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听风译码
周末推着购物车走到冷藏柜前,你拿起一盒酸奶。
包装上没有那个熟悉的牧场标志,只有超市自己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优选”。
往前两步,是同一家超市牌子的矿泉水。
再往前,是它的纸巾、坚果、洗衣液、冷冻虾仁。
这条货架三年前还挂着清一色的全国性品牌。
不是你的错觉,也不是这家店突然改了性格。
2025年,全国商超自有品牌销售额突破3800亿元,同比增长17%。
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超市为什么突然急着卖自己的牌子。
⑴ 货架正在换主人
3800亿元,是2025年全国商超自有品牌交出的销售额。
17%,是它的同比增速。
9.2%,是它在商超整体盘子里占的份额。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意思很清楚:这门生意在快速长个子,但骨架还小。
同一份口径里,欧洲17个国家的自有品牌份额是38.8%,美国是21.3%。
换算一下,欧洲超市每卖出10件商品,接近4件挂着超市自己的商标。
中国是每卖10件,还不到1件。
差距摆在那儿,另一组数字则说明这个差距正在被填。
2025年前三季度,超过48%的中国城镇家庭买过门店自有品牌,比上年同期提升10个百分点。
一年时间,多出十分之一的家庭开始尝试。
尼尔森IQ的消费者调研里,56%的中国消费者表示未来愿意购买更多自有品牌,高于全球基准的53%。
69%的人认为自有品牌更有性价比,62%认为它有机会替代品牌产品。
满意度达到94%,推介率88%。
还有一组更微妙的数字:全国现代渠道中,自有品牌的均价比厂商品牌低16%。
低16%,不是低一半。
这说明自有品牌打的不是最便宜这张牌,而是差不多、更划算这张牌。
翻译一下:它不想做地摊货,它想做的是同一件东西少花六分之一的钱。
更新速度也在印证这个判断。
据中国连锁经营协会与尼尔森IQ的统计,2022年到2024年,平均每家零售商每年新开发的自有品牌产品数从83个增长到142个。
年均更新率高达80%。
这个节奏更像奶茶店上新,不像传统超市。
一件商品上架不到一年,就可能因为动销不达标被新品替换掉。
对消费者来说,逛超市的判断路径正在改变。
过去比的是哪个牌子好,现在还要多想一层:这个超市自己做的,靠不靠谱。
77%的中国消费者在购物时仍然会优先选择熟悉的品牌。
这个数字既是天花板,也是护城河。
自有品牌要抢的,正是这77%里愿意松动的那部分人。
从品类看,抢得最快的是工艺成熟、品牌溢价高、消费者辨别成本高的那些品类。
矿泉水、纸巾、坚果、洗衣液、烘焙、鲜奶,都在这份名单里。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消费者很难凭口感或手感判断出是谁家生产的。
一瓶水的差异,大多数人尝不出来;一包纸巾的差异,用起来差别有限。
正是这种感知模糊,给了自有品牌最大的腾挪空间。
反过来,在美妆个护、婴幼儿配方奶粉这类品类里,自有品牌的渗透率低得多。
因为消费者在这些品类上不敢赌。
所以货架换主人这件事,不是全线推进,而是挑着推进。
超市最先拿下的,永远是那些你不太在乎牌子的东西。
下沉市场是另一条正在被打开的口子。
凯度消费者指数的报告显示,三线及以下城市连锁超市里,品牌包装蔬菜的销售额占比从2022年的18.5%提升到2024年的26.3%。
散装蔬菜仍占七成以上,标准化和品牌化的空间还很大。
自有品牌在地级市的渗透率增长超过12个百分点,快过高线城市。
这背后的道理不复杂:在小城市,全国性品牌的铺货深度有限,而本地超市的网点密度和熟人信任反而更强。
超市自己的牌子,在这些地方反而更容易被接受。
⑵ 收租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要解释超市为什么突然自己造货,得先说清楚它原来靠什么赚钱。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大卖场的利润表上,商品差价并不是主角。
进场费、条码费、堆头费、海报费、年度返点,这些向品牌商收取的费用才是。
这套模式的通俗说法叫“卖货架”。
谁付得起费用,谁就能占到好位置。
至于商品卖不卖得动,超市并不真的在意,因为钱已经收了。
这像什么?
像一个二房东把铺面租出去,收完租金就不再管租户生意好不好。
只要铺面不空着,租金照收。
行业里对它有更直白的说法,“超市不是零售商,是地产商”。
问题在于,二房东模式有一个前提,铺面必须稀缺。
当消费者的购物入口从大卖场分散到电商、即时零售、社区团购和折扣店,货架就不再稀缺了。
货架不稀缺,租金就收不上来。
更致命的是,同一件品牌商品的价格,掏出手机一查就能比。
一瓶品牌洗发水,电商补贴后的到手价可能比超市的进货价还低。
超市卖一瓶,赚不到差价,还得承担库存、人力和损耗。
这时候,卖品牌商品成了一门引流但不赚钱的生意。
而自有品牌不一样。
它在别的渠道买不到,没有可比价。
价格由超市自己定,毛利由超市自己留。
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所有商超都在往自有品牌上扑。
折扣化是压上来的另一块石头。
硬折扣业态把货架上的SKU压到极窄,用单品的大订单量换成本,同类商品的价格能够下探一大截。
传统大卖场在同一品类上既没有价格优势,也没有商品差异,只能眼看着客流被分流。
自有品牌成了唯一能给出“只有这里有”这个理由的商品。
永辉超市把窗户纸捅破了。
2025年上半年,永辉主动取消各项海报费、货架费,推行裸价直采,取消后台费、条码费、进场费。
永辉副总裁兼首席产品官佘咸平在发布会上说了一句很硬的话,“我们是零售商,不是地产商,更不是二房东,我们只能卖商品,而不是卖货架”。
这话的分量在于,它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公开决裂。
放弃通道费,等于主动砍掉一块确定性收入。
永辉为什么敢?
因为调改后的门店先给出了答案。
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永辉完成胖东来模式调改的门店达到222家。
调改店客流平均增长80%,60%以上进入稳定期的调改门店,盈利水平超过过去五年最高值。
国庆中秋假期,全国调改店整体销售额同比增长超过100%,买单客流同比提升超过80%。
客流回来了,商品本身就能赚钱。
这条路成立的前提是:你得有让人专门跑一趟的东西。
别人家也有的品牌货,做不到这一点。
说白了,收租赚的是供应商的钱,卖货赚的是消费者的钱。
前者只需要位置,后者需要本事。
这场转换并不只发生在永辉身上。
沃尔玛中国宣布自有品牌沃集鲜焕新升级,一次推出近千款新品或升级商品,覆盖生鲜、食品、饮料等核心品类。
麦德龙用麦臻选主打中高端、宜客聚焦民生品,双品牌连续五年双位数增长,2025年再推200到300款新品,自有品牌渗透率超过70%。
大润发在28周年时启动自有品牌节,推出超省与润发甄选双品牌矩阵,近500款商品覆盖50多个品类。
线上巨头也在同一年下场。
阿里的超盒算NB自有产品占比约60%,京东七鲜超市约60%,美团快乐猴以25%起步,目标指向60%。
外资硬折扣代表奥乐齐,把自有品牌占比做到了90%以上,成为这条赛道里的标杆。
几乎所有玩家在同一年做了同一件事。
这不是跟风,是同一本账算出了同一个答案。
⑶ 这笔账:砍掉中间商,也砍掉了缓冲垫
自有品牌的毛利从哪来?
答案很直接:从被砍掉的环节里来。
一件品牌商品从工厂到货架,要过经销商、代理商,要付进场费、堆头费,还要承担全国性的广告投放。
这些成本最后都写进了零售价。
自有品牌是工厂直达货架。
没有经销商加价,没有进场费,广告费约等于零,因为超市自己的货架就是广告位。
尼尔森IQ的数据显示,全国现代渠道中自有品牌均价比厂商品牌低16%。
这16%里,一部分是省下来的渠道成本,一部分进了超市的毛利。
这笔账不难算,但要算得扎实,还得看头部企业的成绩单。
山姆会员店的自有品牌Member’s Mark,以25%到30%的SKU占比贡献了接近四成业绩,2025年销售收入突破560亿元。
胖东来的DL系列,2022年销售额7500万元,2023年2.5亿元,2024年突破20亿元,2025年达到38.62亿元,在235亿元的总营收里占到约三成。
奥乐齐中国的自有品牌占比超过90%,门店数到2026年3月已超百家。
盒马的自有品牌销售占比,从2019年的10%提升到2025年的35%。
叮咚买菜2026年6月的自有品牌渗透率达到68.5%。
麦德龙2024年1到9月的自有品牌商品渗透率为70%。
公开披露的行业数据显示,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能读出一句结论:自有品牌不是补充,是主干。
对比之下,另一组数字则暴露了差距。
大润发2026年3月的自有品牌销售占比是3.2%。
永辉超市2025年,品质永辉销售额1.16亿元,永辉定制10.30亿元,两者合计占总营收约2.1%。
同样是商超,一边是90%,一边是2%。
差距不在野心,在供应链。
给这笔账配一个能心算的例子:一包品牌纸巾卖10元,其中可能有3元是广告和渠道费用,真正花在纸上的只有7元。
自有品牌砍掉那3元,卖8元,消费者省2元,超市多赚1元。
看起来是双赢。
但账还有另一面,写在代工厂的报表上。
有友食品为山姆代工脱骨鸭掌,2025年营收15.89亿元,同比增长34.39%,创下历史新高。
同一份年报里,毛利率25.73%,同比下降3.24个百分点。
前五大客户合计贡献51.2%的销售额,应收账款约1.55亿元,主要来自山姆等会员店的长账期。
翻译一下:订单来了,规模上去了,但价格被压低了,钱回来得更慢。
另一家代工企业统一策略联盟,上半年代工业务营收6.71亿元,同比增长159.5%,为胖东来代工的番茄汁、葡萄汁成了增量主力。
代工厂赚到了量,让出了一部分利。
这就是自有品牌这门生意的现金流向:品牌方的溢价被挤掉,代工厂的毛利被压薄,超市和消费者分掉了中间那一段。
问题在于,这段利润能分多久。
更新率80%这个数字,也藏着成本。
商品一年换掉八成,意味着开版、打样、包材、模具的钱要反复投入,也意味着一批卖不动的库存要自己吞下去。
自有品牌没有品牌商替你承担滞销风险,滞销的损失全在超市自己账上。
如果代工厂的毛利被压到无法维持品控,第一个出问题的就是货架上那件商品。
⑷ 贴牌与做品牌,隔着一条供应链
2025年7月,山姆会员商店被会员骂上了热搜。
起因是它上架了低糖好丽友派、溜溜梅、卫龙魔芋爽等大众品牌商品,同时下架了太阳饼、米布丁、低糖蛋黄酥、杨枝甘露等一批高复购商品。
会员的不满很直接:我花260元办卡,你卖我家门口就能买到的东西。
7月15日,争议商品在山姆线上渠道率先下架;7月22日,有员工证实好丽友、卫龙等商品已全面撤出货架,替换为山姆自有品牌商品。
另有一处细节被反复讨论:山姆小程序把盼盼显示为PANPAN,把洽洽换成chacheer。
消费者读到的信号是:这家店在刻意弱化品牌标识。
这场风波的本质,不是好丽友这个牌子好不好。
它暴露的是一家会员店在扩张压力下,选品标准到底有没有松动。
山姆在中国的会员盘子已经不小:有效会员数突破500万,年费收入超过13亿元,卓越会员续卡率92%,贡献60%的营收。
260元的年费,买的从来不是商品本身,是帮你挑过一遍的承诺。
一旦这份承诺打折,会员费就失去了定价基础。
这件事对所有做自有品牌的商超都是一记提醒。
自有品牌不等于把别人的产品换个包装。
换个包装叫“贴牌”,它赚的是一次性的毛利差价。
做品牌要开版、打样、定工艺、驻厂盯品控、建溯源体系,它赚的是复购。
两者的距离,是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中国多数中小商超卡在第一步。
中国连锁经营协会2025年的调查显示,近九成超市把采购模式变革列为年度头等大事,七成商超同步调整组织架构,不少企业把采购与运营部门合并为采销部。
可真到开发一款饮料,现实就硬了。
一家年销售额5亿元左右的中型商超,常规产线的起订量普遍在10万到30万瓶,而它实际的消化能力只有几万瓶。
如果坚持小订单,把原料和包材成本摊进去,采购价跟品牌商品相差无几,高毛利就成了空话。
起订量之外,还有工厂筛选这一关。
很多商超没有能力判断哪家代工厂的工艺和品控过关。
于是市场上出现了新的角色:深扎产业带、掌握工厂产能和成本结构的品类经纪,帮中小商超做寻源、集采、品控。
这类角色在生鲜领域早有雏形。
甘肃武山洛门蔬菜批发市场常驻近70位代办,每年经手近200万吨蔬菜销往全国。
标品领域的买办,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替没有供应链能力的买家,把厂和货找出来。
这个角色存在的本身,就说明多数商超还没有自己的供应链。
没有供应链的自有品牌,最后的形态一定是同质化。
你做烤鸡,我也做烤鸡;你推低价纸巾,我也跟着降价。
同质化的终点是价格战,价格战的终点是所有人都不赚钱。
这正是传统商超刚刚爬出来的那个坑。
⑸ 政策把牌摊开了,剩下的是淘汰赛
2026年7月,商务部等九部门印发《关于加快零售业创新发展的意见》。
这份文件里有一句话直接写到了自有品牌,“推动零售经营主体加强采购质量管控和溯源,严选供应商,鼓励发展自有品牌,推广质量自我承诺制”。
一句话,三个动作:溯源、严选、自我承诺。
政策把自有品牌从企业的经营选择,写进了行业的供给改革方案。
文件的分量不轻。
它由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司法部、财政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自然资源部、住房城乡建设部、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监管总局九部门联合印发,提出六方面新举措、20条政策措施,目标是到2030年基本形成布局合理、供给优质、业态多元的现代零售体系。
文件还首次提出探索建立商业设施饱和度评估机制,作为市场晴雨表,供项目立项和社会投资参考。
为什么要在国家层面鼓励超市做自己的牌子?
看一组背景数字就明白。
十四五期间,我国商品零售额从2021年的39.4万亿元增至2025年的44.3万亿元,累计增长12.5%。
零售业带动就业超过8000万人,约占全国就业人口的11%,居第三产业各行业之首。
全国有468.8万个零售法人单位,超过3200万零售个体户,占全国经营主体总数近20%。
但商务部也点明了行业的难处:布局不合理、供需不匹配、成本负担重、线上线下失衡,导致零售行业总体盈利能力下降、消费者体验不佳,尤其是一些传统大卖场和百货店客流减少,经营压力较大。
政策要解决的,不只是卖得多不多的问题,而是零售业从卖别人的货到定义自己的货的能力问题。
行业对这个方向给出了自己的预测:未来五年,中国商超自有品牌预计仍将保持15%左右的年均复合增速。
中国自有品牌行业销售额占比的中位数,预计在2026年提升到17%到19%左右。
从9.2%到17%以上,中间隔着一整年的上新和汰换。
但增速不等于胜率。
入局的玩家越多,同质化越快,淘汰也越快。
这场淘汰赛的裁判不是超市自己,是消费者的复购。
真正能留下来的,大致是三类。
第一类靠供应链效率,像奥乐齐,90%以上的自有品牌占比背后是极窄的SKU和极大的单品订单量,用规模换成本。
第二类靠品质口碑,像胖东来和山姆,用近乎苛刻的品控换取会员的长期信任票。
第三类靠矩阵覆盖,像麦德龙的双品牌,同时打中高端和民生两个人群。
而那些只做贴牌、没有商品定义能力的玩家,大概率会在价格战里被挤出去。
永辉给自己定的目标,可以作为观察这场淘汰赛的一个刻度:三年内锁定200个核心战略伙伴,打造100个亿元级大单品,五年推出500支自有品牌商品。
100个亿元单品,意味着100件商品要各自站住一个品类。
这不是采购能完成的任务,是商品研发能完成的任务。
对消费者来说,这场竞赛短期是好事。
更多选择,更低价格,更高的满意度,94%的满意度和88%的推介率不是白来的。
但要擦亮眼睛的地方也在这里:货架上那个超市商标,有时候代表三年打磨的配方,有时候只代表一次换包装的采购。
最后的话
从3800亿元说起。
9.2%的渗透率,对上欧洲的38.8%、美国的21.3%,差的不是野心,是家底。
自有品牌这门生意,表面上是一次商品创新,实质上是一份身份变更:超市要从收租的二房东,改回卖货的零售商。
收租赚的是供应商的钱,卖货赚的是消费者的钱。
前者只需要位置,后者需要信用。
中国商超缺的从来不是货架,是信用。
贴牌可以把9.2%推到15%,但推不到38.8%。
能把渗透率推过30%的,只有那些愿意为一瓶果汁的配料表较真三年的公司。
货架上的超市商标越密,赌注就越大。
因为一旦出事,赔进去的不是那件商品,是超市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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