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平头五十铃，郑州至格尔木千里送货纪行

1979年深秋，厂里接到紧急任务，要运送一批精密机电备件、检修仪器和军工配套五金，从郑州厂区送往青海格尔木的工区。

厂里特意派出那台刚调拨不久的。平日里俺们开惯长鼻子的解放、嘎斯，驾驶室窄，长长的机头挡视线，跑长途震得浑身骨头疼。这次出车的司机是老周，地道郑州人，俺跟车当押运员。头一回坐进这台平头车，没有长长的车头，整块大挡风玻璃，驾驶室敞亮得很，上手心里就踏实。俺俩仔细捆好篷布，拿木方把精密仪器固定牢靠，加满柴油，天刚蒙蒙亮，就从郑州厂区动身了。

一出郑州，豫中平原铺展开来，秋收刚罢，地里堆着金黄的玉米垛，路边村子炊烟袅袅，柏油路还算平整。一路向西过洛阳，再往三门峡走，地势慢慢抬升，平原变成黄土丘陵，沟壑一层摞一层。这台五十铃满载跑着，发动机动静不大，减震软和，不像老解放，稍微遇点烂路就哐哐乱响。老周一边攥着方向盘，扭头跟俺唠：

“你瞅瞅这视野！早先开老解放，前头长鼻子挡一大片，拐弯心里发怵，就怕盲区里头藏着东西。这车，一眼都能瞅清路边。”

晌午赶到歇脚的地方。那年代跑长途，全凭单位介绍信登记住宿打饭。食堂是大窗口打饭，白面馍馒头、土豆炖大白菜，碗底卧着几片肥肉。住宿是大通铺，木板床，被褥厚腾腾的，屋子简陋，可跑长途的司机都清楚，在当年这就算路上最靠谱的落脚点。草草吃过午饭，俺俩检查轮胎，再紧一遍篷布绳索，歇一小会儿继续赶路。

接着往西，记得进陕西，过西安，奔宝鸡。后面山势越来越陡，公路顺着渭河河谷弯弯绕绕。路边集镇都是灰砖老房子，供销社、粮油店挨到一块儿。街上不少卖油泼面、锅盔的国营饭店，一碗面分量扎实，辣子香得很，赶路吃上一碗，顶饱得很。老周停下车，买俩锅盔揣进驾驶室：“越往西走，吃食越简单，备上点干粮，心里不慌。”

翻过秦岭边沿，进甘肃，到天水、陇西，黄土高原的本相全露出来了。山都是土黄色，树木稀稀拉拉，沟谷纵横交错。头一回穿行这片黄土大山，瞅着望不到头的塬与沟壑，俺心里咯噔一下，中原温润的光景一下子没影了，山河粗粝厚重。公路一会上坡，一会急弯，这台五十铃底盘稳当，拉满货爬坡劲头够用，刹车反应也灵。老周踩住刹车，慢慢转过急弯，叹口气说：“要是换嘎斯跑这段山路，下山踩刹车，俺手心都攥一把汗。”

一路奔到兰州。黄河穿城而过，城市顺着山铺开，街上一股子西北味儿。食宿站的饭换成牛肉面、炒面片，牛羊肉多，青菜稀罕得很。干风刮过来，口鼻干得难受，俺俩买几斤苹果带上，留在戈壁路上解渴。

从兰州向西，转老109国道进青海，这才是奔格尔木的正道。一过湟源，海拔慢慢往上抬，空气开始变薄。路边田地一点点变少，草原铺向远山，老远能瞅见牦牛、羊群。天地一下子敞亮，天蓝得晃眼。俺们内地厂里的工人，头一回亲眼见青藏高原边上的风光，心里又激动又有点怯，还操心高原上头难受。俺摇下车窗往外看，跟老周说：“乖乖，真没想到，天能蓝成这模样。”老周点点头，嘱咐俺：“别兴奋过头，越往高处走，动作慢点儿，不敢猛跑猛跳。”

越往西南走，人烟越来越少。过倒淌河，湖光一望无边，之后慢慢进了柴达木盆地。草地没了，满眼都是戈壁荒漠，碎石铺在地上，几十公里瞅不见一户人家。大风卷着沙尘，天地阔得吓人，放眼望去只有公路往天边延伸。站在这种无边旷野，看着眼心里震撼，还生出一点孤单。

路上补给点都是青藏线的国营运输站：香日德、诺木洪。站点不大，就是戈壁滩孤零零几排平房，有油料库、简易维修间、司机食堂跟大通铺宿舍。食堂常年存着土豆、萝卜、风干牛羊肉，新鲜青菜很难见到。夜里气温降得厉害，屋里烧着煤炉，柴火噼啪响，把戈壁外头的寒气隔在外头。简单吃过晚饭，躺在大通铺上，听屋外风沙呼呼响，一路的乏劲慢慢散了。

这台五十铃在戈壁路段依旧靠谱。路上碎石多，颠簸不停，驾驶室封得严实，风沙不容易灌进来。宽大的前挡风，就算长时间在荒原开车，也不觉得憋屈。每到站点，俺俩都仔细查验车况，机油、水箱、轮胎，这一路没出啥大毛病，货箱里精密仪器稳稳当当，一点磕碰都没有。

继续往前，昆仑山脉的雪峰出现在远处，淡青色山体顶着皑皑白雪。这是俺头一回亲眼看见雪山，远远瞧着庄严苍茫。一路风尘，地貌从中原田野，黄土沟壑，再到高原戈壁雪山，几天功夫，见识咱祖国山河各样的模样。

四天三夜，翻山越岭，老远就瞅见格尔木。

在无边戈壁深处，猛地冒出来成片厂房、房屋、行道树，就跟荒漠里头长出来一座新城。第一眼看见，那冲击力实在太强。

车辆开进工区，卸货清点，整套备件仪器完好无损。工区技术员都围过来瞧这台五十铃，老周笑着跟他们唠：“这是部里刚调拨的平头五十铃，视野好，皮实耐造，这一千多公里，一点没掉链子！”

当晚就在工区食堂吃饭，烩菜配馒头，还有一点腌萝卜。大伙围着桌子唠，俺跟他们讲路上见闻。

这一趟千里送货，可不单单是运一趟物资。俺们常年守在内地厂区，头一回顺着这条青藏干线，穿过中原、黄土高原，进到柴达木。亲眼见识各地风土、吃食、山河样貌，实打实体会到新式平头卡车带来的不一样。这台五十铃拉着边疆建设要用的物资，穿行千里长路，记着70年代末，建设者奔赴高原的奔波和坚守。