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煤炭大省的转身

2026年，随着“十五五”期间关于能源、电力、双碳等领域的规划和起步开局工作陆续展开，诸如新能源装机超过煤电、煤电发电量跌破50%等代表我国能源领域一系列发展转型巨大成就的新闻不断冲击着我们的感观和认知。

9月，太原能源体坛发展论坛如期开幕，这已经是该论坛连续第十年举办。十年间，论坛的关键词早已从“黑色煤炭绿色发展、高碳资源低碳发展”转向了“双碳引领能源转型、创新加速绿色未来”。

这些转变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历史性拐点，根据今年3月发布的2025年统计公报，截至2025年底，山西省全省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达9048.4万千瓦，占电力总装机的55.1%，历史上首次超过煤电。

新中国成立以来，山西累计开采煤炭超过170亿吨，全国每3度电里面，就有1度曾经是靠山西的煤点亮的。

过去几十年，山西的财政、就业、产业，甚至连脚下的土地和地下水系，都和煤炭紧紧绑在一起。全国没有第二个省份，像山西这样把自己全部的资源禀赋，几十年如一日托举着全国的能源工业。

也正是因为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没谈底色，当“新能源装机占比55.1%、反超煤电”的数字从2025年统计公报里跳出来的时候，它的冲击力才远远超过了普通的行业新闻。

煤老大是怎么炼成的

山西的“煤老大”称号，不是一天养成的。

2002年实行厂网分开改革以后，全国电力工业进入一轮高速扩张周期，煤炭需求跟着全国的电厂建设大潮直接踩下油门。

从2000年到2011年，山西原煤年产量从2.5亿吨一路飙升至8.7亿吨，11年时间增长2.5倍。其中2002年单年增幅就高达32.9%，相当于一年新增了近亿吨的煤炭产能。煤炭工业占全山西省规上工业的比重，也直接从26.9%提升到58.7%，相当于山西全省接近六成的工业盘子，被紧紧的和黑色煤块绑定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煤炭的价格也迎来一波快速上涨，坑口煤价从每吨不足200元，一路冲高到2008年年中的1000元以上。

当时煤炭运销的利润厚到什么程度？不夸张的说，路上运煤的大卡车，轮胎带起来的煤渣扫下来都能卖钱。

正因为这一波超级景气周期的加持，让“煤老板”这三个字，成了那个年代最有冲击力的财富符号，北京的高端楼盘里，山西口音的客户一出手就是整层买下，太原街头悍马车的数量甚至比出租车还多，婚庆嫁娶的婚车队能排出去几公里，比国际车展的豪车阵容还要夸张。

这段历史和2000年之后的互联网造富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典型的资源红利期，谁手里握着矿权，谁就能躺着赚钱。

在那个暴利的时代里，山西省也曾经动过改革的念头，2009年，山西省以壮士断腕的劲头推进煤矿兼并重组，几千座手续不全、安全不达标的小矿被强制关停，全省矿井数量从两千多座压减到一千座出头，煤炭行业的规模化、集约化程度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可惜是的，当时这种资源整合的核心是采矿权，而不是产业结构调整，无论如何整合，无论发展如何集约，山西省最终还是要靠煤来支撑省内经济，发展模式也还是原来的老路子。

煤价波动下的被动抉择。

煤价退潮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2012年，煤炭“黄金十年”超级周期戛然而止，煤价从每吨千元以上的高位，一路腰斩再腰斩。

2012至2015年，山西省煤炭工业增加值从3758亿元跌到1885亿元，近乎拦腰斩断。2013年山西核定煤炭产能13.6亿吨，实际全年产量却只有9.6亿吨，全行业产能利用率只有不到74%。

伴随着煤炭行业进入低谷期，山西省GDP总量在全国的排名也从第18位直接跌到第22位。

期间，全省财政收入增速大幅跳水，大量国有煤企的工人工资迟发、缓发，工业利润全线告急。

这是过度资源依赖给山西上的最沉重的一课，经济转型不是你想不想、愿不愿的选择题，当整个省份的发展节奏完全和煤价绑定在一起的时候，煤价的涨跌，早晚会逼你做出最终的决定。

2016年的壮士断腕

真正的断腕，发生在2016年。这一年也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元年，也是在这一年，山西率先动了刀子，全年关闭25座煤矿，退出产能2325万吨，退出规模居全国第一。

同时，率先在全省煤矿严格执行276个工作日减量生产制度，全年直接压减煤炭产量1.4亿吨，占到了全国总减量的四成，全行业分流安置职工超过两万人。

其中，有着90年开采历史的潞安石圪节煤矿，就是在那一轮去产能浪潮中正式宣告关闭的。

这座从抗战时期就开始出煤的红色煤矿，曾经是全国煤炭行业的标杆，走出过无数劳动模范，只可惜，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即便是这样一座有着红色背景的煤炭也没能逃过被关闭的命运。

去产能不是简单把煤矿关掉，而是拿短期的增长换长期的产业结构调整，是拿全行业的阵痛换整个省份转型的活路。

山西正是硬扛着工业增速下滑、财政收入放缓的压力，用两年时间硬生生把自己从越增产越过剩、越卖煤越亏钱的死循环里拽了出来。

2020年，山西又完成了一次震动全国的行业重组，把同煤、晋煤、晋能、潞安、阳煤等几大省属国有煤企重组成晋能控股集团，全省分散的国有煤炭资产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大整合，过去各自为战、重复建设的行业格局被彻底打破。

比资产整合更重要的是，这一轮洗牌，第一次把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明面上，过去几十年，全省靠着挖煤卖煤撑起了经济大盘，可当煤炭的红利期走到头的时候，除了煤，这个省要靠什么吃饭？

正是这个问题，成了后面十年山西能源转型最原始的驱动力，从关闭矿井的阵痛里走出来的山西，没有停留在把煤炭卖得更贵的老思路里，而是顺着这个问题一路往下走，最终把风机立上了晋北的山梁，把光伏板铺满了采煤沉陷区，用十年时间蹚出了一条煤老大向新能源大省转身的新路。

全国第一个试点

一年后，春风从北京吹来，2019年5月29日，中央深改委第八次会议审议通过《关于在山西开展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的意见》，山西正式成为全国首个全省域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地方试点，而是国家层面给一个资源型大省的授权改革，它允许山西省在能源领域的体制机制堵点上先行先试，允许山西省在没人走过的转型路径上率先探路。

文件框定了五大基地目标：煤炭绿色开发利用基地、非常规天然气基地、电力外送基地、现代煤化工示范基地、煤基科技创新成果转化基地。

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省份，要在全国近三成原煤保供的重压下同时推进能源转型，它不能像部分沿海省份那样直接压减煤电规模，也不能完全抛开煤炭凭空搭建新的产业体系，只能在保供不能断、转型不能停的平衡木上往前走。

后来的智能化煤矿改造、电力现货市场试运行、采煤沉陷区建风光基地、氢能专业镇落地等实践，本质上都是在既要又要的框架里，一步步把中央给的试点授权，变成了三晋大地上实打实的产业场景。

同年9月，山西省人大常委会专门出台《关于支持和保障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用省级立法的形式把试点的改革边界、容错机制、推进责任全部固化下来。

这相当于给所有参与改革的市场主体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只要是为了能源革命的方向探索，勤勉尽责没有谋取私利，就算改革过程中出现非主观的失误，也不作负面评价，并依法依规免除相关责任。

在全国所有资源型省份里，山西是第一个用地方立法给转型改革托底的省份，从这一刻起，山西的能源转型不再是地方层面的产业自救，而是上升为国家层面的示范任务，一个背负着几十年煤炭历史包袱的省份，终于拿到了一张面向未来的转型通行证。

两条曲线的交叉

转型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最终要靠实打实的成绩来说话。而山西省最终交出的，是两条互为犄角的运行曲线。

一条是煤炭的压舱石曲线。2021至2023年全国煤炭供需偏紧、电力保供压力陡增的关键阶段，山西原煤年产量连续三年稳居全国第一，累计生产原煤近40亿吨，占全国总产量近三成，以稳定的长协机制向全国输送电煤超10亿吨，牢牢守住了全国能源安全的底线。

与此同时，煤炭产业自身的智能化改造也在同步推进，截至目前，全省已建成400座智能化煤矿，煤炭先进产能占比提升至84%，传统采煤彻底告别了过去的粗放形态。

另一条是绿电的加速增长曲线。与煤炭保供的三年时间线高度重合，山西风电、光伏装机规模持续翻倍增长。

到2025年底，全省新能源和清洁能源装机达到9048.4万千瓦，占电力总装机比重55.1%，历史性超过煤电。

全年清洁发电量达到1557.5亿千瓦时，同比增长24.2%，相当于全省每3度用电中，就有1度来自非化石能源。当年全省绿电交易量突破100亿千瓦时，位居全国前列，累计成交绿证4084万张，13个绿电特色产业园区在全省布局落地。

同时，晋北采煤沉陷区上，总投资超500亿元的大型新能源基地连片铺开，大同—天津南1000千伏特高压通道把晋北绿电直送京津冀负荷中心。

山西还建成了全国运行时间最长、交易品种最全的省级电力市场，覆盖中长期、日前、现货、绿电专场全链条，绿电交易可精确到小时级出清，2025年新能源市场化交易电量达到222亿千瓦时，为后续绿电就地消纳、算力产业协同打下了坚实基础。

两条曲线交汇的那个关键坐标，正是“55.1%”，在这个交汇点上，煤炭仍在稳定保供，但是绿电装机已经率先过半，这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画面，恰恰是山西作为能源革命综合改革试点最真实的转型形态，一边扛住全国能源保供的刚性责任，一边对自身产业结构进行深度改造。

观察山西的能源转型，还有第三面镜子，就是碳市场运行。全国碳市场启动以来，山西纳入管理的104家发电企业连续两年实现100%足额履约，“十四五”期间全省累计交易碳排放配额8644万吨，成交金额59亿元。

对一个长期以煤电为核心支撑的能源大省而言，碳配额从来不是抽象的数字，每一吨配额的增减，背后都对应着火电机组节能改造的真金白银投入，也直接牵动着发电侧的成本结构变化。

如今山西的煤电企业，一边在电力现货市场里参与电量竞争，一边在碳市场里精细核算减排成本，两头的市场化约束共同作用，反而倒逼出最直接、最务实的内生降碳动力。

黑色基因与新产业

能源转型和转身，不止发生在电力这一侧。

在朔州，一条覆盖“制、加、储、运、用、研”全环节的氢能产业链已经从蓝图落地成实景。中煤平朔60万千瓦离网制氢项目正式开工，文景能源年产5000台套氢燃料电池发动机生产基地落地平鲁，全省首台自主研发的165千瓦氢燃料发动机在这里顺利下线。

下游应用场景也在同步快速跟进，氢能重卡、氢能公交正从示范样车转向规模化车队运营，朔州双碳产业研究院与上海交通大学联合攻关，把氢燃料发动机的续航里程从400公里提升到600公里。

最具产业辨识度的是这里的氢能来源，依托当地存量煤矸石资源实现低成本制氢，煤炭产业沉淀了几十年的“黑色基因”，反倒成了氢能赛道上独有的先天优势。

煤层气是山西能源转型路上另一个被重新定义的变量，这个曾经长期威胁煤矿安全生产的“瓦斯”，如今已经完成了身份的彻底转换，2025年山西煤层气年产量达到147亿立方米，占全国总产量的八成以上，累计探明储量突破1万亿立方米，实现了从天然气输入省到输出省的历史性跨越。

依靠煤炭产业存活了数千年的山西，最终在煤炭的伴生资源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全新能源身份。

转身远未完成

当然，这场转身不是什么一路向好的童话，不能急着提前唱赞歌。

2024年山西GDP增速仅2%出头，排在全国末位，2025年虽然回升至4%，但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煤炭产量维度，2025年山西以13.05亿吨的年产量重回全国煤炭产量第一省，但进入2026年，前8个月内蒙古原煤产量再度反超。

另一边，新能源的本地消纳、系统调峰还没有完全理清，绿电的市场化交易价格仍处在多方博弈的磨合阶段，氢能、算电协同这些新赛道还处在产业培育期，距离真正形成稳定的现金流和产业集群效应仍有不小的距离。

但恰恰是这种故事还没讲完的未完成状态，反而有资格回应能源转型领域最硬核的现实问题。

当山西“十五五”能源转型路线图明确提出，力争五年内再新增1亿千瓦风光装机、煤层气年产量提升至300亿立方米、非常规天然气产业产值突破千亿元时，这个传统的资源大省，正在用实际行动回答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能不能在把传统资源优势吃到极致的同时，同步把下一个阶段的产业提前布局好？

从目前的实践来看，它不仅在试，而且已经试出了名堂。煤炭大省的转身不是件容易的事，真正要完成蜕变的是整个省份的产业结构和发展逻辑，而不是把煤炭本身从产业体系里彻底拿掉，这或许才是资源型地区跳出资源诅咒，实现平稳转型最具参考价值的发展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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