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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铺交接桌上,许宁刚接过钥匙,周航就把合同压在掌下。经纪人正要讲水电表的读数,他却盯着许宁说:“那是我妈指望给我们换学区房的钱。”
经纪人的笔停在半空。周航转向他,语气客气得像在商量一件小事:“麻烦您联系一下卖方,看看能不能撤回交易,费用我们承担。”
许宁按住合同露在外面的那一角,抽了回来。“交易已经办完了。我买的铺子,不撤。您接着说水电怎么交接。”
经纪人看了看两人,翻到记录表。周航松开手,替许宁拧开一瓶水,直到签收结束都没再提撤回的事。
临出门,经纪人把两把钥匙放进纸袋。周航伸手来接:“我拿着吧,你包里东西多。”
许宁把纸袋放进自己的包。“我拿得动。”她逐一试过卷帘门和后门的锁,确认两把钥匙都能用,才把门重新关好。
周航等经纪人走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非得让我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
“让人联系卖方撤回,是你先说的。”许宁站在铺门口,身后是空荡荡的门面,“你刚才说我外公的钱要拿去换房,这又是谁定的?”
“我妈也是为我们以后打算。”周航压低声音,“你当场说一句再考虑,咱们回去商量不行吗?”
“上周你还说婚后看看住房。”许宁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关掉,“我没答应买哪套房,更没答应拿多少钱出来。你什么时候替我答应的?”
周航避开她的目光,指了指街对面的小区。“你也知道那边学校好。你一直没反对,我以为你明白我们迟早要换。”
“我没有反对‘以后商量’,和我同意你花这笔钱,是两回事。”许宁问,“你跟阿姨说过我答应了?”
“我说我会跟你谈妥。”周航停了一下,“她问了几次,我总不能说你连我们将来的孩子都不考虑。”
街口一辆送货车停下,司机卸下成筐的青菜。许宁往旁边让了让。她看这条街看了两个月,早上七点的客流比午后多,工作日比周末稳定。
她还看过附近三家早餐店的开关门时间,算过空置期、物业费和修缮费。商铺未必立刻有租金,空置和修缮的费用却得她自己承担;
这处地方怎么用,也由她自己决定。
一周前,外公把三百二十万元转给她,写明是赠给她个人的嫁妆。他没问周家有什么计划,只说自己当年守着修鞋摊,最难的时候靠那一小块地方撑了过来。
许宁把这笔钱连同交易费用全部投进商铺,没有贷款。她签约前告诉过周航要买铺,他说“再想想”,却从没说家里已经等着用这笔钱。
“你做投资,我没拦过。”周航见她不说话,语气放缓,“但我们马上要结婚了,总得分轻重。铺子以后还能买,房子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哪套房?首付多少?产权写谁?谁住进去?”许宁连着问了四句。周航只答出楼盘在城北,其他都说要回去问母亲。
许宁看着他。“这些都没说清,你已经向她保证能说服我。现在铺子买好了,你还要我跟卖方说不买?”
“我知道你做事谨慎。”周航摸出车钥匙,“所以之前没把细节一股脑倒给你。先上车,我们回去慢慢说。”
许宁没动。“先回答谁住。”
“当然是我们家里人住。”周航说完,又补了一句,“将来我们也能用。你别抓一个字不放。”
这时,一个拎着保温桶的女人停在隔壁门前,冲许宁招了招手。梁姐前几天来看过铺子,想把经营多年的社区早餐店搬过来。
“门开好了?”梁姐隔着几步问,“我约的师傅下午来量排烟管道,方便吗?”
许宁说方便,请她按原来的时间来。梁姐看了周航一眼,没有多问,只提醒她合同里要写清装修期和排烟责任,免得以后双方扯皮。
梁姐离开后,周航盯着她的背影。“你连租客都约好了。那天我说要商量,你根本没听进去。”
“我听见了,也告诉你我会自己决定。”许宁说,“梁姐还没签租约,我也没向她保证一定租。她要看管道能不能做,租金能不能撑住生意。”
周航把车钥匙攥得叮当响。“你对一个租客倒是什么都讲清楚。”
许宁想起经纪人离开前特意交代,原业主的水费结到今天。她拿出手机拍下表读数,又把卷帘门锁好,没有把这句争执接下去。
周航跟到车边,替她拉开副驾驶门。“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妈好好跟你讲。你外公给嫁妆也是盼着我们日子过得好。”
“我今天不去。”许宁站在车门外,“换房的资料发给我。你答应了她什么,也一并说清楚。”
“我妈都已经替换房垫钱了。”周航终于不再绕开她的追问,“你一句不买就结束,让她怎么办?”
许宁抬头看他。“垫了多少?给了谁?”
“二十万。”周航说,“先凑的定金。那边催得紧,你别这个时候跟我算谁先开口。”
“我连房源都没见过,哪来的定金需要我认?”许宁把车门推回原位,“把付款凭据发来,我会看。今天别替我答应任何人。”
周航没有松开门把手。“我妈为了这事欠了人情,你拿了嫁妆买铺,就一点不管我们了?”
许宁绕过车头,走向地铁口。她包里的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周航留在身后,第一次没能替她把这场谈话定成一句“回家再说”。
第二天上午,许宁在公司接到外公的电话。老人说周航的母亲带了水果来,正在家里坐着,问她方不方便过去一趟。
许宁听见电话那头周母的声音,说“不急,等她忙完”。她请了半天假,赶去外公住的老小区。
客厅桌上放着一箱苹果和一袋软糕。周母正给外公添水,见许宁进门,起身笑道:“我怕你们年轻人赌气,把话说死了,来跟老人解释解释。”
外公把茶杯往许宁面前挪。“小周妈妈说换房赶时间。你们昨天吵得厉害?”
“吵了。”许宁坐到外公身边,“我没同意出钱,周航却替我答应了。今天先把这件事说清楚。”
周母叹了口气,没接她的话。“我照顾小儿子家的孩子,天天接送,最知道学校离家远有多折腾。做长辈的,看见合适的房子就想替他们早些安排。”
许宁留意到她说的是小儿子家的孩子。“您要换的房,是给谁住?”
“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家里谁需要,先住着就是。”周母转向外公,“许宁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两个人要过日子,哪能只算自己那一份。”
外公听得皱眉。“小周跟我说过考虑婚房,没说给他弟弟家住。这里头是不是弄混了?”
“谁先住不影响周航和许宁以后用。”周母把一只苹果递给许宁,“孩子上学就这几年,年轻人等等也无妨。”
许宁没接苹果。“周航昨天说的是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您今天说先给他弟弟一家住。他知道您的安排吗?”
周母收回手。“他知道家里的难处。你们还没结婚,有些话他不好讲,我这个当妈的只好来讲。”
外公看看许宁,又看看周母,手指慢慢离开茶杯。“那房款到底是谁出的?”
“我先垫了一笔。”周母说,“也是跟亲戚张的口。许宁现在把钱都放进铺子,亲戚急着用,我总得给人家交代。”
许宁问:“昨天周航说二十万定金。您付给卖方了吗?是哪位亲戚借的?”
“他姨妈。”周母拿纸巾擦了擦手,“她做布料生意,货款要周转,这两天就得收回。钱是我借的,事却是为你们办的。”
外公坐直了些。“借了二十万,几天就要还?那我先想想办法。许宁的钱已经买了铺,总不能让人家生意受影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常用银行的图标。许宁按住他的手。“外公,先别转。我们连有没有这笔借款都没核实。”
“我手头还有些养老钱,暂时周转得开。”外公怕她着急,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说让你认这笔账。”
“转出去就会被当成我们认了。”许宁把他的手机扣在桌上,“这钱是您自己生活用的,我能处理。您别替我填一个没见过的窟窿。”
周母脸色沉下来。“亲戚之间还要一张张单子验?我今天拎着东西来,不是为了骗老人家的钱。”
“我也没请您向外公要钱。”许宁看着她,“如果真是姨妈急用,您把她电话给我,我们三个人当面说,今天就能知道她要找谁还。”
“她忙着看店,哪有空陪你们盘问。”周母把纸巾揉成一团,“你要证据,我回去找。可人情拖坏了,你也别装作不知道。”
“您现在就可以给她拨电话。”许宁把自己的手机推到桌中央,“只确认二十万是谁借的、什么时候借的,姨妈今天是不是要收回。”
周母没动。她把视线转向外公:“您看,她宁愿信外人,也不信快成一家人的人。”
外公这回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姨妈是周航的姨妈,问她本人也不算外人。你说她急,我们就先弄清楚她急在哪里。”
周母起身,把水果箱往桌子里侧推了推。“既然你们这么说,我先回去。今晚本来就要两家亲戚吃饭,到时候把话摊开。”
“聚餐可以去。”许宁说,“但借款的事不用等到晚上。您回去问姨妈,或者我自己找她。”
周母拎起包。“你非要闹到长辈面前,周航知道了不会高兴。”她走到门口,又对外公说了声让他保重身体。
门关上后,外公拿起那只没递出去的苹果,放回箱里。“她说得可怜,我差点就转了。二十万对她未必是小数,对我也不是。”
许宁把水杯递给他。“您把钱留着。昨天周航连房子写谁的名字都说不清,今天阿姨却能说出姨妈急着要钱,我得直接问姨妈。”
外公翻出一张旧名片。“周航姨妈以前来我这里取过修好的鞋,留过店里号码。你先问她愿不愿意见,别让人觉得你是上门吵架。”
许宁照着名片拨过去。电话接通时,布料店里有人在报尺码,她等对方招呼完客人,才说明自己想核实一笔借款。
姨妈沉默片刻,只说:“你明天下午来店里,我有空把话讲清楚。今天店里人多,电话里说不方便。”
许宁答应了。她没追问那阵沉默意味着什么,只把店址记下来,发消息告诉周航自己明天会去。
周航很快回了电话。“我妈是怕你不听我说,才去找外公。她没想让老人出钱,你别把她想得那么坏。”
“外公已经打开银行手机了。”许宁站到阳台上,不让老人再听一遍争执,“是我拦下的。姨妈说明天下午能见,我去问她。”
“二十万的事我妈会解决。”周航说,“你现在找姨妈,只会让她更难做。”
“如果姨妈急着收钱,我越早见她,越早能知道该由谁还。”许宁停了一下,“还有,你早就知道房子准备先给你弟弟一家住?”
电话那边传来关门声。周航说:“我妈带孩子辛苦,先让他们住一阵有什么不行?我本来想等你心情好点再说。”
“你昨天用我们将来的孩子劝我出钱。”许宁握紧阳台栏杆,“这不是没来得及说,是你明知谁先住,却让我按另一种安排答应。”
“我没说永远给他们住。”周航的声音高起来,“你非要把每件事算到尽头,我们还怎么结婚?”
许宁看着屋里正把手机收进抽屉的外公。“明天下午我先核实借款。别再来找外公谈钱。”
她挂断电话,回屋陪老人把那箱水果搬到厨房,没有再让他为这笔钱想办法。
第三天下午,许宁找到姨妈的布料店。门口支着几卷素色棉布,里面两位客人在挑窗帘,姨妈正蹲在柜台后给一块布锁边。
姨妈抬头认出她,指了指靠墙的凳子。“等我把这两单做完。你既然来了,我会当面回答,不让你白跑。”
许宁坐下等。姨妈给客人报价格时语速很快,剪布却慢,一直顺着画好的线走。有人催,她只说剪错了没法接回去。
店里清静后,姨妈洗了手,把一张折叠小桌拉到门边。“周航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想问二十万。他让我别夹在中间为难。”
“我来是想确认两件事。”许宁说,“您有没有借钱给他母亲?有没有催她现在还?”
“没有。”姨妈答得很干脆,“我没借她二十万,一分都没借。我的货款用得上钱,也从没指望她替我周转。”
许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没亮。“周母说她跟您借了学区房定金,您做生意急着收回。我外公昨天差点拿养老钱替我付。”
姨妈握住茶杯的手停了。“她到你外公家去了?”
“去了。我拦下了转账。”许宁说,“如果她把您的名字告诉其他亲戚,我也得知道怎么解释,所以来听您亲口说。”
姨妈把茶杯放稳,打开自己的手机。她没有立刻递给许宁,先把店门朝里掩了一些。
“我疼周航,他小时候常在我这儿写作业。”姨妈说,“但我有店要做,话传出去说我借了钱,没准过两天就有人问我怎么催到老人家头上。”
她翻到前天的一段留言,念给许宁听。周母请她在有人问起时说,自己借了二十万给换房,最近进货要收回,让许宁赶紧想办法。
姨妈往下划了一下。她的回复也在:“没借就是没借,这种话我不能替你说。”周母没有再回,只打来过一次电话。
许宁看完,先问:“我能把这段聊天记录留下吗?今晚两家人聚餐,我担心她会继续用您的名字说事。”
“拍吧,连着时间和我的回复一起拍。”姨妈把屏幕转向她,“我也会到场。谁问我借没借,我自己答,不让你替我解释。”
许宁拍下记录,核对照片上的名字与时间。她把手机收起时,姨妈又说:“这不是我替你们评婚事。我只对我自己的钱和我说过的话负责。”
“这样就够了。”许宁起身,“谢谢您肯当面说。”
姨妈把店门重新打开。“谁也别拿我的生意当催人掏钱的借口。”她送许宁到门口,便回去接待新来的客人。
走到公交站,许宁给周航发了两张照片。她原以为他看见姨妈的回复,至少会问一句外公有没有转钱。
周航的电话几乎立刻打来。“你真去找我姨了?她店里那么多人,你让她以后怎么见我妈?”
“我等客人走了才谈。”许宁说,“姨妈说没借过钱。她还留着你妈请她配合的留言。”
“我妈是急了,说话没分寸。”周航停了一会儿,“她找借口,也是想让你明白这房子不能再拖。你拿着截图去聚餐闹,事情就收不回来了。”
“她拿姨妈的名字催我,还去了外公家。”许宁问,“你知道借款是假的?”
“我不知道她给姨妈发过这种话。”周航说,“我只知道她说垫了二十万。昨天你要查,我也没拦着。”
“你让我别去找姨妈。”
“因为你这样做让大家难堪。”周航的声音低下来,“我妈昨天回去一直哭。今晚你先向她道个歉,截图别拿出来,我们关起门再谈换房。”
许宁站在站牌下,看见公交车从路口驶来。她没有上车。“你看完留言,先要我道歉?”
“她做法不对,我会说她。”周航说,“可你买铺子也没给我留商量的余地。两边各退一步,今晚饭才能吃下去。”
“我提前告诉过你要买铺,你知道我会自己决定。”许宁说,“你没告诉我房子打算先给谁住,还把一笔不存在的借款说成我要担的责任。”
“房子可以再谈。”周航说,“只要今晚你别让她当众下不来台,我去劝她以后不找你外公。”
许宁听见这句,终于知道他的条件是什么。即使姨妈已经把借款说清,他仍要拿外公不再受打扰,换她在饭桌上认错。
“我会去聚餐。”许宁说,“姨妈也会到。我只说我知道的事,不替任何人圆这二十万的说法。”
周航急了。“我姨也来?你提前叫她,是想让我妈在亲戚面前没脸?”
“是姨妈自己决定来的。她的名字被用了,她有权回答。”许宁说,“你如果要告诉你妈,就把这两张照片也给她看。”
她挂断电话,给外公发消息,说姨妈确认没有借款,今晚她会把事情讲清。外公回得很快:“我去,坐你旁边。”
许宁打回去,请他照常吃饭,不用替她和谁争。外公说他不会再拿手机出来转钱,但周母昨天在他家说过的话,他会自己承认听见了。
傍晚,梁姐发来铺子的排烟测量结果。管道能做,施工费用比先前估的高;她想再核一下客流和房东能给的装修期,暂时不签。
许宁把费用记进表格,答复梁姐可以周末到现场谈。商铺已经全款买下,能否顺利租出仍要一项项算,她不能用一笔尚未到手的租金安慰自己。
去聚餐的路上,她把钥匙放进包的内袋,又确认姨妈的聊天记录照片还在。车窗外逐渐亮起饭店的招牌,她给外公发了到达时间,朝约好的门口走去。
许宁走进饭店时,周母已经站在包间门口迎客。她看见许宁,先往她身后望了一眼:“你外公呢?我还给他留了靠里的座。”
“他在路上。”许宁把包带理好,跟着她进门。桌边坐着几位双方亲戚,见她进来,原本聊得热闹的人渐渐安静了。
周航从座位上起来,替她拉开椅子。许宁坐下,看到靠窗立着一块婚期展示牌,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和原定日期。
周母端起酒杯,先向许宁的舅舅和舅妈说这几年两家来往愉快,又说年轻人买房遇上分歧,在所难免。“宁宁今天肯来,事情就有得谈。”
舅妈看了许宁一眼。“我们听说你临时不肯出换房的钱,周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许宁还没开口,周母便接过去:“是我太着急,没把话说明白。孩子以后要上学,房子早买早安心。宁宁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也得听。”
她举杯朝许宁示意。“昨天我说话重了些。今天这杯酒喝过,咱们各让一步,别让亲戚们跟着担心。”
周航在桌下轻碰许宁的椅背。“先吃饭吧。”他说得很轻,却把酒杯推到了她手边。
许宁包里还留着那两张聊天记录照片。周母要她喝过这杯酒就各让一步,可那笔假借款、外公差点转出的养老钱,一句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