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蹦蹦,蹦蹦停在村口一栋贴了白瓷砖的二层楼前。周明拎着两箱牛奶走在前面,我拎着水果跟在后头。水泥坪上晒着萝卜干,一只芦花鸡从我脚边扑棱着跑过去,翅膀扇起的灰差点扑进我眼睛。
“爸,妈,到了。”
周明喊了一嗓子。堂屋里先出来的是他妈,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笑得嘴角扯到耳根。“哎哟,这就是小陈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不累?”
我笑着叫阿姨,把水果递过去。她接的时候碰了碰我的手,温热的,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
周明他爸是后出来的。穿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没起身,手里捏着个紫砂壶,眼皮抬了抬。
“来了。”
就两个字。我站在堂屋门槛上,脚底的泥蹭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涩涩的响。周明用胳膊肘碰我一下,低声说叫爸。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吐出来变成:“叔叔好。”
周父用壶嘴朝长凳方向点了点,算是应了。周明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他妈扯了一下袖子。
“先吃饭,先吃饭。”
厨房里飘出腊肉的味道。我进去帮忙端菜,周母一直在说话,说周明小时候多乖,说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说她腰不好今年少种了两亩地。我把菜端上桌,她又把我推出来,说你是客,坐着。我坐回周明旁边,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掌心是湿的。
饭桌是圆桌,周父坐正位。筷子动了几下,他突然把碗往桌上一顿,瓷碰瓷的脆响让所有人都停了。
“小陈,你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在供电所,我妈是小学老师。”
“退休金有吧?”
“有的。”
他嗯了一声,夹了块肥肉放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机。电视机没开,屏幕映出我们四个人端碗的倒影。
“周明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
“税后七千出头。”
“七千。”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在嚼那块肥肉。“在省城够花?”
“够的,叔叔。我自己租了个一居室,平时也不怎么——”
“女孩子家,租房子住不像话。”
他打断我的时候筷子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周明放下碗,说爸,现在都这样。周父没理他,继续说:“既然来了,有些事今天说清楚。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周母在旁边打圆场:“老头子,人家姑娘刚到家,你让人家歇口气——”
“歇什么歇,说清楚了好。”他把紫砂壶拎起来呷了一口,壶嘴对着我,“周明三十了,不小了。你是女孩子,更耽误不起。年底把事办了,明年抱孙子。我跟你阿姨还能动,帮你们带。”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屋外那只芦花鸡咯咯叫。我看了周明一眼,他低着头在扒饭,筷子扒拉得极快,碗底那点米粒被他翻来覆去地戳。
“叔叔,这事我和周明还没——”
“你俩不用商量,我替你们商量好了。”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排字,是八字。“日子我找人看了,腊月十八。你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就行。”
他把红纸推到我面前,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我看着那张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腊月十八”四个字特别大。
周明终于抬起头:“爸,现在没人看八字——”
“你懂什么。”周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砖头拍在桌上,“你在城里待了几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妈十八岁跟我的时候,我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现在给你把路铺好,你倒嫌弃了?”
周母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话,坐下了。她坐下的速度很慢,像膝盖里灌了铅。
我把红纸推回去,笑着说:“叔叔,腊月十八太赶了,我今年手上的项目要到十二月底——”
“项目?”他第一次正眼看我,嘴角往下撇着,“你那点工资,够请几天假?”
周明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我的手腕。他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他掌心全是汗,黏腻温热,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行了行了,”周母终于开口,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先吃饭,菜凉了。小陈你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城里买不到。”
那块排骨躺在碗里,酱色浓得发黑。我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咸。齁咸。咸得舌头根发紧,分泌出大量口水来冲淡它。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笑着说好吃。
周父哼了一声,算是把这段揭过去了。
饭后周母收碗,我站起来帮着摞盘子。她连说不用不用,周明拉了我一把,说让妈弄。我被他拉到堂屋坐下,电视机开了,在放一档相亲节目。周父坐在藤椅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青砖地上,他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
周明凑过来小声说:“别往心里去,他就这脾气。”
“你爸让我腊月十八结婚。”
“我知道,他就是说说。”
“红纸都写好了,是说说?”
他沉默了几秒,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个女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他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个橘子,开始剥皮,指甲戳进橘皮里溅出细密的汁雾,空气里漫开一股青涩的甜。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眼睛没看我。
“什么怎么办?你爸在饭桌上替我们定了婚期,你从头到尾就说了句‘现在没人看八字’?”
橘皮被他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摆在膝盖上。“他身体不好,我不想气他。”
“所以你准备让我气我爸妈?腊月十八,我爸妈连你人都没见过。”
“那就见。”
“什么?”
他抬起头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明天,明天我们回你家,跟你爸妈说。”
“然后呢?你爸这边怎么交代?”
“就说今年来不及,推到明年。”
“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剥那个已经被他剥得精光的橘子,白丝络被他一条条撕下来,扔进掌心。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主持人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周父从藤椅上站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往后面走,经过我们身边时停了一下。
“晚上你俩睡西屋。”
我愣了一下。周明的手停住了,掌心里那团白丝络被他攥成一团黏糊糊的球。
“叔叔,我睡客房就行——”
“没有客房。”周父没回头,声音从后脑勺飘过来,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家里就两间房,我跟你阿姨一间,西屋一张大床,你俩睡。”
“爸,这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们在城里不睡一起?”
周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色从脖子往上漫,耳朵尖都变了色。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周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的后摆晃了晃,拐弯的时候蹭了一下墙壁。
周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摞碗,碗上盖着块白布。她看看我们又看看周父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端着碗进了旁边的小屋。
堂屋里只剩电视的声音。我转头看周明,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团白丝络,橘子皮的汁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周明。”
他抬头看我。他脸上的红色褪了一些,但眼眶有点发红。
“你爸说让我们睡一起。”
“我听见了。”
“你怎么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然后他把手里那团丝络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被他搓成细条,绕在食指上又松开,绕上又松开。
“就一晚上。”他说。
我看着他的食指。
“你说什么?”
“就一晚上,明天我们就走。”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顺着他,明天回你家的事好商量。”
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女明星举着洗发水笑。我盯着周明的食指,他把纸巾绕上去又拆下来,绕上去又拆下来,绕到第四遍的时候纸断了。
“好。”我笑着说。
周明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伸手来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说我去帮阿姨洗碗。
厨房在堂屋后面,经过一条窄窄的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时啪地亮了,昏黄的光照见墙壁上贴的旧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娃娃的脸被油烟熏得发黄。周母蹲在地上用一个大铁盆洗碗,水声哗哗的。
“阿姨,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
我已经蹲下来了,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上面浮着一层油花。碗很油腻,我用丝瓜瓤擦了两遍才干净。周母在旁边递碗,动作很慢,她的指关节肿得像竹节,虎口皴裂,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阿姨,你的手——”
“老毛病了,冬天沾凉水就这样。”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用白布盖好,“你别怪他爸,他就是说话直,心不坏。”
我嗯了一声,继续洗碗。
“周明小时候读书好,考大学那年他爸把家里两头猪都卖了给他凑学费。后来周明在城里找了工作,他爸高兴得请全村人吃了顿饭。”她把一个碗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烫的,热的,像刚出锅的瓷。“他爸就想着让周明早点成家,他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
我把碗放进清水盆里漂,油花散开,碗壁映出我自己的脸,变形,拉长,像另一个人。
“阿姨,周明在城里挺辛苦的。”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这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像挤一支快用完的牙膏。“可做父母的,哪个不辛苦呢。”
我没接话。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把手擦干,周母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塑料袋,往里装了几个橘子一包瓜子,塞给我。
“拿着,晚上饿了吃。”
塑料袋拎在手里,哗啦哗啦响。
西屋在一楼最里面,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味冲进鼻腔。一张大床,老式木头的,床头雕着缠枝莲纹,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褐色的木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大红牡丹花被面,枕巾也是红的,一对鸳鸯。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
周明跟着进来,站在门边。我坐在床沿上,手按了按褥子,下面垫的是稻草,窸窸窣窣响。
“你妈人挺好。”我说。
“嗯。”
“你爸身体哪里不好?”
“腰,还有血压。”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板吱呀一声,“去年住过一次院,花了两万多。”
“所以你不能气他。”
“陈薇——”
“我能理解。”我打断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橘子滚出来一个,停在搪瓷缸旁边。“你爸不容易,你妈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
他伸手来拉我,这次我没躲。他的手包住我的手,手心是凉的,刚才那层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橘皮的涩感。
“就一晚上。”他又说了一遍。
“嗯,就一晚上。”
他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开始脱外套,我坐着没动,看着对面墙上贴的一张奖状,周明小学三年级得的,三好学生,纸已经发黄卷边,透明胶带干成了深褐色。
“你先去洗漱。”他说。
我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包往门外走。走廊尽头是卫生间,灯拉开是一根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几秒才亮起来。我关上门,把包放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我嘴角还挂着笑,笑得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上面四颗牙。我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五秒,然后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冲了很久。
回到房间时周明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着床头在看手机,被子拉到腰。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他放下手机说洗完了?
“嗯。”
“那睡吧,你也累了。”
我掀开被子躺下。大红牡丹的被面很硬,浆洗过太多次,边角扎着脖子。周明关了灯,房间陷入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条白线。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毛衣,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温度。
“陈薇。”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月光。他以为我睡着了,手收回去,翻了个身,没多久呼吸就均匀了,带上了细微的鼾声。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了。我盯着那条月光,从两点四十七分盯到三点二十分。三点二十一分的时候我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寸一寸移到床尾,摸到了我的包。
鞋在门口,我拎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拉开木门闩,那根铁销子抽出来时发出一声长而涩的响。我停了一拍。周明的鼾声没断。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没亮,我扶着墙壁往前走,手指蹭过粗粝的石灰墙面,蹭了一指白灰。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摸到了门把手,把包拿进去,关上门,开了灯。
日光灯嗡嗡响着亮起来。我从包里翻出便签纸和笔,写了三行字。想了想,划掉重新写。最后那版是:周明,我先走了。腊月十八的事你跟你爸说清楚,我不接受。如果你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如果你想不清楚,就不用打了。
我把便签贴在镜子上,收拾好包,用洗手台的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冰碴子扎在脸上。我关灯,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回去的时候我没扶墙,赤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西屋的门我留了一条缝,用脚尖抵着推开,一点一点侧身进去。周明还在睡,呼吸声稳得像机器。我把包放在床尾,坐下来穿鞋,鞋带系到一半时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整个人僵住,手还扯着鞋带。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鼾声又接上了。
我系好鞋带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好移到他的侧脸上,眉毛拧着,嘴巴微微张开。床头柜上那个橘子还在,搪瓷缸上的红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拉开门,这一次没管门闩的响声。
走到堂屋里,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窗户透进来一点深蓝。堂屋正中那把藤椅空着,紫砂壶还放在扶手上,壶嘴对着门口。经过它的时候我停了一秒,壶身上贴着块透明胶,胶下面是一道裂纹。
水泥坪上萝卜干没收,月光下能看见上面落的灰。芦花鸡在墙角的窝里咕咕叫了两声。我走到村道上,打开手机叫了辆顺风车。定位定在村口小卖部,距离六百米,预计等待十二分钟。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对面是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戳在干裂的泥地上。小卖部没开门,卷帘门上贴着“烟酒副食”,旁边贴了张二维码。我把包放在脚边,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来电。
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周明”两个字亮着,一直亮到暗下去。过了两分钟又亮了一次,这次我接了。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发紧,背后有风声,大概是在外面。
“回去了。”
“回哪儿?”
“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风声更大了,呼呼地灌进话筒。“你什么时候走的?”
“四点多。”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沉。”
他又沉默了。我听见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吸气吐气的声音。
“陈薇,你什么意思?”
“我留了纸条。”
“我看到了。”
“那就行了。”
“什么叫行了?”他声音拔高了,旁边有鸟叫,他被惊了一下,压低了嗓子,“你知不知道我爸早上起来发现你走了会怎么样?”
“那是你的事,周明。是你让我顺着他的。我顺着了,笑着应的,一晚上没吵。现在天亮了,我该走了。”
“陈薇——”
“腊月十八这个日子,你如果觉得可以接受,那我们到此为止。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那你应该在你爸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站起来。你选了不说话。我替你选了走。”
顺风车到了,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看了看我。我拎起包拉开车门坐上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周明,我不缺人替我安排日子。”
挂了电话。面包车拐上县道,水泥路变成柏油路,稻田变成厂房。司机放了首老歌,声音很小,听不清唱什么。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震动从发动机传上来,麻了半边脸。
到了省城是中午。我回了自己的一居室,把包往地上一扔,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膝盖发酸,大概是昨晚赤脚走了太多路。洗完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条微信,都是周明发的。第一条是“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第二条是“我爸妈在吵架”,第三条是“我爸高血压犯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端出来时又看了一眼手机,多了两条。周明说“我送我爸去镇上的医院了”,然后是一个共享位置,镇卫生院的定位。
我吃完面,洗了碗,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打字:“叔叔情况怎么样?”
他秒回:“血压180,在挂水。医生说观察一天。”
“你妈呢?”
“在家里。我爸不让她来。”
“周明,我们的事——”
“我知道。”他打断了,对话框上方一直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最后只发过来一句:“你让我想想。”
我没再回复。那天晚上我睡得极早,八点就上了床,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正常上班,开会,改方案,跟客户对接。手机放在工位上,屏幕朝下。中午吃饭时翻过来看了一眼,周明没发新消息。
第三天下午,他打电话来了。我走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找了个角落接起来。
“陈薇。”
“嗯。”
“我爸出院了。”
“那就好。”
“我跟他谈了。”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捏着咖啡杯的纸套,指尖一点一点把它往下扯。
“谈什么了?”
“我说腊月十八不行。我说结婚是我跟你的事,日子我们自己定。我说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回来了。”
咖啡杯套被我扯断了,露出下面杯身上印的圣诞促销广告。我把碎纸片拢在掌心里,捏成团。
“他怎么说?”
“他骂了我一顿,说白养我了。我妈在旁边哭。”他停了一下,呼吸很重,“我说完就走了,今天回的省城。”
“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刚回来。”
“你爸的身体——”
“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他那个脾气不改,吃什么药都没用。”
我沉默了几秒。咖啡店里在放一首英文歌,一个小女孩在柜台前踮着脚要买棒棒糖。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纸团,把它一点点展开,展不平了,上面全是褶皱。
“周明。”
“嗯。”
“你回来是你的事。但腊月十八这事,如果你只是跟你爸吵一架然后又让我回去认错,那就算了。”
“我知道。”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陈薇,我之前不说话是怕他犯病。但他犯病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让你——”
“你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
我把那个皱巴巴的纸套扔进垃圾桶,喝了一口咖啡。凉了,苦味特别重,舌根发酸。
“那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今晚。我去你那儿。”
“嗯。”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出咖啡店时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来一张截图,是他跟他爸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爸发的,语音转文字:“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别回来。”
周明在截图下面打了一行字:“我还是要回去的。但我不会再让他替我做决定。”
我看着那行字,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进嘴里。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他回了个嗯。
我收起手机往公司走,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闻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昨天那碗面的葱油味,混着咖啡的焦苦,两个味道拧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就像两个家庭,两种日子,两个“为你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去,玻璃幕墙外的天很蓝。我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最后一条微信:“你爸可以说他的,你妈可以哭她的,但日子是我跟你过。边界划清楚,谁越界谁出局。”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
我开始一封一封点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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