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
晚上八点,我刚把一碗剩饭倒进垃圾桶,门就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一下,两下,停一会儿,又两下。
我从猫眼里看见隔壁老王的儿子。
五岁,穿着一件印着小汽车的睡衣,脚上是一只拖鞋,一只袜子。小脸贴在门上,嘴唇发白。
我拉开门。
他抬头看我。
“大姐,我爸爸睡了老久了,叫了好几声都没醒。”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找别人。
我只问:“你爸爸在哪儿?”
“床上。”
“你进屋了吗?”
“进了。我还掐他了。”
他说得很认真,手指还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我拿了手机,穿着拖鞋跟他过去。
隔壁房门没关严,客厅里的电视还亮着,声音调得很小,像有人怕吵到谁。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面已经胀开,汤浮着一层油花。老王的皮鞋整整齐齐放在门口,鞋尖朝外。
我推开卧室门。
老王躺在床上,脸朝里,手臂压着被子。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未读消息,又暗下去。
“王哥。”
没有回应。
我走近,叫了两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没动。
小孩站在门框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时,接线员问了地址。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记不清老王家的门牌号,只好跑到门口看了一眼。
孩子一直抓着我的睡衣袖子。
“他会不会不醒了?”
“不会。”我说。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电话那边问我能不能保持现场安静,能不能观察他的情况。我照做,坐在床边,按要求叫他。老王的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小孩突然哭了。
我回头看他:“先别哭,去把你爸爸的身份证找出来。”
“在哪儿?”
“你知道吗?”
他点头,跑到客厅,打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电池、螺丝刀、几张皱掉的缴费单,还有一只红色塑料盒。
他把盒子抱过来。
我接过来,先看见一张幼儿园接送卡,再看见一把钥匙。
钥匙上贴着一小块蓝色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
不是老王的名字。
是我的姓。
我盯了两秒,把盒子合上。
救护人员赶到时,老王已经有了反应。他们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说邻居。
小孩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是我爸爸最信的人。”
我低头看他。
“你爸爸什么时候说的?”
“他睡觉前。”
“他还说什么?”
孩子想了想,把手指放在嘴边。
“他说,大姐看起来凶,但是会开门。”
救护人员把老王抬出去时,门口围了几个人。隔壁住着的女人问我:“他是不是喝多了?”
我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要打电话?”
我看着那把贴着我姓氏的钥匙,没有回答。
老王被送走以后,孩子站在我家门口,不肯进去。
我问他:“你妈妈呢?”
“她在很远的地方。”
“外婆呢?”
“睡觉。”
“那你今晚跟谁?”
他抬头看着我,拖鞋一前一后,脚趾露在外面。
“大姐,我能不能在你家等爸爸?”
我让开门。
他走进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隔壁敞开的房门。
“有些人把求救藏得很深,不是因为不想活,是因为不想欠谁。”
他说:“大姐,你家有没有饼干?”
我说有。
他又问:“甜的吗?”
“不是很甜。”
“那我要两块。”
我去厨房拿饼干,听见他在客厅里小声念叨。
“爸爸说不能随便麻烦你。”
他停了一下。
“可是爸爸又说,你不会不管。”
我打开柜门的手,没动。
02 承
![]()
凌晨一点,医院那边打来电话,说老王已经醒了,暂时没什么大问题,留在那里观察。
我问了句:“他自己能说话吗?”
那边说可以。
我把电话挂了。
孩子已经睡着,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嘴里还含着半块饼干。电视开着动画片,画面一直在重复同一段,两个小动物站在桥上说话,半天没走一步。
我把声音关了。
孩子立刻睁眼。
“爸爸呢?”
“醒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一会儿。”
“医院是不是很贵?”
我看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补了一句:“爸爸说过,去医院要花很多钱。”
我没接这句话,给他倒了杯温水。
他喝得很慢,双手捧着杯子,像在捧什么贵重东西。
第二天上午,老王回来了。
他脸色还是不好,手里提着一袋豆浆油条。站在门口看见儿子,先蹲下来抱了他一下,抱得不久,很快就松开了。
孩子说:“爸爸,你睡得好老。”
老王摸了摸他的头。
“吓着你了?”
“吓着大姐了。”
老王抬眼看我。
“麻烦你了。”
“是你儿子敲的门。”
“那也麻烦你。”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个是什么意思?”
老王的目光落过去,没马上拿。
“你打开过那个盒子?”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钥匙?”
我看着他。
他伸手拿走钥匙,指腹在蓝色胶布上擦了一下。
“备用的。”
“贴我姓干什么?”
“怕记错。”
“你连自己家门都能走错?”
“不是怕我记错。”
他说完,弯腰把鞋带系紧。鞋带已经系好了,他还在重新系。
孩子在旁边打开油条袋子,问:“爸爸,今天还去送外卖吗?”
老王说:“去。”
我说:“你刚回来。”
“请不了假。”
“那就别去。”
“你给我发工资?”
声音不大,像平常聊天。可我听得出来,他在把门往回关。
我笑了一下。
“我没那个义务。”
“我也没要求你有。”
孩子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从手指缝里流下来。他没找纸,直接在睡衣上蹭了一下。
老王皱眉:“去洗手。”
孩子没动。
我从抽屉里拿了湿巾,递给他。
老王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惯坏了。”
我说:“你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抬头。
“什么意思?”
“茶几上的泡面。你说你吃过饭,碗底还干净。那碗面是给谁摆的?”
老王沉默了一下。
孩子说:“给妈妈。”
客厅里安静下来。
老王把油条袋子折了两折,放到桌上。
“他乱说。”
“我没有。”孩子看着父亲,“爸爸每天都把第二碗放那里。”
“吃你的。”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老王起身,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把孩子抱进卧室,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她不会回来了。”
孩子问:“那为什么还要放第二碗?”
里面没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到茶几下面露出一张纸。
纸角被水泡过,字迹散了。我伸手抽出来,只看见一行:
“接送人:隔壁……”
后面的字被油污盖住。
老王出来时,我把纸递给他。
“你给孩子填了我的名字?”
“临时的。”
“什么时候填的?”
“前几天。”
“前几天你就知道自己会倒下?”
老王笑了笑,笑得很轻。
“谁知道。”
我没再说。
他站在门边,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你留着。”
“我不留。”
“万一有事。”
“有事你找物业。”
“物业八点半才上班。”
“那你八点半以前别有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
孩子从卧室跑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梳子。
“爸爸,大姐说她不管我们。”
我说:“我没说我们。”
孩子问:“那管谁?”
我把梳子拿回来,顺手把他头发压平。
老王低下头,鞋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槛。
“我可以帮你一次,但我不想被你用一次,换成一辈子的麻烦。”
他说:“我知道。”
可他没有把钥匙拿走。
他把它放在了我家鞋柜第二层,压在一把旧剪刀下面。
03 转
老王恢复上班后,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
他出门前会把儿子的早餐放在桌上,牛奶插好吸管,鸡蛋剥开,面包切成四块。可他总会漏掉一样东西,不是忘记拿幼儿园水壶,就是忘记关煤气。
有一天,他站在我门口问:“你今天方便吗?”
我说:“不方便。”
“我还没说什么。”
“那更不方便。”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
“幼儿园老师临时有事,送不了孩子。”
“你送。”
“我得去上班。”
“请假。”
“你替我请?”
“你自己请。”
他没说话。
孩子从他身后探出头:“大姐,我爸爸今天要是迟到,会扣钱。”
“扣多少?”
老王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说:“两百。”
老王说:“没有两百。”
“你上次说的。”
“那是吓你的。”
“你骗我。”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你们父子两个的事,别把我夹进去。”
老王点点头,把孩子往回拉。
“走,迟到就迟到。”
孩子一下哭了。
不是大哭,是眼泪直接往下掉,嘴里还在说:“爸爸会被老板骂,爸爸没有钱,爸爸晚上又不能回来。”
老王的脸绷着。
我看着他。
“把孩子给我。”
“算了。”
“我说,把孩子给我。”
他没动。
我伸手把孩子拉过来,孩子扑到我身上,鼻涕蹭在我衣服上。
老王站在对面,像输了什么。
“我送他。”
“你不是不方便?”
“现在方便了。”
我带孩子去幼儿园,路上他一直问我,爸爸是不是会被开除,家里是不是要搬走,妈妈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走的。
我说:“大人的事,不是你负责的。”
他说:“可是爸爸每天都在负责。”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老王来接孩子。
我正在整理公司裁员名单,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老王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被裁了?”
我抬眼:“谁告诉你的?”
“你桌上。”
“你认识这些字?”
“不认识。可你把同一张纸折了三次。”
我把纸按平。
“公司的事。”
“那你还要装没事?”
我看着他。
他说完自己先躲开目光,去捡地上的积木。捡到第三块时,他突然说:“我不是说你。”
“你说得挺准。”
“我只是……”
“只是路过,顺便看见。”
他把积木放进盒子里,没盖盖子。
“你可以找工作。”
“谢谢建议。”
“我不是客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把话说得像刺?”
“你每次都把关心说得像审问。”
他抬起头。
孩子坐在地毯上,拿着一辆缺了轮子的玩具车,嘴里嘀咕:“又卡住了。”
老王过去帮他装轮子。
装不上。
他用力拧了两下,塑料轮子掉到沙发底下。
孩子说:“你弄坏了。”
老王盯着沙发底。
“本来就坏了。”
孩子说:“爸爸总是这样。”
“哪样?”
“自己弄坏了,说本来就坏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王听见了,脸上的表情松了半寸。
晚上十点,他还没走。
我问:“你是不是有话?”
“没有。”
“那你坐着干什么?”
“等孩子穿鞋。”
孩子早就穿好了,正蹲在门边抠鞋底的泥。
我看着老王。
他终于说:“钥匙你收着吧。”
“你已经放我家了。”
“我知道。”
“你不怕我进去偷东西?”
“你家那台旧电视,比我家值钱。”
“你不怕我把你儿子带走?”
老王低头看孩子。
孩子正把鞋底的一小块泥抠下来,放在掌心里研究。
“他不会跟你走。”
“这么确定?”
“他嫌你家饼干不甜。”
孩子立刻反驳:“我可以吃不甜的。”
老王笑了一下。
可笑完,他又把脸转开。
“我前妻找过我。”
我没问结果。
他说:“她想把孩子接走。”
“那不是挺好?”
“她没有稳定住处。”
“你有?”
“没有。”
“那你们都没有,孩子跟谁都一样。”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你今天才发现?”
他揉了揉眉心。
“她说我养不起。”
“事实呢?”
“差不多。”
这句话落下来,比他说自己没事更像实话。
我把桌上的名单收进文件夹。
“那你还撑什么?”
“孩子喊我爸爸。”
“这就够了?”
“对他来说够。”
他牵着孩子离开,走到门口时,孩子忽然回头。
“大姐,你明天还在家吗?”
我说:“不一定。”
“那我敲门,你会开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老王看着我,像在等另一个答案。
我说:“敲轻点。”
他点头。
门关上后,我在鞋柜第二层摸到那把钥匙。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不是接送卡。
是我的简历。
上面被红笔圈出几处。
旁边写着一句话:有些公司不值得去。
字很难看,像老王写的。
04 再转
![]()
那天傍晚,老王没有来接孩子。
孩子在我家吃了半碗面,问了七次时间。
我给老王打电话,没人接。
八点刚过,孩子敲开我家的门。
后面的事,和前一天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说得更慢。
“大姐,我爸爸睡了老久了。”
我到隔壁时,老王倒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手边是一个翻倒的水杯。电视没开,饭也没做。桌上放着一张幼儿园通知,通知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弯腰拿起来。
“临时监护人:隔壁……”
还是那几个字。
后面依旧看不清。
孩子站在我身后,突然说:“爸爸让我不要给你添麻烦。”
我拨了急救电话。
等候的时候,孩子一直抓着我的衣角。
“他是不是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
“爸爸说没钱。”
“先不管这个。”
“可是上次他回来,把钱包放在水池下面哭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哭了?”
“没有声音。”
“你怎么知道?”
“他的肩膀动了。”
孩子说完,低头看自己的脚。
急救人员赶到,询问情况。我站在一旁回答,声音很稳。老王被抬上担架时,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靠近。
“你说什么?”
“钥匙……”
“钥匙在我这儿。”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力气说完,眼睛又合上。
我跟着车到了医院。
走廊里人很多,椅子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孩子坐在我身边,手里捏着一个小红盒。
就是那晚身份证所在的盒子。
我问:“你从哪儿拿的?”
“爸爸裤子口袋。”
“你翻他口袋?”
“我找钱买水。”
他把盒子递给我。
“爸爸说,如果他睡太久,就让我给你。”
我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旧照片,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上是老王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行是孩子的名字。
第二行是幼儿园地址。
第三行是我家的门牌号。
第四行写着:不要让她知道是我写的。
我看了很久。
孩子凑过来:“写了什么?”
“没什么。”
“爸爸说不能让你知道什么?”
“你爸爸说话总是不完整。”
“他还说过,大姐不喜欢欠人情。”
我把纸折起来。
“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以前总把别人送你的东西放回门口。”
我没有看孩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公司有人送我一盒月饼,我第二天原封不动放回人家桌上。离婚以后,前夫把一笔钱打到我卡里,我一分没动,连同卡一起寄回去。邻居搬家送我的旧柜子,我说家里放不下,后来半夜一个人拖到楼下。
老王看见过。
他什么都没问。
医生出来后,说老王暂时稳定,需要留下来观察。那句话我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我只问:“他什么时候能见孩子?”
对方说还要等一会儿。
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忽然往电梯口跑。
我追过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四十岁左右,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她看见孩子,先愣住,再蹲下张开手。
孩子没过去。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妈妈。”
孩子往我身后躲。
女人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邻居?”
“嗯。”
“他把孩子交给你了?”
“没有。”
“他一向这样,什么都不说,出了事就让别人收拾。”
她说得不轻,孩子也听见了。
我问:“你来做什么?”
“接孩子。”
“他现在在里面。”
“我知道。”
“你能照顾好他吗?”
女人看了孩子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快,很难听,却比保证更像真的。
她把布包放到地上,蹲下来。
“妈妈最近住的地方很小。”
孩子不说话。
“没有你爸爸那张床。”
孩子还是不动。
女人低着头,把布包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外套。
“但是有你的牙刷。”
孩子抬头看她。
女人伸手想摸他,手到一半收了回去。
“你可以先不跟我走。”
孩子问:“那你会走吗?”
女人鼻子发红,还是说:“会。”
我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我会走到楼下等你。”
这句补得很笨。
孩子哭了,没扑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哭。
我蹲下来,把他的鞋带重新系紧。其实鞋带没有松,我只是找不到别的事做。
老王的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定时提醒。
“八点,提醒她吃饭。”
没有署名。
我按灭屏幕。
“你不用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门外的人未必是来拿走你的。”
这句话我不知道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女人把孩子抱起来时,孩子还抓着我的袖口。
我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催。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像一场谁都不肯先认输的谈判。
最后是孩子先松了手。
05 合
![]()
老王第二天中午醒了。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也不是问自己。
“她走了吗?”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尖停了一下。
“谁?”
“孩子妈妈。”
“没有。”
他松了口气,又问:“孩子呢?”
“在我家。”
“你把他带回去了?”
“是他跟我回去的。”
“你别……”
“别什么?”
“别让他习惯。”
我把苹果切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习惯什么?”
“习惯有个人随时开门。”
“那你把钥匙收回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没有咬。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
病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缴费单和几盒东西。我没有看内容,只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前妻昨天来了。”
“她接走孩子了?”
“没有。”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
老王把苹果放下。
“她不该说这种话。”
“那她该说什么,说她一定能?”
“至少别当着孩子的面。”
“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过多少次没钱,说过多少次不会有事。”
他看着我,脸色比刚醒时更差。
我继续削苹果,皮断了,落在桌面上。
“你们两个都不适合装得很像大人。”
他说:“你适合?”
“我至少装得像。”
“你不是装。”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说不管,都会把灯留着。”
刀尖划过苹果,果肉露出来。
我没说话。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那张接送卡。
后面的字这次看清了。
“紧急联系人:邻居,林姐。”
我没有读出声。
老王说:“我没想让你负责。”
“你已经把我的名字写上去了。”
“我只是想,如果我真有事,孩子至少知道敲谁家的门。”
“你可以写物业。”
“物业不认识他。”
“幼儿园老师。”
“老师下班以后不在。”
“你前妻。”
“她那时候还没回来。”
我把纸折好,放回他手里。
“所以你选了我。”
“嗯。”
“为什么?”
他抬头看我。
“因为你不会哄人。”
我笑了一下。
“这算什么理由?”
“孩子哭的时候,你不会说别哭。你会问他要不要喝水,鞋带是不是松了。你不让他觉得自己很麻烦。”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观察得挺仔细。”
“住得近。”
“你还在我简历上写字。”
他看了我一眼。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几家公司不适合你。”
“你连公司名字都没听过。”
“我看招聘要求。”
“你又看得懂?”
“比你想的懂一点。”
他想坐起来,我按住他的肩膀。
“别逞强。”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
老王也停了。
他低声说:“你看,你还是会管。”
“我只是怕你倒在我家门口,影响邻居进出。”
“我家门口也不宽。”
“那就少添麻烦。”
他笑了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孩子妈妈站在门外。她没进来,只把一个袋子递给孩子。
“你的牙刷。”
孩子接过,问:“你不带我走吗?”
女人说:“今天不带。”
“明天呢?”
“明天也不一定。”
孩子皱着眉。
女人蹲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他。
“妈妈住的地方还没有收拾好。”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女人看了一眼老王,又看了一眼我。
“我想要你,但我现在还不能把想要说成能照顾。”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女人从布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老王床边。
“里面不多。”
老王说:“我不要。”
“我不是给你。”
“那给谁?”
“给孩子。”
“他用不到银行卡。”
“那你替他收着。”
“我有钱。”
女人看着他。
“你昨天连缴费单都塞在袜子里。”
老王的脸一下僵住。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女人轻轻说:“你别每次都装得像只有你一个人能撑。”
老王没接。
她转身要走,孩子突然问:“妈妈,你什么时候来吃饭?”
女人停住。
“你想让我来?”
孩子没回答,把那半袋牙刷塞进她手里。
“你拿着。”
女人看着袋子,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很快把脸转开。
老王低声说:“留下吃吧。”
女人说:“你有饭吗?”
“有。”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我看了老王一眼。
他说:“这次真的有。”
我站起来,把苹果递给孩子。
“我回去煮面。”
孩子说:“我要甜的。”
“面没有甜的。”
“那我不要。”
女人接过话:“我煮。”
孩子看她。
她说:“我煮得不好吃。”
孩子小声说:“爸爸煮得也不好吃。”
老王靠在床头,像被儿子当众拆了台,又没办法反驳。
我走到门口,摸出那把贴着蓝色胶布的钥匙。
老王看见了。
“你还留着?”
“今天还你。”
我把钥匙放到他掌心。
他没有握紧。
我说:“以后你自己开门。”
“那孩子呢?”
“他想敲就敲。”
“你不是说不想被麻烦一辈子?”
“我说的是你。”
他看着我。
我又补了一句:“孩子可以排队。”
老王终于把钥匙攥住。
那块蓝色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用拇指按了回去,按了两次,没按牢,索性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块新的。
新的胶布上,没有写任何字。
06 尾声
老王在家休息了几天。
孩子妈妈没有马上搬过来,也没有马上把孩子接走。她每天傍晚过来一趟,有时带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坐在沙发边看孩子搭积木。
老王不太会和她说话。
两个人经常一人拿着手机,一人看电视,半个小时不交谈。
孩子把一块积木递给老王。
“爸爸,搭房子。”
老王说:“你妈妈搭。”
孩子又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想了半天,把积木扣在一个歪得快倒的底座上。
老王说:“那样会塌。”
女人说:“塌了再搭。”
老王没说话,伸手把底座扶正。
他们还是会吵。
为孩子几点睡觉,谁去买牛奶,谁忘了交幼儿园的费用。吵到后来,通常是孩子在旁边问一句“那我现在能不能吃饼干”,两个人就一起闭嘴。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不是老王在简历上圈出来的那几家,是一家离小区不远的公司。老板面试时问我,能不能接受重新开始。
我说:“可以。”
她又问:“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我说:“不想再替别人证明我能忍。”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
入职第一天,我把那把旧剪刀留在了鞋柜上。
钥匙已经还给老王。
可有一天晚上,孩子还是敲开了我的门。
这次只敲了一下。
我打开门,他抱着一个饭盒。
“大姐,我爸爸让我送来的。”
“什么东西?”
“红烧茄子。”
“我不吃茄子。”
“他说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孩子把饭盒往前递。
“他说你不想吃也得拿着。”
我接过来。
“你爸爸现在胆子大了。”
“他还让我告诉你,明天晚上别锁门。”
“为什么?”
“妈妈要来吃饭。”
“叫我干什么?”
“他说,少一个人,面条煮不够。”
我看着他。
孩子认真补充:“他还说,你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大家比较轻松。”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
“你告诉他,我明天加班。”
“你会去吗?”
“看情况。”
“那就是会去。”
“你现在学会替别人回答了?”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的两只鞋终于一样了,鞋带也系得很整齐。只是左边鞋面上粘着一小块蓝色胶布,估计是他从哪里捡来的,贴得歪歪扭扭。
我伸手把胶布撕下来。
孩子赶紧护住鞋面。
“不能撕。”
“脏了。”
“爸爸说这个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他想了想。
“提醒他开门。”
我没再动。
隔壁传来老王的声音。
“王小宝,送个饭怎么送到明天去了。”
孩子回头喊:“大姐说她要加班。”
老王在门后安静了几秒。
“她说什么你都信?”
孩子看着我。
我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你爸爸问你话。”
孩子冲着门说:“她没说。”
“那你回来。”
“我不回。”
老王的声音近了一点:“那我过去拿。”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他走到门边,手里拿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碗底还粘着一点米粒。
“大姐,明天吃饭吗?”
我说:“不一定。”
“那我少煮一点。”
“你不是说面条不够?”
“多煮一把。”
孩子从中间挤过去,拉住我们两个人的手,一边牵一个。
他的手很小,手心有一股饼干味。
我低头看见隔壁门内,鞋柜第二层空着。那把钥匙没有放回去,旧剪刀也不见了。
老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剪刀坏了。”
“你又弄坏了?”
“本来就旧。”
我说:“你们父子两个说话,一个老师教的吧。”
孩子笑起来。
老王也笑。
他手里的碗还没洗,碗边沾着一圈汤汁。孩子把我的手往隔壁拉,我站着没动,问了一句:
“茄子谁做的?”
孩子说:“妈妈。”
老王说:“我做的。”
女人在屋里喊:“是我做的。”
老王改口:“她做的。”
我把门带上,跟着孩子走了两步。
“你们家有甜饼干吗?”
老王说:“有。”
孩子说:“没有。”
女人说:“刚买了。”
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谁也没听清谁说了什么。
我走进隔壁,顺手把那只脏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后来,门还是那扇门,钥匙也还是那把钥匙,只是有人敲门的时候,我不再先问是谁。
我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省得吵到孩子睡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