,从我妈那里借钱,向苏琳借——”
苏晴愣了一下:“苏琳你知道了?”
“她昨晚给我发消息了,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把那笔钱还上,她要用。”陈默说得很平,“你连你妹妹都借了,苏晴。你把这个家里能借的钱都借了一圈,就为了填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人的窟窿。”
“他当年帮过我。”苏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但她咬着嘴唇把它压住了,“我爸的命是他那八万块钱救回来的。这份人情我欠了十几年,我一直记着。我不知道怎么还,我总觉得不够。所以他一找我,我没办法说不。”
“那你告诉我,”陈默问,“我是什么?你丈夫,你同床共枕的人,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不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苏晴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她抬手胡乱擦掉。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还在跟过去牵扯。”她的声音变得又细又紧,“你每次出差回来那么累,我不想拿这些事烦你。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就行。而且……而且我知道你会反对,你会说这种事不该瞒着你,你会——”
“我会帮你判断这件事该不该做。”陈默打断她,“你会说‘这事不对劲’,你会让我报警处理,你肯定会这么说。”
“那又怎么样。”苏晴的眼泪还在掉,但语气忽然硬了,“你根本不会懂。你不知道欠着别人一条命是什么感觉。那八万块钱,我记了十几年,每个月想起来都像背着一袋石头。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该不该,你根本不知道——”
“那摄像头呢。”陈默也抬高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在争吵中失去那层平稳的壳,“你跟我欠谁的命都没关系。摄像头。你遮住摄像头,是怕我看见他。你怕我看见什么?”
苏晴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来过家里几次。”她的声音一下子弱了,像被人抽掉了底气,“两次还是三次。他来送收款凭证,还有一次是他实在被堵得没办法,在我这儿坐了半个小时。我怕你看到回放,就……那天下午我把毛巾搭上去了。”
“你宁愿拿毛巾把摄像头遮住,”陈默一字一字地说,“也不愿意在电话里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宁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黑屏乱猜,也不愿意告诉我家里来了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我跟你说了你会怎么想?你在外面出差,我怎么跟你说?‘老公,我以前的恩人来了家里,我给了他五万块钱’——你会怎么回?”
“我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管是什么事。”
“你说得轻松,陈默。你什么时候在家过?你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孩子发烧你人在哪?我妈住院你人在哪?我半夜一个人听着客厅有动静爬起来看是不是窗户没关的时候,你人在哪?你让我怎么跟你商量?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苏晴猛地刹住了。她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些话,嘴唇哆嗦着,像是被自己吓到了。
陈默的脸沉了下来。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僵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垃圾车的声音已经远去了,只剩下楼下有小孩在喊什么。
“所以是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他的声音低下来,慢得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你扛了我们的家,你扛了这些债,你扛了你那个恩人的烂摊子。你宁愿从我妈那里借钱、从你妹妹那里借钱,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苏晴,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次我没提前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等十一万变成二十万?等他把你榨干?”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苏晴不说话了。她的眼神从陈默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只空水杯上,像是被那个透明的东西吸走了所有力气。
“我昨晚看了一整夜那些凭证,”陈默把流水单折起来,折得很慢很齐,“你记得每一笔,日期金额都清清楚楚。你做事一向这么细。但这个家里有一件事你一直没做好——你把你的难处告诉我。”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我今天不去公司了。你什么时候想好怎么跟我说清楚这件事,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书房的门关上了。
苏晴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里彻底透了进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茶几上那只空水杯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琳发来的消息,问姐姐昨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一直没回。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卧室的门没有摔。她走过去,推开那扇她昨晚没有锁的门,进去,又轻轻合上了。两扇门隔着整个客厅,一扇朝东,一扇朝西,像两堵背对背的墙。
第五章 冷战
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陈默坐在那张窄沙发上,后背靠着扶手,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书架。书架第三层摆着他和苏晴的结婚照,相框边角有点翘,那是搬家时磕的,一直没换。照片里苏晴笑得眉眼弯弯,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比现在圆润。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
头一天,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中午的时候陈默听见厨房有动静,切菜声、水流声、抽油烟机响。他等了一会儿,以为苏晴会来敲书房的门,但脚步声从厨房到餐桌,又从餐桌到厨房,最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只有一副。他等到外面安静了,才开门出去。餐桌上干干净净,碗已经洗了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是凉的,锅底残留着一层水渍,苏晴给自己煮了碗面。
冰箱里有鸡蛋和西红柿,陈默自己下了碗面。他站在厨房里吃,面汤烫嘴,西红柿切得大块,一看就是苏晴的手艺,她总是切得规规整整,大小一致。他想起以前出差回来,苏晴会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很少动筷子。他那时候问过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做菜的人闻油烟闻饱了。他当时信了。
傍晚苏晴出了趟门,回来时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酸奶和一袋吐司。她把东西放进冰箱,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陈默在书房里听见她的脚步停在门口,门缝下的光被遮住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远了,卧室的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依旧如此。
陈默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习惯,听到苏晴的动静就放轻手上的动作。她拖地的时候他不开门,怕踩脏了刚拖的地;她热饭的时候他不进厨房,省得两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没话找话。他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精确地错开使用家里的公共区域。苏晴洗完澡会把浴室擦干,陈默用完洗手间会把毛巾挂回原位,这些习惯他们不用商量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以前陈默觉得这是默契,现在才明白默契有时候只是各退一步的沉默。
那天下午,陈默给公司的赵总打了电话。
“赵哥,我这边家里有点事,想问问最近能不能不出差,先在家待一阵。”
赵总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需要我。”陈默捏着手机,站在书房窗前。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晾床单,白色的布面被风吹得鼓起来,“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半个月。”
“行,我跟区域那边说一声,这个月你先不接了。但下个月华南那个项目你得去,这个推不掉。”
“知道。”
挂了电话,陈默在窗边站了很久。半个月,他给自己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半个月之后两个人还是这样,那这个家大概就真的只剩一具空壳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屏幕上是他和苏晴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十几条,全是苏晴发的“你那边冷不冷”“记得吃饭”“到了说一声”,他回得简短,有时候只有一个“嗯”字。再往上翻,半年前,苏晴的消息长一些,会拍女儿在幼儿园画的画,会问他想吃什么菜,会抱怨物业又把垃圾清运时间改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些消息琐碎,有时候忙起来看一眼就忘了回。现在这些琐碎消失了,聊天框里只剩他出差时的寥寥数语,像一条被抽干水的河,露出底下干硬的石头。
他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划到了相册。
共享相册是他们结婚时就约定好的。两个人的手机互相知道密码,照片自动同步到一个共享相册里,用了五年多,从来没关过。陈默点进相册,女儿的照片占了大半,幼儿园运动会、生日蛋糕、画画的桌子,还有几张是苏晴拍的晚饭,光线不好,拍得模糊,大概是随手记录。他一路往下翻,翻到去年秋天,照片数量突然变少,去年十月之后几乎断了。
但相册列表末尾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空白的,缩略图是一片灰色。
陈默的手指停住了。
他点了一下,跳出一个四位密码输入框。他先试了苏晴的生日,提示错误。又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错误。他想了想,输入了女儿的生日,依旧不对。他靠回沙发背,盯着那个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几秒,他输入了一组数字。
苏晴父亲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手写的借条照片,周明远的签名,身份证号,金额八万,日期是五年前。借条下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苏晴的笔迹:“爸手术费,周哥借,两年内还清。”旁边贴了一张转账截图,苏晴自己银行账户转出八万,备注写着“还款”。再往下翻,是一份分期还款协议,打印的,周明远签了字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年三月,协议里写明周明远分十二期偿还苏晴代为垫付的债务,每期一万元。协议的乙方签名处,苏晴写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是一张表格。
陈默放大图片,一行一行看下去。表格是苏晴自己做的,列了序号、日期、金额、事由、余额。第一笔是去年十一月,金额五千,事由“周明远短期周转”,余额写着五万五。第二笔是去年十二月,金额八千,事由“周明远设备款”,余额四万七。后面每一笔都有日期和事由,最近的一笔是上周三,金额三千,事由“周明远房租”,余额一万一。
表格的最后一行,苏晴用红字标了一句话:“已还清,周明远欠条作废。”
陈默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他坐在黑暗里,能听见走廊尽头卧室里传来极轻的声响,不知道是苏晴在翻身还是风吹动了窗帘。表格里那些日期他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去年十一月他出差在杭州,待了十二天;去年十二月他在广州,待了八天;上个月他在重庆,待了十天。每一个苏晴往外转钱的日子,他都不在家。
他没再往下翻,把手机锁了屏。相册里那个文件夹还开着,他记得关闭前瞥到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缩略图太小看不清,但他隐约觉得那是一张自拍,苏晴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什么地方,脸上的表情模糊在像素里。他没点开看。
书房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走一格,秒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陈默想起借条上苏晴写的那行小字,“周哥借”,叫得那么自然。他不知道该为这个生气还是该为那个表格心酸。十一万,她记了二十三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是怕将来某一天需要拿出来对质。
她在记账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是反锁的,他从里面拧开,走廊的灯没开,客厅一片漆黑。卧室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大概是苏晴开着床头的小夜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把门轻轻关上,重新落了锁。
然后他把手机相册重新打开,翻到那张表格,截了图,存进自己的私人相册里。
第六章 周明远找上门
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灰白的光。他摸过手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陈默你好,我是周明远。方便的话今天中午十一点,小区南门外清茗茶馆见一面。有些事该让你知道。”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昨天以前从未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里。陈默坐起身,沙发床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书房门还锁着,昨晚他没动过。隔壁卧室很安静,苏晴应该还没醒。
他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苏晴在厨房做早饭时,陈默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卫生间洗漱。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餐桌上摆着一碗粥、一个白煮蛋和一小碟榨菜,是苏晴的那份。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旁边放了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盛了。
苏晴端着碗坐在餐桌另一头,低头喝粥,筷子挑着蛋白往嘴里送。陈默注意到她眼下那片青黑比昨天更明显,整个人瘦了一圈,睡衣领口空荡荡的。
“我今天出去一趟。”陈默放下碗,声音很平。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中午不用做我的饭。”
“好。”
就这么几句,谁也没有多问。陈默回书房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拿上车钥匙准备出门。经过玄关时,他余光扫到鞋柜上苏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弹出来,发信人备注是“周哥”。他没停步,也没回头看苏晴有没有立刻去拿手机。
清茗茶馆在小区南门外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竹帘半垂,里头飘着陈年普洱混着檀香的味道。陈默推门进去,周明远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没动。
周明远比陈默印象中瘦了很多。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苏晴表妹的婚礼上,那时候周明远穿一件挺括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和宾客们谈笑风生。眼前这个人穿着灰色旧卫衣,袖口有些起球,两颊凹下去,颧骨上晒得发红,像是刚从工地上回来。
“坐。”周明远抬手示意,把没动过的那杯茶往陈默那边推了推。“铁观音,我记得你喝这个。”
陈默坐下来,没碰茶杯。周明远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压着袋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现在打开。
“先说清楚,”周明远开口,嗓音有点哑,“这事是我把苏晴拖进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她。”
陈默看着他。“你说。”
周明远松开手,把文件袋推过来。陈默打开,里面是一沓装订好的A4纸。第一份是借款明细汇总表,从去年十一月到上周,一共二十三笔,和苏晴表格里记的一模一样,只是把每笔的用途写得更细。“短期周转”那栏旁边加了备注:供应商催款,缺口五千。“设备款”旁边写着:旧空压机抵账,补差价八千。“房租”旁边是:门面到期,房东宽限三天。最后一栏合计的数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十一万。
第二份是周明远和小舅子签的设备转让合同复印件,两台数控雕刻机和一台封边机,总共作价八万三,已收定金两万。第三份是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从今年十二月开始,每月还一万,分十二期,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设备这两天就拉走,”周明远用指节敲了敲合同复印件,“剩下的货款到账,我先凑出八万还你们。余下三万,年底前一定结清,借条我重新写,写你的名字都行。”
陈默把文件袋合上,推回去。“这钱的事,你跟苏晴对接,我不插手。”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也行。反正账在她那儿,我一笔一笔还,她记账比我清楚。”
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杯子。沉默了几秒,周明远抬起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不然我这辈子心里过不去。”
陈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六年前苏晴她爸做心脏手术那次,你俩刚结婚没多久,手里没什么积蓄。苏晴到处借钱,问我能不能帮忙。我当时开了个装修队,手里有点闲钱,借了八万给她。”周明远的手指摩挲着杯沿,“但我那时候……不是单纯想帮她。”
陈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认识苏晴比你早,这事你知道。她选了谁,我认。那八万是我主动说要借的,她没求我。后来钱还清了,我们就断了联系。直到去年秋天,我这边出了事,几个供应商堵在店门口要钱,我实在周转不开。我翻通讯录翻到她,想着她做过会计,可能能帮我理理账,就打了电话。”
周明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想起来茶馆禁烟,把烟捏在手里没点。他继续说:“她一开始只帮我算账,后来我说缺口太大,她问了数目,自己开始往外转钱。我知道她没告诉你,我也说过别瞒着,她说你会反对,怕你多想。这事赖我。我要是当初咬死了不让她掺和,就没今天这一出。”
陈默的指腹贴着茶杯外壁,茶已经温了。他想起去年十一月的一天,他在杭州跟客户喝完酒回酒店,给苏晴打视频,她没接,回了一句“在忙着做家务”。那时候她大概正坐在电脑前,一笔一笔给周明远转账。
“那八万的事,”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苏晴一直记着。她跟我说过,这辈子欠谁的人情都能忘,就是不能忘周哥那八万。你当时帮了她爸一条命。”
周明远摇摇头。“人情归人情,账归账。我用那八万把自己的人情用光了,后面这十一万,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我认账,我还。”
“我不是来跟你讨债的。”
“我知道。”周明远把捏皱的烟塞回烟盒,“我来是想说,这事儿到今天为止。我公司注销了,设备卖了,账还清之后我不会再找苏晴。我这几天就去外地投奔我表弟,他做物流缺人手,我跟着跑车,从头开始。”
他把文件袋重新推到陈默面前。“这些你拿着,不管你看不看,放你手里我踏实。”
陈默没接。他抬头看着这个曾经喜欢过自己妻子的男人,那张脸上写着倦意和一种彻底放下的坦然。周明远端起茶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
“陈默,”他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苏晴是个好女人。她瞒你是她不对,但她为什么瞒你,你想过没有。她怕你生气,更怕你觉得她还在跟我有什么。你常年在外头跑,她一个人在家,遇到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不是替她开脱,我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些。”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明远等了两秒,见陈默没说话,点了点头。“那行,我走了。还款我直接转苏晴,借条她会给你看。你俩的事……我管不着了。”
他掀开竹帘走出去,街面上传来一阵电动车的喇叭声,很快混入早晨的嘈杂里。陈默独自坐在空了的卡座里,面前两杯茶都凉透了。文件袋搁在桌上,牛皮纸粗糙的纹路被窗外的光一照,泛出细碎的毛边。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文件袋,抽出那份还款计划,折好放进口袋。合同复印件和明细表他没动,原样装回去,起身放到吧台后面的失物招领箱旁边,跟茶馆老板说了句“不认识的人落下的”。
走出茶馆,太阳已经爬过对面老居民楼的楼顶,明晃晃地照着街边的梧桐树。陈默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翻到苏晴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中午我回来吃饭。”
三秒后苏晴回了:“好,想吃什么。”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发完又补了一条:“下午你有空的话,我们谈谈。”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苏晴回了:“好。”
一个“好”字,干脆利落。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背面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知道,茶馆里的那番话,周明远说对了一半。苏晴瞒他是不对,但为什么瞒,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早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账表格里看到了。她一个人扛了二十三笔,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从来没打算赖账,也从来没打算一直瞒下去。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默往小区方向走去,经过南门保安亭时,保安老赵跟他打招呼:“陈哥,今天没出差啊?”他摆摆手笑了一下:“今天在家。”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晴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额角有一小片白。她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回来了?我和面呢,中午吃手擀面。”
陈默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苏晴背对着他,两只手在面团上揉着,肩膀绷得很紧。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
“那个文件袋我看了。”
苏晴的手停住了,面团黏在她指缝间,像一团苍白的泥。她没有回头,肩膀细微地抖了一下。
“他找你了?”
“嗯,早上发的短信。”陈默走过去,从碗架上拿了一只干净的小碗,磕了一个鸡蛋进去,筷子搅动的声音很轻。“钱的事你自己跟他对接,我说了不插手。但有一点——”
苏晴终于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眼睛红了一圈,定定地看着他。
“以后有什么事,你得让我知道。”
他没有说“别瞒着我”,也没有说“你该告诉我”。他说的是“你得让我知道”。两句话之间隔着一条河,但苏晴听懂了。她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面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好。”她说,声音闷在胸腔里。
陈默把搅好的蛋液递过去。“面糊了。”
苏晴低头一看,面团被她攥得死死的不成形状,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哭腔。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面粉糊了满脸。
陈默没再说话,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递给她。苏晴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毛巾底下又漏出几声笑。等她擦完脸,面团已经重新揉好了,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利落的滚动声。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面皮一层层叠起来,刀起刀落,面条细细地码在案板上。
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盘面条上,白生生的,一根是一根。
第七章 母亲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陈默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他把晾衣杆靠在墙上,接起来。
“小默,忙不忙?”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试探,仿佛随时准备说“忙就算了”。
“不忙,在家呢。怎么了妈?”
“也没啥大事。”母亲顿了一下,“就是上回我跟苏晴说的那个钱的事,你看这都快两个月了,我下周想去医院把膝盖那个小手术做了,你看方便的话……”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什么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就是……上个月苏晴跟我借的两万块,她说周转一下很快就还。我想着你们小两口的事,也没多问。这周我去医院问了,关节镜手术得先交一万八押金,我手里还差点。”
陈默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花坛边有个老人正在遛狗,绳子松松地垂着,狗跑到哪儿算哪儿。他花了几秒钟把这段话里的信息排列组合清楚。苏晴跟他母亲借了两万。他完全不知道。
“妈,你怎么没跟我说?”
“苏晴说你知道的呀。”母亲的声音明显紧张了,“她说你出差忙,她来跟我说就行。我想着也是,你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都是她在管。小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陈默回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假。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妈,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就转给你。苏晴最近忙忘了,回头我说她。”
“哎,也不是催……”母亲松了口气,又絮叨起来,“你那个膝盖,去年就说要做的,拖到现在。你让苏晴别往心里去,等我做完手术好了,给你们包饺子吃。”
“好,你先去约时间,定了告诉我。”陈默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母亲卡上余额确实少了两万零几百,转账记录显示是两个月前苏晴操作的。他当时在杭州出差,每天跟客户泡在一起,手机里的银行短信被他随手划掉,根本没留意。
他给母亲转了两万五,备注写了“手术费加营养费”。母亲很快退回五千,他又转过去,母亲才收了。
陈默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晾衣架冰凉,初春的风从小区东边那排银杏树后面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想起上周跟苏晴对账时,她把家里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指着“借入”那一栏,上面整整齐齐写着“陈默母亲,20000”,底下用红笔画了一道线,写着“待还”。他当时注意力全在转给周明远的那些数上,根本没细看这笔。
“妈,以后苏晴跟你借钱,你先跟我说一声。”他重新拿起电话,又补了一句。
母亲在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家里钱的事现在不归苏晴管了?”
“不是,就是……大额的钱,让我也知道一下。”
“小默,”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你跟苏晴是不是闹别扭了?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从来不说,上次你爸走的时候你也……”
“真没事。”陈默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就是最近家里有点事在处理,过了这阵就好了。你安心约手术,需要多少钱直接跟我说。”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老跟苏晴使脾气,女人在家不容易,这才挂了。陈默靠在阳台栏杆上,把那几个关键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苏晴向他母亲借了两万,给周明远用。他母亲要做手术却拖了快两个月没开口,大概是怕给他们添负担。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在水面砸出同一个圈。
他走回客厅,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才推开卧室门。卧室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台灯,苏晴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正低头在键盘上敲一串数字,旁边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科目编号。桌角搁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咖啡只剩一个底,颜色深得发黑。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苏晴没有回头,但她敲键盘的手停了。她能听出他的脚步声,这么多年了,他穿拖鞋走路什么节奏她心里一清二楚。
“我妈打电话来了。”陈默说。
苏晴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攥住,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转身。
“她跟你说手术的事了?”
“也说了借钱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床头灯的光晕落在苏晴的头发上,她前天刚洗过头,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在暖光里散成很淡的一圈。她低着头,陈默看见她后颈那颗小痣,跟结婚照上一样。
“我本来想这个月兼职的钱到账就还她。”苏晴的声音很轻,“周明远那边有一笔到期了,他当时说三天还我,我就先挪了一下。结果他那笔没按时回来,我这边又赶上月底,想着再等一周……”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陈默问。这句话他在心里存了七天,从周明远坐在茶馆对面跟他说“苏晴一直说不能让你知道”开始,就一直憋在那里。今天母亲这个电话像一根针,把这个口子挑开了。
苏晴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干,没有哭,脸上带着一种陈默不太熟悉的平静。她伸手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他看见屏幕上的东西。那是一份完整的资产负债表,左右两栏加总一致,旁边附着一张手写的调整分录说明。她的字迹一贯工整,像刻出来的。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苏晴说,“你会说,两万块钱的事你给妈打个电话就解决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你会说,当初周明远那八万,你要是知道,你也会想办法。你说得都对。”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陈默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苏晴伸手拿起那沓打印纸,翻到最上面一页递给他。纸上的表格行是绿色,收入项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扫了一眼,三家公司的名字他都没听过,旁边的备注写着“月度/双周”。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今年过完年。都是小公司,找人代理记账,我一个月去一两天交接单据,平时在家做。”苏晴把纸收回,理顺了边角,“周明远那笔钱,大部分是我自己挣的。家里存款我动了四万,这笔我认。”
陈默看着桌上的半杯凉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她刚才在算的那份表,右下角有个小计,数值他想看一眼,但苏晴已经把屏幕转回去了。
“妈手术的事,”陈默开口,“我刚转了两万五过去,你不用再转了。”
“那笔钱本来就是要还的。”苏晴说。
“就当我们一起给的。你是我老婆,你给的和给的都是同一个数。”
苏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窗外小区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
“面还有剩的。”苏晴突然说,“中午还剩了半碗手擀面,我给你下。”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拦她。她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
“陈默。”
“嗯。”
“那张借条我写过的,放在文件袋最里面那张收据后面。你要看的话,我拿给你。”
陈默在床边坐下来。她说的应该是跟周明远之间的借据,两个多月里她一个人跟旧人打交道,一个人去银行转账,一个人在他母亲面前圆场。她的严谨他已经在账本上看过了,一笔不漏,好借好还。她做了一辈子会计,账平是她最大的体面。
“不用了。”他说。
客厅里传来开火的声音,油锅滋啦一下,面条落进去,锅铲碰了两下铁锅。那声音不急不缓,跟他进门那天的节奏一模一样。陈默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手机,母亲的对话框还亮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回的“收到了,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起身往厨房走。
第八章 兼职
陈默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苗映着苏晴的侧脸,锅里手擀面翻着滚,她拿筷子挑了一根尝了尝。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开口问:“那三家,都是什么公司?”
苏晴愣了下,手里的筷子没停。“一家做服装批发,一家是小型物流,还有一家做建材辅料。”
“建材辅料?”
“嗯,前两年注册的小公司,老板姓何,以前在你们那行跑过业务。”苏晴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中午剩的西红柿鸡蛋卤,“他公司小,请不起专职的,一个月给我八百。”
陈默接过碗,在餐桌前坐下。面还冒着热气,他拿筷子搅了搅,没急着吃。“三家加起来,一个月多少?”
“六千二。有两家是季度结,一家月结。”苏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偶尔还能接点零碎的代账,一个月多的能到七千出头。”
陈默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说:“这半年你每天下午出门,就是去交接单据?”
“嗯,一周去两三天,剩下在家做。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基本都在书房,你问我在干嘛,我说在看剧。”苏晴看他一眼,“是我不对。”
陈默筷子顿了一下。她认错认得痛快,他反倒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碗里的面吃了大半,他才问出另一个问题:“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从冷冻层拿出一袋冻着的豌豆,撕开倒进一个空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些琐碎的动作整理措辞。
“你每次出差之前都会跟我对一遍家里的账。收入多少,房贷多少,孩子幼儿园多少,剩多少生活费。”她坐回来,声音不高,“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说你挣的钱够用,让我不用操心。”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但你在家的时候总是那句话——‘你在家把孩子和老人照顾好就行,钱的事不用你管’。”
陈默皱了下眉。他确实说过。每次苏晴提到想找点事做,他都是这么答的。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有担当,现在被苏晴平平淡淡复述出来,听着像一堵墙。
“年初周明远来找我,说他公司被人追债,房子车子都抵了还不够。”苏晴继续说,“他开口跟我借,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我跟他再有来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自己有收入,就不用动家里的钱,也不用跟你说。”
“但你后来还是动了家里四万。”
“对。因为有两笔要得急,我的收入没到账。”苏晴把装豌豆的碗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你别怪你妈那两万,她不知道情况,我跟她说家里要周转,她就转给我了。那笔钱是我私心,想先垫上,等我季度结账了再悄悄还她。”
陈默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几口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他盯着那层油光看了好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觉得你多事,所以你宁可瞒着我。”
“你以前给过我这个印象。”苏晴说得很平,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去年我说想去考个中级证,你说家里不缺那点钱,让我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前年我想去朋友公司帮忙做账,你说那点收入不够你少出一趟差的油水。你每句话都不是坏心,陈默。但你把我关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不需要我挣钱,也不需要我操心。”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今年三月出差前,苏晴坐在沙发上跟他说了什么,当时他正检查行李箱,没认真听。现在他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你自己看到了。”苏晴把碗收走,在水槽里边洗边说,“我没打算停。三家公司的账我做得来,时间也灵活,接送孩子不耽误。老何那边想让我再帮他理一年旧账,给的钱比记账多。我答应了。”
“那个建材辅料的老板?”
“嗯。他公司账目乱,前面换了两个会计都没理清,我看了三个月,摸到点门道。”
陈默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她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她的动作利落,手指被冷水冲得发红,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印,陈默以前没见过那个印子。
“苏晴。”
“嗯。”
“我明天去公司找领导谈,把出差压一压。”
苏晴手里的碗停了一瞬,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她关上水,转过身看他。
“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你。”陈默打断她,“是为了我自己。我回家这三天,家里的事情我一样都插不上手。你送孩子、做饭、处理各种事,我坐在书房跟个客人一样。出差太多,我把这个家过成了旅馆。”
苏晴靠在灶台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她看着他的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那种绷着的劲儿松下来一些,但她没接话。
“还有,”陈默说,“那个证你想考就去考。钱的事我们重新商量。以后家里的账,你管。”
苏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笑,但紧绷的下颌线终于软了。“你让我管?”
“你是会计,你不该管账吗。”
苏晴这次真的笑了,低头拿抹布擦灶台,把一块本该早就擦掉的小污渍反复抹了好几遍。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家里属于他的空间其实很小,但苏晴没把他往外推的意思。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苏晴问,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子。
“随便。”
“那我煮粥,煎个蛋。”
陈默回到客厅,顺手把茶几上那几个牛皮纸信封收起来,摞好放在电视柜下面。做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苏晴正弯腰从橱柜里拿明早要用的米,背影瘦瘦的,肩膀不再像昨天那样绷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被他关在了一个不需要她挣钱的地方,而她一个人把这堵墙凿开了一个口子,用的是一支笔、一台电脑和三个不知名的小公司。
孩子房传来翻身的声音,陈默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出差排班表。他看了一眼下个月密密麻麻的日期,把手机锁屏扣在茶几上,没有回。
第九章 旧账重提
第二天是周六,孩子被陈默母亲接去老家住两天。家里安静得有些不习惯,陈默起床时苏晴已经出门买菜了,餐桌上扣着一碗温着的粥和两个煎蛋,蛋边上有一圈焦黄,是她一贯的手艺。
他吃完粥,把碗洗了。水槽边放着苏晴昨晚手写的一张纸,半截压在调料瓶下面,上面列着几家公司的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缀着日期,像是随手记的备忘。陈默没细看,把纸拨到一边,擦干手。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苏晴忘带钥匙。
开门,是苏琳。
苏晴的妹妹比姐姐小四岁,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见了陈默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姐夫你在家啊?我以为你出差了。”
“这周没去。进来。”
苏琳换了鞋进来,把水果往餐桌上一放,探头往厨房看:“我姐呢?”
“买菜去了,一会儿回来。”
苏琳“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放得很小。她跟陈默不算生分,但也没有太多话,往常陈默出差多,两个人见面都是逢年过节吃顿饭的程度。
“姐夫,你这次在家待几天?”苏琳问。
“调整了出差,以后会多待。”
苏琳点头,像是随口接话:“那挺好的,我姐一个人在家怪没意思的。她上个月还跟我说,有时候一整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得轻巧,陈默却顿了一下。上个月?上个月苏晴应该正忙着周明远的事,还跟妹妹抱怨无聊?
他没接话,苏琳也没继续,低头刷手机。电视里主持人正大声念广告词,客厅里填满了热闹的噪音。
苏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子菜,看见苏琳在沙发上也笑了:“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
“路过,顺便看看你。姐夫说以后出差少了,我来认认门,别哪天在小区里碰见我都不认识你了。”苏琳说着站起来去接菜袋子。
苏晴拍了她一下:“贫嘴。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姐妹俩进了厨房,陈默留在客厅。他本来想继续看那份出差排班表,但厨房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无意偷听,只是没刻意避开。
苏琳的声音:“姐,你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一万五呢,这个月能还吗?我不是催,就是我老公问了一嘴,我得有个准信。”
陈默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苏晴的声音压低了,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只隐约几个字:“……再等半个月……奖金下来……”
后面的话被抽油烟机的响声盖住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换了一个节目,他眼睛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一万五。上个月。苏琳的钱。
厨房里又说了几句话,苏琳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调子,开始聊买菜的事。好像刚才那个“借一万五”只是顺嘴一提。
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晴正背对着他切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响,苏琳站在旁边剥蒜,看见陈默过来抬头笑了笑。
“苏琳,”陈默说,“你刚才说你姐跟你借了一万五?”
厨房安静了一拍。苏晴切菜的刀停了,但没有回头。
苏琳手里的蒜瓣停在半空,看看陈默又看看苏晴,意识到自己可能说漏了什么,脸上的笑僵住:“呃……那个……”
“什么时候借的?”陈默问苏琳,语气很平。
苏琳捏着蒜瓣不知所措。苏晴放下刀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声音很稳:“上个月二十号。借的一万五,给她转的。”
“干什么用?”
“周明远那边临时缺一笔钱,他设备要赎回,有个最后期限。当时我手里没有可动的钱,就找苏琳周转了一下。”
陈默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跟昨晚在书房门口说“周明远的旧事”时一样平静。但这份平静落在陈默眼里,刺得更深。
“你跟你妹妹借钱,跟你妈借钱,”陈默掰着手指数,“你自己兼职挣钱,加上家里存款,全填进去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最后——”
“那是什么?”陈默打断她,“你借了至少三个人。妈、苏琳、你自己挣的。我是什么?我是你丈夫,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苏琳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小声说:“姐夫你别生气,我姐说会还的,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你随口一问。”陈默转头对苏琳说,声音压下来,“不怪你。你先回去行吗,中午饭下次再吃。”
苏琳看看苏晴。苏晴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苏琳赶紧拿包出门,走的时候连鞋都穿错了一次,门关上的那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苏晴站在灶台前没动,手还攥着围裙的边。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先开口。
“苏琳的钱是这个月才借的,跟之前不一样。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兼职结账就还她。”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会说,不行,不该这样。”苏晴抬起头,“你上次在家知道周明远的事,第一反应就是让我跟他断干净,钱的事你帮我解决。你问过我一句吗?问我为什么要帮他,问我想怎么还?”
“你帮他是还人情,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晴的声音终于大了,“你不知道的是,他当年借给我们的八万,是我爸住院的时候借的。我爸死在医院那张床上那天,周明远站在走廊里跟我说不用急。这件事我记了六年。你出差,你忙,你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知道那天走廊里陪着我的只有周明远吗?”
陈默嗓子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苏晴眼圈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声音又收回去,变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后来他出事,我总不能看着不管。我跟妈借、跟苏琳借,是我自己开的口,我自己还。你没在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有时候打电话想跟你说,你说你在陪客户。”
“我出差是为了——”
“为了这个家。”苏晴接过话,“我懂。所以你出差,我一个人扛。你回来了,我跟你说明白,你就要替我做主。陈默,我不是不想跟你说,我是不知道跟一个一年在家不到十天的人怎么说。”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陈默头顶浇下来。
苏晴把围裙解了,随手搭在椅背上,进了卧室,门没关,但也没再出来。
陈默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响。他伸手把它关了。灶台上切了一半的黄瓜摊在案板上,蒜瓣散落着。他拿那块黄瓜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卧室里没有声音。
他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苏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没有抬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了一圈。
陈默没有进去。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他想问母亲知不知道苏晴跟苏琳借钱的事,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母亲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只会更担心。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节目已经换到午间新闻,主播在念什么本市今天多云转晴。窗外确实出了太阳,阳台上晾着苏晴今早洗的床单,白色的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陈默把电视关了。客厅静下来,卧室里也安静。他盯着茶几上那个装着家庭账本的文件盒,盒子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几张A4纸和一本笔记本。苏晴这半年就是靠着这些东西,一笔一笔把自己欠下的所有人填平。
他想不通的其实很简单——她是他的妻子,在外面遇到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
可苏晴最后那句话卡在他脑子里:你一年在家几天?
他答不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琳发来的消息:姐夫,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还没说开。我姐其实挺难的,你别怪她。
陈默看着这行字,想起刚才苏琳站在厨房里的表情,那不是一个知道姐姐有外遇的人该有的表情。她借钱给苏晴,坦坦荡荡,连回避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厨房里那半根黄瓜还扔在案板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切成片装盘,又打了两个鸡蛋。他不太会做饭,但记得苏晴有一次做过黄瓜炒蛋。他开火倒油,油热了才发现蒜没剥。
锅在灶上热着,油开始冒烟。卧室门开了,苏晴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手忙脚乱地找蒜。
“火关小。”她说。
陈默回头看她。她没有笑,也没有继续生气的意思,眼睛还红着,但语气是恢复的日常。她走过来接过锅铲,把火调小,拿起刀拍了两瓣蒜。
“我来吧。”苏晴说。
陈默退到一边,没走。他靠在冰箱上,看着苏晴把黄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水汽腾起来。他张了张嘴。
“以后……”
苏晴翻炒着菜,没有回头。
“以后你不管借谁的钱,”陈默说,“告诉我一声就行。不用等我同意,但让我知道。”
苏晴的锅铲顿了一下。
“家里的事也一样。”陈默接着说,“你不想让我替你做主,那我不做。但你不能当我不存在。”
苏晴把炒好的黄瓜鸡蛋盛进盘子里,端起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饭还没煮。”她说。
“我去煮。”
陈默转身去拿米,背后传来苏晴摆碗筷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第十章 出差的意义
陈默拎着那袋米走进厨房,电饭煲内胆里还有上顿剩下的半锅饭。他把剩饭盛出来,重新淘米下锅,按下煮饭键。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
苏晴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等他从厨房出来才拿起碗。两人对坐着吃完那盘黄瓜炒蛋,又分吃了那半锅剩饭。谁也没提昨夜的事,但谁也没绕开。
“明天我去公司。”陈默放下筷子,“找老赵聊聊。”
苏晴抬眼看他。
“聊出差的事。”他说,“总不能一直这样。”
苏晴没接话,起身收碗。陈默把碗递过去,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到了公司。销售部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跟客户对账。他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看了下季度指标——他是部门里业绩前三,也是出差天数最多的一个。文件夹里躺着一摞报销单,最近三个月的高铁票厚得订书钉都压不住。
十点半,他敲了老赵办公室的门。
老赵四十七岁,管销售部六年,头顶秃了一块,办公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浓茶。“进来,坐。”老赵抬头看他一眼,把一份报表推到一边,“我正想找你,华东那个单子——”
“赵总,我想跟您谈谈出差安排的事。”
老赵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怎么了?”
“我想减少出差频率。”陈默说得干脆,“长期出差家里顾不过来。”
老赵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你知道咱们这行,大客户都在外地。你手上那几条线,都是你从零跑出来的。你不去,别人接不上。”
“我知道。”
“我没说不让你减。”老赵往后靠了靠,从抽屉里摸出一份人员排班表,“你看,现在部门里能独立跑外线的就三个,一个刚来两个月,一个手上没资源。你要是把出差压到七八天一个月,就意味着我这边要重新分线,今年下半年的销售目标也得重新排。”
陈默没说话。他清楚自己手里那几条线的分量。
老赵看他表情,叹了口气。“这样,我把你每月出差从十五天左右压到十天。华东那条线你两周去一趟,集中处理。剩下的电话和线上跟进,你在这边做。华南走得少,我先让小李跟着你跑两次熟悉起来。”
“十天。”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十天是底线。”老赵喝了口茶,“你干了七年,我没为难过你。但你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陈默想了想。“我家里有点事要处理。长期出差,顾不到。”
老赵没追问。他点点头,在排班表上画了两笔。“下个月开始执行。华东那边你跟客户解释一下节奏。”
“行。”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赵总,这半年我交上去的报销单,麻烦您让财务再核一下,有没有重复报的。”
老赵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自己账,有几个月我记不清具体哪几趟,怕多报了。”
老赵看了他两秒,摆手。“行,我让财务过一遍。”
陈默从办公室出来,整层楼都在敲键盘和打电话。他回到自己工位,打开手机,翻到苏晴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几下,他打了一段话,看了两遍,删掉两个词,又补上一个问号。
“我之前用出差躲掉了很多家里的事,这是我的问题。但遮摄像头和瞒着我借钱,也是你的问题。我们俩都有错,能不能从头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五分钟,翻过来看,没有回复。他又去处理了几封邮件,鼠标点来点去,其实没看进去。午饭时间到了,他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泡了碗方便面。手机始终没有亮。
下午三点,他把当月的客户跟进表做完,提前下班。
到家四点刚过。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饭菜的味道,不是剩饭热出来的那种,是新做的。他换鞋的时候看见厨房里没有人,灶上小火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餐桌上摆了两个盘,一盘青椒肉丝,一盘清炒菜心,旁边的白瓷碗倒扣着。
苏晴坐在桌子对面。
她面前摊着一张对折的白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得密密麻麻。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墨迹还没干透。
陈默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那张纸。
第一行是“借款明细”。底下分了三栏:周明远八万;陈默母亲两万;苏琳一万五。三栏后面各画了一个对勾,代表已经借到。下面是“已还金额”,八万那栏旁边写着“已转四万二”,母亲那栏写“未还”,苏琳那栏写“已还三千”。再往下是“兼职收入计划”,列了三家公司的名字,后面标着每月到账的金额,加起来六千三。最末一行用稍粗的笔迹写着:“以后任何超过五千的支出,双方提前商量。”
“你写这个干什么?”陈默问。
苏晴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笔搁到他手边。“我签了,你也签。”
陈默看着最后那行字。字写得很稳,横平竖直,跟她从前做账时一样。
“周明远的钱还剩三万八没还。”苏晴开口,声音不大,“我接的那三家兼职,每家一个月结一次,加起来六千多。顺利的话五个月能还清。妈那两万我打算从这个月开始分四个月还,每个月五千。苏琳那里已经说好了,年底前给她。”
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那张纸。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每月家庭开销预算表”,列了房租、水电、孩子幼儿园费用和日常采买,总数比他预想的低。苏晴这半年就是这么过的——一边瞒着他还债,一边把家里的开销压到最低。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账的?”他问。
“遮摄像头那天晚上。”苏晴说,没有任何避讳。
陈默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把纸放回桌面,拿起笔。
“这个‘双方提前商量’,”他指着末行,“不够。”
苏晴看他。
“超过五千要商量,低于五千的,超过一千的也要让对方知道。”陈默说,“不是管你,是别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家里的事。”
苏晴安静了几秒,点头。“行。”
陈默在末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笔尖压得很实。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字,把笔递回去。苏晴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两个字挨得很近。
签完她把纸折好,放回那个半透明的文件盒里,跟家庭账本放在一起。
“汤好了。”她站起来去厨房。
陈默跟着去盛饭。电饭煲里是新煮的米饭,热气扑面。苏晴拿汤勺舀汤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比半年明显。
“你那个兼职,”陈默端着碗,“累不累?”
“还行,都是晚上做账。”
“如果我想……”陈默琢磨着措辞,“找一个固定的家庭财务顾问,把账目做成正式表格,每个月更新一次,放到文件盒里。这样谁都不用瞒。”
苏晴把汤碗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那是今天第一眼带着温度的注视。
“你不是不信我吗?”她问。
“我是不信你说的‘没事’。”陈默拉开椅子坐下,“以后别再说‘没事’了,有事就说事。”
苏晴没笑,但嘴角微微动了。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菜心。“吃饭。”
陈默低头扒饭的时候,看见桌角那张签了字的纸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便签,上面是苏晴的字迹:“下周三家公司的账要交,周四晚上可能晚睡。”
他把便签往文件盒里塞了塞,压在账本下面,风就吹不动了。
第十一章 还清
陈默把那张双方签字的纸拍下来存进手机,又建了一个共享表格,命名就写“家庭账目”。他把表格的编辑权限同时给了苏晴,然后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那边收到周明远多少钱,还了多少,我都看得到。我这边工资到账、奖金发了多少,你也看得到。谁都不用问谁。”
苏晴看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表格,第一行第一列闪着光标。她伸手在手机上敲了几个字,填在第一栏:“周明远还款——8月12日——八万整。”
“他哪来这么多钱?”陈默问。
“把他公司那套设备卖了。”苏晴把手机还给他,“上个月就有买家在谈,昨天过的户。他说先还八万,剩下的三万写借条。”
陈默点头,没接话。八万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当年周明远借给苏晴家救急的,就是八万。这笔钱在苏晴心里压了快十年,压成了一个她宁可瞒着他也要还清的债。
“借条呢?”
“他说今天写好了送过来。”
“不用他送。”陈默说,“让他拍个照发给你,原件你让他自己留着。有个凭证就行。”
苏晴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苏晴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正蹲在阳台上收拾晾干的衣服,手上还抱着件陈默的衬衫。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拿着手机走过来,直接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写在信纸上的借条,字迹端正,写着“今借到苏晴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偿还此前债务,三个月内归还,不计利息”,下面有周明远的签名和日期。
“他问要不要把原件寄过来。”苏晴说。
“你回他,原件不用寄,照片存着就行。”
苏晴低头打字,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拿回阳台。陈默看着那部手机搁在两人中间,像一件她主动搁下的东西。他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共享表格,在“周明远还款”下面加了一行:“借条——3万元——三个月内归还”。
“利息的事,”他头也不抬,“他怎么说的?”
“他说按银行定期算也行。”苏晴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没答应。当年那八万他也没要利息。”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苏晴的账算得很清楚,别人帮过她,她记着;她帮别人,也不图回报。这半年她把家里存款动了,把自己的兼职收入全填进去,归根结底就是在还这份人情。只是她算错了一点——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的,账不能自己扛。
晚上十点多,苏晴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做账。陈默洗完澡出来,看见屏幕上的表格已经填得密密麻麻。她拉出一列汇总,每个月的收入多少、转给周明远多少、家里花销多少,全标了颜色。
“这是这个月的。”苏晴指着最后一行,“我把兼职那三家的账都做完了,这个月能结六千四。下个月可能会少一点,有一家说想换成季度结。”
“那家里够不够用?”
“够的。”她顿了一下,“如果不算借你妈那两万的话。”
陈默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我妈那两万我先补上,从这个月工资里转给她。你不用管。”
“那是我借的。”
“是我们借的。”陈默说,“你写借条的时候,签的是你的名字,但钱是给周明远应急的。这事我也有份担着。”
苏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几秒她把表格往下拉,在底下新开了一行,打字:“陈默母亲——2万元——已口头约定年底前还清,从陈默工资支出。”字体和上面的条目一样。
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结松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每天早上苏晴送孩子去幼儿园,回来做账;陈默去公司,到了办公室打开共享表格看一眼,数字没动,就安心干活。晚上两人会花十分钟对一下当天的开销,有时争执几句——比如苏晴觉得给孩子买的那套积木太贵,陈默觉得她做账用的软件该升级——但都在表格里写清楚就过去了。
两个多月很快过去。十月底的一个周五下午,陈默在工位上整理下周出差的资料,手机弹出一条通知。他打开共享表格,看见苏晴刚更新了一行:“周明远——尾款3万元——已到账”,后面标注了日期,比借条约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周。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更新:“周明远多转5000元,说是利息,已原路退回。”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苏晴打了个电话。
“看到了。”苏晴的声音那边有键盘声,“他说多出来的算这几个月的利息,我没收。当年他借我们家八万,借了两年,也没提过一个字的利息。”
“退了好。”陈默说。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你。”
“不用发了。”陈默靠在椅背上,“你处理得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晴说:“那行,下午我去接孩子,顺便买点排骨。今天晚上炖汤。”
“买两斤吧。”陈默说,“我妈下周可能过来复查,让她也喝点。”
“好。”苏晴挂了电话。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点开那个共享表格。三个月里,这个表格从空白变成了几十行记录,每一笔都标着时间、金额、去向。最后一行是苏晴刚退回的五千元,备注栏写着:“利息不收。”
他往下按了一格,在“备注”里补了一句:“此人以后不用再来往。”
保存之后他截了图发给苏晴。过了几分钟,苏晴回了一条消息,就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陈默到家的时候,排骨汤已经炖好了,满屋子都是香味。孩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苏晴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两碗汤。
“给你放了枸杞。”她说。
陈默接过碗,在餐桌边坐下。桌上那张半透明文件盒还在老位置,里面除了家庭账本和那张签了字的协议,多了一摞打印出来的表格——苏晴把共享表格打印了纸质版,按月份装订好,封面写了四个字:“家庭账目”。
“原件留着,纸质的也留着。”苏晴坐到对面,“以后不管谁问起来,都有据可查。”
陈默喝了一口汤,汤是温热的,不烫嘴,应该是盛出来晾了一会儿。他想起两个月前两人在餐桌前沉默对坐的那个晚上,同样是排骨汤,他一口都没喝完。
“周明远那边,”他放下碗,“以后要是再有类似的……”
“不会了。”苏晴打断他,“这次是我欠考虑。以后不管什么事,涉及到钱的,我一定先跟你说。哪怕来不及商量,也要先发个消息。”
“我不是要你事事汇报。”
“我知道。”苏晴夹了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是我自己不想再瞒了。瞒着太累了。那半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想,要是哪天你发现了怎么办。结果真发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的事实。
陈默嚼着排骨,肉质炖得烂,一咬就散。他把骨头吐出来放在小碟边上,然后说了一句这几个月一直想说但没找到机会说的话。
“当初辞职在家,是你自己提的。”
苏晴看着他。
“那时候孩子小,我妈身体不好,你提出来辞职,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陈默用筷子拨着碗里的枸杞,“这五年你做了多少事,我其实没细想过。出差回来往沙发上一躺,饭是现成的,衣服是洗好的,孩子的事不用我操心。我以为是正常的,其实不是。”
苏晴没接话,低头喝汤。
“家里的事我也有份。”陈默说,“不光是出钱的事。”
苏晴放下碗,起身去厨房盛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来,把碗放在桌上,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这些,”她坐下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比那八万块钱重要。”
陈默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文件盒的盖子按下,卡扣咔嗒一声扣紧了。桌角那张便签被盒盖压住,露出一小截纸边,上面有苏晴写的新一行字,墨迹还新鲜:“11月起,兼职三家账面已稳,考虑找正式工作。”
他把那行字看清了,没问,只是把便签往盒盖下面又塞进去了一点。
第十二章 新的工作
那天晚上陈默没睡书房。两人从餐桌移到沙发,电视开着当背景音,谁也没认真看。苏晴把腿蜷在沙发角,手里捏着遥控器来来回回换台,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陈默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转过头看她。
“我想找份正式工作。”苏晴说这话时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财务这块,我之前接了三家兼职,每个月也就六千出头,不稳定,人家随时可能不用我。我想找个正经公司,哪怕小一点,全职做。”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苏晴终于转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别嫌我瞎折腾。孩子现在上幼儿园,早上送下午接,时间能倒开。我在家待了五年,脑子还没生锈,账目上的事我比很多年轻人做得细。”
“我不是嫌你折腾。”陈默说。
“那你就是担心我累。”
陈默确实在担心这个。他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苏晴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完孩子赶地铁,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周末他要是出差,全是她一个人扛。过去五年这些事她一个人干,他心安理得地在外地跑业务,现在她还要再加上一份全职工作。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我也能干。”苏晴像是猜到他要说什么,“以前你在家少,所有事都是我,不也过来了。现在你出差少了,能搭把手就搭,搭不上我自己也行。我不是要跟你商量能不能干,我是想告诉你我打算这么干。”
她说得挺平静,但最后一句还是带出了点硬气。陈默听出来了,这份硬气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自己。冲那个半年前每天晚上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怕丈夫发现账目问题的自己。
“我明白。”陈默说。
他想了想,把刚才卡在喉咙里的那些担忧咽了回去,换了一个问题:“你想找什么样的?”
苏晴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她坐直了身子,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财务主管或者全盘会计那种,小公司一个人管账的。我看了几个招聘,有些要求中级职称,我前几年考过了,证在老家没带过来。”
“下周让我妈寄过来。”陈默说。
“不着急,面试的时候先说清楚就行。”
陈默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翻出招聘软件递给苏晴:“这几个你看看,离家近不近。”
苏晴接过去翻了翻,说了句“你都帮我筛过了”,语气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高兴。陈默没接这句话,站起来去书房拿了笔记本电脑出来,放在她面前。
“简历你多久没动过了?”
“从来没写过。”苏晴看着他,“我上一份工作是五年前,那时候不用简历,是我同学介绍进去的。”
陈默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电脑推到她面前:“本科学历、中级职称、五年全职主妇但有三家公司兼职记账经历——这些都能写。兼职的经历不能忽略,比很多坐办公室的实操经验扎实。”
苏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你这半年学的?”她问。
“之前公司让我招人的时候看过不少简历。”陈默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我帮你改,你口述,我来打字。”
苏晴没再说什么,坐过去把笔记本往中间挪了挪。她一边想一边念,陈默一边打一边改。打到兼职那段的时候,苏晴说“就写协助处理日常账务吧”,陈默把“协助”两个字删掉了,打了“负责三家公司全盘账务,含税务申报、成本核算及往来对账”,苏晴看着屏幕,没反对。
改完已经快十一点。陈默把文档发到苏晴手机上,让她自己再确认一遍。苏晴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我写得比我实际做的还好看。”
“本来就该这么写。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苏晴没再追问,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她偏过头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整张脸比刚才松了很多。
第二天苏晴投了四家。两家石沉大海,一家回复“已招到”,最后一家在第四天打来电话,约下周二上午十点面试,职位是财务主管,一家做建材辅料的小型商贸公司,离家三站地铁。
“建材辅料?”陈默听到公司名字的时候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停了一下。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过。城东那家吧?规模不大,老板姓什么?”
“招聘信息上没写。”
陈默把土豆丝拢到案板边上,想了想说:“那家公司我好像在客户名单里见过。姓方,年纪跟我差不多,做事还算规矩。”
“那我要不要提你?”
“不用。你凭自己本事去。”
苏晴把面试通知截图存了下来,然后翻出衣柜开始试衣服。她拿了两件衬衫出来又放回去,最后选了一件素色针织衫配深色西裤,在镜子前照了照,问陈默:“会不会太素了?”
“财务岗素一点好。”
“你就是懒得给意见。”
陈默把锅里的土豆丝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你穿这身像在老家银行上班的表姐。”
“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看着靠谱。”
苏晴笑了一声,把衣服挂回衣柜。晚上她把中级职称证书的复印件找出来放进文件袋,又把简历打印了三份,用回形针别好。陈默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桌前一遍遍看那三份简历,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她翻得微微卷起来。
面试那天陈默本来排了出差,提前一周跟同事换了。早上他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回来的时候苏晴已经化好淡妆在门口换鞋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只有长时间相处才能读懂的意思——你在家等着,我知道你在家等着。
门关上后,陈默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洗了碗,又坐回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他没有打开监控软件。他很久没打开过了。
十点二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一条消息:“面完了,等通知。”
下午两点,苏晴又发来一条:“让我下周一入职,主管,试用期六千五,转正七千加绩效。”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出一个“好”字发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晚上吃火锅。”
苏晴回得很快:“你请?”
“我请。”
晚上两人去了小区门口那家重庆火锅店。不是周末,店里人不多,服务员给他们安排了个靠窗的位置。锅底上来的时候红汤翻滚,苏晴拿筷子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手法熟练。陈默往她碗里捞了几片羊肉,自己倒了杯酸梅汤。
“今天面试都问什么了?”
“让我做了一套账。”苏晴边吃边说,“给了我三张单据让我现场做凭证和报表。我一看就知道是真实业务,有笔运费发票开的是个人抬头,正规做法不能入账,我就标出来让他们退回重开。那个面试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后面就让我下周一来了。”
“那个面试官是老板?”
“应该是,坐在主位上那个。”
陈默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做销售那几年,也是在一群陌生人面前硬着头皮表现,那种紧张和期待他太熟悉了。苏晴已经五年没有这种经历了。
“紧张吗?”
“面试前两天紧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反而不紧张了。”苏晴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走到那栋楼下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辞职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十月底,风大。我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再也不做账了,回家好好带孩子。”
“结果还是做账。”
“还是做账。”苏晴把毛肚送进嘴里,嚼完才说,“但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苏晴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是入职通知单,上面写着岗位和待遇,右下角盖了章。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下周一早上我送孩子。”他说。
“你那天不是出差?”
“不出差。下周除了周四去趟邻市当天来回,其他时间都在市里。”
苏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确认完了,她把入职通知单折好收起来,端起酸梅汤碰了一下陈默的杯子。
“以后家里花钱,”她说,“我不用再瞒着谁了。”
陈默杯里的酸梅汤已经喝了大半,他一口喝完剩下的,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本来就不用。”
火锅店里热气蒸腾,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两人没再说什么,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红油翻滚,辣味和热气混在一起,吃得鼻尖微微冒汗。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第十三章 摄像头拆了
周六早上,陈默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窗外是深秋的阴天,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他洗漱完走到客厅,苏晴正在厨房煎蛋,油星溅在锅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孩子被送到楼下邻居家玩了,整个屋子很安静。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摄像头。白色的半球形外壳,指示灯亮着微弱的蓝光。当初装它是为了看家,那会儿孩子还小,请过一阵保姆,他想随时看看家里的情况。后来保姆不请了,摄像头却没拆,因为他出差多,有时候晚上想看看苏晴和孩子在干什么。再后来,就成了他出差时查看家里动静的工具。
他搬来折叠梯,打开,踩上去,伸手够到摄像头底座。旋转半圈,卡扣松开,他把摄像头连同电源线一起取了下来。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印,像一枚褪色的章。
苏晴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他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个白色半球体,电源线绕了几圈搭在手腕上。
“你拆它干什么?”
陈默把摄像头放在茶几上,又把折叠梯收起来靠到墙边。
“装这个本来是为了看家,”他说,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来变成了看你。没必要了。”
苏晴站在原地没动,手里那盘煎蛋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她看了陈默一会儿,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转身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扯出一条蓝色的毛巾。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有些发硬,是遮过摄像头的那一条。
她走到客厅,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放,挨着摄像头。
“那天我踩凳子上去搭这条毛巾的时候,”苏晴说,“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陈默看着她,“录像我回放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没看明白。第二遍看到你搬凳子的时候腿碰到茶几角,你蹲下去揉了半天。第三遍你搭好毛巾从凳子上下来,在客厅站了很久,仰着头看着摄像头。”
苏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条毛巾粗糙的边角。
“那天下午周明远要来找我拿钱,我怕你在酒店打开来看见。”她的声音不大,“但搭上毛巾的时候我又想,你早晚会看到一片黑,还不是一样瞒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要搭?”
“因为那一刻我没有别的办法。孩子在家,周明远在楼下等着,我脑子是乱的。我想着先把眼前对付过去再说。”
陈默弯腰把那条毛巾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茶几上。
“扔了吧。”他说。
苏晴点头。
两人拿着摄像头和毛巾下楼。小区东门旁边有一个旧物回收箱,绿色的铁皮柜,投递口不大。陈默把摄像头先塞进去,白色的外壳刮过铁皮边缘,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掉进箱底,咚的一响。苏晴把毛巾卷了卷,塞进去。毛巾体积大,卡在投递口,陈默伸手帮她往里推了一把,毛巾坠下去,落在摄像头上面,蓝色盖住了白色。
苏晴盯着投递口的缝隙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陈默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两个人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苏晴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到三楼转角的地方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陈默。
“你上次说把出差压到十天,公司批了?”
“批了。下个月开始。”
进了门,陈默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打印的行程表,放在餐桌上铺平。纸上用表格列着下个月的日期,有些格子里标着地名和航班号,剩下的都是空白。他拿笔在标了的五天后面画了个小圈。
“就这五天。月初三天去南边看一个项目,月底两天去华东回访客户。其他时间都在市里。”
苏晴拿过行程表看了一遍,从自己包里也掏出一张纸,是入职时领的工作时间安排,上面写着上下班时间和轮流值班的日期。
“我们公司每月最后一周结账,那几天会加班,最晚到八点。”她指着其中三行,“这三个晚上我可能要晚回来。”
“那三天我接孩子。”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挂历——那种最老式的,一页一天撕的那种,摊在桌上。苏晴拿笔把两人有空的日期圈出来,红笔圈一个,蓝笔圈一个,红蓝叠加的日期格外醒目。
“周末基本都能对上。”苏晴说。
“周末本来就该在家。”
圈完挂历,苏晴把入职通知单和行程表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几秒,像是确认这两张纸真的存在、真的属于同一种生活。
晚上孩子接回来后,陈默给他洗澡、讲故事,苏晴在客厅整理明天上班要带的东西。九点多孩子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也不是认真看,就是让屋子里有点声音。
广告间隙,陈默侧过头。
“以后我出差,晚上还是给你打电话。”
苏晴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看他。
“但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他说,“不用非得接。”
苏晴没马上说话。电视里播的是洗衣液广告,一个女声在念台词,画面里泡泡翻腾。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些。
“你打我就接。”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从茶几下面把那本挂历拿过来,翻到下个月那一页,看了看上面红蓝交叠的圆圈。
“下周四我去邻市当天来回,”他指着一个蓝圈,“那天你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买。”
“那家酸菜鱼?”
“好。”
苏晴把挂历合上放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摄像头那个位置,留了个印子。”
“明天我找点涂料补一下。”
“不用补。”苏晴说,“留着也行。提醒我以后不用再遮什么东西了。”
陈默看着她。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做账做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本子上还压着笔。那时候她每个月拿回来工资条都给他看,两个人挤在出租屋的小桌子上算这个月能存多少。后来她辞职在家,他出差越来越多,家里的事他管得越来越少,钱的事也慢慢变成了“你不用操心”或者“你怎么花了这么多”。
他伸手把苏晴手边的入职通知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行字,岗位后面写的是“财务专员”。
“七个岗位,”他念出声,“你面了七个?”
“六个。有一个是保险公司,不算。”
“为什么非要找这份?”
苏晴想了一会儿。“因为我在家待了五年,每次你转钱给我,我都觉得那是你的钱。兼职那几千块我攒着不敢花,想着万一哪天家里要用。后来给周明远转钱的时候,我转的是我自己挣的那部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需要一份正经工作,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她把入职通知单从陈默手里拿回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周一早上你送我?”
“送你。”
十点半的时候两个人洗漱完各自回房。房门都开着,楼道里的灯灭了,只有卧室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陈默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摸到手机,点开那个监控App。屏幕上显示设备已离线,最后在线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他把那个App长按,删掉了。
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小字:删除后将无法恢复录像记录。他点了确认。手机桌面空了一格,原来图标的位置露出深蓝色的壁纸底色。
隔壁房间传来苏晴翻身的声响,很轻,然后安静下来。陈默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水流过涵洞。明天是周日,他打算带孩子去趟公园,苏晴说要在家准备下周一入职穿的衣服。回来的路上可以买点涂料,把墙上那个圆印子补上。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苏晴说得也对,留着不补也行。
那个印子会一直在那里,在客厅天花板靠近窗帘杆的位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就像他们这半年发生的事,不会消失,但可以不用再遮遮掩掩地过日子了。
第十四章 周明远的消息
周日早上陈默醒得比平时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拉到了床头柜边缘。他翻身坐起来,听见厨房有动静,是苏晴在热牛奶。孩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发出零零碎碎的碰撞声。
他洗完脸出来,苏晴正把煎蛋往盘子里放,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早”。陈默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摆了三份早餐,孩子那份已经切成了小块。
“今天还去公园吗?”苏晴问。
“去,昨天答应他的。”
苏晴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袖口有点松,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陈默发现她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前几个月她在家总是绷着,话少,手机不离手,他现在才把那些细节串起来——那时候她大概一直在等周明远的消息,或者怕错过催债的电话。
手机就放在餐桌上,离苏晴的手不远。吃到一半的时候,那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陈默余光扫到一眼,看见消息预览栏里是一个陌生头像,名字没显示全,只露出一个“周”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馒头放下。
苏晴也看到了。她没有马上拿起手机,而是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才伸手把屏幕按亮,点进那条消息。她看了几秒钟,表情没什么波动,然后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朝上。
“你看吧。”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消息是周明远发来的,内容不长:苏晴,公司昨天注销了,设备也处理完了,下周三我去南边,跟一个老朋友合伙做物流,从头开始。欠你的钱我按月打到你卡上,一分不会少。以前的事对不住,以后不打扰了。保重。
底下还有一条,隔了几分钟发的:跟陈默也说声对不起,那天在他家里,话没说清楚,让他误会了。
陈默看完,把手机放回桌上。苏晴正在给孩子擦嘴,动作很轻,擦完了才开口。
“他昨天注销的公司。”
“你知道?”
“前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了。我没回。”
陈默拿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苏晴把孩子的碗收走,站在水池边冲了冲,“他现在走了,债也认,写借条的那三万他说三个月内清掉。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联系方式呢。”
苏晴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走回来拿起手机。她当着陈默的面,点开周明远的头像,下滑到底,点了删除联系人。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她没停顿,直接按了删除。对话框消失了,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周”字头像的位置空出来,下面几条记录往上挪了一格。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删了。”
陈默看着她做完这一串动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他最初发现摄像头被遮住的那天晚上,脑子里想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可能,后来查账、质问、冷战、周明远上门解释、母亲借钱的事被翻出来、苏琳无意中说漏嘴——每一件事都像往秤上添砝码,压得他们的婚姻几乎翻过去。
现在秤砣终于落了地。
“你后悔借他钱吗?”他问。
苏晴正在收拾孩子的玩具,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塞进收纳筐里。听到这句话,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
“不后悔借。”她把最后一块积木放进去,坐到陈默对面。“当年他借给我爸八万,我爸做手术那会儿,陈家亲戚没人肯借,是他把钱送来的。我爸多活了两年,那两年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这次他生意垮了被追债,人家堵他公司门口,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手指捏着桌角。
“但我后悔瞒你。”
陈默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那几个月,我每天出门都怕,怕你知道,又怕债主找到家里来。回家也怕,你出差打电话来我都不敢接多,怕说漏嘴。我从咱们存款里转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后来我用兼职的钱还,想着等还完了再告诉你,可是越还越多,越拖越不敢说。周明远每次说再宽限几天,我就整夜睡不着。”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哪怕是跟你吵架,哪怕你不同意,我也该跟你说。悄悄摸摸的,最后把你查账查出来,把你妈借的钱也搭进去,把苏琳都牵扯进来,我图什么呢。”
陈默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自己在邻市酒店里看到黑屏那一刻的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了一把。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画面,苏晴和别的男人在客厅里,有说有笑。现在回头看,那些画面荒唐得可笑,可当时他信了,而且信了很久。
“以后有这种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们一起商量。哪怕我还是会不高兴,哪怕我不同意你借,你也要说。你先说,我们吵一架也行,但不能不说。”
“嗯。”
“你瞒着我,比借钱本身更让人难受。”
“我知道了。”
苏晴把手伸过来,放在桌上。陈默看着她的手,上面有今天早上沾的面粉,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东西。他伸手握住,掌心贴掌心,她的手比他的凉。
孩子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爸爸,积木搭的塔塌了,碎片铺了一地。陈默松开手站起来,走过去蹲下帮孩子重新搭。苏晴在身后收拾碗筷,水流哗哗地响,筷子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搭到一半的时候苏晴走过来,蹲在另一边递积木。三个人围着一堆彩色的塑料块,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塔重新搭起来,孩子拍手笑,苏晴也跟着笑。陈默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好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不躲闪,不紧张,就是笑。
下午去公园的路上,苏晴坐在副驾驶,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个银行短信,入账一万五。备注写着“周明远还款”。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陈默看。
“第一笔。”
陈默扫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开车。前面红灯,他停稳,伸手把苏晴的手机推回去。
“到家记到那个共享表格里。”
“记着呢,我都记着呢。”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公园在南边,沿着河堤走,路两边的树刚换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苏晴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跑。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孩子,已经靠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他伸手把车窗又摇上去一些,留了一条缝。
“下周你正式上班,早上我送完孩子送你。”
“你公司那边来得及?”
“来得及,我跟领导说了,以后尽量把出差集中安排,能不出就不出。”
苏晴没再推辞,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河堤上有跑步的人经过,远处桥上有公交车慢悠悠地开过。陈默握着方向盘,想起摄像头拆掉那天,苏晴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条蓝色毛巾。他们一起扔进了旧物回收箱,后来收废品的来,不知道被拉去了哪里。
那种东西不需要再出现在家里了。
第十五章 母亲的手术
陈默母亲是周四下午到的。他原本要请假去车站接,苏晴说不用,她上午正好去新公司办入职材料的最后一道手续,办完顺路过去,时间刚好对上。
陈默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说那行,接到直接去医院,我请了半天假在门诊楼等你们。
母亲在老家县医院查出来胆囊里有结石,不算急,但医生建议做掉。老家做不了微创,陈默托同学问了市里这家三甲的肝胆外科,约了周五上午第一台。母亲一开始不肯来,说小毛病喝点中药就行,陈默劝了三次,最后一次是苏晴打的电话,说妈你来吧,我这两天正好有空,陪你说说话。母亲这才松口。
苏晴接到人,坐地铁到医院。陈默在门诊楼门口看见母亲跟着苏晴从出租车里下来,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两罐自制辣酱。苏晴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文件袋,装着母亲的身份证医保卡和老家医院的检查报告,东西都分门别类,用回形针别着。
“怎么还带辣酱,这边什么都有。”陈默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
“你爸让带的,说你们这边买的辣椒不辣。”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黄,走路时下意识用手按着右肋。她看了陈默一眼,又看看苏晴,“你们俩都瘦了。”
苏晴笑了笑没接话,领着母亲去做入院前的检查。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她熟练地取号、排队、跟护士确认床位,文件袋里的材料按顺序递出去,一项都没漏。他想起上个月苏晴刚开始做兼职财务时说过一句话,说记账跟跑医院差不多,都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理出条理来。
检查做完,床位安排好,已经是傍晚。母亲躺在病床上,把手腕上的住院手环翻来覆去看,说这玩意儿晚上睡觉硌不硌。苏晴在床边调整床头的升降角度,调了两遍,问妈这个高度行不行。母亲说行,又说你俩快回去吃饭,别在这儿耗着。陈默说等会儿,护士还要来问病史。
护士来的时候苏晴在旁边补了几句话。母亲没跟家里说过的事,她居然都知道。比如母亲这半年右上腹时不时隐痛,自己吃了两个月消炎利胆片没跟陈默讲,是跟苏晴打电话时顺嘴说出来的,苏晴当时就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催着陈默带母亲去查。陈默站在床尾,听苏晴跟护士说这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母亲催他们走,说医院有护士,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陈默开车送苏晴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家后苏晴去孩子房间看了看,出来说今天在托管班吃了两碗饭,睡得也早。然后她去书房,桌上摊着共享表格,她打开电脑把今天在医院的花费录进去。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她敲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录完一笔,又打开微信给兼职记账的第三家公司老板回了条消息,说这个月的报表明天晚上之前发过去。
“你明天还去公司?”陈默问。
“上午去半天,下午请了假去医院。我妈那边……我跟她说了,让她明天下午来替我一会,我回来把报表做完再过去。”
陈默想说不用这么赶,但话到嘴边改了口:“明天上午我送你,下午我去。”
苏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手术很顺利,微创,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母亲被推回病房时麻药还没完全过,迷迷糊糊地叫了声陈默的名字。陈默应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苏晴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护士刚给的自费药缴费单,看了一眼金额,没跟陈默商量,直接手机扫码付了。一千八百多。
陈默看见了,张了张嘴,苏晴已经把手机收起来,说这个药术后止疼效果好,医生建议用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菜价。
母亲下午彻底清醒过来,精神还不错,靠着床头喝了几口米汤。苏晴的妈下午两点到的医院,替换他们回去。陈默跟岳母打了招呼,苏晴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什么时间吃什么药,什么时间叫护士换药,都写在纸上压在床头柜的茶杯下面。
岳母说你们走吧,这儿有我。
出了病房,陈默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苏晴也停下来看他。
“自费药的钱,从你工资里出的?”陈默问。
“嗯。上个月兼职结了六千二,加上新公司第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够用。”
“本来该我出。”
苏晴看了他一眼,说:“你妈也是我妈。”
陈默没再说什么。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他们并肩往外走,谁也没有加快脚步。
第二天陈默让苏晴在家把报表做完,自己在医院陪了一整天。母亲恢复得不错,下午拔了引流管,能下床慢慢走几步。走到窗边的时候,母亲往楼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上次借钱的事,你心里有疙瘩没有?”
陈默正在给她倒水,手顿了一下。“哪次?”
“苏晴跟我借的那两万。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拿去帮别人周转。当时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急,我也没多问就转过去了。后来想想,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多问一句,让她为难了。”
陈默把水杯递到母亲手里。“妈,那事过去了。钱也还上了。”
母亲握着杯子,想了想说:“苏晴这个孩子,心眼实。她跟我借钱的时候说好了两个月还,真就两个月还了,还多给了我两百,说是利息。我说不要,她非要给。”
陈默听着,喉结动了一下。这些细节苏晴从没跟他说过。
“你别怪她。”母亲又说,“她肯定是怕你不同意才瞒着的。你要是平时多问问家里的事,她也不至于一个人扛。”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母亲喝了一口水,不再说了。
傍晚苏晴来换班,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撇了油,放了山药和玉米。母亲喝了两口,说比老家街上那家煨汤馆的强。苏晴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母亲忽然伸手握住了苏晴的手腕。苏晴刀停了。
“上次借钱的事,是妈没多问一句,让你为难了。”
苏晴愣了一秒,然后把水果刀放下,反握住母亲的手。“妈,以后我有什么事都跟陈默先商量,不会再让您跟着操心。”
母亲点了点头,松开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陈默站在床尾,看着两个人,转身出了病房。他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三杯热豆浆,回来时苏晴正帮母亲把床摇下去,准备让她午睡。陈默把豆浆递过去,苏晴接过一杯,指尖碰到他的手,热的。
第三天上午办出院。母亲换回自己的衣服,气色比来时好了不少,走路不用人扶。苏晴去护士站拿出院小结和费用清单,陈默在病房收拾东西。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把辣酱罐子用塑料袋裹好,忽然说:“你们俩现在这样挺好。”
陈默嗯了一声,拉上袋子的拉链。
苏晴回来,把清单折好放进文件袋。陈默拎着东西走在前面,苏晴扶着母亲走在后面。电梯来得慢,母亲靠墙站着,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人影说:“苏晴,你那个新工作,累不累?”
“不累,比在家轻松。”
“那就好。女人还是得有点自己的事做。”
电梯来了,三个人进去。陈默按了一楼,苏晴站在他右边,母亲在左边。电梯下行的时候有一阵失重感,苏晴下意识扶了一下母亲的胳膊。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母亲坐在后排,靠着窗。苏晴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一下,问妈你晕不晕车。母亲说不晕,这条路绿化挺好。
后视镜里,陈默看见苏晴的侧脸。她今天化了淡妆,头发用一支简单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是上班后新养成的习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扶在膝上的手指上,那双手比一个月前利落了许多,不再总是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陈默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后视镜里苏晴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陈默看见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本来就在笑。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避开前面一个坑。车子平稳地驶过,后排的母亲靠着窗,已经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 重新开始
半年后的傍晚,陈默从地铁站走回家,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肋排。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换了招牌,原来卖西瓜的摊子挪到了拐角,老板娘正给一对小夫妻挑橙子。他路过时闻到切开的橙皮香,想起苏晴最近爱吃酸的。
进门的时候苏晴在厨房,系着那条灰色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排骨给我,你去把手洗了把桌子擦了。
陈默把袋子递过去,顺手从背后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开着微信,上面一个备注“李总”的人在催什么报表。苏晴察觉到他的视线,没躲,反而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一下:“这个月三家公司的账都赶在一起了,明天最后一天,弄完就轻松了。”
“你那个转正的事,定了?”
“上周五办的手续。”苏晴把排骨倒进盆里,开水龙头冲,“工资条你在那个文件夹里能看到,涨到七千了,扣完社保到手六千多。”
陈默没去翻文件夹。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完排骨又去切姜。她动作比以前快,切姜的姿势从以前那种小心翼翼变成了一刀到底。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做糖醋排骨,站在同一个位置拿着手机查菜谱,他进厨房她让他出去,说别添乱。
“看什么?”苏晴没回头。
“看你切姜。”
“切姜有什么好看的。”她把姜片扔进锅里,溅起一点油星,身子往后一让,又立刻凑回去,拿铲子翻了两下。“你帮我把碗筷摆了吧,汤再炖十分钟。”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那盘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陈默夹了一块,骨头咬开,酸甜味进到嘴里。他说比上次好。苏晴说上次你也没说不好。他说上次是上次。
苏晴笑了,用筷子头点了他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今天发季度奖了。”陈默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递过去,“比上个季度多两千三,我看了下,按现在这个出差频率,年底前咱们能把那张卡里的旧账清完。”
苏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把手机立刻还他,而是打开了自己那份家庭账本的共享表格。那张表是他们从三个月前开始用的,最初只有收支两列,后来苏晴加了几个子表,一个是日常开销,一个是专项储蓄,还有一个是“余额对账”,每个月最后一天两个人坐在一起核对。陈默起初不太习惯,觉得像在公司过流程,后来发现每次对完账,苏晴都会在备注栏写几个字,比如“本月超支主要是母亲手术自费药”或者“下月计划存两千”。他慢慢开始在那张表里添东西,有时写“这个月少出差三天,交通费省了四百”,有时什么都不写,但会看很久。
“看完了?”苏晴把手机推回来,“旧账那个,这个月转出去之后剩八万七,明年三月前能清。你不用太赶,公司那边该拒绝的出差就拒绝,上次你连着出去一周回来脸色都不好。”
“现在基本稳定在八天了。”陈默收了手机,“把报表函数搞清楚之后,出差的活也没那么累。”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教他的那个Excel函数。她之前在家闲着的时候学过一阵子,没想到派上用场了。“你那个报表用错了区域,我上次看到想说来着,忘了。”
“明天帮我看看。”
“明天不行,明天我要赶在客户下班前把账送过去——”
“那就后天。”
苏晴低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吃完饭后苏晴去洗碗,陈默把电脑从书房搬出来放在餐桌上。桌子还没完全擦干净,有点油,他拿纸巾又抹了一遍。屏幕亮着,桌面上的Icons比半年前少了很多,回收站空的,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七点四十二。他的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旁边一个透明的文件盒上。盒子是苏晴三个月前买的,原来里面放的是各种发票,后来她把家庭账本打印出来放在最上面,两个人的收支表各占一页,用不同颜色的回形针刺住。他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这个月的数,苏晴的字工工整整,备注栏写了一句“出差补贴计入专项,不冲抵日常”。
陈默合上盒子,听见厨房水声停了。苏晴擦着手出来,看见他站在文件盒旁边,没问他翻什么。她走到餐桌对面,把椅子拉开坐下,顺手拿起陈默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家庭监控APP的图标,灰色的,已经卸载了,只剩下一个残留的空位。
“你那个监控,卸载了多久了?”苏晴把手机放回去。
“三个月?还是四个月。”陈默想了想,“拆了第二天就卸了。”
“我以为你会留着看孩子。”苏晴说的是女儿在幼儿园的情况,幼儿园有监控,但陈默从来不看那个。“你就看家里的那个,我遮住之前你其实看得也不多。”
“看得不多也是在看。”陈默坐下来,把自己的收支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这个月我多报了两百块出差补贴,下个月要补回来,不然对不上。”
“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查这个。”
“现在说不查,过几个月忘了,对不上你又要重新做。”
苏晴笑了,身子往后靠,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点像在合伙开公司。”
“本来就是合伙。”他把文件盒推过去,正好停在她面前,“不过这公司的财务是你说了算。”
苏晴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没说话。过了一会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前几天碰到周明远了。”
陈默翻账本的手停了。
“在超市门口,他推着车,车上坐着个小孩。对视了一眼,都点了下头,没说话。”苏晴的语气很平,“他瘦了很多,看着还行。”
“他没再联系你?”
“没有。换了号码,微信也删了。我是听以前一个共同的朋友说的,他现在在物流公司那边带车队,好像还不错。”
陈默把账本合上。他知道苏晴说这件事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这件事在他们之间不再需要绕开。半年前周明远注销公司去外地之后,苏晴偶尔还会在独处的时候发呆,他知道那是在想过去的旧事,但没有问过。后来那些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苏晴主动把周明远相关的那个旧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才确定这件事真的过去了。
“你想去海边是什么时候的事?”陈默问。
“上次你不是说下个月吗?”
“我是说,你为什么想去。”
苏晴歪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想。“因为我想拍张照片。你上次下载那个监控APP的时候存了一张我们俩的截图,糊得不行,你说以后拍张好的。后来一直没拍。”
陈默确实说过。那是拆摄像头那天,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到唯一一张两人的合照,还是三年前在楼下火锅店拍的,画质很差,苏晴的头发被热气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说下个月去海边,苏晴当时没接话,后来谁都没再提。
“下个月十五号我空着,请两天假加上周末,可以去青岛。”陈默打开手机日历,“民宿我来看,你负责把那个月的账提前对完。”
“你这么早就安排上了?”
“提前安排,省得又拖。”
苏晴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你明天有空的话,帮我去幼儿园接一趟孩子,我那个李总的账拖了一天,得赶出来。”
“行。”
苏晴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陈默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透明文件盒,盒子里最上面一张纸是苏晴的收支表,日期栏写着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备注栏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一眼。
“下月计划:出差减至八天,专项储蓄增加一千,全家出游一次。”
字是苏晴的,但备注栏不再只有她一个人写了。下一行是陈默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四个字:同意,批复。
他笑了一下,把文件盒的盖子扣上。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声隐约传上来。对楼的灯一家一家亮起来,有的暖黄有的白。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工作群里同事发下周的行程表,他扫了一眼,把它划掉了。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明天早上吃什么,包子还是面条。”
“包子,楼下那家买三个就行。”
“行。”苏晴缩回去,过了一秒又探出来,“你那个账本里有一页我写错了,把买菜的钱记到孩子学费那栏了,你看到了自己改一下。”
陈默说我改,你去忙你的。苏晴说你看了就知道是哪一页,我把那页折了角。他又嗯了一声,看着她这次真的缩回去不再出来了。
他把电脑打开,没去看账本,先把自己手机相册翻了一遍。最近一张照片是上周在火锅店拍的,苏晴拿着菜单挡了半边脸,眼睛弯着。他觉得拍得还行,就留着了。他点开编辑,把亮度调高了一点,准备发到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群里。
群里最近一条消息是苏晴发的,一张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孩子举着个手工做的纸船。陈默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他把火锅店那张也发进去,还没退出界面,苏晴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这张拍得还行。”
他打字:下个月去海边,拍张更好的。
苏晴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是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接着又一条:好,你负责带相机,我负责带账本。
陈默回:账本不带,带你就行。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正想撤回,苏晴已经回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三个字:知道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暗下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着一小片滑梯和几个还没回家的孩子。厨房里传出苏晴哼歌的声音,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她手头的活计上。陈默站起来,把餐桌上两个杯子收进厨房,苏晴正对着水槽洗碗,听见他进来没回头,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去,放在流水下面冲。
“你去看孩子作业,”她说,“我这边马上好。”
陈默说好。他往客厅走,经过那个透明文件盒的时候看了一眼,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纸,是下个月他们要去海边的车票信息,苏晴提前打出来放进去了。他走过去,把盒盖按紧,然后拐进书房,打开了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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