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洞穴发现33件文物，一件被认定为国宝

1991年7月18日，广西贺县沙田镇龙中村东面的红硃山，几个壮汉将一根钢钎插入洞口磨盘大石的缝隙中，撬棍别进去，铁器与石头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石头终于松动，被推滚到一旁，一个黑黢黢的岩洞口露了出来。

手电筒的光柱探进去，照见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痕，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凉意。

他们来追一只狐狸，这只狐狸几天前钻进了这个洞，此后再无踪影。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即将撞见的，是一场跨越两千五百年的相遇。

追狐狸这件事，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是1991年7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沙田镇龙中村68岁的村民陈海贵背着猎枪上了龙中山。

山上草木茂密，常有狐狸、黄猄之类的野兽出没，他想碰碰运气。

转过一个山坳，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动静，眼看天色渐暗，陈海贵转身准备下山时，突然前方草丛一阵骚动。

他猫腰仔细观察，只见绿草丛中隐约有红毛闪动。

陈海贵举起猎枪，瞄准草丛扣动扳机——枪膛里“叭”的一声撞击，铁砂却没有随之射出。

狐狸闻声闪电般朝龙中山与红硃山之间的山坳逃窜，陈海贵紧追不舍，眼看着那红色的精灵忽地钻入一个碗口大的小洞。

天完全黑了下来，陈海贵只得找来石头将洞口堵死，扛着猎枪悻悻下山。

第二天上山查看，洞口封堵完好。

当晚没睡安稳。

天一亮又扛着锄头上山，搬开石头，一锄下去，火花四溅。

小洞周边密密实实垒着岩石，石缝间还有黄泥黏合，用锄头根本别想挖开。

他只好叹息着又将小洞堵上。

回到家里，陈海贵将经过告诉儿子，要儿子跟自己一起上山凿洞捉狐狸。

家里人都嘲笑“老头子被狐狸精迷上了”，但儿子拗不过父亲，两人拿着钢钎、撬杠上山，又凿又撬忙了半天也没弄开几块石头。

一直干到天黑，好不容易掘进了一米多，不料前面又有一块磨盘式的大石头挡道。

筋疲力尽的父子俩只得将洞口再次封堵起来，收工回家。

经过几天折腾，陈海贵对进洞逮狐狸已经没了信心，儿子这时反而来了劲。

7月18日这天，儿子邀上村里几个好友又上了山。

钢钎凿、铁棍撬，几条壮汉满头大汗忙了半天，终于挪开堵在洞口的那块磨盘大石。

几个人在手电光引导下小心翼翼进入洞中，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观察。

走到一个天然石板平台旁边时，眼前突然闪现出一排稀奇古怪的物件。

其中，一个似龙非龙的怪物睁眼张颌，青绿色的身体在手电光照射下反射着神秘光彩。

“这该不会是狐仙化身吧？”

有人惊惧地问。

有人很快回过神来：“这是古董，是宝贝！”

围过去细细一数，宝贝多达33件。

为了保密，他们一直等到天黑，才悄悄将宝贝搬回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为了宝贝的瓜分问题，几个人发生了口角。

很快，陈海贵父子等人在山上挖出宝贝的消息便在村里传播开来。

一些文物贩子闻风而动，前往龙中村淘宝，这批文物的价钱节节攀升。

消息传到沙田镇政府一位驻村干部耳朵里，这位干部迅速向公安、文物部门通报了信息。

得悉在龙中山岩洞里发现了大批文物，博物馆考古人员张春云、蒋元丰等人立即会同政府、公安人员赶到村中。

第一次进村，毫无收获；第二次进村，空手而归；第三次进村，陈海贵等人还是沉默以对。

7月30日，考古、公安人员第四次进村，反复宣讲古墓葬文物受国家法律保护，一再强调违法占有文物的严重后果，并表示主动交出文物可以按相关政策给予奖励。

终于，文物在考古人员面前一一亮相了。

当那件被村民叹为“狐仙化身”的青铜器现身时，有着丰富考古经验的张春云惊异地睁圆了双眼——虽然此前参与过众多青铜器的发掘，但如此精美、奇异的青铜器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当天所写的清理笔记里，张春云对这件器物作了这样的描述：高53.7厘米，长50厘米，重21.5公斤。

外形似麒麟，张颌露齿，双目圆睁，双耳直立。

角呈圆柱形，饰蝉纹。

鼻梁和鼻孔以卷云纹、涡纹勾出，周身刻满夔纹……

考古人员携带着33件文物来到岩洞里，按平台泥土上留下的痕迹，将文物一件件复归原位，洞中墓葬格局清晰地再现于眼前——在长约14米、最高处达3.8米的岩洞里，借着地势分隔出石封门、甬道、前室和后室。

陪葬品集中放置于后室，过道上有车马器，壁龛和两侧岩石平台上排列着青铜器。

青铜器环绕着的棺木和骨骸早已腐朽，了无踪迹。

贺县博物馆随即对这座墓葬进行了正式清理。

1993年，由张春云执笔的《广西贺县龙中岩洞墓清理简报》在国家《考古》杂志第四期发表，国内考古界关注的目光迅速投向桂东这片土地。

墓葬出土的33件文物中，青铜器18件，包括鼎、麒麟尊、铜鼓、铜罍、盉、钺、箕形器、车马器和叉形器等。

全部33件文物均属国家二级以上珍贵文物。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件被张春云称为“麒麟尊”的青铜器——麒麟尊又名铜牺尊、神兽尊，为春秋战国时期贵族使用的大型青铜酒器，因外形似古代早期传说中的麒麟而得名。

它肚腹滚圆，一副福态，四腿盘骨俱健，极富动感。

背上盘着一条龙，尾上附着一只凤，凤好奇地昂着头，踮着脚，注视着前面的龙。

通体刻满夔纹，十分华丽。

这件器物到底属于哪个年代？

墓主人又是谁？

墓葬中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确定墓主人身份的文字信息。

专家们依据麒麟尊及一同出土的青铜鼎、铜鼓、铜罍、铜盉、龙头饰件、箕形器等器物的特征，结合战国时期墓葬的等级规矩，认为墓主人当为一位地位显赫的文官。

无独有偶，1996年，同样是在贺州沙田河流域，一座周代刀形墓重见天日。

墓中出土的鼎、罍、甬钟、斧、矛、镞、钺、剑等青铜器，明确地显示着墓主人的武将身份。

一文一武两座墓葬，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春秋战国时期活跃于南方的西瓯、骆越部落时代。

两千三百多年前，当瓯骆大部分地区生产力尚处于原始落后状况时，得益于潇贺古道的交通便利，沙田河流域已经开始接受中原文化影响，在岭南地区率先登上青铜铸造技术巅峰。

贺州市博物馆编撰的文物志记载，秦汉以前贺州为南方百越部族中古苍梧越族的领地。

到尧舜时期，古苍梧越族已发展成南方百越中的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

《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南巡狩，崩於苍梧之野。”

近年来沙田河流域出土的大量东周时期文物说明：春秋战国时期，今平桂沙田一带已成为古苍梧越的政治和军事中心。

依据目前在岭南地区发现的春秋战国时期青铜器，研究人员发现贺州地区出土的青铜器，不论数量还是质量，均处于领先水平，达到了“人无我有，人有我精”的境地。

仰头向天的麒麟尊，以其特有的青铜语言，向后人传递着这样的信息：从春秋早期到战国中晚期，沙田河流域曾经存在着一个强盛的部落王国。

1995年11月8日，国家文物局委派国内权威青铜鉴定专家杜迺松一行前来广西，对麒麟尊等文物进行鉴定。

杜迺松一见到麒麟尊，立即被这尊背上盘龙、尾部附凤、将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龙、凤、麒麟三大神兽集于一身的器物所吸引，反复观赏，啧啧赞叹。

在他看来，这件战国时期贵族所用的青铜酒器，最大的价值在于器形和纹饰表现出明显的中原文化特征，体型和盘龙、附凤等雕饰则又显露着浓郁的南越文化特点，堪称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融合的典范之作。

经反复论证，麒麟尊被专家们一致确认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一致认为，出土的尊属于东周时期侯王级的器物。

一件青铜酒器，为何能同时承载三种文化？

麒麟尊的器形和纹饰，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答案。

麒麟是中原文化中象征祥瑞的神兽，龙是中原与楚文化共同的图腾，凤则是楚文化的标志性形象。

而麒麟尊背部盖上以浮雕盘蛇作为盖钮，蛇是古越族的图腾。

三种神兽——麒麟、龙、凤——在岭南工匠手中被合铸于一体，中原的礼制、楚地的浪漫、百越的图腾信仰，在这件高不过半米多的酒器上达成了奇妙的共存。

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张德勤曾称誉这件器物，认为它将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三大吉祥神兽集于一身，在历史上非常罕见。

贺州市博物馆馆长胡庆生则指出：“经过国家博物馆对全国各地博物馆的藏品进行考察，发现麒麟尊具有独特的代表性，具有全国唯一性，且是楚、越和中原三种文化相互融合的特征明显。”

此后的岁月里，这件青铜器以其独有的姿态走进了更大的舞台。

1993年，为展示建国以来的全国考古工作成就，国家文物局决定在上海举办“93全国历史文物精华展”，麒麟尊赴上海展出引发轰动。

1994年，它远赴丹麦、瑞典、荷兰等欧洲13国巡回展出。

1999年赴南宁庆贺自治区成立40周年，2004年远赴法国，2005年其形象被国家邮政局印制为特种邮票发行。

2010年12月16日，麒麟尊以“展示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历史进程及源远流长灿烂文明典型文物”的身份被中国国家博物馆选中，入古代中国基本陈列中展出。

原本约定的借展期为三年，到期后又续签三年，再续签三年——三年变成了九年。

在麒麟尊离开贺州的日子里，贺州人有了一个习惯——到市中心的灵峰广场去看看那尊复制的巨型麒麟尊铜像。

2001年，贺州市将麒麟尊复制放大六倍，用青铜在江西南昌铸造，总共花了四十多万元，矗立在灵峰广场北面。

这座广场位于贺州市区繁华的向阳路上，南面是灵峰山，北面是八步区政府，西面是人民会堂，东面是盛隆百货大厦，广场面积两万多平方米，是当地市民娱乐的好去处。

放大后的麒麟尊铜像，成为贺州最具辨识度的城市标志物。

2019年7月30日上午，麒麟尊从中国国家博物馆出发，在五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搭上了开往贺州的运输车。

历时三天，跨越两千多公里，途经河南省博物院、湖南省博物院，于8月1日下午安全抵达贺州，回归贺州市博物馆。

8月2日一早，工作人员对装有麒麟尊的木箱进行拆封，对麒麟尊进行检查、称重、核对。

自出土以来，这件国宝先后游经南宁、上海、北京以及丹麦、瑞士、荷兰、法国等欧洲13个国家。

然而，围绕这座古墓的故事并未就此画上句号。

2020年7月至8月，被告人邓某华等七人在贺州市平桂区一处曾出土过国家一级甲等文物麒麟尊的山洞内，使用自制的金属探测器和铁铲、锄头等工具私自盗掘古墓，盗掘出青铜剑、象尊、玉环、原始瓷碗等文物共21件。

2021年9月13日，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对这起盗掘东周古墓葬系列案进行公开宣判，八名被告人因犯盗掘古墓葬罪、倒卖文物罪，分别被判处十二年至一年六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从1991年追狐狸发现文物，到2020年有人循着当年的线索去盗掘——同一个地点，同一段历史，不同的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今天，贺州人依然可以在灵峰广场看到那尊放大六倍的麒麟尊铜像。

它肚腹滚圆，昂首向天，背上盘龙，尾附凤鸟，周身夔纹在阳光下泛着青铜特有的光泽。

而在两千多公里外的中国国家博物馆，那件真正的麒麟尊静静地立在展柜中，与来自全国各地的珍贵文物一起，讲述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故事。

一只狐狸钻进山洞的那个傍晚，一位六十八岁的农民扛着猎枪追了上去——他没有追到狐狸，却为后人追回了一段沉睡两千五百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