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商朝首都是安阳殷墟还是朝歌城？这个问题看似二选一，答案却比选择题复杂。要弄明白，得先把商朝屡次迁都的老账翻出来。商朝自汤立国，前后相传十七世三十一位王，绵延五百余年。因为内乱、水患和对外征伐，都城搬过一次又一次。先商诸王长期在亳，后来仲丁西迁，河亶甲迁相，祖乙几度迁移，南庚又迁到奄。到商朝晚期，第十九位商王盘庚力排众议，把都城迁到殷，也就是今天河南安阳的小屯村一带，史称盘庚迁殷。
盘庚这次迁都被视为商朝由衰转盛的转折点，史书称殷道复兴。此后商朝以殷为都，安阳殷墟由此成为今天人们最熟悉的商代都城遗址。2006年，殷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在殷墟范围内，考古工作者发现了宫殿宗庙区、王陵大墓、连绵的族邑聚落，还有十五万片以上的甲骨文。正是这些甲骨，让商代从文献里的只言片语变成有文字实证的信史。单从考古分量看，说安阳殷墟是商朝都城，依据是最硬的。
那朝歌又是怎么来的？朝歌是古地名，在今河南淇县，与安阳相距不远。按照帝王世纪等史籍记载，商朝末期的帝乙一度把都城迁到沬，也就是朝歌，他的儿子纣王帝辛仍都于此。支持这一说法的学者还举出几条证据：殷墟出土的十万片甲骨里，至今没有发现盘庚、小辛、小乙时期的；殷墟王陵中也没有找到这几位商王的陵墓。武王伐纣，最终决战指向朝歌；武王克商后，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是从朝歌而不是安阳迁走的。如果朝歌只是殷都的离宫别馆，这些安排很难解释。
但学界还有另一派意见。不少学者依据竹书纪年里盘庚迁殷、更不徙都的记载，结合殷墟一到四期文化前后连续没有缺环的考古发现，认为从盘庚到帝辛这两百多年商朝一直以殷为都，殷墟第四期已经与西周早期衔接，说明商朝末年包括帝辛在内，殷仍是王都。在他们看来，朝歌是商纣王营建的行都或辅都，承担离宫和军事指挥的功能，但正统都城仍在安阳。两种说法都有文献和考古依据，争论延续至今，短期内谁也说服不了谁。
回头看殷墟的发现过程，本身就是一部近代学术史。清末王懿荣从中药铺的龙骨上认出甲骨文，学界才知道商代文字还在。1928年，当时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开始对殷墟做科学发掘，董作宾主持的小屯发掘，第一次把地下证物和文献对上了号。此后几十年，宫殿宗庙、王陵、妇好墓相继重见天日，司母戊鼎这类青铜重器出土时曾轰动全国。换句话说，安阳殷墟的地位不是哪一朝圣人定的，是一铲一铲挖出来、一片一片甲骨堆出来的。
淇县这一侧也没闲着，朝歌遗址、摘星台等遗迹被陆续保护起来，只是名气被小说带偏，一提朝歌人们先想到酒池肉林，反倒忽略了它作为真实城址的考古价值。当地人更愿意把它叫朝歌古城，城墙夯土的断面还留在田间地头，商末的印痕并没有被小说完全盖住。两座城隔不开，本就应该放在一起讲。
把两说并排放在一起看，反倒更接近历史的复杂。商朝本就不是一朝一帝都固定不动，安阳殷墟作为商代都城的地位，有世界遗产和大量甲骨实证托底，这一点没有疑义。而朝歌在商朝末期、尤其是帝乙和纣王时期的特殊分量，也有史记、尚书、括地志乃至水经注等一串古籍相互印证。今淇县属鹤壁市管辖，与安阳近在咫尺，两座城本就在同一片太行山前的华北平原上，同属商代晚期的政治核心区域。把安阳和淇县放进同一条商代晚期都城变迁的线索里，很多争论其实能找到更温和的落点。
普通人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犯迷糊，多半和一部小说有关。封神演义把商末故事讲得家喻户晓，朝歌几乎成了商朝覆灭的舞台，反倒让安阳殷墟显得安静。实际上殷墟不吵不闹，却埋着中国最早的成熟文字和最重的青铜重器。朝歌热闹在故事里，殷墟沉潜在土层下，一个是戏文里的亡国背景，一个是考古界的文明现场，分工不同，不必硬分高下。
所以商朝首都到底是安阳殷墟还是朝歌城？更稳的回答是：商朝早中期频繁迁都，盘庚迁殷之后安阳长期为都，殷墟是商代晚期最具代表性的都城遗址；到商朝最后的岁月，政治中心一度迁往朝歌，朝歌因此具有行都或辅都的性质。要信实证，去看安阳殷墟的甲骨和青铜；要信戏文，朝歌的故事也足够好听。下次再去安阳，别只盯着殷墟一个点，往北到淇县走一走，两座城连起来读，商朝最后两百年的轮廓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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