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泊屿|老人被当猎物射杀：枪从哪里来，又是谁给了他们开枪的胆量？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泊屿】

今年中秋节，一名64岁的老人，凌晨来到自家田地干活，却被人用气枪射杀。事后，涉事男子报警自首，声称把老人误当成了猎物。

目前，有关枪支来源、射击经过以及嫌疑人的具体责任，尚待警方进一步查明。尤其是家属提出的两处枪伤、事发后的救援情况等疑问，需要调查给出明确答案。

相关新闻报道截图

不过，此事引发的公共安全问题，已经有足够多的过往案例可以参照：

2007年7月，广东连州一名男子夜间持猎枪打猎，看到远处稻田里的稻苗晃动，以为有野猪，便开枪射击，结果打死了正在抽水灌溉的村民。事后，开枪者还串通他人作伪证，企图逃避责任。2009年，法院依法作出判决。 2021年8月，重庆丰都。王光全伙同他人在禁猎区夜间打猎，借助气枪上的热成像仪寻找猎物，将睡在玉米地里照看庄稼的村民当成猎物射击，致其死亡。法院最终以过失致人死亡罪、非法狩猎罪，数罪并罚判处王光全有期徒刑七年。 2024年6月，江西贵溪几名男子驾车持气枪非法狩猎，一名正在务农的村民被误射受伤。案件调查发现，主要涉案人员琚某在2010年至2024年间，曾多次在禁猎区、禁猎期非法狩猎，其中经查实的非法狩猎行为达到8次。 2025年7月，江西南昌一名55岁的农民工在工地附近田间如厕，又被驾车打猎的男子误当成猎物，一枪夺去了生命。 ……

从2007年到2025年，类似的案件不断出现在新闻报道和司法判例中。这些不足以说明此类犯罪的发生率在逐年上升，但足以让人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危险过程：有人违法持枪进入农田、山林，在没有确认目标的情况下开枪，最终由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承担后果。

包括笔者在内的新闻读者不由想到一个问题：这些年，枪支管理越来越严格，野生动物保护的法律规定也在不断完善，为什么这样的悲剧仍会不时发生？

一、枪从哪里来？

对于这类新闻，很多人首先会追问的是，国内的枪支管制制度极其严格，那些被用于非法狩猎的枪支究竟从何而来。

根据我国《枪支管理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以压缩气体等为动力、足以致人伤亡或丧失知觉的管状器具发射金属弹丸的，属于枪支。2010年公安部进一步明确，枪口比动能大于等于1.8焦耳/平方厘米的非制式枪支，一律认定为枪支。

也就是说，气枪是“枪”，这个听起来玩具似的名称并不意味着它天然具有较低的危险性，更不意味着个人可以随意购买、持有和使用。

而在实际案件中，非法枪支的来源已经呈现出值得警惕的特点。

2023年12月，湖北建始两名男子携带枪支和热成像仪非法狩猎，被巡逻民警抓获。检察机关披露的案情显示，其中一名男子通过网络观看改装视频，购买零部件，自行改装射钉枪；另一名男子使用的猎枪则是其父亲留下的。

河南法院此前公布的另一案件中，一名男子分别从20多家网店购买零部件，按照网上找到的视频组装出两支以压缩气体为动力的枪支，并用于猎捕野鸟，最终因非法制造枪支、非法狩猎获刑。

这些案件说明，单纯依靠枪支成品管理，已经很难覆盖所有风险；现实中的涉枪风险已经延伸到零部件交易、网络信息传播、非法改装、枪支遗留和私自持有等环节。枪支的关键零部件从何处获得、非法改装如何完成、相关交易是否存在异常，都需要成为日常监管的重要内容。只要其中某个环节存在管理漏洞，就可能给违法行为留下空间。

2023年9月，公安部组织全国170个城市同步销毁近年来收缴的气枪、猎枪等14万余支。这个数量本身说明，民间非法持有的枪支并非零星个案，而是一个相当规模的存量问题。

央视新闻2023年的一则报道

二、违法狩猎活动为何难斩断？

如果说非法持枪是第一道风险，那么违法狩猎活动为何能够持续进行，则是第二个需要解释的问题。

江西贵溪的案件很有代表性：根据鹰潭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布的信息，琚某等人的非法狩猎行为跨越十余年，直到2024年6月误伤一名正在务农的村民，伤者报警，案件才被侦破，并进一步查出了此前的违法狩猎行为。

一个人多次在禁猎区域使用气枪猎捕野生动物，为什么直到有人受伤，相关违法行为才集中暴露出来？

究其原因，夜间非法狩猎确实具有一定隐蔽性。农村山林面积广阔，人员分布分散，部分违法人员驾车流动作案，活动时间又集中在深夜，客观上增加了发现和查处的难度。

而且，非法狩猎与其他一些违法行为存在差别。许多违法活动会直接产生明显的受害者，促使相关人员及时报警；非法狩猎如果没有伤及他人，现场往往缺乏能够立即推动案件调查的个人受害者。

被猎杀的野生动物不会报警，偏远山林里的枪声也未必有人听见。即便附近居民察觉异常，也可能无法准确判断活动地点、参与人员以及使用的工具。这使得某些违法行为有机会反复发生。

很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次非法狩猎没有被发现，违法者便可能再次尝试。倘若多次行动都没有受到制止，违法者对被查处可能性的判断就可能逐渐降低，直到某一次枪击造成伤亡。

重庆丰都案中，开枪者最终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广东连州案中，开枪者因多项犯罪被数罪并罚，受到刑事处罚。这些案件证明了法律追责的严肃性，但刑罚再重，也只能在犯罪发生后对行为人作出惩处。

仅仅依靠事后惩罚，显然不足以彻底消除类似风险；糟糕的是，所谓的事后惩罚，也未必严格。

从已公开的判例来看，这类命案的量刑主要集中在三到七年有期徒刑之间。这种“致人死命才重罚”的追责模式，在客观上可能导致部分气枪持有者心存侥幸，认为只要不出事就没有大问题，而一旦出事，那也是“过失”，刑罚也在可预期范围内。

三、技术“自信”还是“自负”？

近年来一些非法狩猎案件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变化：夜间搜寻和射击手段更加便利。

在重庆丰都、江西贵溪等案件中，热成像仪都曾被违法人员用于寻找猎物。与传统打猎方式相比，这类设备可以帮助使用者在黑暗环境下发现目标，扩大其夜间搜寻能力。

技术本身有广泛的合法用途，问题出在使用者怎样理解设备提供的信息。热成像仪能够显示目标与周围环境的温度差异，却无法保证使用者已经准确辨认目标身份。尤其在植被遮挡、观察距离较远、人体姿态特殊的情况下，单纯依赖热源影像作出射击决定，存在明显危险。

热成像仪 资料图

所谓“误当猎物”，描述的只是开枪者可能发生了判断错误，却没有解释这种错误为什么发生，更没有回答他采取了什么措施避免错误。

在笔者看来，将责任完全甩锅给技术，这态度是轻率的、傲慢的。技术只是工具，真正的问题在于使用者对技术的滥用和对风险的漠视。

一个人深夜携枪进入乡村，无法确认模糊目标究竟是人还是动物就开枪，这其中的风险具有充分的可预见性。好比，即使深夜在市区开车，绝大多数人也晓得不能飙到100码。

明知区域存在人员活动的可能性，却依旧做出危险的判断和行为，看到有法学院教授说，这实质上可能构成刑法上的“间接故意”，对此，笔者是赞同的。

四、农村夜间狩猎的监管真空

还需要看到，农村确实存在一些复杂的现实情况。

在部分地区，野猪等野生动物损毁农作物，给农民生产生活带来了实际损失。减少野生动物致害，需要合理的种群调控、防护措施以及补偿机制。

但这些实际困难，不能成为个人擅自持枪狩猎的依据。

2024年，国家林草局等部门印发《野猪等陆生野生动物致害防控工作方案》，明确提出依法开展野生动物种群调控，鼓励由专业机构有组织实施猎捕，并对猎枪猎弹的配置、保管和使用提出严格要求。

相关制度已经给出了一条路径：确有必要开展猎捕时，应当由符合规定的人员依法实施，并落实安全管理措施。尤其在农田、村庄和乡村道路附近，必须充分考虑人员活动情况。即便猎捕活动经过批准，也不能因此降低对周围群众生命安全的保护要求。

一些地方如果存在农作物损失严重、群众迫切需要防范野生动物侵害的情况，应当及时建立有效的处置渠道。否则，当正当需求长期得不到妥善解决时，少数人可能试图采用自行猎捕的方式处理问题，进而产生新的风险。

与此同时，那些以猎取野味为目的、主动违反禁猎规定的行为，更应受到明确约束。把两种情况区分开来，既能回应农业生产中的实际困难，也能避免将违法狩猎与正常防控混为一谈。

五、治理重点需要前移

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现实要求：预防类似悲剧，需要把治理重点进一步前移。

首先是沿着非法枪支的来源追查风险。

对于已经查获的非法持枪、改装枪支案件，调查不应仅停留在持枪者本人，还应依法追查相关零部件的来源、加工改装方式、交易渠道及其他可能涉案人员。对具有明显违法风险的交易信息和行为，依法开展有针对性的治理。

其次是提高非法狩猎行为被及时发现的可能性。

基层公安、林草等部门可以结合当地既往案件、群众举报和野生动物活动特点，对非法狩猎风险较高的区域加强协同巡查，尤其关注夜间驾车携带枪支及相关狩猎装备等可疑行为。

农村地广人稀，要求基层力量对所有山林进行全天候巡逻，既不现实，也没有必要。更加可行的办法，是根据已有违法线索开展重点排查，对反复出现非法狩猎活动的地区持续跟进，而非每次查处后便结束关注。

事实上，主动发现还是有可能的。

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九江市人民检察院2026年公布的一起典型案例显示，2025年1月，三名男子携带气枪、气瓶、热成像仪等工具，从外省驾车前往江西彭泽非法狩猎。三人在进入桃红岭梅花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实施狩猎时，被巡逻工作人员发现并拦停，随后报警处理。

虽然保护区与普通乡村的巡查条件有所不同，但这一案件说明，针对重点区域和特定违法行为开展巡查，确实能够在严重后果出现之前发挥作用。

再就是要重视基层群众提供的线索。

长期在当地生活的村民，对山路、田间和村庄周边的异常活动可能有所察觉。发现疑似持枪狩猎行为后，应当有便利、安全的举报渠道，由专业执法人员核查，避免让村民自行接近危险人员。

这些措施无法保证彻底杜绝违法狩猎，但只要能够在部分案件中提前发现危险，就可能避免严重伤亡。

对于已经造成伤亡的案件，依法全面查明事实同样重要。

回到荆门这起事件，嫌疑人自称误将老人当成猎物，目前只是已经公开的相关说法，尚不能代替完整的调查结论。

枪支是否合法持有？当晚为何携枪出现在案发区域？射击前能否辨认目标？实际开枪次数是多少？发现有人受伤之后采取了哪些措施？报警与医疗救援之间的时间经过如何？这些问题都与案件事实和责任认定密切相关。尤其是家属提出的两处伤口以及救援经过等疑问，应当通过法医鉴定、现场勘查、弹道分析及相关证据进行核实，给家属一个清楚的交代。

如果一场致人死亡的枪击，最终只留下对开枪者个人的惩处，而那些可能导致危险反复出现的因素没有得到充分重视，下一起案件仍有可能沿着相似的过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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