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正月,汴梁。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大军开进了城。后晋亡了,中原第一次落进了契丹人的手里。城里的百姓关紧门窗,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从外地赶来朝见新主。他叫冯道,是后晋的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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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早就听说过这个人,劈头就问:你为什么来朝见我?
冯道答:“无城无兵,安敢不来。”我没有城池,也没有兵马,怎么敢不来呢?
耶律德光又故意逗他: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子?
冯道说:“无才无德痴顽老子。”一个没才没德、又傻又笨的老头子罢了。
耶律德光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问了一个真正要紧的问题:
“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这时候,满朝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契丹军队一路南下,烧杀抢掠,号称“打草谷”。这位皇帝心情好坏,决定着中原多少人的生死。
冯道答了一句:
“此时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
这个时候,就算佛祖出世也救不了,只有您能救。
一句话,把一个征服者捧成了救世主。耶律德光很受用。后来的史书写道:当时人们都说,契丹人没有屠尽中原百姓,全靠冯道这一句好话。
写下这句话的人,是北宋的欧阳修。
可也正是这位欧阳修,在同一部书里,给了冯道四个字的评语:
无廉耻者
一个救了无数百姓的人,为什么会被骂成“无耻”?
一
一个皇帝像走马灯的年代
要读懂冯道,先得读懂他活着的那个时代。
唐朝灭亡后,中原进入了五代。五十三年里,换了五个朝代、八个姓、十四个皇帝。节度使们说,“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谁手里兵多,谁就能当皇帝。今天的天子,明天就可能身首异处;今天的叛军,明天就可能坐上龙椅。
936年,后唐末帝李从珂被石敬瑭和契丹联军逼到绝路,带着家人登上玄武楼,点起一把火,连同传国玉玺一起烧成了灰烬。这样的结局,在那五十多年里并不少见。皇帝尚且如此,普通人的命,就更像风中的草。
冯道就生在这样的年代。从三十多岁起,他先后侍奉了这些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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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冯道一直都在。
在后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个人,怎么能对每一个新主子都俯首称臣?他的忠诚,到底给了谁?
二
一个睡在草堆上的宰相
可如果你真的走近冯道,会发现他和我们想象中那种圆滑贪婪的“官油子”,很不一样。
年轻时,他在后唐庄宗的军中做书记。别人住营帐,他搭了一间茅草屋,地上铺一捆干草,就这样睡觉。领来的俸禄,和仆人一起吃用。
有将领打仗抢来了美貌女子,送给他作礼物。冯道推辞不掉,就把她们安置在别处,派人四处打听她们的家人,再一个个送回家去。
后来父亲去世,他回老家守孝。那一年正赶上饥荒,他把家里的粮食全拿出来分给乡亲,自己住在田间的草屋里,亲自砍柴背柴。乡里有人家田地荒着,主人没有力气耕种,冯道就趁着夜里,悄悄去替人家把地耕了。主人第二天来道谢,他只是笑笑,觉得没什么好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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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宰相以后,他也常常把百姓挂在嘴边。
后唐明宗在位时,接连几年丰收,明宗很高兴。冯道却给他讲了一件旧事:我以前出使,路过井陉那样的险路,总怕马失前蹄,一路小心翼翼,反倒平安无事;等到了平地,以为没事了,一松缰绳,就被马摔了下来。陛下,天下太平的时候,最要当心。
明宗又问:今年丰收了,百姓的日子总该好过了吧?
冯道说:粮食贵了,农民挨饿;粮食贱了,农民也吃亏。这是常理。接着,他念了一首唐人聂夷中的诗: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蚕丝还没织好就先卖了,稻谷还没收割就先卖了,为了治眼前的疮,只能剜掉心头的肉。
明宗听完,让人把这首诗抄下来,常常拿出来诵读。
一个在乱世里身居高位几十年的人,心里一直装着田间的农夫。
三
他从不为谁而死
可冯道也有让人很难替他辩护的地方。
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没有殉节,也没有归隐,而是平静地走进新朝的大殿,向新的皇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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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时代,有人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后梁大将王彦章,兵败被俘,后唐庄宗爱惜他的才能,劝他投降。王彦章说:“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哪有早上侍奉梁朝、晚上就去侍奉晋王的道理?他平生常说一句话:“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最后,他从容赴死。
王彦章死了,留下了名。冯道活着,留下了骂名。
最让人心里发凉的,是后汉灭亡那一次。
950年,大将郭威起兵,攻入汴梁,后汉隐帝被杀。郭威还不好直接称帝,就派冯道去徐州迎接后汉宗室刘赟,说要立他为新君。刘赟信了,跟着冯道往京城赶。半路上,郭威已经在军中被拥立为帝。
刘赟这才明白,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他对冯道说:“我这次敢来,全是因为相信你这位三十年的老宰相。如今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冯道没有说话。
不久,刘赟被杀。冯道回到汴梁,又成了后周的宰相。
晚年,冯道给自己写了一篇《长乐老自叙》,把一生做过的官、得过的封号,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他说自己在家尽了孝,在朝尽了忠,有儿有孙,“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号,叫“长乐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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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阳修们看来,这正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方:侍奉了这么多主子,他竟然一点愧疚都没有,还觉得自己活得很快乐。
四
他守住的,是另一样东西
可是,冯道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
938年,后晋高祖石敬瑭要派一位重臣出使契丹,去给契丹皇帝上尊号。这是一趟凶多吉少的差事,满朝文武都怕被点到名。冯道却当场写下两个字:“道去。”石敬瑭有些不忍,冯道说:“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何有不可!”
到了契丹,耶律德光想把他留下。冯道一边表示愿意,一边买来大批木炭准备过冬,做出一副要长住的样子。契丹人放下了戒心,终于放他南归。回程路上,他走得慢慢悠悠,随从着急,他说:就算跑得再快,契丹的骑兵一夜也能追上,跑有什么用?不如从容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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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史书记载,冯道身在北方时,看到被契丹掳走的中原妇女,就拿出自己的钱把她们赎出来,寄住在尼姑庵里,再一一寻访她们的家人,把人送回去。
更早一些,932年,后唐明宗在位时,冯道向朝廷提了一个建议:由国子监校订儒家的《九经》,刻成木版,印刷发行。
在那之前,读书人要读经书,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抄,错字连篇,穷人家根本读不起书。
这项工程一做就是二十二年。这期间,后唐亡了,后晋亡了,契丹来了又走,后汉也亡了。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刻经的事却一直没有停。直到953年,后周广顺三年,全部经书终于刻印完成。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府大规模刻印儒家经典。后来宋朝文化的繁荣,就是从这些木版上起步的。
四个朝代的皇帝都没能坐稳江山,
一部经书,却在冯道手里刻完了。
他也不是一味顺从。
954年,年轻气盛的后周世宗柴荣要御驾亲征北汉。七十多岁的冯道当廷反对。柴荣说: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哪一次不是亲征?冯道说:陛下未必比得上唐太宗。
柴荣不服气:以我的兵力,打北汉就像大山压鸡蛋一样。
冯道回了一句:“不知陛下能为山否?”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当得了那座山?
柴荣大怒,没有带他出征,把他打发去修太祖郭威的陵墓。
一个只知道讨好皇帝的人,是说不出这句话的。冯道的忠,从来不给某一个皇帝。在他心里,皇帝是会换的,可百姓、庄稼和书,得一直在。
五
吵了一千年
冯道死后,关于他的争论,从来没有停过。
他刚去世时,口碑其实很好。宋初的宰相范质说他品德厚重,气量宏大,朝代几经更替,却没人说他的坏话,“屹若巨山,不可转也”。
一百年后,风向变了。欧阳修引用《管子》里的话:“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说冯道就是不知廉耻的典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更直接称他为“奸臣之尤”。
可同一时代的王安石,却说冯道能委屈自己去成全别人,有菩萨的心肠。到了明朝,思想家李贽说得更直白:五代那么乱,百姓最终能免于刀兵之苦,正是冯道苦心维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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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同一个人,评价会差得这么远?
因为评价他的人,站在不同的年代。
欧阳修和司马光生活在北宋,天下已经太平了一百年。一个刚刚结束乱世的王朝,最需要的就是“忠”。如果人人都学冯道,谁来当皇帝都照样拜,那江山还怎么坐得稳?冯道成了反面教材,某种程度上,是时代的需要。
可冯道活在一个没有明天的年代。在那里,为某一个皇帝去死很容易;难的是在一次次血雨腥风之后,还留下来,替百姓说上一句话。
太平年代,人们问他:你忠于谁?
乱世里的百姓,只会问:谁能让我们活下去?
尾声
长乐老,不长乐
954年春天,柴荣在高平大败北汉,证明自己真的可以做那座山。捷报传回时,那个说“不知陛下能为山否”的老人,正在为太祖修陵。一个月后,他病逝了,享年七十三岁。
六年后,陈桥驿的一件黄袍,结束了五代。赵匡胤用一杯酒收了兵权,天下渐渐太平。太平年代的人们回过头来看冯道,越看越不顺眼。
他自称“长乐老”。可我总觉得,一个看着十个皇帝来来去去、看着无数人头落地的人,心里未必真的快乐。那篇《长乐老自叙》里一遍遍罗列的官职,也许不是炫耀,而是一个乱世幸存者,在给自己数一数:我还活着,我还做了一些事。
他不是英雄。他在刘赟面前的沉默,至今读来仍让人心里发紧。
可他也不只是一个无耻之徒。那些在契丹铁骑下活下来的汴梁百姓,那些终于读得起经书的寒门子弟,那片在夜里被悄悄耕好的荒田,都不会知道一千年后的人怎么骂他。
历史可以审判冯道。
可那些因为他而活下来的人,
大概会记得他。
聊聊
气节和苍生,哪一个更重?
如果你生在五代,你会做王彦章,还是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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