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做完美食,小叔子一家便登门,婆婆竟赶我回娘家过年?老公也随声附和,我一言不发收拾行囊,出门前顺手往热腾腾的年夜饭里撒了半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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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砂锅端上桌时,门锁响了。许禾还没来得及解围裙,周亮夫妻已经带着孩子挤进来,两只大行李箱轧过门槛,径直推进主卧。

孙莉把孩子的羽绒服往沙发上一丢,笑着说路上堵得厉害,又探头看桌上的菜:“嫂子手真快,我们一到就能吃热的。”

许禾握着隔热布,看向主卧。那是她和周成住了七年的房间,床头还摆着两人的结婚照,周亮却已经拉开衣柜,问哪边能腾给他们。

周母从厨房端出碗筷,像没看见她的目光:“亮亮一家三口,孩子又认床。你们那间朝南,暖和,让他们住几天怎么了?”

她说着摆好五副碗筷,又把许禾惯用的青花碗从桌边撤下来,放回碗柜最上层。

许禾站在桌旁,油烟熏得眼睛发涩。六菜一汤,从上午十点忙到现在,砂锅里还咕嘟冒着热气,可桌上没有她的位置。

周母拿抹布擦去桌边一滴汤,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你回娘家过年吧。趁现在车还好叫,别拖到十二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周亮拉行李拉链的声音。孙莉低头给孩子剥糖,嘴角的笑收了些,却没有抬头。

许禾看向周成。他正拧开酒瓶,先给周亮倒了一杯,酒漫到杯沿,他才像刚听见似的咳了一声。

“我回娘家?”许禾问,“那你呢?”

周成避开她的眼睛,把酒瓶放稳:“亮亮他们难得回来,妈也是想让弟媳和孩子住舒服点。大过年的,别因为一间房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许禾没接话。周母立刻道:“你娘家离得又不远,你妈一个人也冷清。你回去陪她,正好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许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周成皱起眉,像是嫌她非要追问:“昨晚提了一嘴。你那时还在饭馆忙,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件事。听妈的,你让一让。”

孩子忽然喊饿,拿筷子去戳砂锅里的排骨。孙莉拦了一下,又冲许禾笑:“嫂子,妈嘴直,你别多心。我们住两晚就走。”

许禾低头看见自己的棉拖不在脚边。她走到玄关,拉开最下面的鞋柜,拖鞋被压在两只行李箱带来的雪地靴后面,鞋面已经折出一道印。

玄关还多了三双新拖鞋,尺码分明,连孩子那双都印着小熊。她今天出门买菜前,这些东西还不在。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房间、座位、拖鞋都安排好了,只差等她把年夜饭做完,再把她请出去。

许禾关上鞋柜,回身解下围裙。周成见她不再追问,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还替她找台阶:“你先去妈那边住两天,初二饭馆要备菜,到时候我接你。”

“今天除夕。”她说。

“我知道。”周成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就是因为过年,才让你别计较。亮亮在外面也不容易,孙莉一个人带孩子更辛苦,你做嫂子的体谅一下。”

许禾看了他几秒,转身进了主卧。周亮正把自己的外套挂进衣柜,见她进来,赶紧往旁边挪:“嫂子,你收东西?不用全腾,我们挤挤也行。”

她没有回答,只从柜子底层拖出行李袋。证件、两套换洗衣物、常用药,她一样样放进去,没有碰周成那边的东西。

周成跟到门口,靠着门框说:“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你把家底都搬空,妈看了心里怎么想?”

许禾手上一顿,从床头抽屉拿出银行卡和户口簿:“她怎么想,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

周成脸色沉下来:“非要说这种话?一家人住不下,暂时调一调而已。饭菜都做好了,别让大家吃得堵心。”

许禾拉上行李袋,视线落在衣柜侧边。那里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是母亲在她结婚那年缝的,腰带接过一次,口袋边还留着浅浅的酱油印。

她把旧围裙取下,折好塞进行李袋。周成伸手想帮她提,她侧身避开,自己拎了起来。

餐桌那边已经动了筷。周母给周亮夹了最大的鸡腿,嘴里念着他在外面瘦了;孙莉尝了一口鱼,夸嫂子的手艺果然谁也比不了。

许禾走到厨房门口,取下灶台边的盐罐。透明罐里剩下半碗细盐,是她下午刚添进去的。

周成在她身后催:“车叫了吗?要不我吃完送你,外面冷。”

她没看他,端着盐罐走过餐桌。热气扑到脸上,她抬起手,将半碗盐均匀撒进砂锅、清蒸鱼和刚出锅的四喜丸子里。

白色盐粒落在油亮的汤汁上,很快被热气打湿。筷子停在半空,孩子睁大眼睛,周母猛地站了起来。

“许禾,你疯了?”

许禾把空盐罐放回桌边,玻璃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没争辩,也没解释,只拎起行李袋往门口走。

周成追了两步,压着火气抓住她手腕:“你有气冲我来,糟蹋一桌菜算什么本事?”

许禾低头看着他的手:“松开。”

那两个字不重,周成却僵了一下。她把手抽出来,穿上鞋柜里被压扁的棉靴,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合拢前,她听见周母骂她没家教,孙莉忙着哄孩子,周亮则问那锅排骨用水涮涮还能不能吃。没有人叫她回桌边坐下。

电梯门映出她发白的脸。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她拎着包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几乎失去知觉。

她没有赢,也没有觉得痛快。那半碗盐像堵在胸口,混着难堪和怒意,逼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发疼。

冷风从单元门灌进来,她站在路边叫车。周成没有追下来,只发来一句:你这样闹,明天怎么收场?

许禾盯着那句话,关掉屏幕。车窗外到处挂着红灯笼,别人家的窗户亮成一片,她第一次觉得这座住了七年的小区和自己毫无关系。

许母开门时还穿着旧棉袄,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女儿脚边的行李袋,只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弯腰把包接了过去。

厨房里煮着饺子,白雾蒙住玻璃。许母揭开锅盖,又往锅里添了一小碗冷水,等饺子重新滚起来,拿了第二只碗。

“韭菜鸡蛋的。”她说,“你小时候爱吃。”

许禾坐下,咬开第一个饺子时,热气烫得她眼眶发酸。母亲只把醋碟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有劝她回去,也没有替她骂谁。

这口热饭刚吃到一半,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上是周成发来的消息,没有问她到没到,也没有提那桌被毁掉的年夜饭。

他说:初二陈伯那六桌寿宴,明天谁来备菜?

许禾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她记得陈伯的寿宴明明定在初六,菜单也是按初四进货、初五预处理排的,根本没有初二备菜这一项。

许母端着碗坐到对面,见她不动筷,只问:“饭馆的事?”

“他说初二有六桌宴席,让我明天备菜。”许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可我答应陈伯的是初六。”

许母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吹凉:“先问清楚。答应过别人的事,和他们家怎么待你,是两回事。”

这句话没有替她做决定,却把乱成一团的事分开了。许禾重新拿起手机,没有回复周成,先翻找与陈伯最后一次确认菜单的记录。

聊天停在腊月二十六。陈伯说大女儿初五才能回来,所以寿宴定在初六中午;许禾回了一个“好”,还提醒他老人不宜吃得太咸。

日期没有记错。她截下记录,正要联系陈伯,手机先收到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图片是一张红底宣传图,写着“初二陈老先生寿宴,周家饭馆新年第一席”。正中站着穿厨师服的周亮,身后摆的却是许禾做的八宝鸭、松鼠鱼和金丝酥肉。

八宝鸭右侧缺了一小块荷叶,是她上周试菜时不慎剪破的。连摆盘边缘那三片萝卜花,都是她亲手刻的。

陌生号码随后发来一句:许师傅,这是你们饭馆换的新主厨吗?陈伯让我问问,你初二到底来不来。

许禾的指尖停在“新主厨”三个字上。昨夜被推出家门的场景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他们要腾出的不只是主卧,还有饭馆灶台前的位置。

她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陈伯的女儿陈静,背景里有人说话,显然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

陈静开门见山:“孙莉腊月二十八联系我,说你建议把寿宴提前到初二。她说初六食材不好订,周亮又刚好回来帮厨,我们才通知亲戚改行程。”

“我没有提过改期。”许禾说,“我最后确认的是初六,周亮也从没跟我一起做过这桌菜单。”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陈静压低声音:“可她说,你们是一家人,谁传话都一样。宣传图也是她昨晚发来的,说今天开始对外宣传新掌勺人。”

许禾看着图上周亮胸前那行“周家传承主厨”,忽然明白周成为何只问谁来备菜。

他不是不知道日期被改了,而是默认她无论受了什么委屈,最后都会为了宴席回去收拾残局。

家族群里已经跳出十几条消息。周母骂她往年夜饭里撒盐太过分,孙莉则说孩子被吓哭了一夜,让她回家先给长辈道歉。

周成紧跟着发了一句:家事晚点说,先把陈伯的单做完。亮亮会配合你,宣传图只是试试市场反应。

许禾没有在群里回一个字。她把原始聊天记录发给陈静,又问:“改到初二后,菜单、人数和到货时间是谁确认的?”

陈静陆续转来几张截图。孙莉以“主厨意见”的名义保证菜单不变,还说所有半成品都能在饭馆准备,许禾只需要当天过去掌勺。

可那份菜单里,八宝鸭要提前腌制一夜,老火汤至少吊十个小时。如今已是除夕深夜,若等初一上午才动手,根本赶不上初二中午。

许禾问:“陈伯在旁边吗?这件事涉及他的寿宴,我想当着你们的面和周成核实。”

陈静没有迟疑,约好初一早上九点三方通话。挂断前,她解释远道回来的姑姑已经住进家里,其他亲戚也按初二买好了返程票,日期很难再挪回去。

许禾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自己能不能接。人情是真的,时间和场地的困境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不愿回周家饭馆,就假装这六桌客人不存在。

周成又发来语音:“你看见宣传图了是不是?那就是亮亮拍着玩。你别多想,初二还是你掌勺,别人不会抢你的功劳。”

许禾听完,把语音存了下来。七年里,她负责菜单、进货、备菜和掌勺,周成管前厅与接单。

现在她才知道,他连她的名字也能从宣传图上拿掉,再轻飘飘地说一句不会抢功劳。

初一早上九点,陈伯和陈静坐在电话另一端。周成接通时声音沙哑,先说家里闹了点误会,许禾情绪不好,寿宴却不会受影响。

许禾直接问:“初六改初二,是谁同意的?”

周成顿了顿:“孙莉跟陈静商量过。都是一家人,亮亮想趁过年帮饭馆做宣传,我觉得提前几天也能安排。”

“你问过负责掌勺的人吗?”

“你是我老婆,饭馆也有你一份。时间调整一下,难道还要签字?”周成语气渐硬,“再说陈伯一家都回来了,你现在纠结谁先说,有意义吗?”

陈伯在电话里咳了一声:“小周,我只问一句。你们告诉我改期是许师傅的主意,这话是真的吗?”

周成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不是她提的。我当时想着她最后总会配合,就没单独征求她的意见。”

陈静追问:“宣传图说周亮是新主厨,也是许师傅认可的吗?”

“图是孙莉做的,我看过。”周成说,“亮亮以后确实准备到店里帮忙,但这桌菜主要还是许禾做。宣传上怎么写,不影响客人吃饭。”

“怎么不影响?”陈伯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订这六桌,是因为吃了许师傅七年的菜。你们拿她的菜给别人挂名,再叫她回来兜底,这不是换个人站灶台那么简单。”

周成忙道:“陈伯,亮亮厨艺也不差。许禾如果实在不方便,他可以顶上。”

陈伯干脆地说:“那这桌不放在你们店里办。我不会让周亮顶替。”

电话骤然安静。周成像没料到老客人会为了一个后厨名字翻脸,过了半晌才说:“场地、定金都在店里,临时换地方,谁能接得住六桌?”

许禾握紧手机。周成说中了最现实的一处:陈家亲友已经赶回,食材尚未准备,春节停业的餐厅又多,她独自一人连灶台都没有。

陈伯没有逼她,只问:“小许,你还愿不愿意做这桌?不愿意也直说。日期是他们擅自改的,怪不到你头上。”

许禾望向厨房。许母正在案板边剁饺子馅,菜刀落得稳而有节奏,像她小时候每天清晨听见的声音。

她想起饭馆刚开业时生意冷清,陈伯带着邻居一桌桌来尝。后来每逢家宴,他总提前问她有没有空,从不拿熟客身份压价。

“我愿意做。”许禾说,“但我不会回周家饭馆替周亮站台。今天中午前,我会确认新的场地和备菜条件;如果找不到,我亲自向您说明。”

周成立刻打断:“你离开饭馆能去哪儿?别拿客人的寿宴赌气。”

“把日期改成初二的人不是我,把主厨名字换掉的人也不是我。”许禾平静道,“现在我要解决问题,你别再替我决定。”

陈静说她会联系春节歇业的餐厅,也会把实际情况告诉亲戚。三方通话结束前,陈伯只留下一句:“地方可以借,人情可以欠,名字不能借。”

电话挂断后,周成私下发来一长串消息,先责怪她让他当众难堪,又说只要她肯回来,一切仍照旧。

许禾没有回复“照旧”两个字。昨晚以前,她也曾以为回去掌勺只是完成一个订单;

现在她知道,一旦回去站在周亮的宣传图后面,就等于默认自己的手艺可以被随意换名。

上午十点多,陈静打来电话,说父亲一位老朋友有家餐厅,春节停业,厨房设备还在。对方愿意借用一天,但要许禾亲自去看,确认安全和食材存放条件。

许禾答应下午过去。她列出急需带走的刀具、温度计和手写菜谱,最上面那把用了七年的片刀,还锁在周家饭馆后厨的抽屉里。

出门前,她换下昨夜的衣服,把母亲送的旧围裙装进包中。许母递给她一串家里的备用钥匙,只说:“今晚回来吃饭,晚了我给你留。”

许禾接过钥匙,第一次没有回答自己什么时候回周成那里。她先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一点,我到饭馆取私人物品。你在场,我们当面清点。

下午一点,周家饭馆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许禾弯腰进去,前厅没开灯,昨夜宣传图上的红色展架却已经摆在收银台旁。

展架上,周亮抱着胳膊站在灶前,下面印着“新年新味,周师傅掌勺”。许禾看了一眼,径直往后厨走。

周成等在操作台边,眼下发青。周亮则穿着那件拍照用的厨师服,正翻她放在调料柜上的蓝皮本子。

“嫂子来了。”周亮笑着晃了晃本子,“我正研究你的秘方。说到底菜都是一家人的,你教会我,以后也不用这么辛苦。”

许禾伸出手:“那是我的手写菜谱,给我。”

周亮没有立刻还,低头念道:“鱼七、糖三、醋回锅前落,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个‘二响离火’,你写得跟暗号一样,谁看得懂?”

“看不懂就别拿。”许禾从他手里抽回本子,“鱼七不是七两鱼,是七成油温。二响指砂锅里的汤第二次响边,不是听厨房响两声。”

周亮脸上的笑淡了:“做个菜而已,故意记这么玄,不就是怕别人学会?”

许禾翻了翻本子,确认没有缺页:“这是我按自己的习惯记的,从来没答应拿来教你。你想当主厨,至少该先看懂火候,而不是先拍宣传图。”

周成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图我会让孙莉撤。陈伯那边你也已经把话说开了,别抓着亮亮不放。”

“我要拿东西。”许禾把清单放到操作台上,“两把刀、一个探针温度计、三本菜谱,还有我自己买的磨刀石。店里的锅、灶、冰箱和餐具都留下。”

周成扫了一眼清单:“你把刀和菜谱拿走,明天拿什么做宴席?既然还是要做,不如就在这里。场地现成,食材我也能订。”

许禾打开自己上锁的抽屉,把片刀和剔骨刀取出来,刀刃一一套进护套:“我已经说过,不会回来替周亮的招牌掌勺。”

“那招牌可以改。”周成压低声音,“你继续做主厨,工资和分成都照旧。只有一个条件,对外别拆亮亮的台,就说他是跟着你一起做菜。”

许禾停下动作:“他擅自换我的名字,你不让他澄清,反而让我替他说谎?”

“什么叫说谎?他以后确实会进店。”周成指了指空荡的前厅,“妈年纪大了,一直想让他回来。自家兄弟互相抬一把,饭馆才能做大。”

“你们决定让他进店是什么时候?”

周成目光闪了一下:“年前就提过。还没定死,所以没必要告诉你。”

“宣传图做好了,寿宴日期改了,主卧也腾了。”许禾把磨刀石装进盒里,“你所谓的没定死,只是没告诉我。”

周亮把厨师帽往台上一扔:“嫂子,你别把两件事硬扯到一起。妈让你回娘家,是家里住不开;我来饭馆,是帮我哥。你撒盐毁菜,我们都没跟你算账。”

许禾看向他:“那桌菜的食材是我买的,工钱也是我出的。我毁掉的是自己一整天的劳动。你真想算,可以把账列出来。”

周成不愿争执扩大,拿起清单逐项核对。许禾当着他的面打开柜子,只拿贴着自己姓名的刀包和小工具,连店里后来配的同款温度计都没有碰。

三本菜谱里,一本封面沾着油,记录饭馆开业头三年的菜单;一本是宴席出菜顺序;最后一本夹着陈伯寿宴的采购表。

周成按住最后一本:“这些菜是在店里研发的,不能都算你个人的。”

“纸和笔是我买的,记录是我写的。”许禾抽出夹页,把饭馆供应商的电话和历年采购价撕下来放在台上,“经营资料留给店里,菜谱我带走。”

周成看着那几页纸,语气软了些:“许禾,我们七年夫妻,真要分这么清吗?昨晚是妈做得不对,我也不该顺着她。但你回来把宴席做好,过完年我们再谈。”

“七年里,后厨的事你从没问我累不累。现在弟弟要接手,你才说夫妻不用分清。”

她合上刀包,“我要是不分清,明天做完六桌,宣传图上还是周师傅掌勺。”

“我保证撤图。”

“图撤了,擅自改期和换主厨的事也不会没发生。”许禾说,“陈伯已经知道真相,我不会再替你们圆。”

周成脸色渐渐难看:“你以为离开这间厨房,凭两把刀就能把六桌席做出来?春节临时借的地方,灶顺不顺、冷库能不能用,你都不知道。”

“所以我现在去看。”许禾把清点完的单子推给他,“你确认东西没有多拿,就在下面签字。”

周成盯着她,迟迟没动笔。周亮在旁边嗤笑:“还签什么字?拿自家东西跟防贼似的。”

“正因为你说菜谱是一家人的,我才要写清。”许禾说,“以后少了设备,别算到我头上;以后我用自己的菜谱,也别说拿了店里的东西。”

周成最终在清单下写了名字。笔尖划破纸面一点,他把笔丢开:“满意了?”

许禾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联:“不是满意,是清楚。”

她背起刀包离开后厨。走到前厅时,周成追出来,最后一次问:“明天你要是做不成,陈伯怪的是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许禾掀开半截卷帘门:“他会怪谁,由事实决定,不由你替他决定。”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陈静已经把备用餐厅的位置发来,离陈家只有两条街,原店主正在门口等她。

餐厅叫和顺居,门面不大,春节停业后桌椅都罩着白布。店主老梁领她进后厨,先说明燃气总阀已关,若确定借用,他会请值班师傅来复检。

许禾没有因为急着要场地就点头。她逐个点燃灶眼,听火声,又查排烟、上下水和灭火器日期。

离开周家饭馆已经是一步险棋,她不能再把六桌寿宴押在一间没查清的厨房里。

两个猛火灶能用,一个蒸箱升温偏慢。她用手机计时,发现达到设定温度要多十四分钟,便在出菜单上把蒸菜整体前移。

冷柜里没有异味,但右侧温度显示不稳。老梁说停业前就有这个毛病,可以把备用冷柜腾出来,只是容量比原先小三分之一。

许禾测过实际温度,重新调整采购量和分装方式:“生熟必须分层,这台只放明早到的禽肉。凉菜原料用另一台,不够的部分放陈家冰柜。”

老梁看她连地漏坡度都检查,终于放下顾虑:“厨房可以借。损耗按实际算,燃气和清洁费你们负责,别的不用谈。”

陈静当场与他写下简短的使用约定,又联系燃气师傅下午复检。场地、时间和费用都落到纸上,许禾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有了着处。

她把刀包放在操作台上,抽出那把熟悉的片刀。刀背在陌生灯光下泛着冷光,旧灶台已经不在身后,但她仍知道每一道菜应该从哪里开始。

六桌席绝不是把六份菜单重复六遍。洗切、腌制、吊汤、蒸制、出菜,任何一环断人,都会在开席前堵死;单靠她一双手,哪怕整夜不睡也接不上。

她拨通年轻学徒小程的电话。小程跟她学了两年刀工,年前回邻县过节,原先答应初五回来帮寿宴备菜。

听说日期提前到初二,小程先是愣住,随即说可以改签下午的车,最晚傍晚赶到:“师傅,你把清单发我,我到了直接干。”

许禾刚松一口气,电话那边传来孙莉的声音:“小程,你哥说周老板找你,问你还想不想节后回店上班。”

小程骤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安静处,小声问:“师傅,寿宴真不在原店做了?”

“不在。”许禾没有催他,“你如果来,就等于公开帮我。周成可能会觉得你站了队,节后的工作确实会受影响,你想清楚再答复。”

小程呼吸发紧:“我妈还等我这份工资。我以为只是提前两天帮忙,不知道你和周老板闹成这样。”

“所以我把后果告诉你。”许禾说,“不能拿你明天的帮忙,换你年后的饭碗。”

小程沉默许久,最后艰难地说:“师傅,对不起。我不敢去。周老板刚才让人带话,说谁帮你在外面开火,谁以后就不用回店。”

许禾握着手机,看向空荡的操作台。周成拦的已经不只是她:谁敢来帮她,谁就可能丢掉年后的饭碗,而六桌寿宴离开席只剩不到一天。

“不用道歉。”她说,“你没欠我。把我以前教你的记牢,以后不管在哪儿做,都别省该有的步骤。”

小程低低应了一声,挂断前又提醒:“原店的供货商可能也接到招呼了。你要订货,最好别只找以前那几家。”

电话结束,陈静拿着场地钥匙走进来,见她脸色不对,问人手是不是出了问题。

“原先答应来的学徒不敢来了。”许禾把明天的流程表摊开,“不是少一个端盘子的,是少一个懂我出菜顺序、能独立看住油锅的人。”

陈静看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我可以叫亲戚来洗菜切配,可掌火没人敢乱碰。还有别的熟手吗?”

许禾脑中闪过几个名字。有人返乡,有人正在别家值班,也有人与周家饭馆长期合作,未必愿意卷进夫妻争执。

她没有说没办法,只把六桌菜单重新分成可提前完成、可简化摆盘和必须现场掌火三类。几道费人却不影响陈伯心意的装饰被她划掉,主菜一道没减。

“先把食材渠道换掉。”她说,“人手我继续找。今晚十二点前必须开始吊汤,明早六点处理禽肉,十点进入出菜准备。”

陈静点头,拿起另一份清单去联系亲戚。许禾独自站在陌生灶台前,把旧围裙系紧,又将磨刀石压稳。

门钥匙已经攥在她掌心,六桌寿宴却只剩不到一天。没有能交替守火的熟手,这间终于借来的厨房,仍可能在开席前卡死。

许禾把必须现场掌火的菜圈出来时,后厨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母拎着保温壶和两只布袋进来,袖口已经挽到手肘。

“陈静给我打了电话。”她把布袋放上操作台,“我切得没你快,洗菜、分盘、看时间还做得来。”

许禾看见母亲带来的围裙和护腕,没有说不用,只递过去一张流程表:“先把每道菜的配料按颜色装筐,筐上贴时间,谁来帮忙都不容易拿错。”

许母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她不懂宴席出菜,却把重复的剥蒜、泡发、称重重新排了一遍,空出来的台面正好留给许禾处理荤菜。

陈静联系到一名姓赵的洗切工。赵姐以前在附近学校食堂做过,春节按天结算,得知只干两天,先问清工钱,傍晚便骑车赶来。

许禾没有因为缺人就含糊分工:“硬菜切配我来,赵姐负责根茎和叶菜。我妈管分装、计时和清洁,谁做完一项,就把标签翻到背面。”

赵姐扫了一眼菜单,指着两道菜问:“这个萝卜要刻花,虾球还得逐只现炸。六桌一起出,咱们这几个人顾不过来。”

“删。”许禾拿笔划掉萝卜花,又把现炸虾球改成可提前定形、开席前复炸一次的酥香虾饼,“摆盘少一点花样,味道和温度不能让。”

陈静有些迟疑:“原来宣传图上有萝卜花,亲戚会不会觉得菜变简单了?”

“装饰费人,却不影响这桌席的心意。”许禾把调整后的照片样式给她看,“如果为了刻花让热菜压在传菜口,才是真的怠慢客人。”

陈静看过后点头,又按许禾的要求,在自家亲戚里挑了四个熟悉座次的人。她只让他们负责端菜、报桌号,不进后厨添乱。

人手暂时拼起来,许禾便联系新供货商。小程的提醒没有错,原先合作的两家一听她的名字,都说春节没有余货,语气却躲躲闪闪。

老梁把自家停业前合作的号码给她。对方能在凌晨送禽肉和蔬菜,但价格比平时高一成,许禾把差额单独记下,没有转成缩水的分量。

陈静看见采购总数,主动道:“多出来的费用陈家承担。日期是我们已经改了的,不能让你贴钱。”

“先按实际结。”许禾说,“场地、人工和原料都列清楚。原饭馆收过的钱,你们另行处理,不混在我这张单里。”

晚上七点,第一锅高汤上灶。许母坐在小凳上剥完两筐冬笋,又按重量分进六个不锈钢盆,动作不快,却一次也没把标签贴错。

许禾尝了一口汤,转头看见母亲正揉手腕,便把装满的盆挪到推车上:“你去吃饭,剩下的我和赵姐来。”

“我以前卖早点,一早包两百个包子,也没这么金贵。”许母嘴上不服,还是听她的话坐下喝了几口保温壶里的粥。

凌晨的食材送到后,三个人按新流程开始备菜。许禾不再试图一人包办,每交出去一道重复工序,就在表上标明验收时间。

天亮前,八宝鸭已经入味,汤底也吊出清亮的琥珀色。许禾只睡了四十分钟,醒来先检查冷柜,再让赵姐回去歇到上午。

初二早上,陈伯由女儿陪着来到餐厅试菜。许禾没有端整桌,只做了清蒸鱼、八宝鸭的馅料和调整后的虾饼,让他们确认口味与分量。

第一道清蒸鱼出了问题。许禾按旧饭馆的时间关火,揭盖时鱼背仍有一小段泛红,靠近尾部的肉也没有完全离骨。

陈静神色一紧,赵姐下意识说:“再蒸两分钟,外面看不出来。”

“整鱼回蒸,肉会老。”许禾没有把失败的鱼端出去,也没有用调味汁遮掩。她重新取一条同规格的鱼,等蒸柜完全上汽后再计时。

她同时调整流程,把原本排在第三道的蒸鱼移到第二道,提前十四分钟进柜,后面的酥肉则延后复炸,避免占用同一段人手。

第二条鱼出柜时,鱼眼凸起,筷子顺着脊骨一划便开。陈伯尝了一口,只说:“就是这个火候。”

许禾把第一条失败的鱼记进损耗,没有算入陈家的食材费用。陈静看见后说可以承担,她摇头:“这是我对设备判断失误,该由我认。”

其余两样试菜顺利通过。陈伯没有夸得热闹,只把打印好的菜单翻到最后,问主厨一栏为何还是空白。

许禾原本只顾着调整时间,听见这句话,才拿起笔写下“许禾”两个字。陈静随即照着修改电子版,发到陈家亲友群确认。

那是她做了七年宴席后,第一份只以自己名字确认的菜单。上面没有“周家秘制”,也没有谁跟着谁掌勺,只有每道菜和负责它的人。

上午十点,传菜的亲戚到齐。许母领着他们认不同颜色的桌签,红色先走主桌,蓝色走靠窗两桌,空盘回来必须报菜名。

许禾正试最后一遍灶火,前厅忽然传来卷轴落地的闷响。她擦干手走出去,看见周成和周亮抬着一幅红色横幅站在门口。

横幅已经展开一半,上面印着“周家饭馆恭祝陈老先生福寿安康”。右下角还有周亮那张穿厨师服的照片。

周成明明看见许禾冷下来的脸,仍招呼周亮把横幅挂高些:“夫妻吵架归吵架,生意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宴席本来就是店里接的,我们来帮你收场。”

陈静拦在梯子前:“菜单、场地和人员都重新确认过了。今天是许师傅负责,横幅不用挂。”

周成皱眉:“陈小姐,定金交给了周家饭馆,客人也是店里的老客。她是我妻子,换个地方做,难道就不是周家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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