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豪车飞驰而过,溅了男人一身泥水。司机没下车道歉,而是从车窗内扔出50元钞票,带着侮辱的笑容说:“拿去买件干净衣服,别弄脏了我车子。”
男人攥着钞票,指节发白,却没抬头骂人,只是默默放下手,弯腰捡起那张在泥水中飘着的50元。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他接下来的际遇完全超出了旁人的预料。
男人叫东方树,今天是他第一次来城里。他蹲在劳务市场的墙角,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鞋上全是泥,正四处张望家教的活儿。
一个富太太穿着皮裙从豪车上下来,绕着市场走了一圈,突然停在东方树面前。“你这打扮,能教什么?”她捏着鼻子,像怕沾了灰,“城里孩子金贵,别把我家孩子教土了。”
东方树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教师资格证。富太太扫了一眼,嗤笑一声:“乡村师范?也就能教教种地。”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要不是看你看着憨厚,我才不买你的课。”
“我会教。”东方树突然开口,声音像石头砸地,“城里孩子学不会变通,我能教。”他指了证,“虽然学校破,但我教过的孩子,都能考上县里的高中。”
富太太嫌他啰嗦,抬手挥了挥:“行了行了,就你吧。学费一小时50,准时到,别耽误我家孩子。”她扔出钥匙,“地址在城南别墅区,现在就过去。”
东方树接过钥匙,攥得紧紧的。这是他第一次进城,没想到家教活儿来得这么快。他快步走到路边,找到那个破帆布包,里面还有昨晚从工地捡的三个馒头。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问路的举动,会让他撞见藏了多年的秘密。
路上,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抱着书本从公交车上下来,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东方树心里一动,快步跟上去,想问问路。
女孩转过身,正好撞见他的目光。她没躲,只是问:“你找谁?”
“我去城南别墅区,知道怎么走吗?”东方树的声音有点涩。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东方树老师?”她的声音突然发颤。
东方树愣住:“你认识我?”
“我爸以前说过,有个很厉害的老师,叫东方树,说……”女孩说到一半,突然捂住嘴,眼泪掉下来,“说他再也没见过你。”
东方树的手开始发抖。他仔细看着女孩,看她眉峰的形状,看她眼睛里的倔强,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他在工地包工头塞给他的烟,还有一包最便宜的饼干。他拿出饼干,递过去,手抖得差点没拿稳。
“尝尝,城里的饼干,甜。”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女孩接过饼干,眼泪掉在包装纸上。“爸……真的是你吗?”
东方树点点头,眼眶突然热了。他想摸摸她的头,手举起来,又轻轻放下,只是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掌心。“我……我现在穷,不能抱你。”
女孩的眼泪更凶了,却笑着说:“我小时候总梦见你割麦子,梦见你用粗糙的手给我扎辫子。”她拉着他的衣角,“你跟我回家,妈肯定会要你。”
东方树没说话,只是跟着她走,脚步有点沉。他的帆布鞋开了胶,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等真的走到家门口,迎接他的却完全不是预想里的温情画面。
到了别墅门口,女孩松开他的手,跑进门里。东方树站在门外,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看着停放的豪车,突然觉得像做梦。
不一会儿,女孩的妈妈出来了,穿得很讲究,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她看见东方树,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跟踪我女儿?”
“我……”东方树想解释,却看见她手里的马鞭。
“别误会,我不是跟踪。”女孩拉住东方树,“他是我爸以前的老师,我们在劳务市场遇见的。”
“老师?”妈妈冷笑一声,“教出这样的学生?我看是来骗钱的!”她转头对女孩说,“以后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穿破衣服的。”
女孩想争辩,被东方树拉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又看了看妈妈脸上的嫌弃,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就是来骗钱的。”他从包里拿出那50元,递过去,“这50元,够我吃三顿饭了。”他转身要走,脚步却停在原地,“你女儿……成绩不好,希望你找个好老师。”
妈妈接过钱,像摸烫手山芋似的扔在地上:“谁要你教?别玷污我女儿!”她叫保安,“把他赶出去,不许再靠近我们家!”
保安走过来,推推搡搡地把东方树往外赶。东方树没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女孩追出来,哭着喊“爸”,他却只是挥挥手,嘴角向上扯了扯,像在笑。
走到巷口,东方树蹲在路边,从包里拿出那个破帆布包,把馒头掰开,吃了一口。馒头很硬,却很香。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房东来要房租,他只有20块,房东骂他“穷得像乞丐”,他说“月底发工资”。房东说“你还敢发工资?我看你连饭都吃不起了”。
其实他早上就没吃饭,刚才在公交车上,肚子饿得直叫。但他没吭声,只是攥紧口袋里的教师资格证。
现在他在城里,有了家教活儿,能挣钱了。他想,等攒够钱,就给女儿买个新书包,她的书包带都磨破了,却总说“不碍事”。
又一辆豪车开过去,溅起的泥水沾在他的裤腿上。东方树没躲,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继续往市场走。他得再找个活儿,不然连午饭都吃不起了。
谁也没料到,接下来在劳务市场门口的相遇,会把故事往更暖的方向推。
劳务市场的门口,有个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旧书。东方树走过去,看见一本《现代汉语词典》,封面已经快掉了。
“买书吗?”男人抬头,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起来几天没睡好了。
东方树翻了翻,突然问:“你是学生?”
“不是,”男人苦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顿了顿,“书是我女儿的,她考上大学了,没钱交学费,我只能卖。”
东方树看着那本书,突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他早上没舍得吃的包子,还有半个饼子。
“给你吃的。”他把塑料袋递过去,男人的手在抖,接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把包子掉在地上。
东方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他。“好好吃,别浪费。”他转身就走,不想看见对方的眼泪。
走到街角,东方树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玩着几根草。她的书包很新,却空着,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鸟。
小女孩看见东方树,抬起脸:“你是卖东西的叔叔吗?我不要,我就看看。”
东方树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还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还有一个一次性杯子。“不是卖东西的,是……想给你点水喝。”
小女孩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叔叔,你没吃饭吧?我有妈妈给的饼干。”她从怀里摸出两块饼干,递给他。
东方树接过饼干,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他没擦,只是把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女孩看着他,突然说:“叔叔,你很像我爸爸。”
“我爸爸……也是老师。”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走了三年了。”
东方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小女孩。“我爸爸……也是老师。”他说,“教过很多学生,后来……生病了。”
小女孩擦擦眼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我爸爸说,老师最厉害的地方,是能让别人觉得活着有意思。”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太阳,“我画的是太阳,希望叔叔以后当老师的时候,能天天有太阳。”
东方树看着那个画,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小女孩手里的那弯月亮。
“我会的。”他说,“当老师,一定会。”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叔叔,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找个地方吃饭。”
“我带你去。”小女孩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她的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串小铃铛。
东方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头上的小辫子在风里飘着。他突然想起女儿麦丽,想起她小时候总扎的两个小揪揪,想起她在油灯下认真写字的样子。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把陌生人当亲人。就像他对这世上的人,也会多一分善意。
走到一家小吃摊前,小女孩帮他点了一碗汤面,还要了两个馒头。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茶叶蛋。
“叔叔,这个给你,我不饿。”
东方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鸡蛋,突然问:“麦丽,你今年几年级?”
小女孩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叫麦丽?”
“我……猜的。”东方树低头吃面,眼泪又掉进碗里,“这面很烫,慢点吃。”
麦丽没再问,只是把鸡蛋放在他的碗里,小心翼翼地剥着。“叔叔,你以后别再哭了,眼睛会肿。”
东方树点点头,把鸡蛋夹起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咸淡刚刚好,像他此刻的心,又暖又沉。
吃饱了,他送麦丽回家,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站在路灯下,摸出手机——其实他根本买不起,但他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哪怕只说一句“爸挺好的”。
手机里存着女儿的号码,却不敢拨。他怕自己的声音太难看,怕她听见就挂断,更怕她已经换了号码,再也打不通。
风一吹,他身上的衣服凉飕飕的,却不觉得冷。他想起今天早上,想起女儿等他回家吃饭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总说“爸爸做的饭最好吃”。
明天还有家教,他得早点睡。他把那张50元揣进怀里,摸了摸硬硬的,像一块砖。
这50元,他要留着,给女儿买个新书包。就像当年他发工资,第一个给她买的礼物,就是一个粉色的书包,上面有她最喜欢的小兔子。
只是现在,他在城里,她在省城。他们中间隔着山海,也隔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但他知道,麦丽心里有他。就像他知道,今天遇到的这些人,心里也有他。
这就够了。活着,总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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