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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顾宁换好了去何工退休宴的衣服,正弯腰找高跟鞋。
许琴把一张安置人员名单压在她的包上,指着最后一行:“还有位老人去向不明,材料不能报。”
顾宁看了一眼表。宴席七点半开始,她从镇里赶过去,已经只能坐末席。“村里不是报过联系电话吗?”
“我打了三遍,没人接。你再试试。”许琴说完,便拿着其他村的表格回了办公室。
顾宁拨通号码,听见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以前是小卖部,去年就关门了。你找的人我不认识。”她把号码逐位念给对方听,确认没有拨错。
母亲的电话恰在这时打进来。顾宁接起,听见那边亲戚们正在吃饭,碗筷碰得叮当响。母亲说,表妹今年准备考公,想请她讲讲上岸心得。
“你就跟她说,公务员比国企更靠谱,是真稳定。”母亲把话递到她嘴边,“大家都等着呢。”
顾宁盯着名单上那个失效的号码,说:“我现在有事,晚点给她回。”母亲还想问是什么事,她已经听见许琴在隔壁喊人。
她脱下高跟鞋,换回门边的平底鞋。裙子的下摆不适合蹚水,她又从柜里拿出一件旧雨衣,套在外面。
名单上的老人叫梁秀兰,七十六岁,住在河湾村低洼处。村里下午报送时,只写了“暂未接通”。傍晚雨势加大,表格上那四个字便不能再等。
顾宁打给村干部,得知老人家里已经锁门。村干部说,梁秀兰可能去了亲戚家,可她平时走动的几户都没见人。女儿在外地,正在联系村里找母亲。
顾宁问起河湾老水厂附近那条路,村干部只说今年修过,她在地图上却找不到新路名。她想起一个知道那片老管线位置的人。
陈越接电话时,背景里正有人碰杯。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顾宁到了没有?”她把手机音量按低,走进楼道,才说自己在找人。
陈越听完地址,收起了那边的笑声。“你说的老水厂,是我们以前做漏损排查的那一片?”
“对。梁秀兰家在西边坡下。我记得坡上有一条检修便道,能绕开积水。现在还通吗?”
陈越让她等一会儿。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举杯,他说了声“马上”,却先翻出手机里的旧图。“你当年画的那张检修图,我还存着。”
顾宁记得那张图。项目获奖那天,何工把证书塞到她手里,笑她把每口检查井都画得像自家门牌;陈越则蹲在展板前,拿红笔补了一处别人没发现的支管。
那是她离开水务公司前完成的最后一个项目。报考乡镇综合岗时,母亲反复说身份安稳,她也以为,换了岗位,仍能有把一张图画完、把一个项目做成的踏实。
陈越把图放大,告诉她便道通到一座废弃泵房。入秋检修时,同事从那边经过,曾在泵房外见过梁秀兰。老人说过,住在北岗的妹妹身体不好,她常去帮忙。
“北岗哪家?”顾宁追问。
陈越在席间问了负责那段管线的检修员,又把电话转给顾宁。
检修员认得老人,报出北岗村槐树巷的一处门牌:“她妹妹姓梁,门口堆着两截旧水管。今晚过去,别走沿河小道。”
线索有了落点。顾宁把地址记下,却没有在名单上填“已安置”。她给河湾村干部回电话,请他联系北岗村的人一起去核实,自己也过去。
村干部说:“我先问那边一声。你要是赶不上,让他们回我结果就行。”
“名单最后是我报的。”顾宁把雨衣帽子拉好,“得确认见到人,问清今晚住在哪里。”
她下楼时,宴席的群聊弹出一张合照。何工坐在中间,身旁有把空椅子,陈越发来一句“地址已经核过,路上当心”。
顾宁没有点开照片。她在路口等村干部的车,给老人女儿发了条消息:找到一处可能的落脚点,正在过去核实,有确切消息马上回。
对方几乎立刻回复:“我准备出门去找了。麻烦你们快一点。”顾宁抬头望向雨幕中的车灯,招手让村干部停在屋檐下。
北岗村的人在槐树巷口等着,手电光照出一排湿透的门牌。顾宁跟着村干部拐进去,果然看见墙边堆着两截旧水管。
屋里亮着灯。开门的女人说梁秀兰就在里面,下午走亲戚时淋了雨,正在烤火。顾宁没有只听这句话,跟着她进屋,见老人坐在炉旁,腿上盖着毯子。
“梁姨,我们从河湾过来。”村干部蹲下问她,“家里找不到您,女儿也着急。今晚您住这儿吗?”
梁秀兰认出了他,拍着膝盖抱怨自己出门时手机没电。她说妹妹腿疼,自己过来送药,本想雨小些再回去,谁知河边的路封了。
顾宁请她报出女儿名字,又看了她随身带的药盒和证件。屋主是老人的妹妹,指给他们看已经铺好的床,说今晚人不会再走。
村干部给河湾回报消息。顾宁则拨通老人女儿的电话:“人找到了,在北岗槐树巷,和妹妹住在一起,今晚不回河湾。”
电话那头有风声和车门声。女儿说自己和丈夫正要冒雨出门,听见地址后,先让丈夫把车熄了火。她问能不能看看母亲。
顾宁把手机递给梁秀兰。视频接通,老人瞧见女儿湿漉漉的头发,先责备她乱跑:“我好好的,就在你姨家。你把外套换了。”
女儿站在车库门口,望着屏幕里的炉火,半天才说:“我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你借姨的手机告诉我一声也好。”
梁秀兰摸摸口袋里的旧手机,答应明早充上电。顾宁把北岗村干部的联系方式发给女儿,对方说今晚不会再出去找,明天雨停了再来接人。
出门时雨小了一些。河湾村干部问顾宁,表上写“亲属家留宿、本人平安”可不可以。
顾宁点头,又补上核实时间和北岗村联系人,让他先回去照看河湾的安置点。
她坐上返程的车,才发觉脚后跟被湿鞋磨破了。手机里有退休宴散场的消息,合照中的空椅子已经被人收走。
何工只给她留了一句:“路上小心。”顾宁回“人找到了”,没有解释为什么没能赴宴。
到镇里已过十点,许琴还在办公室。她看见名单上那一行有了确切去向,把汇总表重新报上去,顺手递给顾宁一杯热水。
“女儿不用找了?”许琴问。顾宁说已经视频通话,家属取消了夜里出门的打算。许琴听完,指了指自己屏幕上的回执:“这一趟,确实有用。”
顾宁也这样觉得。她没有赶上何工的宴席,却见到了一个本要冲进雨里的女儿停下车,见到老人安安稳稳坐在炉边。那份踏实感,她并不陌生。
次日早晨,补报材料又退回来。河湾用的是旧版表格,北岗的核实记录在另一套系统里,照片的命名也不合要求。
顾宁花了半天,把昨夜已经核实清楚的那一件事,重新填进几种格式。
中午她把文件发出去,才看到陈越昨夜传来的检修图。图上她标过的老水厂还在,旁边多了一条新管线,是她离职后团队做的更新。
陈越说,今年他们已经用新模型重新排了一轮漏损点。顾宁问起几处数据,他答得很快;其中两个术语,她需要停下来查。
她曾在市属水务公司负责这类工作。正常月份到手约九千二,项目有进展时,她常愿意留下来把图改完。
现在乡镇岗位正常月份到手约六千一,她也常常晚走,只是桌上更多的是散开的名单和表格。两边都另有年度浮动收入,她没有拿那部分替自己找理由。
当初离职交接,陈越接过她的图纸,问她真想好了没有。顾宁说自己考上了,先去试试。她知道所报岗位约定了最低服务期,也在入职文件上签过字;
只是那时她认定自己很快就能适应。
如今才入职第十个月,期限还远。她把补报回执存好,起身去食堂时又想起昨夜:若没有人肯跑那一趟,梁秀兰的女儿还会在雨里找人。
这份工作能帮到人,她亲眼看见了。可她也开始认真问自己,除了这样的夜晚,往后每天的时间会被什么占满。
梁秀兰的消息报上去后,河湾村送来一叠补充资料。许琴把它放到顾宁桌角:“你昨晚接的事,后续汇总也由你做吧,省得换人看不懂。”
顾宁翻开第一页,发现好几处退回意见都指向村里原经办人漏填的日期。“这些表退过两轮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改?”
许琴停住脚步。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听见这句都抬了头。顾宁以前接到活就先做,许琴也习惯了把需要补洞的东西递给她。
“他那边忙安置点。”许琴说,“你熟悉情况,改起来快。”
“我能把昨晚核实的部分写清楚。”顾宁把纸按回原来的顺序,“村里原始记录谁经办,谁补。日期和签字,我替他填不了。”
许琴没有立刻拿走资料,只说下午要汇报。顾宁给村经办人打电话,当着许琴的面指出缺项,请他中午前补齐,再把自己负责的核实说明单独写好。
电话挂断,许琴拿起那叠表:“我去找主任定一下。”她说话仍硬,走时却没有再把表推回来。
午后,顾宁带着昨夜的路况记录去找主任。河湾旧水厂周边积水,是因为几处便道和排水沟的标注多年没更新。
她问能不能参与镇里的水务相关工作,把熟悉的片区资料整理出来。
主任先听她说完,又翻了她画的简图。“这个线索给负责水务的人,能用。”
他让顾宁把图交过去,也说明相关专业岗位已经配了人,不能因为她过去做过工程,就改动现在的岗位分工。
顾宁问:“以后现场有需要,我可以去配合吗?”
“具体任务可以商量。”主任说,“但综合岗的本职工作还在。你要先把手头的事按职责分清楚。”
她刚回办公室,母亲提着换洗衣物到了门口。昨夜淋湿的鞋还放在窗边,母亲说她早上打电话没接,便顺路送过来。
许琴正和主任从走廊回来,说起河湾那几份反复退回的资料。母亲听见“顾宁昨晚跑了现场”,立刻笑着接话:“年轻人多干点也好,她做事细。”
许琴把表放到村经办人的工位上,说:“主任定了,原始记录由经办人补。顾宁只写昨晚核实的说明。”
主任当着几个人又说了一遍,缺谁的签字就找谁,不能因为顾宁会整理,往后都让她代填。经办人接过表,答应下午改完。
母亲握着衣物袋的手慢慢放低。她第一次在办公室听见女儿昨夜的任务怎样被接着往下派,也看见顾宁开口以后,原本压过来的表又回到了经办人手里。
走到楼下,母亲说:“我原以为你们晚上忙完,白天就能歇一歇。”
“今天还要做今天的事。”顾宁接过袋子,“昨晚找到人,我很高兴。今天那些漏填的日期,让经办人自己补,也应该。”
母亲看她鞋后跟磨出的红痕,问要不要买双新的。顾宁说旧鞋晒干还能穿,先把湿衣服带回去。母亲没再提表妹等着听上岸心得,只嘱咐她按时吃饭。
下午村里的资料补齐,顾宁的核实说明也被采纳。水务岗位的同事来问她旧水厂旁那条便道,她把图上的路口和昨夜实际走过的巷子一一指给他看。
同事道谢,说下次排查时会去核实。顾宁想跟去现场,主任却已安排她整理另一项汇总。她把图交出去,回到桌前完成自己那部分。
晚上九点,顾宁准备关灯时,许琴还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另一村的安置点缺一份交接记录,她正联系负责人补送,桌上摊着她自己没做完的材料。
许琴挂了电话,见顾宁经过,指指她的脚:“破皮就贴个创可贴。河湾的表明天有人接着管。”顾宁应了一声,把抽屉里的药贴放在她桌边一片。
她走出镇政府,手机收到陈越传来的新版管线图。旧图上她画过的支管还在,只是排查方法和负责的人都已经向前走了。
顾宁站在路灯下看了片刻,给陈越回了一句:“北岗那条路帮了大忙,谢谢。”随后收起手机,去赶末班车。
今天她争回了一件事该由谁来做,也把有用的水务线索交到了合适的人手上。车门打开时,她仍想跟去现场,却清楚明天要回到哪张办公桌前。
顾宁入职满一年那周,陈越在同学群里约了一顿饭。她看到地点,才想起那家店离原来的水务公司很近,下班时走过去只要十分钟。
她先问陈越还有谁来。陈越报了几个人名,都是他们大学同届的同学,又补一句:“何工不来,这次就是同学吃饭。”
顾宁答应了。那天她把一份通知在下班前发完,换乘两趟车,到店时大家已经点好菜。我替她拉开身旁的椅子,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
我们是大学室友。她入职乡镇后,我约过她几次,每次她只说最近忙,把见面推到下回。这次我以为她终于得了空。
席上有人举杯祝贺陈越升任项目负责人。陈越笑着把杯子碰过去,说新项目刚起步,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他打开平板,给做相近行业的同学看一张监测界面。几处管段的颜色会随着数据变化,漏损点的排查顺序也能跟着调整。
“最早把这片老管网摸清的是顾宁。”陈越把屏幕转向她,“没有她当年的现场图,我们接手时还得重新找那几口井。”
顾宁认得图上的河湾片区,顺着旧支管指出一处曾经反复漏水的接头。陈越说那段后来换了材质,点开旁边的新记录给她看。
他们谈起新系统怎样处理夜间波动。顾宁听懂为什么要比较不同时段的流量,却没用过屏幕上那套校验方式。
她问了一个参数从哪里来,陈越答完,旁边的同学又接着谈起模型的误差。
话题往前走得很快。顾宁握着筷子,试着把他们说的东西放回自己熟悉的管线图里,却总慢半步。她没有参与过这两年的测试,缺的不只是几个新名词。
有人问她乡镇工作怎么样。她说前阵子雨夜找到一位住在亲戚家的老人,家属总算不用冒雨找人。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认真问了老人后来是否平安。
“她女儿第二天接走了。”顾宁说。陈越点头,说那条检修便道能派上用场,他也没想到。
服务员上菜,话题转回项目。陈越把一张现场照片放大,指给别人看新装的设备。照片里的人穿着印有水务公司名字的背心,站在顾宁以前常去的泵房门前。
没有人避开她,也没有人假装她还在项目里。陈越提她的贡献时,语气和提一张可靠的旧图一样郑重;说到新进展时,又自然地转向眼前的团队。
顾宁借口洗手,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她在镜前擦掉眼泪,水龙头开了很久,直到手机上陈越发来一句“给你留了热菜”。
回到桌边,陈越果然把一盘刚上的菜挪到她面前。
顾宁没有再盯着照片,等他们把那轮讨论说完,才问陈越:“我知道自己跟不上了。如果以后还想做工程,该从哪儿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