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博散文:龚茂良：那一个“不如留此贮清风”的人

南宋淳熙四年（1177年），临安朝堂。

参知政事龚茂良入堂议事，路上遇到曾觌的属下贾光祖等人当道不避。街司呵斥他们让路，贾光祖的随从竟回了一句：“参政能几时？”

这句话传到龚茂良耳中，他上了一道奏章。奏章里有一句话，被写进了《宋史》：

“臣固不足道，所惜者朝廷大体。”

我这个人算不了什么，我可惜的是朝廷的体面。

孝宗让曾觌去道歉。龚茂良正色道：“参知政事者，朝廷参知政事也。”曾觌惭退。龚茂良随即批旨，将贾光祖等人下临安府杖责。

一个十八岁中进士、在地方上磨了二十年的莆田人，在代行宰相职权的时候，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为“朝廷大体”杖责了一个权幸的走狗。然后，他被贬了。

“榜幼”与“天边三雁”

绍兴八年（1138年），十八岁的龚茂良登进士第。

那一榜，莆田出了“四异”：状元黄公度，榜眼陈俊卿，榜尊林邓七十三岁，榜幼龚茂良十八岁。高宗问黄公度“卿土何奇”，黄公度答“披绵黄雀美，通印子鱼肥”，陈俊卿答“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龚茂良是那一榜的第四名，传胪。

他没有像黄公度那样说出让皇帝记住的话。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榜幼”，在那些同年中，安静地站着。

中第后，他与黄公度、陈俊卿一同南下赴泉州为官，时人称“天边三雁”。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传胪，三只雁从临安飞回闽南。后来黄公度被秦桧贬死，陈俊卿做到宰相，龚茂良在地方上转了二十年。

“水至阴也”

隆兴年间，龚茂良从地方调入中央，任监察御史。

江浙大水，孝宗下诏求言。龚茂良上了一道疏，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水至阴也，其占为女宠，为嬖佞，为小人专制。”

水是阴的，对应的征兆是女宠，是佞幸，是小人专权。他指名道姓，说的就是内侍梁珂、曾觌、龙大渊。一个监察御史，借“水灾”说“人事”。他没有直接骂皇帝宠信小人，他让天象替他说话。

后来内侍李珂去世，朝廷追赠节度使，谥“靖恭”。龚茂良又上了一疏：中兴名相赵鼎、功臣韩世忠都还没有谥号，先给一个内侍加谥，不合适。孝宗收回了这道旨意。

他弹劾曾觌、龙大渊，“疏上，家居待罪”。奏章递上去，他回家等着被治罪。奏章再上，他被调离言路，去做了太常少卿。他“五辞不拜”——五次上疏，不接受这个任命。他不是在“辞官”，他是在说：如果我不该说那些话，你罚我；如果我说得对，你该听。

“全活数百万”.

乾道年间，曾觌、龙大渊被逐出朝廷。龚茂良被起用为广东提刑，知信州。

在广州，他做了一件很“安静”的事：番山脚下建学，番禺、南海设县学。开学那天，“释奠，行乡饮酒以落之”。城东有座广惠庵，中原衣冠之士客死岭南的葬在那里，年久荒废。龚茂良找到故地，重建海会浮图，“菆寄暴露者皆揜藏无遗”。那些曝露在外的棺木，都被重新安葬。

后来他调任江西运判兼知隆兴府。江西连年大旱，朝廷把“一路荒政”交给了他。他“戒郡县免积税，上户止索逋，发廪振赡”。又遇疫疠大作，他“命医治疗，全活数百万”。

“全活数百万”。五个字，写在《宋史》里。一个曾经在朝堂上弹劾权幸、五次辞官不拜的人，到了地方，做的是最具体的事：让百姓有饭吃，有病能治。

他在江西还上了一疏，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潢池弄兵之盗，即南亩负耒之民。”那些造反的人，就是田里种地的百姓。如果百姓家里有余粮，“虽驱之为寇，亦不从矣”。

朱熹的“耿介”

淳熙三年（1176年），叶衡罢相，龚茂良以首席参知政事代行宰相职权。

孝宗“宣谕奖用廉退”，龚茂良上了一奏。这一奏，他推荐了一个人：朱熹。

他说朱熹“操行耿介，屡召不起，宜蒙录用”。朱熹被授秘书郎。

但朱熹“力辞不至”。群小乘间谗毁，孝宗手诏给龚茂良，说朱熹是“虚名之士，恐坏朝廷”。朱熹终究没有来。

龚茂良推荐朱熹，不是因为朱熹有什么“用处”。他说的是“操行耿介”。一个代行相权的人，推荐一个屡召不起的人，理由是“耿介”——这个人不巴结人。推荐一个“不巴结人”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朱熹后来一直记得这件事。淳熙十年（1183年），朱熹北上到莆田，专程“访龚茂良家，吊龚茂良墓”。一个理学家，去吊一个被贬死的宰相。龚茂良已经死了五年。

“不如留此贮清风”

龚茂良传世的诗不多。有一首七绝，被刘克庄记在《后村诗话》里。

他行役过一座山，看见参天古木。再过此山，树已经没了。居人说，被大户人家砍去造屋了。龚茂良写了一首诗：

“千章古木转头空，去与人间作栋隆。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

千章古木，一下子空了。砍去给人间做栋梁。可是那些栋梁，未必真能庇护寒士。不如留下来，存住清风。

朱熹后来读到这首诗，说了一句话：“此龚公一生诗谶。”这是龚茂良一生的诗谶。他做谏官时负重名，晚年做执政，最终被贬死。那些“去与人间作栋隆”的人，未必庇护了谁。龚茂良自己，做了大半辈子“贮清风”的树，最后被砍了。

那一个“几时”

淳熙四年（1177年），龚茂良“觉眷衰，因疾力求去”。孝宗说：“朕以经筵召史浩，卿不须疑。”

但曾觌已经在布局。龚茂良离朝前上疏论“恢复”，孝宗震怒。谢廓然趁机弹劾，龚茂良被责降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英州。淳熙五年（1178年），他死在贬所，年五十七。

他死后，曾觌、谢廓然也死了。龚家投匦讼冤，孝宗说了一句：“茂良本无罪。”复资政殿学士，谥“庄敏”。

那个在路上说“参政能几时”的人，说的是对的。龚茂良确实“没几时”了。但“朝廷大体”四个字，他守住了。

“未必真能庇寒士，不如留此贮清风。”一个十八岁中进士的人，在朝堂上弹劾过权幸，在江西救过数百万灾民，推荐过一个“操行耿介”的朱熹，最后为“朝廷大体”杖责了一个走狗。他没有“庇寒士”的权位，他只有“贮清风”的姿势。

那个姿势，比宰相的位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