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半部中国古代科技史;一个科举失败者,却成为中国的狄德罗。
公元1631年,大明崇祯四年春,第六次北上会试失利的宋应星与哥哥一起,又一次踏上了前往江西奉新的返乡之程。此时的他,已年近半百,从29岁到47岁,整整18年,六次乡试六次落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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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是这位科举失败者,却在短短几年内写就了被誉为“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的《天工开物》,成为了明代科学家、思想家,甚至被英国汉学家李约瑟称为“中国的狄德罗”。
宋应星(1587-约1666年),字长庚,江西奉新县人。他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官僚地主家庭,曾祖父宋景是明弘治十八年(1505年)进士,官至吏部尚书;但到了祖父和父亲那一代,家道中落,只是个秀才。
宋应星自幼聪明强记,有过目不忘之才。幼时与其兄宋应升同在叔祖宋和庆开办的家塾中就读,后在家乡散文私塾中开始认族叔宋国祚为师,又在新建举人邓良知门下做学生。
他熟读经史及诸子百家,在宋代四大家中,唯独推崇北宋思想家张载的关学,从中接受并研讨了唯物主义自然观。他对天文学、声学、农学及工艺制造之学等众多领域均有所涉猎,曾熟读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等书。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宋应星与其兄宋应升赴省城南昌参加乙卯科乡试。在一万多名考生中,29岁的宋应星成功中得举人,排名全省第三,其兄名列第六。奉新诸位考生中只有他们兄弟中举,故称“奉新二宋”。
乡试的成功使宋氏弟兄受到鼓舞,当年秋他们便前往京师(今北京)应次年丙辰科会试。然而,接下来连续六次(1616年、1619年、1623年、1627年、1631年)上京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宋应星都没考上贡士。
这六次赴京赶考,行程万里,让宋应星亲眼目睹了明朝末年的社会现实:天灾频仍,境内农民起义四起,外加辽东清军不断侵扰,衰世景象已见。他也深刻认识到科举制度的弊端:当时文人们做官之前,读的大多是科举用书,“惟知此物可以取科名,享富贵……而他书一概不观”。
感于“士子埋首四书五经,飽食终日,卻不知糧米如何而来;身著丝衣,卻不解蠶丝如何飼育织造”,宋应星决心舍弃“功名进取”,转而投入实学怀抱。
崇祯七年(1634年),宋应星靠自身才学被任命为江西省袁州府分宜县学教谕。这是一个类似于县学教师的职位,让宋应星有了安稳的生活和创作环境。
在任教的4年中(1634-1637年),宋应星并未虚度光阴,他专注研究众多领域,创作了包括《天工开物》在内的所有传世著作。其中,《天工开物》初刊于明崇祯十年(1637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
宋应星在会试途中,对南北各地的农业和手工业生产作了大规模科学考察,收集了丰富的科学资料。在这万里行程中他还作了广泛的社会调查,对明末社会作了剖析。这些实地考察和观察,为《天工开物》的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天工开物》共3卷18章,计有《乃粒》、《乃服》、《彰施》、《粹精》、《作咸》、《甘嗜》、《陶埏》、《冶铸》、《舟车》、《锤锻》、《燔石》、《膏液》、《杀青》、《五金》、《佳兵》、《丹青》、《曲蘗》及《珠玉》等章。所叙述的内容涉及农业及工业近30个生产部门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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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所述几乎包括了社会全部生产领域,各章先后顺序的安排是根据“贵五谷而贱金玉”的原则作出的。宋应星把与人民衣食有关的农业各章置于全书之首,其次是有关工业各章,而以不切国计民生的珠玉一章垫后,体现了作者重农、重工和注重实学的思想。
《天工开物》是中国首部关于农业和手工业生产的综合性科学著作,被外国学者称为“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天工开物》利用大量数据和123幅白描插图,生动详细地记录了我国古代饮食、衣服、染色、陶瓷、采矿、冶炼、兵器、车船、纸笔、墨砚、玉器等方面的原料种类、产地、生产工艺和技术设备。
这些插图与文字几乎可以做到一一对照,起到了实证的效果——只要照着书里内容复刻,很快就能够学会相应技术。
《天工开物》中不乏当时世界领先的科技成果:
农业科学:书中记录了农民培育水稻、大麦新品种的事例,研究了土壤、气候、栽培方法对作物品种变化的影响。
物理知识:在提水工具、船舵、灌钢、泥型铸釜、失蜡铸造等方法中有许多力学、热学原理。
化学研究:在《五金》篇中,宋应星明确指出,锌是一种新金属,并且首次记载了它的冶炼方法。
生物学观察:注意到不同品种蚕蛾杂交引起变异的情况,说明通过人为的努力,可以改变动植物的品种特性。
天工开物一词体现了宋应星的技术哲学思想。其中,“天”指自然,“工”指人力,二者结合,才能达到《易经》所谓“开物成务”之境。翻译过来,就是人类利用自然规律以开创物质财富之意。
以制陶为例,大自然提供水、土,人类和土为泥,抟泥为坯,以火烧坯,从而制作出各种陶瓷用品,就是一次“天工开物”的过程。它所彰显的是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思想,并通过对科学技术的强调,开创性地将之上升为一种技术哲学。
宋应星任职县学并未培养出出类拔萃的人才,为官也未施行过为后人怀念的仁政,他之垂芳青史是由于他的著作的历史价值决定的。
崇祯十一年(1638年),宋应星任期期间表现优等,遂升任福建汀州府推官(正八品)。两年后,在宋应星任期未满之时,不愿再继续掌管政事,上书请辞后归家。
崇祯十四年(1641年),宋应星任升任安徽亳州知州,因亳州为农民军所攻克占领未能赴任,改授安徽颖州知州。崇祯十六年(1643年),正值明亡前夕,宋应星又出任南直隶凤阳府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知州(正五品)。
宋应星辞官时正值明亡清兴的历史时刻,当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大军攻占京师,明朝灭亡。四月,清兵入关,建都北京,宋应星无奈沦为亡国之民。
南明弘光元年(1645年),宋应星被荐授滁和兵巡道及南瑞兵巡道(介于省及府、州之间的地区长官),但宋应星明亡后亦无意恋官,遂挂冠归里。清兵南下,1646年大哥宋应升服毒殉国,宋应星隐居不仕。约在1666年辞世,享年约8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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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曾经失佚,期间被丁文江重新发现,自此《天工开物》广泛流传,成为了记录中国传统科学与科技的巨著。
《天工开物》在17~18世纪已为中国多种著作引用,17世纪末传到日本国后被广泛翻刻、注释,19世纪由法国学者译出部分篇章,遂又被转译为英、德、俄诸国文字而流传欧洲。1966年美国出版了它的英文全译本。
宋应星的一生,是科举失败者逆袭的一生,是坚持实学、关注民生的一生,更是用一部《天工开物》为中华科技文明留下不朽印记的一生。他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功名利禄,而在于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正如他在《天工开物》序言中所言:“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这恰恰体现了一个科学家的坦荡与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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