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刚打算睡下,丈夫和婆母忽然吵翻,事儿是她还私自打定告知十三个亲友明日上我家吃饭
01.
夜里我刚打算睡下,丈夫和婆母忽然吵翻,事儿是她还私自打定告知十三个亲友明日上我家吃饭。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捏着没合上的发夹。
客厅里,周闻压着声音:你问过谁了?
婆婆郑桂兰说:问你就算问过了?你媳妇呢,她同意了吗?
她明天要上班。
她不上班就能做一桌菜?你们结婚三年,家里来几个人,她什么时候说过不行?
我看见茶几上的白瓷杯,杯沿缺了一个小口。
婆婆平时只用这个,舍不得扔,说缺口朝里放,看不见。
我把发夹别回头发里,推开门。
周闻先看我:你怎么还没睡?
你们声音不小。
婆婆端着茶杯,坐在沙发边,腰背挺得很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开衫,袖口缝了一圈细线,针脚歪歪扭扭。
明天午饭,十三个人。她说。
我听见了。
菜我来择。
我看了一眼厨房。
水池里只有两个碗,案板上放着半截冬瓜,冬瓜旁边压着一张纸,写满了名字。
周闻伸手要拿,被婆婆一把按住。
别看。她说。
都已经通知完了,还怕谁看?
我怕她看见你连自己家有几口人都数不清。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空了一下。
我去厨房倒水。
水壶没插电,杯子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我找了半天,婆婆在后面说:柜子第二层,靠左。
我拉开柜门,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三只碗。
不是我们家的旧碗。
碗底贴着小纸条,写着清淡不吃葱要软一点。
周闻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妈,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几天。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她难堪。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婆婆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低了些:她要是难堪,明天不去厨房就行。
那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吃饭。
你知道她最近——
我知道。婆婆打断他,她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说没事。你们男人最喜欢听这句话,是不是?
周闻沉默。
我端着水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没接。
婆婆看着我:小乔,你别听他胡说。明天不用你一个人忙。
十三个人,谁来忙?
你大姨妈家的小女儿会蒸鱼,静河家的媳妇会拌凉菜,老吴家的闺女——
你连人家会做什么都记得。
我记性不差。
周闻突然笑了一声,短得像咳嗽。
你笑什么?婆婆问。
你连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都记不得,倒记得别人家媳妇会不会切丝。
婆婆的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抠掉一小块线头。
她没接这句话。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这顿饭不是饭。
十三个人不是客人,像十三双等着落下来的眼睛。
周闻看我:你不用答应。
婆婆也看我:你自己决定。
两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张桌子两边,把决定推到我面前。
我说:那就来吧。
周闻转过头。
婆婆也抬眼。
不是你们都说要来吗?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人来了,总不能让他们站在门口。
婆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一个女人说‘没关系’的次数多了,家里人就会把她真的没关系。
我说完,回卧室拿睡衣。
门关上前,听见周闻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婆婆隔了一会儿才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02.
早上六点半,婆婆已经在厨房洗菜。
水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屋里翻旧抽屉。
我醒来时,周闻背对着我睡,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他睡得不安稳,翻身时把被子踢到床尾。
我没有叫他,去厨房煮水。
婆婆正在数鸡蛋。
十三个?
还有两个孩子。
你不是说十三个亲友吗?
孩子不算人?
她把鸡蛋放回篮子里,又拿出来两个。
我靠着门框:名单给我看一下。
你看了也记不住。
我记性没你差。
她抬头看我。
这句话说重了。
我自己也听出来了。
婆婆没有发火,只把手上的水甩到池边:那你看。
名单上写着十三个名字,旁边都有小字。
谁不吃辣,谁不能闻香菜,谁家的孩子午睡,谁和谁坐一起容易拌嘴。
最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名字。
周闻。
我看了几秒,问:为什么把他划掉?
他在家,不算客人。
那我呢?
婆婆没回答。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几双没用过的筷子。
筷子头缠着不同颜色的线,一双红,一双蓝,还有一双已经褪成灰色。
这些也是你准备的?
以前留下的。
家里以前来过这么多人?
你进门以前,家里人多。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和我没关系的旧家具。
周闻从后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
妈,今天别说那些。
婆婆看他:你怕她知道?
怕你把什么都说成她的错。
我没说。
你没说,可你每句话都让她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
我把名单折起来,放在案板旁边。
你们继续。
我准备走,婆婆突然开口:你那件米白色外套,别穿。
为什么?
明天人多,油烟会沾上。
我不做饭也会沾上?
那就穿深色,显瘦。
我看了看自己的腰。
婆婆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转身去拿锅盖: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闻把水壶拿起来,找插座。
他最近总是这样,话到嘴边先去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插座明明在他手边,他还低头找了很久。
我问:你昨晚为什么说她故意让我难堪?
因为她以前就这样。
怎样?
什么都不说,等你自己猜。
婆婆冷笑: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我不替谁说话。
你三十七岁了,还是只会把人往后推。小时候你闯祸,躲在你爸身后。现在你媳妇在前面,你躲在她身后。
周闻抬起头:你别扯到她。
我扯谁?明天是我请的人,我总要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她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厨房里只剩下水壶底座发出的细响。
我把名单又拿起来,看向婆婆: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伸手来拿,我没松。
你问她。婆婆对周闻说。
妈。
你不说,我说。
说什么?
说她三年前进门,你们拿她当媳妇,还是拿她当家里的临时帮工。说她每次回娘家,为什么都不敢多住一晚。说她——
够了。
周闻第一次提高声音。
婆婆的脸白了一下。
她抓起抹布,在水池里反复擦同一个位置。
我看着她的手。
那块地方已经很干净了。
明天我来做饭。我说。
你做什么?周闻问。
你妈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吗?
婆婆没抬头:我没让你证明。
可你把十三个人叫来了。
不是为了让你证明。
那是为了什么?
她仍旧擦着水池,抹布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来。
吃顿饭而已。
有些家不是不让你进门,只是不肯在你进门后,给你留一个能坐下的位置。
周闻看着我:你别把自己逼进去。
我把名单压在筷子袋下面。
我没逼自己。
婆婆转过身,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鸡蛋再买六个。
没人接话。
她把水龙头关上,水池里留下两片葱叶,贴在白瓷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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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第三次。
第一个来的是婆婆的堂妹,带着一篮子洗好的青菜。
她进门先看鞋柜,又看我,笑着说:这就是小乔吧,真人比照片瘦。
我说:照片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笑容停在脸上。
周闻在旁边咳了一声:她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菜放这边。
堂妹把篮子递给我,手指在我腕上停了一下:你婆婆常说你能干。
她还说什么?
说你脾气好。
那是她没见过我脾气不好。
堂妹又笑了,这回笑得谨慎。
人陆续进来。
十三个人,带来的东西各不相同,有人拿一捆葱,有人拿一包干木耳,有人带来旧碟子。
没有人空手。
鞋子在门口挤成一排,周闻只好把自己的拖鞋让给一个孩子,自己穿着袜子跑来跑去。
婆婆一直在厨房里指挥。
鱼放左边。
别把香菜和芹菜放一起。
静河,你别动那个锅。
我端着一盘切好的萝卜出来,婆婆说:放桌上,别摆那边。
哪边?
靠窗的位置。
你不是说靠窗会凉吗?
现在不一样。
我端着盘子没动。
周闻从身后接过去:我来。
婆婆看他:你会摆?
不会。
不会你还接。
她手酸。
她自己不会说?
我看了周闻一眼。
他避开了。
堂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慢吞吞地说:小乔,你们小两口平时谁做主?
看事情。
这种话最圆。
那你想听不圆的?
她把橘子瓣掰成两半:我就是随口问问。
你问了,我总要回答。
婆婆端着汤出来,接话:她做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闻的脸沉下来:妈。
怎么了?婆婆把汤放下,家里锅碗是谁管,谁买菜,谁记得哪天换床单,不是她做主是谁?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以前说什么了?
你说她只会把家里收拾得像没人住。
婆婆的嘴唇抿紧。
这句话我听过。
那是结婚第二个月,婆婆嫌我把客厅的摆件收进柜子,说家里没了烟火气。
那时候我把东西全摆回去,半夜又一个个擦干净。
堂妹小声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周闻看着婆婆:你今天把这些人叫来,不就是想让她当众听你说这些?
我叫他们来,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该来。
谁告诉你的?
我。
你问过我没有?
问你,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不就对了。
婆婆说得很快,像早就等着这句。
我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放在桌边。
周闻走到她面前:你到底要逼我做什么?
我逼你?
你把家里所有人叫来,提前通知,连碗都准备好了。你别说只是吃饭。
婆婆沉默了。
一个孩子在旁边问:奶奶,什么时候能吃蛋糕?
没有蛋糕。
你昨天说有。
昨天说错了。
孩子撇嘴,把手里的小木勺往桌下一扔。
婆婆弯腰去捡,膝盖碰到桌角,疼得停了两秒。
她没有叫,只把木勺擦了擦,塞回孩子手里。
堂妹看着她:你就别硬撑了。
婆婆说:我撑什么?
你把人都叫来了,总得说吧。
我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周闻也听见了。
说什么?我问。
堂妹闭上嘴。
婆婆把汤勺放进锅里,勺柄碰到锅沿,响了一下。
吃完再说。
现在不能说?
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是你让十三个人坐在这里,像等一场审问。
婆婆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是来看你笑话的?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你从进这个门开始,就把每个人的眼神记在心里。谁多看你一眼,你就觉得那人不喜欢你。谁夸你一句,你还要想她是不是客气。
堂妹低头剥橘子,橘皮被她撕成细丝。
周闻说:妈,你别说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
我把盘子往桌中央推了推。
我确实清楚。
婆婆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这顿饭,谁也别替我圆。我说,该问什么就问,想看什么就看。看完了,各回各家。
周闻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婆婆却慢慢坐下:你不怕难看?
怕。
那你还说?
怕也要坐着。
屋里忽然安静,连孩子都不说话了。
体面不是别人替你遮住难堪,而是难堪摆到桌上,你还肯留下。
婆婆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一只。
先喝两口。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怎么知道?
厨房里少了一只鸡蛋。你煮了,没吃。
我看着那只汤碗,没有动。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婆婆站起来,理了理开衫的袖口。
最后一个。
她说。
周闻问:谁?
婆婆没回答。
门开后,一个穿深蓝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随后把布包抱紧。
婆婆叫她:进来吧,晚禾。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看着我说:你就是小乔?
我点头。
她说:你长得像你妈。
婆婆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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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中年女人进门以后,没有坐。
她把布包放在鞋柜上,先脱鞋,再把鞋尖朝里摆好。
婆婆说:你坐。
她说:我不坐,我把东西给她。
周闻皱眉:你们认识?
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是周闻吧。小时候见过一次,鼻子上有块泥,哭着说不是你弄的。
堂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周闻没笑:你是谁?
我是林晚禾。
这个名字我听过。
我母亲生前的朋友,住在很远的青禾巷。
母亲离开以后,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有接。
后来号码换了,婆婆从没提过她。
林晚禾打开布包,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的盖子掉了漆,边缘贴着一圈早已发黄的胶带。
她递给我:你妈让我转给你的。
我没接。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为什么现在给?
她看向婆婆。
婆婆站在餐桌边,手指插进开衫口袋:她那时候还不肯看。
我转头:你知道?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看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
婆婆没回答。
林晚禾把铁盒放到我手里。
铁盒很轻,里面有几张叠好的纸,还有一把小钥匙。
周闻走近:这是什么?
我打开铁盒。
最上面是一张旧纸,字迹是母亲的。
只有一行:
小乔要是还住在别人家,别催她回头。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
下一张纸上,写着几个人名。
我认出其中两个,是刚才来吃饭的亲友。
第三个是婆婆。
第四个,是周闻。
旁边没有解释,只有一些零碎的话。
桂兰嘴硬,心软,别跟她硬碰。
周闻不爱说话,遇事会躲,别替他收拾。
她从小怕给人添麻烦,饭桌上记得给她留最后一碗。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像是写字时旁边放着厨房里的碗。
我抬头看婆婆。
你和我妈一直有联系?
她托我照看你。
照看到让我觉得自己进错了门?
婆婆的脸动了动:我没照顾好。
这句话出来得很轻。
周闻低声说:妈。
婆婆看向他:你也一样。
他不说话了。
林晚禾打开另一个夹层,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她没有递给我,先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说:给她。
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的是母亲的菜谱,只有几道家常菜,字旁边还记着谁喜欢吃什么。
这是我妈写的?
她说你不会做饭也没关系。林晚禾说,人多的时候,叫人一起做。不要一个人站在灶台前。
我看向桌上的十三只碗。
碗底贴的小纸条,字迹不是婆婆的。
有一只写着:小乔,饭后再吃半碗。
我盯着那行字,问:谁写的?
婆婆把脸转开。
周闻说:我妈。
她写字不是这样。
她让别人写的。
谁?
林晚禾说:我。
婆婆忽然端起那锅汤,往厨房走。
我跟过去。
你叫这十三个人来,就是为了把这些给我?
不是。
那为什么?
她把汤锅放在灶台上,盖上盖子。
锅盖歪了,她拿下来,又重新盖了一遍。
你妈当年把你交给我时,说你不喜欢求人。她还说,你要是有一天想走,就别拦你。
所以你一直等我走?
我一直怕你走。
你表现得不像怕。
我不会。
她的手按着锅盖,关节发白。
你妈说,不能把你养成只会听话的人。可你进门以后,我看见你每天擦桌子,给我留饭,连我说重话都装没听见。我想让你留下,又不知道怎么留。
我笑了一下:所以你就把十三个人叫来,逼我坐在这里?
我想着,家里人多一点,你就不觉得只有自己。
我只觉得更像外人。
婆婆闭了闭眼。
客厅里传来碗筷挪动的声音。
有人小声问周闻要不要添饭,周闻说不用,声音干得厉害。
婆婆忽然说:你妈没说完的话,还有一句。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塞给我。
我展开。
桂兰,如果小乔问起她是不是这个家的人,你别替她回答。把钥匙给她,让她自己开门。
我低头看纸上的字,边角已经磨软。
婆婆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把小钥匙。
这是后门的。她说,以前你妈来,走后门。她说正门太吵。
我接过钥匙。
周闻站在厨房门口,问:你们说完了吗?
婆婆转身看他:你也有。
我没有什么?
你妈留给你的话。
她从布包最底下拿出一双旧布鞋,扔到他怀里。
她让你别总躲在女人后面。
周闻抱着那双布鞋,半天没说话。
我拿着钥匙,听见客厅里有人笑,有人把孩子的勺子捡起来,有人问鱼是不是熟了。
婆婆看着我:还做饭吗?
我把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
做。
你不生气?
生。
那还做?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
饭总要吃。
婆婆点点头,转身拿菜。
周闻把那双旧布鞋放在门边,鞋尖朝外。
我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婆婆,我只是想在这个家里,偶尔不用先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婆婆背对着我说:那你今天别证明。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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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午饭拖到一点多才开始。
鱼蒸过头,鱼皮裂开了。
凉菜里香菜放多了,堂妹一边挑一边说,挑出来的也别浪费,拌进面里。
没人坐主位。
婆婆把我往桌边推:你坐这里。
我说:这是你的位子。
今天不是。
周闻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走到我旁边:我坐你旁边。
婆婆说:你坐对面。
为什么?
你在旁边只会替她夹菜,自己不吃。
我什么时候——
你从小就这样,先管别人,最后自己饿着。
周闻把汤放在桌上,坐到了我对面。
孩子拿筷子敲碗,婆婆瞪他一眼,又把一只小碟子推过去:敲坏了没人给你买新的。
孩子问:那谁给我做?
婆婆说:我。
孩子立刻不敲了。
饭桌上没人一开始就提那件事。
大家说菜,说路上堵不堵,说谁家的猫把窗帘抓坏了。
堂妹说到一半,忽然问我:你妈以前是不是很会做面?
她会。
她做的面有股葱油味。
她不放葱。
堂妹愣住:不放?
她说葱会盖住面味。
婆婆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我碗里:你妈说话一直怪。
你也不喜欢她?
喜欢。
那你们为什么后来不来往?
婆婆低头挑鱼刺:她不肯来。
她不肯见你?
她说见了我,就要把你托给我。她不想欠人情。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周闻问:那我妈答应了?
她没答应。林晚禾说,她说她只会做饭,不会养女儿。
婆婆看了她一眼:你话多。
你让我来的。
你来了就别什么都说。
林晚禾给我添汤:她那时候偷偷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走了几张,压在自己柜子里。她怕你长大后不认她。
婆婆说:照片本来就是我的。
你拿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堂妹笑出声,婆婆瞪她:吃你的。
桌上松了一点。
周闻低头吃饭,吃得很快。
我把一碟萝卜推给他:慢点。
他抬头:你别管我。
不是你妈说的吗,先管自己。
他停了停,夹了一片萝卜。
这时,婆婆把那张名单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今天叫大家来,不只是吃饭。
没人动筷子了。
我看着她。
她把名单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张手写的房间安排。
东边那间,以后给小乔用。
周闻抬起头: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住一间吗?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重点是我搬到后面那间小屋。
堂妹放下筷子:你一个人住后面?
我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
桂兰。
别叫我。婆婆语气不重,房间早就收拾好了。
我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
周闻站起来:你要搬出去?
不是搬出去,是在这个房子里换个地方。
你到底想干什么?
婆婆看向他:你不是总说这个家是我做主吗。现在我把厨房、客厅、东边那间都给她,你满意了?
周闻说:你别拿这个赌气。
我不赌气。我年纪大了,管不动了。以后家里谁来,谁走,谁坐哪儿,你们自己定。
我看着婆婆:你叫这十三个人来,就是为了宣布这个?
还有一件。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串串钥匙,门钥匙、柜子钥匙、储物间钥匙,全部用布条分开。
她把最上面那串递给我。
这是家的钥匙。
我没接。
你已经给我后门那把了。
那把是你妈留的。这把是我的。
你不用给我。
我不是给你。
那是什么?
还给你。
这句话让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看着那串钥匙,忽然发现上面挂着一片很小的木牌,木牌背后刻着两个字:小乔。
不是我后来自己贴的。
是很早以前就刻好的。
周闻盯着木牌:什么时候刻的?
婆婆说:你结婚前。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她?
她结婚第一天就说,家里东西你们看着安排,她不插手。
我抬眼:我说过?
你说了。婆婆看着我,你还说,怕弄坏东西。
我想起那天,我提着行李站在客厅,婆婆问我钥匙放哪里。
我说放你那儿吧,我不熟。
她当时只回了一声嗯。
我一直把那声嗯听成不欢迎。
婆婆把钥匙推到我面前:你不要也行。明天我照样住后面。
周闻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妈,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会赶你走?
婆婆低头夹了一块鱼,鱼刺没有挑干净,她停在那里,没往嘴里送。
我不是怕你们赶我。我是怕我不走,你们永远学不会关门。
我没有说话。
她看向我:你也一样。
我怎么了?
你进门这么久,连抽屉都没敢动。你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箱子里,像随时可以走。
周闻抬头看我。
我捏着筷子,没否认。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婆婆把那块鱼刺挑出来,放在空碟子里。
你每次收衣服,都会把那件蓝睡衣留在最外面。你想走,又怕夜里没东西穿。
桌边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我盯着自己的碗。
那件蓝睡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沾过一次酱油,我一直没舍得扔。
周闻问我:你想走?
以前想过。
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
为什么没走?
我没有回答。
婆婆把钥匙往我手边推了推。
现在还想吗?
我握住钥匙。
木牌硌着掌心,有一点疼。
我不知道。
婆婆点点头:不知道就先吃饭。
她把汤碗递给我。
真正把你当家人的人,不会只问你留下没有,还会把能离开的钥匙交到你手里。
我低头喝汤。
汤已经凉了,味道却比刚才重。
周闻坐回去,给自己盛了半碗。
没有人催我表态。
堂妹重新挑起鱼刺,孩子又开始问蛋糕,婆婆说没有蛋糕,转身却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小饼干。
我看见她偷偷把最完整的一块塞进孩子手里。
她还是会骗小孩。
我也没有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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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婆婆没有立刻搬到后面的小屋。
她说里面的窗帘还没洗,床单也不合身,要等两天。
两天过去,她又说柜子里有虫。
周闻问她:你到底搬不搬?
她正在阳台折衣服,头也没抬:催什么,房子又不会跑。
你不是说要把家交给小乔?
交了。钥匙都给了。
那你还管厨房?
厨房是我的。
你说以后不管。
我说以后不管你们的事,没说不管锅。
我坐在餐桌边,听他们吵,手里翻着一本旧菜谱。
菜谱的纸页被油烟熏得发黄,里面夹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上,我扎着两条歪辫子,手里抱着半个西瓜,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句话。
今天小乔第一次说,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我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周闻看见了,问:你小时候就说过?
我忘了。
你那时候住哪儿?
外婆家,和三个表姐挤一间。
婆婆在阳台上说:她小时候不爱关门,睡觉也要把门缝留着。
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没什么可说的,就说你小时候怕黑,后来装作不怕。
周闻走过来,把一只新的门把手放在桌上。
东边那间的门坏了,我换了。
你会换?
不会。照着说明书装的。
婆婆在阳台上插话:装反了。
你别看。
门往里开,你装成往外开,东边那间以后谁都别想进去。
周闻拿起门把手又走了。
我翻到菜谱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小纸。
不是母亲的字,是婆婆的。
她不吃姜,别放多。
下一行:
她嘴上说随便,别真做随便。
再下一行:
她不喜欢人多,若真叫人来,给她留门。
纸的背面还有一句,写得很潦草。
她不肯开口,就把钥匙放到她手边。
我把纸折起来,放回菜谱。
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衣服。
她把我的蓝睡衣单独挑出来,抖了两下,搭在椅背上。
这件该扔了。
你不是说别扔吗?
现在说该扔。
那你扔。
你自己扔。
她把衣服放下,坐到我对面,开始剪线头。
剪刀卡了一下,她用牙咬住线头,猛地一扯,线断了。
不嫌脏?我问。
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小时候怎么了?
什么都往嘴里放。
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
照片里看见的。
她说着,把剪下来的线头塞进掌心。
周闻在门口喊:妈,门把手装好了。
进来让我看看。
你不是说不管吗?
我看看也不行?
他把门打开,又关上。
门里门外试了三遍。
婆婆走过去,伸手拧了拧,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卷胶带,贴在门框上一个翘起的木刺旁边。
先这样,别扎手。
我站在门口,看见东边那间屋子里放着一张小书桌,桌面擦得很干净。
抽屉里有几本空白本子,一盏旧台灯,还有那只缺口朝里的白瓷杯。
我问:这是给谁的?
婆婆说:给你。
我不用。
你可以不用。
那你为什么准备?
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周闻靠在门边:你妈以前说,女孩子要有个能关上门的地方。
婆婆瞪他: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你们以为我睡着的时候。
你小时候也偷听?
嗯。
没出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婆婆也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去看门锁。
我走进屋,把那只杯子放在书桌上。
缺口朝外。
婆婆看见了,没有纠正。
晚饭还是她做的。
只有四个人,没有十三个人。
她煮了一锅面,周闻把葱挑到自己碗里,我把姜片夹到婆婆碗边。
你不是不吃姜?她问。
你不是说要少放?
我说的是你。
现在轮到你。
她看着碗里的姜片,没夹走。
周闻低头吃面,忽然问:明天谁来?
婆婆说:没人。
那你还买这么多碗?
碗又不长腿。
我把新钥匙挂到门边的木钩上。
木牌碰了一下墙,发出很轻的声响。
婆婆吃完面,起身去厨房。
她洗了三个碗,洗到第四个时停下来,问我:小乔,东边那间的窗帘,你喜欢浅色还是深色?
浅色。
容易脏。
那就脏了再洗。
她嗯了一声,继续洗碗。
周闻在客厅喊:妈,后门那把钥匙是不是也给我一把?
你要它干什么?
我想出去。
正门不能走?
想走后门。
婆婆没再说话。
我坐在东边房间的书桌前,拿出一本空白本子,翻开第一页。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名字。
婆婆把那只缺口茶杯端进来,放在我手边。
这一次,缺口朝外。
留下不是关上门不走,是门在手里,什么时候开,都由自己决定。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今晚要不要把门关上?
我看着她。
关一半。
她点头,把门推到一半,没再问。
我低头写了两个字,墨水还没干,周闻在外面叫我,说门把手又松了。
我说:知道了。
手里的笔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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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扇门一直关一半,谁进来前,都会先敲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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