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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走到头,镐京一下撞进眼里。
随行少年兵看的是宫阙、长街、车马如流。
凌昭也在看。只是她先看城门,再看粮仓。
九座城门怎么设卡,十二座粮仓靠近哪条街。
车马从哪道门入,兵营守着哪几条要道——她一路都在记。
西市堆珠宝,南市挂彩缎,北市酒坛子堆成山。
胡人牵着骆驼,楚人押着漆器。晋地的盐车、齐地的鱼鲜,在城门外排成望不到头的队。
宫殿一座接一座,屋檐叠着屋檐。太阳一照,铜瓦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最高兴的,是十一岁的凌昭。
至少看起来最高兴。
东市捏面人,西市买糖。听见鼓乐就踮脚看,看见杂耍能追半条街。
父亲在使馆陪各国大夫周旋,她在街上疯玩。回来时裙角沾糖,怀里抱一堆小玩意,见谁都笑。
只有袖袋里那只锦囊,是她一路都没离过身的东西。
锦囊是长姐褒姒亲手缝的,针脚笨拙,里面装着一小撮晒干的桂花。
褒姒原是君府从流民里收养的弃婴,序齿为长,性情又软,偏偏最放心不下这个妹妹。
临行前,她只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
凌昭笑着应了。
可这座镐京,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只逛一趟。
第三天,她在米行外停了一下。
一个半大孩子背着柴,柴比人高,压得他脖子前倾,手一直在抖。
凌昭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
雪山,岩缝,十九岁,入伍十一个月。
豆苗。
上一世,她把这个兵推出了死境。这一世,她只能看着另一个孩子继续活下去。
她没过去,只把刚买的两块麦饼塞给随行少年兵:"给他。"
孩子连声道谢,跑远了。
凌昭还站在原地,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知道,她逛街不是乱逛。
她顺手记下了镐京九座城门、十二座粮仓,还有几处兵营的位置。
朝贺前一夜,使馆廊下挂了灯。
有一顶小轿从使馆前过,红幔低垂,喜锣敲得很轻。
凌昭站在阶上看。看见盖头下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被喜娘扶着,像被拎着走的一件货。
父亲出来,见她脸色不对:"昭儿?"
"若有一日,"凌昭轻声说,"谁要接走阿姒,得先问我。"
父亲当她说孩子话,笑骂:"胡说什么。你阿姒今年才十六,议亲还早。"
凌昭也笑:"随口说说。"
她心里却记下:
镐京接人的法子,从来不止一道旨。
朝贺那天,贡单最后一件,是琉璃像。
像一抬出来,满殿顿时静了。
三尺多高,通体透亮。烛光一照,满殿流光。
那美人眉目清楚,裙裾像被风吹动,美得不像人间东西。
天子姬宫湦已经做了十年天子,还很年轻。
他看了很久,伸手想碰美人的脸,又怕碰碎,手停在半空。
"天下……"他嗓子发哑,"天下真有这样美人?"
群臣跪了一地,没人接话。
褒君弯着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迟疑。
这份迟疑,他出门前练了三天。
"回王,"他压低声音,"此像并非匠人臆造,是按臣长女褒姒的容貌塑成。宗室谱牒,序齿为长。她今年十六,已经行了成年礼。臣不敢欺王。"
殿里顿时起了一层低低的惊声。
天子猛地起身,几步走下王座前的台阶,凑到像前,上上下下又看三遍。
"十六?好,好年纪。"
"褒国大公主——孤要迎她为后。"
虢石父眼珠一转,先跪下高喊:"王得佳人,天作之合。臣贺。"
满朝文武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
只有郑伯友没有立刻出声。
三朝老臣扶着笏板,缓缓开口:"王,宫中已有王后。立后乃社稷大礼,废立、告庙、正名,样样都动国本。"
天子脸色一沉。
"孤的王后,孤自会处置。"
郑伯友还要再谏,褒君已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颤得恰到好处。
"王。褒国小邦,得蒙天恩,本不该辞。只是立后乃天下大礼,须行六礼,告于宗庙,问过吉凶,方能迎入镐京。仓促行事,恐伤天子体面,也恐史官笔下不好看。"
六礼,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一道都不能少。
"请王容臣回国备嫁妆,再卜吉日,行纳采之礼。"
虢石父也凑上来帮腔:"王,六礼不齐便迎新人入宫,确实轻慢。"
天子皱了皱眉,看了看那座琉璃美人像,到底舍不得松口:"也罢。太史令——卜吉。"
太史令装模作样算了一通,回奏:"吉日,明年春三月。"
"就明年春。"天子一拍案,"吉期之前,你褒国就是孤的岳家。"
"赏。加赏。"
帘后,凌昭垂着手,安安静静装一个被大场面吓傻的乖孩子。
嘴角还沾着一点偷吃的糖渣,袖袋里的锦囊贴着腕骨。
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后那点冷意。
阿姒,借你的脸一用。
她在心里说——
这一回,谁也别想把你也变成史册上的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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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事情顺理成章地疯了。
"天子未来岳家"这名头一挂出去,镐京风向全变。
原本只是奢侈品的琉璃器,一夜之间成了"御赐姻亲之礼"。
谁家堂上供几件琉璃,等于告诉天下:这家跟未来王后娘家有关系。
使馆门前贴出帛书——写在丝帛上的告示:三日后,使馆设唱价竞卖。价高者得,当场落签,由天子内府派寺人监证。
这是凌昭给这场游戏定下的规矩。
竞卖还没开场,各府管家已把使馆门槛踏破了。
第一日开卖的是一只琉璃盏。
尹氏家主先应价二十金,虢氏追到三十金,太宰门下的人加到五十金。
监证的寺人得了褒国的好处,不紧不慢,一路把价钱抬了上去。
父亲举签的手心全是汗。
帘后的凌昭剥开一颗栗子,慢悠悠道:
"继续。"
三十件琉璃器,一日清空。
太宰尹氏家主拍得一只琉璃盏,转头献进宫,贺"天子纳妃之喜"。
虢石父更狠,拍下那座三尺琉璃像,转头献进宫,说要"为天子分忧,代为奉养"。
天子也没闲着。
为了显诚意,他亲自从内府拨金,拍走场中最贵的一批器物,充作聘礼。
每一笔成交,褒国实落七成;另提三成,悄悄送进王室府库。
账面上,天子既添了聘礼,又添了进项。
真正落进褒国库里的,是剩下的七成。
凌昭坐在褒国席位的帘后,剥栗子吃,看得眉开眼笑。
她还拉着侍女问东问西,活像个看热闹的娇小姐。
当夜,凌昭窝在榻上啃糖饼,含糊交代父亲:
"传信回去,库里存的玻璃、琉璃全部装车,一辆不留,速速运来。"
"爹,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数钱呢。"
此后两个月,褒斜道上车队不断。
镐京权贵像疯了一样:有人卖田,有人卖奴,有人把祖宅押给质舍,有人连夫人的嫁妆都抬了出去。
质舍,就是当铺。
东西仍是全部卖空。
最后一场散场那天,父亲看着账册,手都抖了。
所得之利,抵得上褒国几十年的盐铁进项。
天子搂着账册,眼睛却总往案旁那座琉璃美人像上飘。
飘完了,还要问一句:"你家大公主……可也爱吃饴糖?"
只有郑伯友全程没有举牌。
散场时,老司徒从褒国席前走过,停了半步。
"褒国君,好手段。"
父亲后背一僵。
"美人计是真,琉璃局也是真。"郑伯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只是老夫好奇,吉日一到,你拿什么嫁?"
父亲额角见汗,没敢答。
郑伯友的目光在帘后那个剥栗子的身影上停了一瞬,拱拱手,走了。
拍卖热潮里,还出了一段小插曲。
那天宴上,天子多喝了几杯,望着骊山方向笑:"孤若燃烽火,召诸侯来,岂不好玩?"
满殿哄笑。
十一岁的小公主从席间探出脑袋,眼睛睁得溜圆,一脸天真:
"王,火有什么好玩的?烽火一烧,诸侯就得跑几百里路来,累都累死了。回去还要骂王骗人。骗人就不好玩了呀。"
童言无忌,满殿笑得更欢。
天子也笑,伸手揉她头发:"小娃娃懂什么。"
没人当真。
郑伯友按着酒爵,手指节白了白。
凌昭笑眯眯缩回座位,低头剥了颗糖塞进嘴里。
糖是甜的,骊山是冷的。
她抬眼,朝骊山方向望了一瞬。
还有三年。
她记住了。
拍卖会热潮未退,使团启程回国。
临行那日,天子拉着褒君的手嘱咐了半个时辰。又赐金匾、又赐美玉。
最后指着琉璃像:"这个,孤替你女儿养着。吉期一到,连人带像,一起入宫。"
"臣,遵旨。"
褒君深深拜下去。
当夜,父亲按凌昭的意思,把琉璃玻璃的烧制工艺作价五千金,卖给镐京最大的三家商户。
郑氏、尹氏、虢氏名下的商号,一家一份。
三家都以为自家拿到的是独门生意,抢着掏钱,欢天喜地。
他们不知道,同样一份工艺,另外两家手里也各有一份。
他们更不知道,方子看似完整,纯碱配比和退火火候两处,却写得含糊。
三家烧得出琉璃,烧不出褒国那种透润。偶尔成一炉,也总有气泡、裂纹,成色差着一截。
但没关系。
凌昭本来也没指望他们烧出好琉璃。
东西会碎,名头会旧。
她卖给三家的,不是手艺。
是把"它还会更贵"的指望,亲手砸穿。
五千金落袋,使团车轮碾出镐京东门。
郑伯友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辆轺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当夜,司徒府一名门客,快马出了镐京。
三个月后,镐京市集上,琉璃器成车成车出现。
三家商户互相压价抢客,价钱一月三跌。
太宰尹氏旁支的尹叔安,是最先倾尽身家的人。
他把祖田、城宅、夫人的嫁妆全押给质舍,换了三十车琉璃。
原想着等价钱再翻三倍,便把赌出去的家业全部赎回来。
半年后,一只琉璃杯的价钱,跌到不足当初百分之一。
质舍不收,行商不收。连讨债的人看见了,也只肯按废料称斤。
债主围了尹宅三日,搬走最后几车帛。
尹叔安穿着朝服,跪在宫门外,哭得像个孩子。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十几家。
镐京公卿跪在宫门外哭诉,哭声终于惊动深宫里的天子。
天子盯着案前那座三尺琉璃像看了很久,终于回过味:
褒国把他的满朝公卿当案板上的鱼肉,狠狠宰了一刀。
而他这个天子,亲自举刀,还分了三成肉。
更要命的是,公卿一穷,来年的贡赋、捐输、宫室供奉,全都跟着折。
刀落在鱼肉上,疼的是天子自己的府库。
"宣褒国使者——"他咬牙开口。
寺人战战兢兢回禀:"王,褒国使团两个月前就回国了。此时,怕是已经过了褒斜道,进汉中了。"
宫里静了半晌。
最终,天子盯着那尊巧笑倩兮的琉璃美人,把恶气咽了回去。
府库里三成孝敬是实的;褒国远在六百里栈道之外,山道崎岖,大军未必讨得了好。
更重要的是,明年三月,他还等着一顶凤冠。
"罢了。"天子摆手,声音又烦又飘,"给小岳家去信,问纳徵礼单备得如何。明年三月,孤等着的。"
他有的是耐心等美人。
公卿怎么倾家,是他们自己蠢。
归途,褒斜道。
车队宿营那晚,父女俩坐在篝火旁。
父亲拨着火,长吁短叹:
"昭儿,这一趟,爹心里总不踏实。联姻的事,天子认真起来了。若明年三月真来行纳采之礼,怎么收场?还有那些人家破人亡的,天子回过味,万一发兵……"
纳采,就是提亲第一礼。
"联姻?"凌昭往火里添了根柴,语气轻得像说笑,"爹,他明年三月,未必派得出纳采使。"
父亲拨火的手停在半空。
"就算真派出来了,到了褒国,也只会有一个答复——阿姒病了。"
父亲盯着她:"那若是他非要见人呢?"
"那就继续病。"凌昭把玩从镐京带回的小面人,笑嘻嘻的,"纳采拖到请期,请期拖到亲迎。宫中已有王后,申氏外戚不会眼睁睁看着褒姒入宫;满朝公卿刚被割了一刀,也不会真心替天子催婚。"
"只要六礼一日不成,阿姒就一日拿不到名分。"
"他要是一直等呢?"
"他不会一直等。"凌昭声音还是轻,"我们只要拖三年。"
"三年之后呢?"
凌昭没立刻答。
她把小面人凑到火光前,看着它被映红,才慢慢道:
"三年后,他自顾不暇。谁还记得一门没行完的六礼?"
父亲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他沉默半晌,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行。下一道令,你说吧。"
"商队加一倍,专走楚地。"凌昭眼睛弯弯,"接着收丝。丝仓满了,就该换个用法了。"
父亲没问为什么收丝。
这些年他悟出一个理:女儿说照做的事,三年内必见分晓。
凌昭抬头望东北。
镐京藏在群山后,还繁华,还吵。
天子守着琉璃像做梦,权贵守着一屋子便宜琉璃对骂。
没人说得清家底是怎么没的,也没人知道,那座城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车队转过栈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褒斜道九曲,镐京早看不见了,只有云。
随行少年兵还在兴奋地说长街、宫阙、八街九陌。
她却在心里,替那座城轻轻合上了眼。
九座城门,十二座粮仓。
她都记下了。
总有一天,用得上。
第二集完
本文系虚构小说,创作中有AI辅助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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