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一套三居室,银行存款六百三十七万。这个数字,陈志强记得很清楚。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余额,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六百三十七万,跟上个月比多了几千块利息,跟去年比多了几万块。数字在涨,日子在过,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今年五十岁。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住了快二十年。
他不是没有机会
三十岁那年,他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公司里的同事,做人事的,叫苏敏。苏敏比他小两岁,湖南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快,笑起来有酒窝。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苏敏带他回了湖南老家,见了父母。他也带苏敏回了江西,见了姐姐们。
原因说起来很俗。苏敏想在深圳买房,想在他那套三居的房产证上加名字。他没同意。他说房子是他婚前买的,首付是他一个人凑的,贷款也是他在还。苏敏说,我嫁给你,连个保障都没有吗?他说,我的就是你的,加不加名字有什么区别?苏敏说,有区别。
两个人为这件事吵了半年。吵到最后,苏敏提了分手。他没挽留。他觉得苏敏太现实。苏敏觉得他太自私。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就这么散了。
后来苏敏嫁了别人。他听同事说,苏敏嫁了一个做生意的,在龙华买了房,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错。他听了,没什么感觉。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忽然想起苏敏笑起来那两个酒窝,心里空一下,翻个身又睡了。
三十五岁那年,他又谈了一个。是老家的亲戚介绍的,在东莞一家工厂做会计,叫周芳。周芳比他小五岁,离过婚,没孩子。两个人处了一年,周芳想结婚。他犹豫了。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忽然要跟另一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他不习惯。他跟周芳说,再等等吧。周芳等了一年,等不下去了,嫁给了别人。
后来他就没有再谈了。别人给他介绍,他推了。朋友叫他去相亲,他不去。他说,一个人过挺好的。别人说,老了怎么办?他说,老了再说。
日子像复制粘贴
他在罗湖一家电子公司做技术总监,干了快二十年了,工资从最初的八千涨到现在的三万多。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应酬。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同事们叫他“老陈”,年轻的叫“陈工”。没人叫他“强哥”,更没人叫他“老陈头”。他好像一直就是“陈工”,一个存在感不高但干活靠谱的人。
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模一样。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煮一壶水,泡一杯茶。七点出门,坐地铁三号线到公司,路上买一个包子一杯豆浆。八点打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中午十二点吃午饭,公司楼下的快餐店,一荤一素一碗饭,十五块钱。下午六点下班,坐地铁回家,路上买点菜。七点到家,做饭,吃饭,洗碗。八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看手机。十点洗澡,十点半上床,看一会儿书,十一点睡觉。
周末也差不多。周六上午睡到自然醒,起来洗衣服,打扫卫生。下午去超市买一周的菜。晚上看个电影。周日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在家躺一天。偶尔有同事约他吃饭,他去。偶尔有老同学来深圳出差,他请客。但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去医院。有一年他得了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他自己打了120,救护车来了,把他拉到医院。他在急诊室挂了一夜的点滴,第二天早上自己打车回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姐姐们不知道,同事们不知道,朋友们不知道。他一个人扛过来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旁边床位上躺着一个老头,大概七十来岁,也是一个人,也在挂点滴。老头的手机响了,是他女儿打来的。老头接了电话,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说了几句就挂了。挂了电话之后,老头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看着天花板,眼睛红红的。
陈志强看着那个老头,忽然想起了自己。如果他老了,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谁会给他打电话?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想下去。
五十岁生日那天,他一个人在家
那天是周六,他早上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想给自己过个生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过。买个蛋糕?一个人吃不完。出去吃一顿?一个人坐在饭店里,点几个菜,吃不了几口就饱了。叫朋友来家里?他翻了翻通讯录,翻了一遍,又锁了屏。他不知道该叫谁。
他最后还是一个人过的。中午去楼下快餐店吃了一顿饭,晚上煮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吃完粥,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六百三十七万。他又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的深圳亮着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他忽然想起苏敏。想起她笑起来那两个酒窝。想起她跟他说“我的就是你的,加不加名字有什么区别”。想起她说“有区别”。他想起周芳。想起她跟他说“再等等吧”。想起她等了一年,等不下去了。
他想起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刚来深圳,住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一个月租金五百块。那时候他想,等我有钱了,我就怎样怎样。现在他有钱了。有房子,有存款,有稳定的工作。可他想不起来,他当初说的“怎样怎样”到底是什么了。
他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个蹲在路边的老头
第二天是周日。他去了趟医院。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他预约了一个体检。每年生日过后,他都会去做一次全面体检。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一个人过日子,最怕的就是身体出事。没人照顾,没人送医院,没人签字。他得自己盯着自己。
体检结果要等几天。他做完体检,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去,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搀扶着老人的中年人。他看着那些人,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求助”两个字。老头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纸板前面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有几张零钱。
陈志强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一张一百的,放进碗里。老头抬起头来,看着他,连声说谢谢。他摆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走回去,蹲在老头面前。
“大爷,你多大年纪了?”
老头说:“七十三了。”
老头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志强,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个儿子。在深圳。十几年没联系了。”
陈志强蹲在那里,看着老头。老头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手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稻草人。
“他恨我。小时候我打他打得太狠了。他长大了,跑了。跑了就不回来了。”
陈志强站起来,从钱包里又抽了两百,放在碗里。老头又要说谢谢,他已经走了。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下电梯,站在站台上等车。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两个人挨着坐,老太太靠在老头肩膀上打瞌睡。老头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
陈志强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姐姐的微信。他打了一行字:“姐,最近好吗?”想了想,又删了。他很久没主动联系姐姐们了。过年的时候打个电话,说几句就挂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如果当初他答应了苏敏,在房产证上加了她的名字,现在会怎样?也许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现在该上高中了。也许他们换了大房子,换了车。也许他们也会吵架,也会冷战。但至少,回到家的时候,有个人在。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周芳说“再等等”,而是点了头,现在会怎样?也许他们结了婚,周芳从东莞搬过来,把家里收拾得暖暖的。也许她也生了孩子,也许没有。但至少,有人跟他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变老。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他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老头。七十三岁,有一个儿子,十几年没联系了。他给了老头三百块。可三百块能干什么呢?买几顿饭,住几晚旅馆,然后呢?
他忽然觉得,他跟那个老头没什么区别。一个人,孤独地活着。区别只是,他有钱。可有钱又怎样?
“你一个人来的?”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拿报告。
医生坐在他对面,翻着报告,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心紧了一下。
“陈先生,你的血脂有点高,胆固醇也偏高。血压在临界值上。其他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你这个年纪,要注意了。饮食清淡点,少油少盐,多运动。”
“还有,”医生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来的?”
医生说:“你这个年纪,身边最好有个人。万一有什么事,有人照应。”
拿了报告出来,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张纸上的数字。血脂、胆固醇、血压。这些数字像是某种警告。他五十岁了。身体的零件开始老化,开始出毛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他一个人。生病了没人知道。出事了没人签字。死了没人收尸。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还是蹲在那个位置,还是穿着那件破军大衣,还是面前摆着那块纸板。搪瓷碗里又有了几张零钱。老头低着头,看着地面,像是在打瞌睡。
陈志强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老头面前。
“你儿子在深圳哪里?”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十几年了,他没跟我说过。”
“我帮你找你儿子。”陈志强站起来,看着老头,“你把他的名字、大概的年纪、以前在哪儿工作,告诉我。我帮你找。”
老头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叫李建军。四十五了。以前在宝安一个厂里做事。”
“我记下了。我帮你找。”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钱,走过去放在碗里。
“这几天你别走。我找到人了,来这儿找你。”
老头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六百三十七万,终于有了一个用处
陈志强走进地铁站,下了电梯,站在站台上。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还是那么多,他还是一个人。但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那六百三十七万,终于有了一个用处。
他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姐,最近好吗?我下周回去一趟。”
“好啊,你回来,姐给你做你爱吃的。”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车窗外,深圳的楼群往后退去。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红。他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有钱又怎样?没钱又怎样?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他忽然想试试,试试被人需要是什么感觉。哪怕只是帮一个老头找儿子,哪怕只是回老家吃一顿姐姐做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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